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逍遥:仙魔决》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外敌入侵
殷无念睁开眼,魔火焰灵炉青烟袅袅,清光宝鉴中有光影流转。
他分神看了看,发现有三个散修攻破洞府外面的毒瘴禁制摸进了门,正在和石廊里的鬼门阵较劲。
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司空见惯。毕竟在寂幽海这种地方杀人夺宝比吃饭喝水还要稀松平常,要是自己发现某个山谷里多了一处草草开辟出来的洞府,也会想试试能不能捡点便宜。
不过理解归理解,人还是要杀的。他这个月已经料理了十几个不知死活的倒霉鬼,眼下灵石法材奇缺。外面那三个散修看起来都有返虚期的修为,衣着体面,似乎存货不少。
于是殷无念吐气散功,在桌上抄了几枚玉简走出石室。来者已经冲进鬼门阵深处,他得赶在阵中鬼将把他们轰成渣滓之前把这三个“法材”拎出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石廊约有三十步长,昏暗狭窄,由鬼门阵中的一个鬼将守卫。一个黄袍返虚前期修士在步入石廊后先喷出一口真火,打算看看此地是否还有禁制。可惜此人功力不足,真火没能触动阵法,廊内寂然一片。
就在他因此放松警惕转脸招呼身后两个同伴的时候,顶盔掼甲、死气缭绕的鬼将自阵中化现,一拳把他的脑袋锤爆了。
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返虚前期的修士,此时刚踏入石廊。见他这死相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显然没搞明白这种外面只有一层毒瘴的散修洞府里怎么会有这玩意。他惊得赶紧放出一口飞剑,大声招呼身后修为最高的同伴:“飞鸿道友,这东西难办了!”
可惜那位返虚中期的飞鸿道友早就在鬼将现身的时候开溜了。此人一转脸看了个空,又是一愣。这当口鬼将在半空中探手一抓,飞剑登时被绞碎。修士骇得魂飞魄散,正要再使法宝,已被鬼将抓着腿拎起来送入口中了。
殷无念走到石廊另一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景象。
他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喝道:“不许吃!”
鬼将愣了愣,瞥他一眼,还要把修士往口中送。殷无念叹了口气,祭起一截血色指骨:“还想叫我用真火炼你神魂么?”
鬼将这才在手上一用劲。便听咔嚓一阵脆响,修士护身罡气散尽、腿骨全被折断,疼晕过去。然后鬼将才不情不愿地把这人往殷无念身前一丢,开口抱怨:“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想当年老子统领十万鬼兵的时候多风光,现在可倒好……”
他嘟嘟囔囔地化入阵中,殷无念才用手中的指骨将死去修士的魂魄收了,又把另一个慢慢拖入石室。随后他将一人一尸的身都搜了一遍,却只得了些补气的丹药、零散的灵石——感情是两个穷鬼,怪不得要铤而走险。
他就从室内拿了枚毒蛟内胆,打算把被破去的毒瘴禁制补上。
走到洞府外的石台上时仍然觉得心疼——此地灵气浓郁,是个慢慢消磨体内禁制的福地,可惜今天逃了一个,那过几天就又该搬了。他将蛟龙内丹捏碎,以神念引导毒瘴重归禁制之中,待见着外面被日光照耀的一片苍翠山岭全笼上一层漂亮的惨绿色,便返回到洞中去。
但刚踏入石室之内,殷无念就停下脚步。
因为身后现出一柄黄湛湛的光剑,抵着他的后心。同时现身的还有之前逃走那个黑袍散修飞鸿子。他咬牙低声道:“别动!先把你那个法器交出来!”
殷无念转过身皱眉看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飞鸿子一掐指决,飞剑上的光芒便稍稍一涨,正刺破殷无念的胸口,流下一线血。他见此情景长舒一口气,冷笑起来:“到这时候还想着扮高人么?叫你死个明白——本真人在洞外把你说的话听得真真切切。能炼出鬼将的鬼族高人,自然也能做到心神合一,哪个会像你一样用鬼将的本命法器去胁迫?更何况我的剑芒就能伤你,嘿,你这小辈也配得上这种宝物?!”
又伸脚去把地上昏过去的修士踢醒,再冷冷一笑:“老实说说这宝贝你是在哪儿弄来的,也许还能留你一命!”
殷无念摇摇头:“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急着寻死,是问你,你是怎么避过我的鬼门阵进来的?”
飞鸿子因他这语气愣了一愣。这时地上的修士已经转醒,闻言大叫:“你跟他废什么话!?先一剑斩了,再慢慢搜魂!我的腿啊!”
但飞鸿子犹豫片刻,微微皱眉。眼前这洞府的主人看起来是青年人相貌,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不知年岁几何。此时竟无视自己的飞剑,又走到一旁的石床上慢慢坐下了。他要真是在虚张声势,心性倒也称得上惊人了,只是……
不知怎的,他觉得心里莫名一慌,到底开口道:“我们兄弟三个遇着一位高人,被赐下一道符箓,专破你这种鬼修禁制。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趁我还——”
“破狱咒?”殷无念眨眼想了想,又问,“那位高人叫什么?”
地上的修士疼得双目尽赤,伸手去摸身上的丹药瓶,却发现全被收走了,心中更恨。正要开口叫骂,却听飞鸿子迟疑道:“……你怎么知道这符咒的?”
再往左右看了看,飞鸿子终于发现这石室与其他散修洞府不同。室内正中的石台上有一个黑黝黝的小丹炉,炉内焰火正盛,却是红中有黑。那些黑影舞动扭曲,细细一看全是人形。这炉火映得石壁上赤红一片,更现出六个人形——不是尸首,而是挂在墙的、同眼前这年轻人一模一样的皮囊!
飞鸿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甚至来不及对这念头做出反应,话就脱口而出:“道友你……尊姓大名?”
断腿的修士以手击地,破口大骂:“飞鸿子,你昏了头了吗!?”
殷无念和善地笑起来。但炉中焰火却忽然一暗,阴影如魔怪般攀上石壁:“我姓殷,叫无念。”
石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浮在半空中那柄飞剑微微一颤,飞鸿子向后退出几步,叫自己后背抵住墙壁:“殷殷殷无念……道友……前辈……是那个幽冥大法师,殷……无念?”
殷无念高兴地挑了下眉:“哦,你也知道我?”
