《一杯入江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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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入江湖》· 张恨美 著 · 共 4 章试读

第一章痴迷的佛

我的法号依心,我只信佛......

因为我不知我原乡何处?双亲是谁?生于何时?只知我是一个普通的小沙弥,甚至连我禅修的这座庙宇都没有名字,人们都叫它山寺,隐藏在一个松枝与竹影同样郁郁葱葱的崖云谷溪中。

十里谷溪千门,百仞崖云万户,香火极旺,因为传说燃灯古佛显灵过,让此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琉璃焰纹当中。

初代方丈见山寺金山晃然,既幸落成...远而望之,日晕无数,自观他观,仿佛诸天神佛齐临,更神妙不可言,天籁梵音从中唱起,清澈祥和,恢宏威严,大意是这里今后会出一位佛教大能,参透天下禅机...

可管他是谁?哪怕他的教义能度尽世人,又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无遮大会降至,尊方丈法旨,装扮山寺,以扬我山寺浩荡佛恩...

于是在每一个奇异的清晨,我像一个临街美妇只为看一眼他心仪的郎君走过一般喜于卷帘。我要扫净燕子栖息徘徊的屋檐,顺手驱赶走环绕在我秃头之上叽叽喳喳的怨言。双腿泥泞于阡陌田野间,采折储存用作斋食的青菜竹笋。凳梯给佛像拂尘,轻柔仔细的如同抚醒一把绝世古琴,还不能去香垢,以彰显我山寺香火传承之“深厚”。我乐此不疲,晨钟暮钟,日出而作,月落而息。

集众师兄之心力,古朴的山寺终于被装扮得像极了一朵姹紫嫣红的大牡丹,师父嫌弃恶俗,似乎这花团锦簇的审美,与他格格不入,索性不看不顾,躲在经阁二门不迈,大门不出,我感觉倒还好,至少喜庆, 调侃师父道,只差一白马倌人一空花轿进门...

每听至此,师父总黑沉着脸吓唬我,六根不净, 每日不咏卷背经,三省吾身,就会轮回成阿修罗。不介意达武佛堂为自己清理门户。

阿修罗是什么?妖精...

我无法想象自己变成青面獠牙的样子,追逐着各位师兄弟跑乱满山,最终被武佛堂的执法僧一掌拍下,压进镇魔塔...

还是背吧,我的《般若波罗蜜多》,我的《金刚经》,我的《迦楞经》,还有《法华》...

不泣红烛,只点破窗纸,借助透过镂花木格的懒懒暮色与月光,让它澄明的千姿百态,我就开始轻声细语的替它说话。我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字里行间轻跳着,生怕惊动了它。

合卷,闭眼,被冰冷的月光温暖,就这样默默的去失眠...

这瞬间才是属于我自己的冥思,我也细细思量过,山寺如真会出一位佛教大能,那我想一定是依佛师兄,也一定是依佛师兄...

毕竟他不必象其他师兄弟那般如杂役似的生活,挑水种田劈材烧饭喂马扫园,因为这缘于他师父方丈更多的宠溺,但也承受了太多妒忌。因为他们暗地里传他是天生的未来佛,穿着漂亮的金线袈裟,无风自摆,像一阵秋风席卷落叶,灿烂的让人心底难过。

我不知为何?是他看一遍就可以背下晦涩绕口的佛经?继而再侃侃而谈迷惑众僧的慧根?还是额头胎记那一枚金色的法lun?总之方丈说那里有大念,会庇佑众生,光芒万丈之日,就是庇佑众生万物之时。

也许这次无遮大会就是他最好的证明,辩经的赌注是自己的头颅,豪气干云且又瘆人可怖...能否震慑西天与中州诸佛传承,普照天下 ?还是就此斩下自己卖相极好的大好头颅以谢罪万千众僧...

太多的宠溺认为过于血腥,此种极端残忍的赌约应该叫停...太多的妒忌煽风点火,其险恶用意心知肚明...只有依佛一人赏月观星,云淡风轻...

我与他们不同,我淡漠接受这一切,因为师父说过,佛,拆分开为弗人...意为无我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拥有的人,又岂会在意痛楚与生命...悟不到这一层,还谈什么悟佛?悟,不是巧辨,是灵慧...至少依佛不俗,更有一颗痴迷的心,痴迷成佛...

鬼知道我那榆木疙瘩一般,只知道整理经书的师父哪里懂得这么多禅理?但细细思量,这老家伙虽然木纳,却绝对不愚钝,反而伶俐的很...他似乎永远都知道哪里有曲幽的竹林去悟“馋”,他似乎有永远喝不完的美酒,吃不完的肉...

依稀记得师父牵着我的手,第一次恍恍惚惚的蹚进这片竹林之中, 他拿出的肉让我狼吞虎咽,他拿出成坛的美酒让我忘返流连...斑驳的竹影就像水中的青荇纠缠,缠绵着我徜徉过水一般的月光里,也许这就是快乐,虽是偶尔,愿望是永恒...

师父依然是师父,只是推杯换盏中,换了天上人间...这些都来源于世俗,他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红尘...

从此以后,那片曲幽的竹林让我师徒二人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悟“馋”去啊?也成了师父与我的暗号,也成了我念叨师父的口头禅...四目交汇的瞬间精光一闪,彼此心照不宣,哪里还有的负罪感?生时万物养我,死后我滋养万物。去他娘的《楞严经》...喝酒吃肉,我喜欢...

“为师悟“馋”,人家悟佛,你悟什么?”

“我想悟红尘...”

“悟红尘?悟红尘得去妓院,呆在寺庙里作甚...”

师父白了我一眼,那长长的指甲抠完泥脚剔着黄牙,似有回味与不甘,也许这就叫猥琐...

近在眼前的欲望被压抑得唾手不可得,便会滋生一丁一丝的小邪恶,名曰猥琐...

我语塞,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只得一口口抿着酒,好让酒水来洗涤我此刻心中的荒芜,可虽知道那是一潭不能动的心湖,俞抚俞荡漾...还不如索性让荒芜信马由缰...踏梦而上...

老家伙看我喝得越来越多,生怕吃亏,把酒坛一把抢过来,饮声如牛...

老家伙喝得快,醉得也快,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掰脚踹好不容易才弄断了一根拇指粗的竹竿,跌跌撞撞耍了起来...

大枪曰无名,无名大枪术,小成天陷 地挪...大成可屠仙 杀佛...