飞鸿子脸色铁青,分神瞥了一眼地上的同伴,可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晕过去了。他只得强定心神,颤声道:“知道……晚辈自然知道……传说法王你已经炼成无相魔灵,不受肉身桎梏……有一尊魔火焰灵炉,又,又喜欢用同样的皮囊……我们兄弟三个就是听人说法王你在附近停留过,可能留下鬼族至宝,才、才……”
殷无念眨了下眼:“那你又有没有听说,我已被鬼帝废去了修为,这许多年来都在东躲西C呢?既然想要宝贝,也许一口飞剑把我这皮囊穿了,还能去领赏呢?”
飞鸿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法王说笑!晚辈纵是再有十几个胆子,也不敢掺和到鬼族大能的争斗里……我这两个兄弟,冲撞法驾,求法王将他们收去炼化了吧!能供法王驱策,也是无上的恩荣,晚辈,晚辈我这就去传告四方——幽冥大法师驾临罗敷山,叫那些闲杂人等速速退去,不可扰您清修!”
殷无念叹了口气:“给你们破狱咒的人,是不是细长眉、吊梢眼,一副死了八代祖宗的倒霉相?”
飞鸿子赶紧点头:“正是正是,白脸黑衣,面目可憎,比不了法王你这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哦,那就是太阴真人尸孙佼了。”殷无念从石床上站起身,踱到飞鸿子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像在打量个什么物件儿,“听说过他没有?如今鬼帝驾前的红人,寂幽海大护法,统御寂幽海十万鬼兵。”
他又上前一步,伸手拍拍飞鸿子的脸:“你说你不想掺和进来?晚了。打你接过破狱咒的时候起,你就活不成了。”
飞鸿子脸色煞白,目光移到飞剑上,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真的试试看能不能把眼前这个凶神一剑戳死。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据说殷无念在叛出鬼族时连杀鬼帝麾下七员大将,又炼成无相魔灵,神魂不死不灭。就算今天真能毁了他的肉身也毁不掉他的神魂,日后再被他给找上门……只要一想鬼族那折磨魂魄的手段……
飞鸿子只觉头皮发麻,将牙一咬收了飞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法王饶命!求法王给晚辈指一条活路吧!”
殷无念笑起来:“哦?我说你活不成,你又向我求活路?”
“那尸孙佼给了晚辈符箓,想来是要叫晚辈做饵食!”飞鸿子急道,“可前辈到现在还没取我性命,可见确有高人风范不愿同我一般见识……晚辈要能活命,就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得罪他不过是身死道消,可得罪幽冥大法师……”
殷无念挥了挥手:“说得好,你走吧。”
飞鸿子愣了一会儿:“啊?”
殷无念便走到洞口,站在洞前那一小片石台上,笑眯眯朝他招招手:“你要是聪明人的话,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我刚才重设了禁制,只在西北方留个阵门,你就从那里出去吧。”
飞鸿子侧着身子贴着石壁挪到他身边,看着远处一片延绵的苍翠与碧蓝天空,欲言又止。
殷无念一皱眉:“到底走不走?”
飞鸿子身子一颤,人剑合一,立时往西北方飞射而去。但只飞出百多步远便兜头撞上半空中一片无形禁制,整个人化为一蓬血光。
殷无念叹了口气,在洞口负手而立,高声道:“尸孙佼,你这寂幽海大护法,鬼帝座下头一号的人物,要见我也得先诓几个杂碎探路了么!?”
第二章 幽冥大法师
天光忽然暗淡下来。碧蓝晴空中迅速滚出水气并汇成一圈浓重的黑云,将殷无念所在的整座山峰都环绕起来。滚滚乌云之上又现出丛林一般的人影,旌旗招展、刀枪树立,兵将身周皆萦绕死气,定睛细看,那并不是人,而全是顶盔掼甲的白骨骷髅、青面僵尸。
正对殷无念的云头之上,身披八卦遁甲,手持缚龙索,头戴穿金毒龙冠的寂幽海大护法尸孙佼往前踏出两步喝道:“殷无念!整个罗敷山都被我设下大阵围了,今天你上天入地、无路可逃!念在你我曾同在帝尊驾前效力——”
殷无念皱起眉:“同在驾前效力?我怎么记得从前你不过是我麾下一个刚得道的鬼将,每天法王长法王短在我身边儿跑前跑后——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记错了?”
尸孙佼脸色一红,忙竖眉叫道:“你不要猖狂!如今不是六十年前了!你听好了——”
“听不清。”殷无念转身往洞里走,走到洞口时又侧身招招手,“有话进来说,不然就滚回去吧。”
等殷无念的身影没入洞中,尸孙佼才立即勃然大怒:“不识好歹的叛逆!”
又环视左右几员鬼将,抬手向下遥遥一指:“谁去把他给我擒来?!”
几个鬼将都已修出血肉人形,此时听了他这话面面相觑,隔一会儿一员鬼将才低声道:“大护法,这个……殷无念这叛逆,好歹从前也是帝尊驾前的幽冥大法师,咱们几个道行浅薄、人轻位卑……实在不敢在大护法面前抢功……”
尸孙佼骂道:“呸!此獠已被帝尊废去修为种下禁制,从前的功力百不存一,有什么好怕?!”
另一员鬼将忙道:“正是正是!大护法出马,必定手到擒来,末将绝不敢贪天之功!”
余下几员鬼将赶紧跪下行礼:“大护法马到功成!”
尸孙佼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全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此事了了,有你们好受!”
言罢将足下浓云一驱,飞射至洞口,大步踏了进去。
但进洞三步之后立即停下脚步,先祭起几道符咒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又催动手中缚龙索,叫这宝贝在身周盘旋舞动,才一步一蹭地往室内走。
走到石室门口,正看见殷无念盘膝端坐石床之上吐纳调息。尸孙佼轻轻一咳,把周遭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才慢慢走进去。见殷无念仍不开口,便走到靠门边较近的一个石凳旁,边坐下边道:“我可不是诓你的。这罗敷山附近的大阵,乃是——”
殷无念睁眼看了他一眼。
尸孙佼的屁股刚要挨到石凳,赶紧挪开,只装作弯腰去看石桌上魔火焰灵炉,又咳了一声才走开两步站直了:“乃是前些年帝尊赐给我的,你今天逃是逃不掉的……”
殷无念开口:“大王打算对付须弥山了么?”
尸孙佼一愣:“嗯……咦?你怎么知道的?!”
“然后他向你们这几个蠢货问计,但你们没一个脑袋是清醒的。”殷无念嗤笑一声,“这些年你得了大王欢心,很怕因为这件事失去恩宠,所以现在想方设法要找到我求计,对不对?”