对着一块大石头,连刺带捅,连劈带抡,石头被打的劈啪三响,老家伙嘴里呼哧带喘,鸡毛蒜皮的骂着,也听不清个个数,犹如田间农妇仗着镐头在泥浆里撒泼滚打一般 , 甭说屠仙杀佛了 就是能伤到偷鸡的狐黄都够呛。

但耍的次数多了,我竟也烂记于心上..,想忘掉都不能忘...

老家伙似乎越耍越来劲,到了兴致处,居然引亢高唱:

少年邀樽空对月 无酒欢

岂知人生最苦即红尘

农夫多耕耘 不遇多寒门

兵甲葬红雪 明珠皆蒙尘

易得薄幸人

爱也清晨 恨也清晨

不惑老翁皆大碗 语拙憨

岂知人生最乐即红尘

徐娘抱残琴 村叟三五人

半壶浑浊酒 几弦靡靡音

难得有情人

醉也黄昏 醒也黄昏

那块石头依旧臭硬如茅趸...终于伴随着最后一“枪”力道过猛,回弹在了光秃的脑门上,凸显一条淤紫,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躺在了地上,竹林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都能听见月光缓缓倾泻的声音...

“老了,无年少时的风采了...一枪破万甲,万甲皆开花...”

声音幽幽传来,融入月光,似乎即委屈又凄冷...

我从来不去理会,因为这老家伙很擅长表演,不过一会儿,定当爬起,因为他怕我多吃多喝多感叹...

果不其然,一块肉还没嚼烂,那老家伙就盘膝坐在了我面前,一口一口的喝着坛里的酒吃着荷叶上的肉...

师父渐渐的开始滔滔不绝,与我谈论着红尘。不入红尘,怎么看破红尘,不要畏惧红尘, 红尘最炼心,淡淡体会这红尘的美好...

读万卷书,不入红尘,那是书痴;行万里路,不看红尘,那是车马脚夫;阅人无数,不识红尘,那是酒肆茶楼的酒保茶博士;

红尘层层色彩,叠叠年华,岂能是在一座座小小寺庙就能悟尽天下?

“山寺还不大?”

师父没有回答,总之眼神像看着一个痴儿, 一声无力的叹息似乎不足以唤醒一只井蛙般遗憾可惜...

随着酒意带来的懵懂我开始了沉默,师父话语越来越少 ,最终沉沉睡去...

微风吹来了一阵窃窃,像极了一对仙侣在喃喃细语,刚想藏起酒肉的我,瞬间被里面的伤婉缠绵了...

“阿弥陀佛,女施主切莫再找小僧了,小僧一心向佛 ,立誓不沾染红尘半分,小僧让施主错爱了...”

背影出尘...白衣渐远...

“那我也要告诉你,我的感情覆水不收...”

卿卿我我的女香客,不解风情的某位师兄,简直比方丈授课还精彩,这就是最好的下酒菜...我一仰而尽坛里的残酒,望着大哭不止女香客的暗暗剪影,心生悲怜...

我想如真有佛,他一定是历尽红尘绝不是束之经阁,所以我不悟禅,只悟红尘。

我想如真有佛,他一定是快乐的。所以我不修因果,只修快乐。

但红尘是什么?什么又是快乐?

有人的地方就有红尘,有红尘的地方就有快乐?

而快乐的前因后果是否就是充斥着太多的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的快乐,你也不会感觉到快乐?

可遗憾从何而来? 我一无所知...

一坛即将空了的醪酒?美丽女香客的一晃而过?渐有暝色的日沉?还是我看遍山寺的流水花落?

但这都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怜惜,戒不掉的失落,会像瘟疫一样在心中蔓延,哪怕是山寺楼外楼远处渐浩渐渺的山外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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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九门四匾四阁

凛冬将至,无遮先来...

锦云回望秀成堆的山寺,一甲子以来,第一次山顶千门次第开。山寺众僧青黄赤白黑五色袈

裟如同穿透云层的霞光从云巅接到山脚,人为瑞兆。

此次无遮大会不光六合出名的佛学寺院前来切磋辩论,还邀请了各州的儒府道观,皇室巨胄,

达官显贵,江湖世家前来观礼,实属年轻一辈的盛典,此等百年难遇的热闹,凑热趣者更是不

计其数,妖魔二道与一些旁门左道等早已隐匿身姿,各怀鬼胎,低调潜行。

人头攒动间难免有不少交好和仇视的,亲热寒暄者,冷讥热讽者,结伴而行者,摩擦不断者,

一路热闹非凡...

虽说往来无白丁,却也五花八门,南锦衣北裘服东富夷西贵胡。十年一度的云皇朝拜,似乎

都没有这热闹。跟随长辈儿而来的少年哪个不是鲜衣怒马,雪裳月纱,旗红盖华,肌肉仆从,

温软丫鬟,不禁感叹,这才叫阵仗啊!特别千门入云的尽头,依佛师兄定然一身烫金缀满珍

宝的红袈裟,垂手而盘,灿烂得像晚霞。

我思到此处,真像偷了的供杏,葫芦吞下去,没酸着嘴,却酸到了心...

相反前来切磋辩论的各大佛学寺院却出奇的收敛,山脚广场,各选择一角落,偏居一隅,略

显寂寥,面色或严肃或凝重,周边执杖僧佛号此起披伏的念叨起,拒人于千里之外,内部高

僧佛子们议论纷纷,少与外人搭讪,偶有打招呼者,也只是作揖回礼,绝不应酬攀谈。

磨蹭一番,山寺脚下的人群络绎不绝,恢宏的广场早已密密麻麻,甚至已经无法容纳,

几乎连踮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熙熙攘攘中又凭空多出了无数叫卖瓜果梨桃,糖水苓膏,锅盔

钵鸡,豆花蒸饺,各种听风而动的小贩。轿夫牵马仆从早已糊满了堆,个别馋嘴

的小少主也打发自己的师弟师妹仆人丫鬟去买些回来打牙祭。慢条斯理的吃着,表情各异,

有的大呼过瘾,游刃有余。有的似乎这种凡人平民的味道对于他们来说是奇异的,瞬间神色

五味杂陈...

礼佛堂首座早已带领礼佛堂众僧在山脚相迎,见各方宾客来的差不多了,一挥手,百丈遮幕

左右拉开,山寺如同一朵姹紫嫣红的大牡丹般,在无数日晕下绽放开来......

初次来的那些见多识广的贵胄第一时间也都驻足失了神,更甭说旁人了,恍惚中眼眸似乎都

望的雨雾连连,表情早已分不清是痴迷还是其它。

“该赏!”

底下不知谁家纨绔一嗓子亮场,众人才回顾了神,交头接耳中赞呼连连...

礼僧堂住持微微一笑,介绍道:

“我山寺四阁九门 房间九千九百九十九多大半间,比云皇宫还要大一点,相传是初代云

皇尊崇燃灯古佛特许此无上殊荣,再次还要感谢云州皇族,才有今日山寺的千门万户,锦绣

成堆。”

这番说辞极其漂亮 ,即彰显了无边佛法又不落下浩荡皇恩。

说罢朝向山门下已经下撵由云三皇爷带队的一众皇室,微微作揖致敬。

云三皇爷嘴角带笑,眼神云淡风轻,一派亲和模样,带领云州诸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行礼揖回。

“山寺乃我云州众佛礼教的砥柱中流,永享皇家香火。我二哥更是禅缘深厚,皈依佛门,在

此清修,礼佛堂首席客气了...”

这番说辞就更不简单了,表明了说山寺是我云州皇族的底蕴,其它众州势力无不流露出几丝

艳羡之波,却又瞬间平静虚无,如同初冬的潭水微结冰层。

一蓝衫年轻人小声道:“师父,一寺院尔,烧香诵佛念经超度而已,何德何能称得上一州砥

柱中流?”

声音虽小,但也细微入耳了,同时也问出了大多懵懂人心底疑问,窃窃私语中,目光探向

了蓝衫年轻人,又再而转寻向礼佛堂首座的脸上,希望能觅出答案。

“无知!且不说万民信仰,积蓄国运,光那份大念力,羁绊上丝毫,儒释道兵魔妖中就以占

有一席之地。”

老者以先沉不住气,沉声呵斥道,声线里那一小丝的紧张与惊恐让不明真理的一些人瞬间明

了,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礼佛堂住持微笑不语,打量着那个少年与老者等一行人,大概认出了来历,嘴角笑意渐深渐痕...

“诸位山寺高僧莫怪,小徒无知,打了妄语,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海涵万川,甭管是大河大江还是涓涓潺潺...甭管是污秽凝腻,还是清澈望浅... ”

礼佛堂住持幽幽道来,只是笑痕早已凝固在唇角上,像一弧锋利的菱角。

老者听后脸色一阵青红,微微抱拳,此事算过了去...

礼佛堂住持更加得意,环顾四周,见众人再也没有轻视藐蔑之意,继续慢条斯理的开口道:

“我山寺四楼阁共有四块横匾,号称山寺四绝匾。”

笔锋起于手散于无,看似锐利异常却又敦厚无比。

“抚字匾,平于恩威阁顶。寓意一抚而平,众生对我佛当心生敬畏,我佛对众生当心生怜悯。

恩威阁,十八层 ,代表世间十八种种罪恶的果报惩戒,必须层层颔首攀爬而上,洗涤自我,

乃我山寺最高的阁。”

幽幽一古,笔笔如钗,飘渺如美人背影,探入幽竹,只留钗动,有迹可循,却无处寻踪......

“古字匾,依于古竹阁。出恩威阁顶,便是我山寺山腰的古竹阁。曲径通幽,茂林古竹,奇

花繁草,美如画廊,十步一径,百布一景,千步一境,万步临顶。古竹阁与其说是阁,不如

说是一盘旋曲折的长廊,层层磊檐,飞牙斗爪。经武礼乐各堂,镇魔塔,众僧院落,如繁星

散落左右,乃我山寺最长的阁。”

墨玄于匾,更似悬空,一笔生寂寥,一笔灭尘扰。

“空字匾,悬于空悟大阁。出古竹阁,便是我山寺主阁所在,空悟大阁。也是此次无遮大会

的会场 ,殿内铸有燃灯古佛巨大金身,殿外刻有万朵须弥莲座,但莲座上面却无一我佛,意为

众生现坐现佛。这也是山寺初代方丈拂尘大师的禅学理念,人要成为自己的佛,而非自己的

魔。乃我山寺最大的阁。”

前三匾皆为初代云皇御赐,笔走虬龙,铁划银钩,横柳竖松,狼毫蕴锋,自不必说。被后人

誉为字圣,前无古人,甚至世评鲜有来者。也就当代南江玉氏分其一斗半斗而。且初代云皇

惜字如金,当今云皇才有二字收藏。

这却也是事实了,因为很小的时候就听我那邋遢师父提起过。幽幽怨怨,期期艾艾的,埋怨

着初代云皇的小气与怪癖。

相传初代云皇不喜酒肉不好瘦马,唯一乐趣就是挑灯写千字,千字焚墨香,墨香烹春

茶,春茶暖雪夜,雪夜拈琵琶,乃是其生平最大爱好,也印证那句古话,但凡大才者,怪人

也...

所以他的字价值早已不是千金万金的问题,如物主没有怀壁的权势与底蕴,在哪里都不能

幸免一番腥风血雨。

当然,四绝匾来历最大的还是云巅尽头嵌于金佛阁的无字匾。

怎么看都是一斑驳古匾,毫无任何书写痕迹。但相传燃灯古佛在上面写了山寺的名字,只有

大念者才能看出。山寺历来当誉为传说,外人却只当道听途说。

“无字匾,嵌于我山寺顶点金佛阁,乃燃灯古佛琉璃焰纹所在之处。日晕无数,似诸天神佛

齐临,念如实质。

此匾来历最大,历史最久,燃灯古佛在上面写了寺名,但至今无人可看见,只待有缘人。

乃我山寺最神阁,乃是禁地,于我山寺诸僧也是如此。当然也会赏住给我山寺最杰出

的佛子,用以来悟禅凝念”

礼佛堂住持说罢回头望了眼云巅尽头的空悟大阁,一丝慈祥从笑痕中流过。

“我山寺有燃灯古佛大念,不要尝试提气飞升或御剑飞行。一路慢慢走过,不如多欣赏我山

寺沿山风景,绝不枉此行,定不会让诸位施主失望。”

“诸位施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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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玉面

众人听着礼佛堂首座的口若悬河,见山寺诡异奇谲。此等风光,规矩更是非比寻常,骇然同

时,也渐渐心向往之。

拜帖登山正式开始,众势力鱼贯而入。但在礼佛堂众僧和各门僧引领游刃有余的调度下,

却也井然有序,一切看起来虔诚而奇异。

但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世间也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不尊古法,不信旧礼,他们此

时的名字叫“桀骜少年”。

人群中几声稚嫩嗤鼻响起,几处光华流转,竟然有人拈起了法决,想直接御剑飞升上去。

山寺众僧轻蔑的笑了笑,嘴角又带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结果如约而至,似有无数双无形大手,把“桀骜少年”们一一拍下。

鲜衣如被刀刮,雪裳如被马踏,灰头土脸,荒落凌乱。狗啃屎,猪拱泥,驴打滚?