尸孙佼瞪起眼睛:“这你怎么也……呸!殷无念,你不要自作聪明。帝尊叫我追捕你已经六十年了,今天是你走投无路落在我手里,而不是我向你求什么计。等我把你押回帝尊驾前,你还能这样神气么?”
他绕着石桌走了一圈,一边盯着殷无念一边慢慢又要坐到石凳上去。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终于坐下,觉得心中大定、底气油然而生:“不过现在在你面前还有另一条路——念你我从前主仆一场,我可以给你一处安全的洞府。你藏在那里不虞旁人追捕你,可以帮我好好想想击败须弥山的对策。等大事一成帝尊论功行赏,我再向帝尊求情。到那时再叫帝尊除了你的禁制,我们一起在驾前效力,不比你现在东躲西C要好得多么?”
殷无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直到尸孙佼觉得心里发毛,殷无念才叹了口气:“你比从前是聪明了一点,知道说‘还有另一条路’这种话了。”
尸孙佼心里一喜,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道谢,可立即想到自己如今身份,赶紧坐稳了。
然而听着殷无念又叹了口气说:“不过你再猜猜看,这六十年来鬼帝为什么只叫你来捉我?”
尸孙佼皱起眉:“为什么?因为帝尊知道只有我才能办得成这事——今天我不就把你捉到了么?”
“因为他知道你这蠢货捉不到我。”殷无念笑起来,“当年他把身边脑袋聪明一点儿的都杀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我,是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还要用到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是因为我在此地待了三个月,十几个不知死活的散修强闯我这洞府,全被我料理了——此事传到你的耳朵里,你才猜到我的行踪吧?”
“不过叫我失望的是,你来得这么慢。”殷无念拿手指点点他,“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做事要胆大心细。当年你在鬼王面前夸口说三月之内必将我的首级拿到,可以算胆大——”
尸孙佼坐立不安:“这个……我也只是说说……”
殷无念不理他:“但是心细呢?这六十年来我之所以一直没离开寂幽海,就是知道大王早晚要向须弥山动手,总要用我,可你却总是错过我的行踪。好在大王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你以为过了三月又三月,足足六十年,他怎么没把你这蠢货的魂给炼了?!”
尸孙佼终于坐不住了,额头冷汗直冒,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发凉,站起身:“……真的?帝尊怎么从来没跟我说?我要是……要是真不小心把你给杀了……”
殷无念大笑起来:“哈哈……你又学会说笑话了?”
脸色再一凛:“不然现在就叫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尸孙佼赶紧退到门口:“法王说笑、法王说笑,咱们好歹主仆一场,我这些年也是有心不使力气的嘛……这个,你当真早就料到了?那你是怎么想的?那天帝尊召我们到殿前,说如今天下大势——”
“如今天下大势已变。”殷无念在石床上重新合上眼,“凡界修士几百年来只出了一个飞升来灵界的,须弥山和玉虚城实力大减了。大自在天那边倒是搜罗了不少凡界飞升来的魔修,此消彼长之下,早就开始做一统灵界的大梦了,是不是?”
尸孙佼不想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了。只得叹了口气:“……是。”
殷无念微微一笑:“那么你就对他说,大自在天的诸魔头虽然有挑起战端的心思,但有的很急,有的则想从长计议,他们需要一个目标。只消叫大王告诉他们,在须弥山下有一件自天庭跌落至灵界的至宝,得之便可一统,他们自然也就齐心了。再有,这些年来我在须弥山也安插了内应。你再告诉他,要破须弥山,先要减除他们的羽翼。在须弥山左近的凌霄崖有一件火灵族至宝,拿到那东西,火灵族必然反水,那余下四族也就好打发了。”
尸孙佼转动眼珠沉默片刻,殷无念冷冷开口:“你用不着自己去想。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一个字不要漏。还有,再问他一句——六十年之约已到,什么时候除了我的禁制。”
尸孙佼又愣,过好半天才道:“帝尊……当真是故意留你在外面?”
但殷无念已闭上眼,只道:“回你的话去吧。下次再来这儿找我,给我带一枚火灵妖丹。”
他不再言语。尸孙佼往石室内看了又看,又死死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身周舞动的捆龙索,面朝着他一步一步退出去了。
他一出洞口便将大袖一招,驾起一团黑风上了云头。不待一众鬼将问话便冷笑:“此獠已被我制在洞中了。”
又将诸人环视一遍,语气更寒:“还看什么?随我去向帝尊复命,请示怎么料理这位幽冥大法师!等我领了命,有你们好受!”
说完再将大袖一挥,滚滚黑云忽然收成一条细线,随着他往天边射去。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殷无念踱步到洞口,负手站在石台上当风而立。
石廊内一阵阴风涌动,阵中鬼将现了身。他把之前的话全听了,此时满面喜色,那一张鬼脸上都要现出红晕:“法王啊法王,这几十年你骗得老子好苦!老子还真以为帝尊是要捉你呢!”
殷无念微微一笑:“去清理洞府,把器物法材全收了,一样不许落。”
鬼将咧嘴大笑:“得令!老子是不是又可以统领十万鬼兵了?哇哈哈哈——咱们这就要回醴都城去了么!?”
“你统个鬼。”殷无念说,“我叫你准备跑路。”
第三章 天魔解体大法
两个鬼兵藏身在罗敷山脚下的一个地洞中。此处刚好在殷无念布下的毒瘴禁制边缘,头顶又有厚土遮挡,不虞天空中太阳真火的灼烧。
一个正在打坐,另一个探头探脑向外看。待见着殷无念走出洞府站立在石台上,赶紧将脑袋缩回去,低声道:“阴五丁,你这会儿打什么坐?他走出来了!当心他跑了——咱们怎么跟大护法交差?”
打坐的阴五丁是个骷髅相,刚在白骨之外修成一层薄薄的血皮,眼眶中只有两团跃动的幽绿色鬼火。闻言将薄薄的眼皮一掀:“我说明三丙啊,你知道他是谁吧?”
明三丙也是个骷髅相,乃是个凝聚不散怨气刚得灵智的鬼修,一副骨架比寻常的要高大些,可惜骨头坑坑洼洼,只刚把脑袋和脊梁淬炼好,头颅一转脖颈就咔咔作响:“他不就是幽冥大法师殷无念么?”
“那他跑不跑关你我什么事?”阴五丁重新合上眼皮,“你刚来寂幽海几年,修出灵智不容易,可别找死。”
明三丙愣了愣:“欸?他不是被大护法制住了么?有什么好怕?”
阴五丁叹了口气,便有一阵阴风在洞内微微打了个旋儿:“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儿上,老兄给你说说——可只说这一次——你来寂幽海的时候这位幽冥大法师已经不在醴都城了,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厉害。他跟你我不一样,可不是鬼修,而是个人修。”
明三丙的骨节咔咔作响:“啥?”
“这倒没什么稀奇的,咱们寂幽海里的人族散修不少,可像他一样以人修的身份做成幽冥大法师的古往今来只一个,你说说他有多厉害?在从前,整个寂幽海、加上这寂幽海周边的山林,全归他统管。他在这儿经营了几百年,到处都是他从前的洞府和法阵,要不为什么他道行被废,咱们那位大护法却捉了六十年都没捉到他?”
阴五丁又把眼睛睁开:“还不单是什么洞府、阵法的事儿——现今的寂幽海鬼修里,还有许多是他从前的部属。酆都城里出了什么事儿,可能他比大护法还更先知道。你瞧,刚才尸孙佼说把他制住了,可他现在就走出来了——你觉得之前在洞里到底是谁把谁制住了?”
明三丙眼眶里的鬼火跳了跳,又探出脑袋向石台上看,却见殷无念朝这边一瞥,又返回洞中去了。他骇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可想了又想只觉得不甘心,低声道:“六十年没捉住,这回不就捉住了么?咱们两个真把他看住了就是大功一件,也许往后就不用再做鬼兵,而能得个自己的洞府呢……”
阴五丁看他:“要是法王从前的部属听了你这话,或许你没等立功,就要被人给打成骨头渣了。”
明三丙道:“这儿就咱们两个,怕谁听?”
阴五丁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看。
明三丙奇道:“你看我做什么?本来就是嘛……欸?难道你……”
愣了一愣,他不敢说话了,赶紧将骨节缩了缩,挪到一边去。
片刻之后,一团黑云自半山腰的洞府中飞出,在洞外的林地上示威似地盘旋一周。于是林间崖下便有三三两两的鬼兵冒了头,慌慌张张地伏地膜拜。
这黑云是鬼将所化,只在云中露个脑袋出来,像只云龟一样将殷无念托起。见了下面这情景,更加舍不得立即飞走,叹气抱怨:“唉,你瞧,老子这就叫雄威犹在。法王,要我说,咱们也不要躲躲藏藏了,干脆杀回酆都城去——老子朝天一吼,从前的部属哪个敢不听话?到时候你对付那个鬼帝,我对付那些鬼兵——”
殷无念将那截血色指骨在指尖转了转。
鬼将立即把头一缩,赶紧贴着林尖儿往东北方遁去:“有话好好说,干什么总拿炼老子神魂吓唬人?”
殷无念点了点他的脑袋:“送我去往生崖,然后你就走吧。”
鬼将愣了愣,慌忙道:“欸?我往哪儿走?好吧……大不了老子以后不自称老子了,法王你可别动怒……”
殷无念长出一口气:“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能躲了六十年么?”
鬼将忙道:“知道知道,是法王你神通广大、运筹帷幄!”
“神通再广大,修为一失,能做的也有限。”殷无念轻叹一声,“这六十年来我全凭从前做幽冥大法师时的布置同整个鬼族周旋。但我功力百不存一,神魂上的禁制至今没有炼化,从前的法宝用不得,布置的许多人也用不得了。今天尸孙佼能找着我,一来是他运气好,二来也是我的确再没有别的藏身处,才在这儿逗留得久了。”
“阴符离,我炼了你三百四十六年,你对我也算忠心耿耿,我如今穷途末路,就不留你了。你去投奔尸孙佼吧。”殷无念在他额顶拍了拍,“那个蠢货只想有朝一日能压我一头,你又是我的得力干将,他见了你该高兴得很,绝不会为难。你不是总想再统帅个十万鬼兵么?正如你的愿了。”
阴符离说话带上哭腔,飞得倒越来越快:“法王这是什么话?老子从前不过是个刚飞升灵界就被杀了的散修,是法王用我的骸骨聚集怨气,才叫老子又成了鬼修。这三百多年虽然你总是炼老子的神魂吧……可也把老子炼到了合体境,现在岂能就自己走了?不对,法王你这是在试我的忠心!”
殷无念笑起来:“你跟着我有一样好,倒是变聪明了。可你也知道这些年来我既不能修鬼族的阴冥之力,也不能修天地灵气,已然形同废人了。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好办法能叫我破个局、不叫尸孙佼把我捉了去?”
阴符离转了转眼珠儿:“法王你从前布置的阵法、洞府、法宝……真的全没了?”
“没了。”
“那……像刚才那些鬼兵,叫着法王吓得看都不敢看一眼,难道也用不得了么?”
“他们怕我,不过是因为过去我执掌鬼族刑罚,而从前凡是新来寂幽海的鬼修,都得先由我炼魂好看看他们的是否足以修寂幽海的法门。像你和尸孙佼一样的鬼修之所以能凝聚身躯神识都是凭借死后的一股执念,这时神魂被我一炼,对我的敬畏就烙在执念里很难抹去了。”殷无念叹了口气,“从前鬼帝也是因为这个事情忌惮我吧。可过去这么多年,就算尸孙佼这种由我炼出来的鬼将都敢在我面前坐着说话了——再过些年,也就没什么人怕我了。”
隔了好一会儿,阴符离说:“这么说……你如今法宝洞府没了,别人都要不怕你了,你自己也没法练功修行了……岂不是真走投无路了?”
殷无念把手抄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说:“是呀。”
“哎呀!原来是这样!?”阴符离忽然大叫起来,黑云便立即汇聚成他的身躯。再一翻身,把殷无念从半空中甩了下来,“法王你如今穷途末路,我得好好想个办法儿救你!”
所幸此时他飞得并不高,殷无念只落下两三丈,便脚踏绿叶,在一株黄龙木上站稳了。
阴符离在半空中阴风缭绕,再将身躯一挺,一下子涨到八丈高,居高临下地朝殷无念一探手:“要不然,法王你把我的本命禁制也交给我?我也好赶紧回醴都城去找尸孙佼,运气好再见见帝尊给你说说好话,也许他就赦了你的罪呢?”