牛卧潭?众人都词穷了,哄堂大笑中的嘲讽也就此作罢。

“愚蠢!在家的时候不是告诫过你们,这里有燃灯古佛大念,气运如各州人皇尚且下马压撵,

需虔诚颔首叩上山门,尔等“小鸡雏”怎么就不信?”

长辈们教育道,痛心疾首,却也为时晚矣。

有的“小鸡雏”选择含垢忍辱,但有的”小鸡雏“摔了一次就会上头,继而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脸面,貌是他们涉江湖未深所认知的唯一神兵利刃。

但”小鸡雏“再怎么自命不凡,依旧是小鸡雏,不是鹰雏,怎么飞也不会飞高飞渺,可爱又可

笑。世间该走的路,一厘也不会少。

这不是“桀骜少年”们想要的场景,他们幻想得飘逸如谪仙,几次蜻蜓点水,潇洒的站在

依佛面前,眼角倪着那个秃子,倨傲且不屑。辩的他才尽词穷,自愧弗如。再者打的他跪地

讨饶,体无完肤。一副绝世少年之姿,惹得万千少女花痴。

白日梦是可以有,但它绝不在江湖。

开始还各怀裴蕾的人后怕不已,为自己的隐忍或迟钝暗自窃喜。

但有一少年却出奇的平静,他发髻古朴,肤色如玉,立在那里宛然青衫就好比一尊精致的玉

雕。山寺的缤纷色彩,山脚的光怪陆离,似乎没有什么可入他的眼,另类而孤单。他只盯着

抚字匾,时而点头,时而思考;时而展眉,时而迷惘;时而顿悟,时而微笑。

如同痴狂一般,反复凭空书写推衍。疯癫执拗,整个人陶醉无比。

可有些人就是不长眼,一黒冠青年似乎依旧梦游在白日梦里,寻觅南墙中,执迷不悟。

又被一拍而下,砸落在少年的脚面。

没有任何一个天才允许灵感被人打断。

他眼皮斜睨下方,伸出手,如美人柔荑,指管如葱,指尖如笔,凭空书写,寥寥几划,一玄

色“杀”字犹如实质,还待众人没太看清楚时,就没入那黒冠青年的天灵,浑然天成,瞬间

就断绝了黒冠青年的心脉,杀人这么血腥野蛮的事,竟然都看似恬静,感觉淡然,毫无违和

感。

少年一脚踢开尸体,不闻不问,依旧盯着字匾,出神......

黑冠青年的长辈与伙伴刹那红了眼,齐齐亮出各色剑芒。众人眼见矛盾已然无法调和,劝诫

不成,纷纷挤让出场地,等待他们短兵相接,金戈火石,铿锵有力。甭管是砍翻了仇人的勇

夫,还是百日后荒郊的一具枯骨。

众人表情不一,有的唯恐避之不及,有的颇有几分玩味之姿。

更有情怀的某些小主,居然席地而坐,让丫鬟在山脚撵上温起了酒,叫来了肉,喊来三五相

熟同道好友,赌约百怪千奇,不拘一格,酒气肉香瞬间缭绕了鼻息,几人陶醉不已。

见此等戏谑,黑冠青年的长辈与伙伴,简直怒发冲冠,无奈系得太紧。不约而同甩下黑冠,

发如飞瀑,一阵风起,瞬间凌乱,嗷嗷叫如同厉鬼索命一般抢杀了过去......

可期待中精彩激烈的缠斗却并没有上演,一美貌女子挡在少年身前,摊开十指,如雨后笋生,

凭空微拂,似醉后狂草,只一掸“风卷残云”玄色四字,飞快的在那群人中盘旋。几声凄厉

惨叫,胸膛纷纷凹陷,呕血不止。

“玉玄秀,她是玉玄秀。”有人喊出女子的身份。

女子此时负手而立,颇有几分仙人之姿,但神情却凄凉异常,如丧枇考。

“师娘的,这次输大发了,师妹的贴身衣物岂是那么好偷的?”

一小主拍撵而起,手心的酒杯瞬间化作齑粉,连同此时雪花飘落,酒气肉香缭绕,蹿进鼻息,一

个喷嚏,他却也回过了神。

感觉到自己不合时宜,灰溜溜的跑回己方势力长辈们的身后,偷偷的探头,悻悻的观望。却

被一老一少二女子不知何时摸到了身旁,一人一掌,圆脸上一左一右两掌印清晰可见,少年

也选择有冤不伸。

黑冠一行人哪里还在乎得此等小插曲,怨毒红眼瞬间变得惊恐,相互掺扶拉着尸首仓皇逃

走...

甚至连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的场面话都没勇气喊出。

“云儿,该上去了。”

玉玄秀淡淡说道,语气孤傲。

“二位施主刚犯了杀戒,山寺不欢迎二位,请回吧。”

云巅尽头一声悠悠飘来,回荡山脚每个人的耳畔,正是山寺方丈古海。

玉玄秀没有搭话,只是拉着少年的手依旧缓步前行。只是没走出几步,就被身旁玉色少年拉

住了。

“小姑,无妨......”

“我对字执念太深,以我现在的悟性也只能观此抚字,再观别字恐怕入定入魔,

难以自持。再说那些强词夺理之辩,不听也罢。”

“你...”

山脚礼佛堂众僧瞬间气急,法杖一震,就要上前理论。

“罢了,由他们去吧。来者是客,我与他们家主也有些旧交。”

古海方丈声音依旧悠悠,只是已有了几分薄凉之意。毕竟,任谁被扫了僧面,也不会给好脸色看。

玉色少年依礼向云巅尽头揖回,可抬起头的瞬间,唇角渐渐冷笑。

“依佛,果然不俗...”