殷无念叹了口气:“不好不好。咱们毕竟主仆一场,你走了,这东西留在我身边总是个念想。你倒也不用担心我再用这东西炼你神魂。你找到尸孙佼,他带你见了鬼帝——以帝尊的道行,为你重炼一枚本命禁制还不是轻而易举?”
阴符离喜形于色:“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又神不守舍地往远处看了看:“这个,法王,其实老子是很不想在这时候跑回醴都城去的。可如今你形势这个危急,这个,这个……”
殷无念摆摆手:“去吧。”
“法王保重,等老子带人来救你!”话音未落,阴符离就化成一阵黑风卷出好远,“你可要在往生崖等我,哪儿也别去啊!”
待他去得远了,殷无念才一纵身从树梢跳下,在林间溪水中逆行而上。一口气走出两三里地才停脚,先祭起张符箓烘干鞋袜,又捡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歇着。
寂幽海虽大,但追追藏藏六十年,他的确已无处可逃了。被一群蠢货给逼到这份儿上,殷无念自己也觉得有点儿难为情。而此时没了阴符离化云供自己驱使,他只走了这两三里地就觉得浑身气血翻涌,体魄更是连灵界的寻常凡人都不如了。
要他还有从前的修为……堂堂寂幽海幽冥大法师,是鬼族乃至灵界数得着的顶尖人物,何至于如此狼狈。
一切都因为体内的这道禁制。他从前为求可以飞升仙界的正宗功法,入了鬼族效力,可六十年前一道禁制将他修了数百年的阴冥之力统统驱散了。
修士求飞升,乃是逆天之举。而鬼族专修至阴之力,更是逆天中的逆天。引源自生灵死后所产生的阴冥气入体诚然进展极快,却要以损害肉身为代价。他从前已至合体后期,只要入了大乘,便可舍了这躯壳由人化鬼仙而证魔神之道,如今却也因此,这肉身没法儿像须弥山、玉虚城那些正道人士一样再修灵力了。
他这些年试了无数种法子,始终无解。而到了今日这穷途末路的时候……
殷无念低叹口气,决定用上最后一个办法。他手里有一本名为“天魔解体大法”的邪功,本是凡界修法,在灵界全无用处。但他受其启发,结合其中真意自创了一门功法。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耗费极为巨大,他推衍许久总算厘清了一些细枝末节,虽有风险但也不得不为之了,眼下,他必须得先想法找个安身之所、摆脱这些年的追捕,才能进行第一步。
——只要尸孙佼和阴符离这两个蠢货都能乖乖按照自己给他们指出来的“明路”走。
第四章 戴罪立功
幽冥殿上,一尊十尺魔神塑像高踞金台,太阳真火自殿中天井洒落,衬得这塑像威严无比。众多鬼族修士分列大殿两旁,全俯首膜拜、纹丝不动,亦如塑像一般。
尸孙佼立在台下,得意洋洋:“……其实我一直知道帝尊早有安排,所以这些年才不敢坏了帝尊的大计嘛。不过他说的这些,也是我早想向帝尊献上的计策,我不过是再瞧瞧他还有什么新鲜说法,可如今一看,倒和我想的也没什么不同。请帝尊示下,是叫殷无念继续待在罗敷山,还是叫属下去将他迎回醴都城来?”
但魔神塑像并未发话,于是大殿之中也寂静无声。
尸孙佼眨了眨眼:“哦……帝尊,他还叫我问问,说何时解了他的禁制。再有,还求我带几枚丹药给他!哈……帝尊是不想理他么?那我就……”
“等。”塑像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字。
尸孙佼皱了皱眉:“等?帝尊是说暂不理睬他?哈,帝尊圣明!得叫他自己回来请罪才对!”
他还要说话,殿中却忽然涌进一团阴风。一个身笼轻纱的素衣女子飘然而入,一时间殿内环佩叮咚、香气氤氲,就连殿中那些跪地伏拜的“塑像”们,都忍不住微微转脸看了一眼。
魔神塑像再次发声:“如何?”
女子走到台前施了一礼:“禀帝尊,殷无念已不在罗敷山了。我问了几个大护法留下的鬼兵,只说他往东北方去了,无人敢拦。”
尸孙佼愣了愣,眼睛一瞪:“白骨夫人!你敢抢我功劳!你一路跟着我!?帝尊!是我先找着殷无念的!欸?不对……他不是说在罗敷山等着我的么?!”
稍隔片刻,赶紧跺脚大骂:“呸!这个叛逆!我在他洞里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什么‘告诉大自在天魔头有一件宝物在须弥山就能叫他们动手’!?谁能想出来这种蠢主意……”
“殷无念竟将我做的都猜到了。”塑像开口,“白骨,你说他是怎样想的?”
尸孙佼又愣,赶紧伏在地上:“啊……这个,帝尊,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白骨夫人瞥了尸孙佼一眼,浅笑道:“他该是知道自己逃不下去了。因此揣测帝尊大计,想叫帝尊知道他还是可用的。”
塑像道:“仍是可恶。真有心悔改,为什么又要逃?”
尸孙佼立即仰起头:“是是是!这叛逆骗得我好苦!”
“禀帝尊。”白骨夫人微微颔首,“我还带回了殷无念的鬼将阴符离。这鬼将说,是殷无念将他遣走了,现下正在殿外待召。”
片刻之后,塑像发声:“宣。”
阴符离一入殿中就伏身跪倒,拖着哭腔大叫:“帝尊在上,小人请罪了!”
白骨夫人转过身微微一笑:“阴符离,将你是如何来这儿的细细说说。”
“是、是!”阴符离往前蹭了两步,“这六十年来小人日日夜夜都在劝那叛逆,叫他早来帝尊驾前伏首受戮,可他冥顽不灵,偏要不自量力!到今天终于被大护法逮个正着,知道他自己要完蛋啦!趁他仓皇逃窜之际,小人才找到个机会逃离他的魔爪,立即赶来向帝尊报信——那叛逆现在就藏在往生崖!求帝尊除了小人身上的禁制、叫小人戴罪立功,领上十万鬼兵将他捉来!”
“说得好!”尸孙佼一下子跳起来,“我早就看出阴符离有弃暗投明的意思,才故意放那殷无念走,这就是欲擒故纵嘛……等他自以为安全了,我才再去他捉来,削一削他的气焰!”
沉默片刻,魔神塑像道:“他知道要完蛋了?他是怎么说的?细说!”