少年呢喃道,细眯起美丽的眸子,跃跃欲试。

但他只再次向云巅尽头微微揖回,行礼之后依旧观字,不再变动声色。

在场也只有一些念力深厚的大人物,才知道那瞬间发生了什么,旁人依旧自观自赏,丈二和

尚。

现在这年轻人,越来越看不透,越来越不简单。大人物摇头赞叹,感概不已。

经此插曲,众人却也开始小心翼翼,虽说佛门重地,本该清净。但江湖本就是刀光剑影,如

履薄冰,自己若不慎言慎行,遭遇江湖险恶,飞来横祸,怨不得旁人。

江湖江湖,水深着呢,一不小心,那是要溺死人的。

一路经恩威阁、古竹阁兜兜转转,九曲十八弯,众人渐到空悟大阁前。山寺方丈与经武礼乐四堂四大首座以坐

定主家位置,似春风拂面,自信满满。只有我那师父还是老样子,虽说一身首座黄衫,极其耀眼,一改往日邋遢形象,但他依旧耸眉搭眼,郁郁寡

欢。

方丈就是方丈,一声令下,山寺万人联动,莫敢不从。连我那不问世事的师父都违心参与其

中。耗费如此精力财力作甚,难道只为辩论?

我也问过我那邋遢师父,他骂我痴儿,说那是夺念。念为何物?飘渺虚无,但多少人穷尽一

生孜孜不倦,执迷不悟的疯狂者更是多如夜空星点,任谁捕捉到一丝都能光芒万丈,开宗立

主。

依佛盘在万朵莲座中心最大莲座上,珠围翠绕,闭目蕴念。在卖相上,简直是僧中顶点。

我也披上了心怡已久的斜系白僧袍,褪掉了漂洗的早已泛白的灰衫,人靠衣妆马靠鞍,虽说

看依佛师兄看的依旧心酸,但龙马精神这四字,古人却诚不欺我。

只不过工作稍尴尬些,孤单的立在万朵莲座下的第七山门。

是引领?是侍奉?作用是路标?是丰碑?还是参照物?我不得而知....

咳...听调听宣罢了,我是山寺一根柱,哪里需要哪里杵。

但绝不能落下风骨,昂首挺胸,姿态如松,遗立在此刻的风雪中,让人分不清我是站在这里

的白袍小僧,还是一堆风雪。

待空悟大阁殿前最后一隙被人填满,“我山寺立宗万古......”方丈掺杂狮吼功的一番言辞,响彻

诸天,山寺众僧无不振奋聆听,我懒的去听,索性低下头闭目养神,不再去理会...

一番慷概激昂,时间早已过了数个时辰,雪停复下复停,日上中天,无遮大会种种繁文缛节

才算结束,钟声开始回荡,不急不慢。我打了个哈欠,睁开眼,以为一切完事,大家要各回

各家时,依佛袈裟在日光下已经如同火树银花一般闪耀,无遮大会正式开始,拜帖请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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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无遮大会

凌冬以至,雪虐风饕。

也许真是睡凉了,噩梦连篇。

妖媚如那狐仙,狡诈似那小人,世间充斥的太多遗憾需要来美满,只有众僧傻痴痴的等着什

么直到沧海桑田。来世今生,岁岁年年。

如果说山寺还有大念,就是那巧舌簧辩?

也许真是睡痴了,多愁善感。

我拂去眼前积雪,回头望去,瞬间氤氲。

辩了几场不知道,但见依佛师兄大好头颅仍在舌绽莲花便知结果。场下气氛轰轰烈烈,探讨

声如火如荼。

此时一黄口小和尚坐在依佛面前,唇红齿白,生的像个茶宠,水汪汪的大眼睛溢满了智慧,

似乎会说话。

“阿难见过依佛师兄”

声音如鸟儿嬉戏,绕林不绝。

“小师弟,请先辩...”

依佛气宇从容,恬然如月。

那小和尚深呼一口气,让自己胸膛因紧张的起伏平稳,神思瞬间就入定入云。

依佛心中暗赞,此子不简单...也罢,谁会带愚徒来现眼。

小和尚开眸的瞬间,小荷绽莲。

小和尚:“依佛师兄,何谓修行?”

依佛:“为遇见佛...”

小和尚:“修行不是为了为遇见佛,而是为了遇见自我。”

小和尚说的极其自信,抿紧牙齿。似乎在等待依佛的忐忑。自己本院的长辈及师兄报以热忱

的鼓励。

依佛:“无佛无我,无我无佛,何谓遇见?”

小和尚:“既然为了遇见佛,为何又无佛无我,无我无佛,依佛师兄,岂不自相矛盾?”

依佛:“佛...无悲、无喜;无物、无气;我辈皆修行,只为一无...”

小和尚:“无?”

依佛:“无...”

小和尚:“无...”

依佛没有再回答,只是点点头,展给小和尚一个稀罕微笑,似乎对他观感极好。

小和尚瞬间脸一红,似乎也悟出了依佛给他的答案。

他慧根虽高,但毕竟岁数太小,却也是小儿习性,鼻子一酸,眼泪在长长的睫毛上像珠帘断

了线。

起身给依佛鞠了一礼,捂着脸跑回到师父的怀里。

“师父,我辩输了...”

老和尚像抱着自己孩子一般安慰着,不哭不哭,小阿难表现得很好。满皱纹的慈祥与宠溺,

表情骄傲无比。而观向依佛的浊目却渐渐炙热,方兴未艾。

此刻雪大如席,众势力各树起锦盖大伞,遮风挡雪。其余三教九流,有的心快眼活,讨好依

附在别人伞下,绕前绕后,不得不低头。有的只得如我一般遗立在风雪中,让人分不清是一

个人还是一堆风雪。

只有巍南山一众杂毛老道独出心裁,三尺云蒸霞蔚,雨雪不沾,却也夺了不少眼球。众人饶

有兴趣的看着,认为这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逸之士,着实不简单,众僧心中认为却也

是道门最后的倔强。

佛道二门自古对立,虽说没有明刀明枪,也老死不相来往。偶有一二交流,也是遇见了那

不闭门自珍的一二开明之主。

儒则要圆润的多,博取众家之长,转换概念文字,为己所用,立门立宗。

世间苦乐,本无处可躲,无迹可寻。

可天地之间,一位位佛学大能,遁隐紫冠,儒家巨贤。一本本佛学经文、道义注解、圣贤书

籍。

如明灯照亮世间各条阡陌,方便你选择自己的路。

释,放下执念,空无一物,看破生死。

道,孑然一身,邋遢隐逸,率性而活。

儒,傲骨嶙峋,逆流而上,文窃四海。最主要的是不必斩断男女之情酒肉之好,这才符合当

今权势与才子的审美。

而当今儒家,一个个不尊前人巨贤所推崇的天地君亲恩,不修仁义礼智信,不知从哪里摘抄

几句词藻堆积,学得几首淫词滥调,看的几次落花,赏的几次云霞,就幻想三五结伴,踏遍

世间雪月风花。惹得瘦笺几片,秋波几点,痴狂了多少红颜,抚过多少微碧的脸,姑娘送的

花钿,踮起的三寸金莲,嫉妒了多少翩翩美少年。

年轻无惧,思想臂膀,纵情浪费,无歌不唱,无酒不欢...

所以儒似乎永远有着孱贵身子,弱不禁风。庇护于各大皇宫达官门户华盖之下,熏香袅袅,

火炉红红。

似乎只有温暖似春的环境,才能羽扇纶巾,谈笑风生。

就是个别独立州府之外的学院也皮裘加身,将天寒地冻在心里煨暖成阳春白雪。

山寺山风乍起,云海波涛,气象万千,空悟大阁早已是云顶楼阁,众儒盘坐阁外万朵莲座,

或煮酒或温茶,再观此等雅辩,心里暗叹一句,仙人不过如此尔...

更有甚者,索来纸笔,纵情狂放,肆意涂鸦。

山寺众僧早已蹙起眉头,但来者是客,见古海方丈也没有发话,就不再理会。其余僧侣权当

看笑话,暗暗念起《楞严经》...

“我刚著有一赋《问佛》,请山寺依佛答我。”

此等嘴皮幸事,怎能少的了那些酸臭才子。

一俊俏青年手持一文,喝的身姿翩跹,摇摇晃晃立在原处,故作潇洒,朗声念到。

“佛曰:你疯了...

我答:不是我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我喜觅;乐酒,一醉方休...将纯真遗给彼岸,把青春

丢在靡靡里徘流...肉糜,红粉骷髅...爱上暝色入层楼...指挑昙花,斜倚舞柳...辛辣百态尽入苦

喉,黄花尚不如我瘦,请明佛答我,该如何正心?如何洒脱?”

众儒停下手中纸笔,拈起酒杯,眯眼微笑等着依佛回答。

依佛眼帘垂下,拒绝雪花,没有什么会让他莫逆于心。那低眉小憩的瞬间,再睁开的

时候,不过几呼吸而已。

“佛曰:罪过...

你喜觅,乐酒,一醉方休,却不见觅中峰刺芒,酒醉万世愁。

大千世界尽入你瞳,千姿百态旋如万花筒...层层色彩蒙蔽纯真,叠叠年华放荡青春...只顾爱

上暝色入层楼,却不念故人葱指冷箜篌,你几曾倚马立斜桥,满园红袖招...轻佻!却不念故

人一而再的原谅你的冷落与胡闹...你抱怨黄花尚且不如你瘦,却不知故人容颜以如平湖荡兰

舟,微皱...微皱...

我佛慈悲,你该以洒脱正心,正心洒脱...情当如泉水叮鸣,涓涓而汩汩不停...偶有溪女浣纱,

落叶寄于篱下...高山险岭设阻,潭湖靡留风华...身似放浪形骸,但心终归四海...此为洒脱正

心!正心洒脱!痴儿...当铭刻灵魂每一角落!罪过...罪过...慈悲我佛...”

哪个放浪形骸的人不情根深种?

哪个花花才子喜觅不是为了寻一个人的影子?

此刻,那个影子被播种、被收获、继而再荒芜,只因为依佛帮他种下了他自己真真切切的一

颗心。

“痴儿,我是痴儿...”

那俊俏才子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大哭大笑,无人明了。跌跌跄跄奔跑下山寺,老师仆从哪里

还顾得煮酒温茶,泼墨挥洒,一一追逐而去...

众人屏气敛息,无不大骇,这真是杀人不用刀,吃人不见血,字字诛心。

“酒这东西,若心中还有知己,不喝也罢...”

依佛丢给了众儒一个台阶,语气不淡不咸,拿捏到了极点。

圣贤书籍如丢进酒水一般漫漶,指路明灯如此刻雪花一般飘零。

拿文字抽脸,取己短,攻其长,才最让人绝望。

腐儒有时候的真的如被挖坟掘墓出的棺材板,腐朽不堪。就是被依佛如此抽脸,依旧一脸苦

傲,目无旁人。

供给靠于仕农工商,安全依于佛道兵武,荣誉索于达官皇族。

他们的眼睛里似乎只有雪月风花,搜孤文字,酸臭情爱,永远不知道有人沉溺无光深海,

靠坚实背脊让他风和日丽。

儒释道,绝不光是雅,而是真正的道理。天什么都能覆盖,地什么都能承载。想要成为天地

那样的存在,绝不是万千中抽丝剥茧寻乐,不食人间烟火。

所以说,当今儒家,路走偏了。

也许,不需要多少尘土,就能埋藏醒悟。

即使是瑰丽的珍珠。

也许,只需要一根翠竹,就能踏上归途。

即使不是还家的路。

此时,一瘦弱和尚渐渐走上中央最大莲座,他低着头,手持一根翠竹,步履蹒跚,穿着露膀

的粪扫衣,全身伤痕无数,如被刀锗。

有的似乎还是新伤,鲜血涓涓,肩上站着一只五色精壮大鸟,怪叫连连。

众人虽脸色微变,但都已端坐正襟,给予最大尊重。只有儒家及个别达官皇族扭头掩鼻,眼

中依旧见不得一丁点的丑陋。

此僧入佛入魔,如在钢丝上游走,着实不简单。

抬头的瞬间,双眼是两个黑窟窿,像无波古井,里面装满了风平浪静的烈酒。

“扶余一葵一向宗显如,漂洋过海,只为无遮而来...”

声音嘶哑,如喉灌黄沙,结合这副样貌,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法师,你的招子呐?”

输掉师妹贴身衣物的少年突兀的问出这么一个尴尬问题,他似乎问出这个问题就后悔了,生

怕惹恼显如,,两巴掌印还依旧清晰可见的圆脸瞬间又缩回己方长辈的华盖之下。

“没了双眼,方能用心去体会这个世界,我也不愿看清这个世间的罪恶,我无力改变,也不

能离开,只能无眼面对。”

显如不怒不恼,坦然回答。

显然这不是众人想要的回答,瞬间就脑补出各种无厘头的血粼粼答案。被仇人剜去?自己开

天眼失败了?总之答案莫名其妙,狗血至极。

但显如很快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只见他左右手各结一印, 状态空冥,无数血肉丝在眼

窝里盘绕虬结,几呼吸后,竟又长出两个眼球,晶亮锐利如鹰隼,却又瞬间被那只大鸟啄走,

胡噜几下吞下去,兴奋的嘎嘎怪叫,众人无不骇然 ,心念显如佛法如此高深,竟能自生血

肉,却又豢养如此凶兽,着实令人不明其由。

“法师为何要遛这么凶的鸟?”