阴符离身子一颤,赶紧道:“他说他逃了六十年全凭自己从前的布置。可他没有修为在身,从前的阵法、宝物,早都损毁得差不多了。又说因为帝尊威严,那些鬼兵鬼将也要不怕他啦,他现在什么法子也没有,自知必死,所以叫我先……呃,所以我就先逃出来了!”
三息之后,魔神塑像忽然放声大笑,那双目之中也射出两道金光,映得殿内通明一片:“白骨,你又怎么看?”
白骨夫人也微笑起来:“殷无念自诩智谋无双,从不服人。如今虽然修为没了,可以他的手段,这鬼将逃是逃不掉的。他既然放他来见帝尊,又说了那些话,可见的确是走投无路。如今知道帝尊正是用人之际,便觉得等到了机会。可因为孤高的性情,只以此手段叫大护法和阴符离代他向帝尊面陈心迹。”
尸孙佼目瞪口呆,又咬牙切齿:“我、我不是……”
阴符离也发呆:“帝尊,我没有……”
魔神塑像哈哈大笑:“去把我的幽冥大法师给找回来!尸孙佼,这事仍交你去办,即刻!”
……
尸孙佼怒气冲冲出门,边下台阶边在心里大骂。先骂殷无念之前不肯乖乖受诛,如今竟死灰复燃。再骂白骨夫人不知好歹,竟敢叫自己难堪。可这两个他一时间都得罪不起,转脸想去找阴符离撒气。
但一回头就看见那鬼将远远地缩在殿门口瞧着自己,自己走出两步,他才战战兢兢走出一步,显然早有准备怕成了出气筒。
这么一看他心里更气,随手抓过路边一个当值的鬼兵,先捏碎他的脑袋,再打散他的神魂,满身骨头架子就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他用这满地碎骨起了个卦,算到殷无念此时的确在往生崖——从前倒是常起卦来算他行踪,可那厮总以法宝扰乱卦象。如今这卦倒是明晰无比,可见他真走投无路、打算孤注一掷、连藏都懒得藏了。
此时殿中那些鬼修也跑出来,先远远看着。等瞧见尸孙佼发泄了怒气,才敢凑到近前,七嘴八舌地诉苦——
“大护法,你这回真见着殷无念了?他还和从前一样么?”
尸孙佼瞪起眼睛:“怎么?你们还盼着他回来么!?”
众鬼修赶紧缩了脑袋:“谁会盼着那个凶神回来?咱们听说您从前在他麾下的时候……他是不是最喜欢把鬼将炼成了、再吞了,增长自己的修为?”
尸孙佼大骂:“亏你们还记得!小心他回来,找你们一个一个算账!这些年你们当中的哪个不是跟我跑前跑后地捉他?他肯定全记着呢!”
“……那咱们怎么办?”
“……大护法,咱们对你忠心可鉴,你可得护着咱们啊!”
他们越说,尸孙佼越烦。干脆一挥大袖把他们统统掀翻一旁:“滚滚滚!都给我滚!”
他怒气冲冲地又走出几步,心里一跳,忽然冒出个主意。
这些人都巴不得他死……
要是他死了呢?
那家伙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阴符离这鬼将护卫……真遇上个不开眼的散修、鬼兵,阴沟里翻船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他登时觉得心情大悦,三步并两步走到幽冥殿所在这崖边,驾起一团阴风便直往东北方去。
(游戏密令:在逃修士殷无念)
第五章 混元魔体
往生崖是一座孤峰,位于寂幽海周边山林的东北方,紧靠外围禁制。
寂幽海其实是一个海中之海。本是不知多少岁月之前的一处灵族遗迹,后沉入浩瀚洋中。初代鬼帝以强大神通在这遗迹之外设下禁制屏障,便隔绝海水叫此处成了鬼族隐秘的居所。成千上万年来,无数灵界凡人被掳掠至此做为肉食法材,又产生无数适宜鬼族修行的怨气与阴冥之力。这力量日渐浓郁而趋于实质,便在这片洞天之中又凝聚出一片黝黑的“阴冥之海”来。
殷无念攀到这孤峰半山腰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这夕阳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而是外界太阳在禁制之中的投影。可橘色日光照到极远处那平滑似镜一样的寂幽海面上时,仍与真正的斜阳余辉毫无二致。
寂幽海比凡界一个寻常国家还要大些,此刻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好像整片海面都在燃烧。这是因为在海面之上还有发散的阴冥之气,被斜阳一映,便都成了火云。
“海水”、“火云”,对修行鬼族功法鬼修与人来说是力量之源,但对如今的殷无念而言却是致命的东西。他自创的功法名为“混元魔体”,依“天魔解体大法”的路子,要先散去全身修为,再放任心中魔念滋生。而后同修士们人人畏之如虎的心魔合而为一,自无穷无尽的怨念欲望之中汲取强大力量。
他修为被废,第一步算是成了,而今则要以近乎凡人的肉身再将五行元气逐一炼化以成灵体,好更好地与心魔融合。这么一来,他就需要一个不受打扰、有充足法材供应的环境。
所以他得想个好办法,好太太平平地回到幽冥殿去。
他歇了一会儿,继续向上攀登。往生崖从前是他的洞府所在,因为他既爱崖下苍翠的林木,又爱另一边禁制之外的海底奇景。为不叫闲杂人等打扰,当初他将这山崖另一半坡度稍缓的地方给齐齐切断了,往生崖便形同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只留一条极险的上山路。
结果现在报到他自己头上——他担心落在那上山路周围的散修与鬼修手中阴沟里翻船,只好选这最险的一面慢慢往上挪。等日头完全没入寂幽海西边时,却只刚攀到悬边一处石台上。
殷无念打算再歇一会儿,却忽然听着头顶崖边有人说话。
“法王现身吧。你可真是好算计,刚才在殿上,叫我被帝尊骂个狗血淋头!现在我如你的愿,来接你了!”