又是那少年,不过见显如第一次痛快回答,人不可貌相,应该很好说话,索性很放松的一一

问出心中疑惑。

“此鸟自幼跟随我,我喂它,它就不会吃别的,犯戒...”

正说着,大鸟又咬下显如背部一大块肉,血流如注,显如表情无痛无苦,任其叼咬。

不料,显如却忽的莞尔一笑,淡然一句,“依佛, 我犯了贪戒,只因好奇了你的相貌。刚看

见了,却是长的很好。”

显如笑的妖娆,言语杂有一丝调侃。

依佛眼中的怪异一闪而逝,语气严肃道:

“显如法师,请先辩。”

显如也不矫情,开口就辩。

显如:“佛从何来?”

依佛:“娑婆而来...”

显如:“佛向何去?”

依佛:“娑婆而去...”

显如:“即来娑婆,亦往娑婆?”

依佛:“众生娑婆,娑婆众生;众生无我,我无众生;众生无佛,佛无众生;

众生即我,我即众生;众生即佛,佛即众生...”

显如:“魔呢...”

依佛:“会渡的...”

显如:“地狱呢...”

依佛:“会去的...”

显如:“不入地狱,不入魔,谈何佛...”

依佛:“入地狱,入魔,何谈佛...”

显如:“那好,我在那里等你...此辩我输...”

显如表情瞬间异常悲苦,如古井的眼窝中血泪如泉般涌出。众人莫名其妙,听得正煞痒呢,

怎么就认输了?

只有一些高僧神情肃穆,阿弥陀佛的念起佛号,似在超度。

“阿鸟阿鸟,以后不能喂你了,这次让你吃我吃个饱。我一生慈悲,也不让你破戒,今日我

们主仆破个大戒,你吃了我,我杀了你,你我主仆二人同入地狱。不过说真的,这世上最怀

念的,就是在阿苏山脚我捡到你的那个奇异的清晨,那里的五色花海是否还是那么灿漫...”

显如一只手抚摸着那只五色大鸟,宠溺无比。神色安详而又决绝,另一只手结出一个法印,

五色大鸟瞬间流光溢彩,膨胀几圈,一口吞下显如,却痛苦异常,飞向天空,凄厉哀嚎,被

一念拍下之前,五色羽毛漫天飞舞,缤纷的唯美至极,却又那么不合时宜,连同此刻风雪消

散于远处。

一僧一鸟,一主一仆,俱无...

“终究...还是入了魔...”

方丈一声感慨,唤醒了微微发了痴的依佛。

“师父,我必渡他...”

依佛紧闭双目,似有许多痛苦。

也许你最了解的人就是你的对手,反之亦如此。

悟禅寻念何不是擎烛夜走,逆水行舟,道路险如万仞绝壁,出口小如针眼。

更何况,有的路压根就没有出口,只有一群无眼的人在里面跌跌撞撞匆匆忙忙,一个不慎,

永堕黑暗,无可怜而谈,无善良之说。

世间本如此,佛也如此。只有成功的人才有善良可谈,但绝不会留给对手。

弹指间,依佛就已明悟,目光连同额头的法lun金印,冉冉夺目。

暮钟响起,依旧不紧不慢,一百零八声送别夕沉蔼蔼,迎接月色朦朦。

空悟大殿内外万千盏长明灯渐渐亮起,好比银河开了一口,倾泄下漫天繁星,日月其中潜行,

风雪左右飘飖,景致奇幻而迷离。

依佛...歇不歇?

礼佛堂首席柔声问道。

“三天三夜,只要还有来辩者,我就不歇。这三天三夜,我替日月交替,我虽萤火,奈

何唯一...接辩!”

“百州大地,年轻一辈如过江之鲤,你何等口气,敢称唯一?”

一白衣僧人从阑珊处走出,相貌轩昂,声音气冲牛斗,万千盏长明灯火都在摇曳。

“我道是谁?原来是出尘僧,你师兄入尘僧可醒?”

依佛语气随意,似乎兴趣全无。

“师兄醒与不醒,我都有资格与你一辩!”

出尘僧似乎被依佛戳中痛点,躁急起来。

中州古尘寺出尘僧,乃中州两大佛子之一。传闻他师兄入尘僧云游西林绝壁突来顿悟,划

地为洞,长坐不醒,周围百姓搭屋舍为其挡风遮雨,尊为现世佛。恰逢中州魁首一剑红路过,

好胜心起,一剑削去屋脊。让入尘僧肉身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并勒令百姓不许再盖,划地

为席,只待他醒来,一决高低,而百姓也待他醒来,痛打魁首,报这一剑之仇。

“老规矩,你先辩...”

依佛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不咸不淡。

出尘僧:“传闻燃灯古佛显灵贵寺,这也是你山寺由来,世人尽知,自不必多说,可现

在却修千万楼阁,集万千香火,燃灯乃苦禅悟佛,可违初衷?”

依佛:“佛本无相,这是众生眼中心中的佛相,引人向善,眼中与心中尽是美好与辉煌,这

是源于众生对我山寺的追求与向往。但肉眼皆虚幻,物由心生,佛可以无物,一古庙青灯残

躯足以,但众生见我佛亦庄严威武,心向往之,佛本无相亦有相,乃众生眼中心中万物万相。”

依佛加重语气,如同教导晚辈一般,驳斥的出尘僧面色青白一片,不断运气减压。

“依佛,我辩不过你,可我师兄快醒了,别忘了你俩儿时在唐古大河的折柳之约。他可至今

将那根干枯柳枝戴在左腕上。”

“我也没忘。”

依佛缓缓抬起右手,袈裟稍退至胳膊肘,一圈干枯柳枝也套在手腕上。

为何同样是佛子,差距却这么大...

众人腹诽不已,嫉羡的同时,也不免都垂头丧气。

这依佛任谁看都是一个扎手的点子,就好比一座无巅无边的大山横亘在面前,翻不过绕不过,

只能求得哪路神仙有搬山之术,一显神通。

“搬山之术,并不是把山搬走。而是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哪个神仙不是八面珑珑?哪个神仙不会推诿一些鸡汤麻翻世人?干一些山前卖好,山

后买好的勾当。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砍树;前人挖井,后人填平;焚琴煮鹤,牛嚼牡丹等不知遗憾的大遗憾

数不胜数。古往今来僧众何止百万千万,也没见得几个佛前求得明悟。

所以僧活在世,打坐念经,能学得超度法事都算活得明白。毕竟一天温饱,偶受香火,已是

中上之活。可非要嫉羡人家集大念风华正茂的年少佛子,却也活的够迷惘的。

也得掂量下就饭吃的佛经还能辩得几句,跟硬席子耳鬓厮磨的身子板能抗得几下禅杖。

迷惘的人是有,但今天特别多。

什么人能迷惘到认为自己是佛,或许他真有着如祸水一般的外貌。可别忘了,佛除了金

身肉身,大多佛像缤纷色彩下可是泥巴稻草塑的。

七彩袈裟,纯金法杖,额头一朵粉荷,唇丹齿皓,这卖相简直比依佛师兄还要好,恰逢雪花

拂过,笑容初绽,如花开落。

人要在少女心中活成了春风,万物都会惦记你的。冬季本就萧瑟,何况想你想的树老叶黄。

“这不是多宝佛嘛,一念凝北周云台大瀑布,再念倒流啊。传闻他乃情僧,受北周皇室女眷

供养,经常出入后宫,不知真假”少女们纷纷八卦,目含桃花。

男人大多妒忌不已,僧侣们更是义愤填膺。妖僧一枚,满嘴诳语,yin乱后宫,蛊惑众生。

但也有知情人不屑一顾,因为他乃北周皇子,六岁出家为僧只是为了帮其母还愿二十年,帮

其父造佛,造偶像,掠夺信念,愚昧万民敬仰。顺水在年幼时远离夺嫡漩涡,行冠礼后再观

它说。名为出家人,实则十足皇室纨绔。

纨绔虽纨绔,但膏粱子弟总也要有几片漂亮叶子遮身子的。

他拿下纯金法杖顶端的缂丝套,随手甩给身边一北齐卫,作为打赏。现出一圆桃子大小的垂

棘之珠,就好比将天上的明月掬在了法杖上,竟能在万千盏长明灯火之中幽幽闪光,至柔至

刚。

那北齐卫看的梦幻,触摸的站悚。观感玲珑而璀璨,手感是生平从未触摸过的华丽与虚实,

真的感觉是梦了一场。

依佛只是缓缓退下袈裟,敷膀而坐,雪花依旧飘落,落在身上融化似露,难得的微笑再显,

沉默不语,如受人羞辱而无悲无怨的的苦行僧。

多宝佛:“依佛,既然你说佛本无相亦有相,乃众生眼中心中万物万象,那我在你眼里心中

是什么?”

依佛:“是佛...”

依佛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眼色朦朦,似在躲避那至柔至刚的光芒,回答的极尽虔诚。

多宝佛:“看来你也是承认了,可你在我眼里就好像一个靠化缘骗食为活的假僧。”

依佛依旧微笑观星,沉默不语。

多宝佛更加得意,手舞足蹈的摆出个自以为的潇洒姿态,正要口吐象牙。

“徒儿,下来!”

苍老的声音却有着神奇的魅力,直摄人心,让人无法拒绝。

“师父我定辩赢依佛,将他头颅带回北齐,高悬于春雷神树之下,彰显我延历寺无边佛法”

多宝佛已然忘乎所以。

“下来!”

老和尚以面红耳赤,温怒道。声线里神奇的魅力依旧,正是北周皇家寺庙延历寺方丈弥生禅

师,集北周千万信仰于一身,乃是北周“佛”一般的存在。

多宝佛极不情愿,身子却不由得一扭,落在弥生禅师身边。

“人家说你是佛,你却说人家是流浪假僧,相由心生,你已经败了。”

卖相极好的“多宝佛”瞬间禅定在了那里,似乎也认为这是正确的答案,神情恍惚不已。

这依佛,合着从一开始他就是算计好了的,当他褪下袈裟那刻,这圈套就收了口,我不由自

主的成瓮中王八了。

“哼!不知羞耻,米粒之华,也敢讥讽皓月。”武佛堂首座古火讥讽道,表情更甚。

“佛应渡人,不应镀金。”礼佛堂首座古礼适时补了一刀。声音极轻,但在这瞬间的万籁寂

静中却极其刺耳。

多宝佛缓过神来,眼白泛青,于他面容的唇丹齿皓中,怨毒无比。

“天才怎么了,能成长起来才叫天才,外一出了意外,或被误杀了,那得进棺材。”

“不惧我佛者,尽管来吧。”

古火怒斥道,一身火光熊熊蒸腾。一言不合,拍案而起,掌心红火闪过,木材名

贵的条案以漆黑如碳。

古礼却不慌不忙,只是去邻座借了一壶酒水,从壶口缓缓倾泻,点滴也没放过。

“多宝佛,不必你以念倒流北周大瀑布,这壶酒水帮本座收回即可。”

酒水浸润雪中挣扎了几下,似感觉无处逃窜,只能缓缓陈尸结冰。

古火一声嗤笑,随意抬手一指,红火掠进,瞬间雪融成了一个酒碗形状,酒水在里面

沸腾,被古火赋予了新生命,似在嘲笑多宝佛的无动于衷,等待他的一念倒流。

“我虽僧侣,但也是皇子,皇家覆水不收的气概还是有的,念经是,花钱是,这酒水是,刚

说出的话更是。”

“老家伙,打僧不拍案,融雪别成碗,我告诉你们,这次梁子结大了。”

飞扬跋扈的人总会说一些嚣张漂亮的话,多宝佛亦如此。

此刻,古火已然浑身火光冲天,火红色的须发貌似都燃烧了起来,他伸出一爪,焰芒直奔多

宝佛而来。

延历寺众僧垒起法阵,北周卫也齐刷刷亮出各种雪白锋刃,将弥生法师和多宝佛护在中心,

严阵以待。

“慢...老衲雪域富楼坷,想斡旋一二,如何?”

几声如炸雷平地而起,几乎刺破众人耳膜,再抬眼寻觅炸雷出处,只见一老僧额突颧突,大

鼻小眼,五官怪异,一色降红僧袍,白色须发短硬如钢针一般,左右双臂各套八个金轮。身

法如魑魅精怪,以至无人看清他何时站在最大莲座之上。

古海方丈看向此人,轻蹙眉头,若有所思,却也没开口说话。

而师父只是斜睨一眼,继续混混噩噩。但在场众人值得这老家伙斜睨一眼的,却也为数不

多,半掌可算。当然我也算一个。

“你谁啊?凭什么替我延历寺斡旋?你可够资格?”

多宝佛并不买账,却被弥生禅师轻轻几下拉了回去,没有亲历自己出演的精彩大戏,愤懑不

已。

“老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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