是尸孙佼的声音。
看来他的第一步走成了——没人会认为运筹帷幄的幽冥大法师有一天会真个儿因法宝符咒耗竭而被人逮个正着,在旁人眼里,这正该是自己智谋的一环。
殷无念在原地踮脚跳了跳,看见尸孙佼的模样。
他站在崖边一株月照树下负手而立,那月华洒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光,袍服、冠上的珠宝也晶莹照耀,倒是将自己从前的气派学了个七七八八。殷无念向来知道尸孙佼是个学人精,如今过了六十年,也算功夫不负苦心人了。
不过他这站位有点儿蹊跷。背靠悬崖,身上阴冥之力激荡,似是有所防备。要真是来接自己的,用不着这样如临大敌,只怕不是接,而是打算送自己上路。
这时见无人答话,尸孙佼又低叹一声:“法王你不信我?唉,你怪我从前落井下石么?可那是帝尊的意思,我除了照做还能怎么样呢?现在帝尊既然免了你的罪,我也无话可说,只能照办了。不然触怒帝尊,只怕我这寂幽海大护法也没得做啦——”
落井下石?这未免谦虚了。要他没记错,六十年前事发之后这家伙先将自己麾下鬼将统统杀光,又跑来往生崖将此处毁了个七七八八以表忠心,可谓头一员急先锋。
此人蠢则蠢矣,可要论心思毒辣,在寂幽海也是数得着的人物。殷无念原本打算慢慢收拾他,不过他既然起了这心思、不想叫自己好好清修……那就留他不得了。
于是他高声道:“哎,拉我上去!”
尸孙佼的声音戛然而止。隔了两息的功夫,才听着脚步声——他在崖边探出头,眼中凶光一闪,但又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殷无念叹了口气:“爬山呗。我在凡界的时候就喜欢爬山,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爬……山?”
“不然我怎么上往生崖?”殷无念抬手往下面的林海指了指,“我这儿从前也是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周围散修不少,妖魔鬼怪更多。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是沿路往山上走,遇着哪个不怕死的小怪把给我炼了,我岂不是死得冤枉?”
尸孙佼沉默片刻,低声道:“是啊……要是哪个不怕死的小怪……”
殷无念笑起来:“你不会就想做那个小怪吧?”
尸孙佼只盯着他看。两人沉默片刻,殷无念将双手搭上崖边,做势要自己攀上去。
此刻是个下手的好机会。只消尸孙佼随便发出一道鬼火,或者抬起一脚将他指骨碾碎,他大抵就得交代在今夜。这种危机感令殷无念的心跳得稍微快了些,有那么一刹那,心中甚至生出忐忑犹豫之情。
这种情感对修行人来说不是好事。会动摇心智、影响神念。如一切过分强烈的悲哀喜乐一般,都会在修行途中慢慢累积,最后在突破某一境界的紧要关头引来心魔。
可对他的“混元魔体”这功法而言,这些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却恰恰是他所追求的。他迫切地想要心中魔念尽快到来,好比即将渴死的人迫切地期待一杯鸩酒。
两息之后,尸孙佼往后退了一步。
殷无念双臂发力,跳上崖头。易冲动却也易胆怯,这家伙的脾性还是没什么长进。
“我从前教你做事要考虑周全,可你现在又在犯错。”殷无念把自己身上的尘土慢慢拂去,又抬手点点自己的脑袋,“用脑子想一想,你今天要真杀了我,你自己以后会怎样?我猜猜,今天在殿上的时候,白骨夫人是不是叫你难堪了?”
尸孙佼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殷无念冷笑一声:“你是个蠢材,这你自己应该清楚。可这些年帝尊却重用你,无非因为白骨夫人道龄不比他短,根基比我从前还要深,他就需要你来制衡。可这些年帝尊也要意识到你不堪大用,又正值灵界动荡,因此才想召我。因为我没了修为,对帝尊已没什么威胁了,正可替代你。要你是白骨夫人、想到这一节,你会怎么办?”
他边说边向前走,将后背露给尸孙佼。他从前将往生崖悉心布置,自寂幽海外移栽了许多花木遍植其上。又在林间建了许多亭台楼阁,曾是寂幽海中第一等的福地。如今虽然荒废六十年,草木却更繁茂了。此时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竟比从前更有意趣。
走出七八步,终于听尸孙佼迟疑道:“她……会除去你?”
又低低地叫了一声:“怪不得那娼妇今天在殿上那样猖狂!她想叫我来杀你……那样帝尊要是发了火,我也没好下场啦!”
语气又一缓,忙跟了上来:“法王,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怎么会上她的当!?我不过是一时气昏了头嘛……咱们这就回幽冥殿,你就住在我那儿,好不好?也叫帝尊瞧瞧,我办事漂亮!”
殷无念走到一处残亭中坐下:“我就待在这儿。你回去对帝尊说,因为你想杀我,所以我不敢回去了。”
尸孙佼忙跑到他面前躬身作揖:“法王法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你要是不回去,我可就惨啦!上一次我办错了事,帝尊将我炼了七天七夜!”
“是这样就最好了。”殷无念说,“那在白骨夫人那儿看,既是我如今我畏惧她了,又是你我失合,正可以叫她放松警惕。尸孙佼,你不想有朝一日除了她么?”
尸孙佼叫起来:“我当然想!可是……可是……”
“当初你在我手中做鬼将的时候,我也是日夜炼化你。你受苦,由怨念产生的阴冥之力就是你的力量之源。如今和从前一样,想要永绝后患,仍得先吃苦。”殷无念合上眼,“她想借你害我,你也可以借我害她。帝尊自然清楚是她坏了事,总不至于过分为难你的。”
尸孙佼像苍蝇一样搓着手:“法王你神通广大,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我倒是不怕自己受苦,而是怕,帝尊叫你回去,你却不回……他怪罪你可怎么办?”
殷无念叹了口气,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我如今和凡人无异,又怎么受得了海里的阴冥气?不过要你真想我尽快回去,也有个法子——我叫你带的火灵妖丹带了没有?”
尸孙佼忙在袖中一摸,捧出一个锦缎宝盒:“全是上好妖丹,都献给法王!”
殷无念伸手接了:“那么你去对帝尊说,我需要几个月的功夫以这些妖丹炼化一件护身宝物,时候到了自然去驾前请罪。这样你总能交代了吧?”
尸孙佼还要再说话,殷无念便将眉头一皱:“白骨夫人什么道行。你当我说除了她,就能除掉么?你给我安心等着!”
尸孙佼没法子,只得悻悻退开两步,将大袖一甩升上半空。向往生崖周边环视一周,忽然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
再将手一抬,袖中涌出大团黑气将周边的林地全笼住了。此时已入夜,这黑气却比夜色更加深沉。须臾之间山地中惨呼连成一片,如同在这样的夜色中抚摸野兽的皮毛一般,迸出无数闪亮的血光。
“幽冥大法师即日起在往生崖上清修!”尸孙佼高声道,“再有不知死活敢靠近往生崖的,全是如此下场!”
又在云头向殷无念点了下头:“法王,那我可就去了。”
第六章 险中求
尸孙佼在发泄从自己身上所受的怨气,也是在示威,但殷无念一点都没觉得不高兴。
像这种既愚蠢又爱记仇的家伙,总会自己给自己下绊子的。他已经成功引动尸孙佼的怒火,接下来只消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自然会自作聪明地想出些什么法子来发泄怒意。要么还是不知死活地对付自己,要么去对付白骨夫人。
无论哪一种……只要动了这个心思,他就有办法叫尸孙佼自寻死路。
于是他调息片刻,待四周的惨呼声逐渐歇止,打开锦盒捻起一枚火灵妖丹送入口中、闭目静思,任凭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引动更多纷杂念头,开始试着修炼自己的混元魔体。
寻常修法的力量来源是灵力、魔气、阴冥之力或者五行之力。混元魔体虽然也要驭使五行,可本质上的力量源泉来自心中魔念。而引动魔念这种事对于一个从前的鬼修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在寂幽海,没人是自由的。尸孙佼、阴符离之流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即便是从前的幽冥大法师与白骨夫人那样数一数二鬼族强者,仍被牢牢掌控。
寂幽海及鬼族真正的统治者只有一个——鬼帝沉姜。
哦,他现在叫做毕亥了。
白骨夫人那样的鬼修,被毕亥掌握着联系神魂的本命禁制。如自己对付阴符离一样,只要一个念头作用于那本命禁制之上,便可叫他吃尽苦头。
而如当初的自己一样入寂幽海的人修,则被毕亥种下禁制。虽不至于像鬼族那样被炼魂,可一个念头生出,仍可叫人修为尽丧、形同凡人。
这是多么无力的感觉。修行便是强者的逆天之举,可到头来,仍要屈居于更强者之下。
这样的念头叫殷无念的情绪开始变得愤怒。他当即内视神魂,便看到它被自己的愤怒所生出的魔念缠绕,仿佛正被黑火炼化,似有散乱的迹象。
这一步成了,但魔念还远远不够多。
于是他强定心神,继续引魔念入体——
灵界有无数修行门派,但真正掌握可以飞升至仙界的功法的,无外乎须弥山、玉虚城、大自在天这样的正道、魔道正宗。投入他们门下,只要按部就班地修行、度过重重劫数,便可登天。
而如鬼族、巫族、妖族这样稍微弱势些的势力,所掌握的法门则大为逊色。修行时虽然因为走了捷径可以突飞猛进,却极为凶险。真正能够飞升的,百不存一。可即便如此,相比灵界中更多其他流派,至少有一个飞升的希望而不至于永远沉沦此界直至寿元耗尽、形神俱灭。
在凡界修行时只想飞升至灵界便可逍遥快活。可来到此界之后发现真正快活的只有那些独霸一方的强者,余下众人仍是蝼蚁傀儡罢了。他当初为这一个脱离苦海的希望投入鬼族,也曾品尝过掌握权柄、统御四方的畅快滋味,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已真正得了逍遥。
可六十年前被打散修为时才真正醒悟,自己所掌握的一切不过都是鬼族那位唯一强者的赐予,而依靠这种赐予所得到的东西,全是镜花水月。
如尸孙佼之流迄今还不明白这一点,为能否得到鬼帝的宠信而勾心斗角,甚至觉得自己仍与他们是一路货色。
殷无念想到此处,忍不住冷笑起来。尸孙佼诚然令人讨厌,却还不配被自己放在心上。他想要的不是什么从前的权柄,而是完全的自由。
他如今自创的这混元魔体就是除掉体内禁制的希望。一旦成功,便不至于像从前一样虽东躲XZ却始终不敢离开寂幽海——因为他倘若真的那样做了,毕亥只消随时一个念头引动自己体内的禁制,重修来的功力便又会化为乌有。
鬼帝才是他真正的对手。这种不甘也成为他的力量源泉之一。如此强烈的欲望生出更加强大魔念,几乎将他的神魂全部燃入其中了。心智动摇得愈发厉害,体内力量已有失控征兆,
殷无念知道自己此刻已快到极限,便引动口中火灵妖丹的力量。
五行元力中的火灵之力当即汇入经脉。他此时体内灵力微薄,便借助这股力量迅速将缠腰神魂的那些魔念压制、束缚,再慢慢将其炼为神魂的一部分。
此时内视,金光灿灿的神魂之中已有数缕黑气显现。对于平常的修士来说,这是避之不及、要尽早炼化的东西。可依照混元魔体的修法,等这些魔念黑火将神魂完全占据,便可迎来被修士们视为大敌的心魔,到那时一切便可见分晓——是真能与其合而为一获得力量、自成一门无上玄功,还是所有努力皆付诸东流,从这世上解脱。
然而至少在现在,他已成功地迈出第一步了。
殷无念又将锦盒中的妖丹炼化了一枚以巩固神魂,便将余下四枚收起。
此时夜色仍旧深沉,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而已。但他已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禁制略有松动。他自创的这功法的威力与修行速度实在惊人,但同时意味着风险更大——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正被一种强烈的冲动和复仇欲望驱使,甚至很想毁掉点儿什么东西稍作发泄。
但他任由这种情绪在自己心中激荡,起身在往生崖上慢慢走了一周。
多数建筑已被毁,殷无念就选了一处只剩三面墙、半个顶的残屋。又徒手劈了些树枝枯叶拢起一团篝火取暖,将如今自己身上剩下的宝物法材取出来细细清点。
一尊魔火焰灵炉,用来炼制神魂丹药。一面清光宝鉴,注入灵力可见十方天地。白天的时候只能瞧见身周数十步之外的景象,此时因他修行了两个时辰的混元魔体,范围已扩大到百步了。
一张灵飞符,两颗霹雳珠,三枚毒蛟内丹,以及白天时自那个穷鬼散修身上搜出来的三瓶补气丹,十几枚灵石。
这些家当不如一个修为高深些的散修,但至少眼下他给自己挣得了不算短的一段安全时间,倒暂时也用不上这些东西。
殷无念以清光宝鉴又布下个警戒周围的阵法,便在篝火的暖意中重新打坐入定。
其实他觉得有点饿,不过算一算时间的话,阴符离该会在早上的时候灰溜溜地跑回来。鬼将鬼兵对主人谈不上什么发自内心的忠诚,但因为恐惧的驱使,做工具人的时候倒很好用。到那时候,再叫他如往常一样料理自己的饮食起居吧。
于是殷无念就等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