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挂九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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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娘子——”
“姐姐——”
悬崖的边沿,有一对男女声嘶力竭神色惶恐地冲她伸手哭喊,像要抓住她似的。但下一刻,两人同时听到什么动静看一眼右边方向,接着起身仓皇而逃。
逃离时,男子一脸的沉痛不忍,女子一脸的绝望不舍。但两人的脚下一点儿都不慢,跑得飞快。
“……”
看到这一切,坠崖的女子无甚感觉,直到背部传来一阵锐痛,顿感眼前一黑,醒了。
床头灯啪的一下,亮了,宽大舒适的床上猛然坐起一个人来。她捂住心窝处,倒抽几口气。待呼吸恢复平和,打量四周,发现熟悉的家具才松了一口气。
看看时间,哎,梦醒的时间一如既往,雷打不动的凌晨四点半。
女子痛得呲牙咧嘴的,一边双手搓着后腰,一边走出客厅倒水喝。据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在梦里任摔、任砍都不痛。
呵呵,做人呢,还是要多经历一些事,多长一些见识的。
自己没见过,课本上没有,网络上也找不到类似的例子,就认为别人在吹牛,很容易把天聊死的跟你讲~。
譬如她,在梦里摔得特别痛。
打从她懂事开始就做梦,梦里的背景年代远至战国时期,近至挖地道坑鬼子。有时是千金小姐,有时在街边乞讨,天天羡慕眼馋路过的快乐众生。
在梦里经历的一切,比如摔打跌撞碰,甚至中毒死亡的滋味皆印象深刻。
小时候不懂表达,少年时,父母听了也不当回事。等她长大了,有钱了,开始珍惜生命,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每次的检查结果,屁事儿都没有。
包括这次摔下悬崖的,摔得粉身碎骨,醒时痛得那个惨啊!到医院一查,特喵的,身体依旧棒棒的。医生认为她压力太大了,推荐她看心理医生。
当然,她没去。
她为人强势,根本不信自己的心理有毛病。做梦而已,顶多在梦里摔得特别痛,能有啥毛病啊?
唉。
置身于一片漆黑中,她端着水杯站在落地窗前,浅浅地抿了一口,怡然闲舒地欣赏着外边远处蜿蜒流转的车灯。
她叫齐霖,今年44岁。
但在这个梦里,她才20岁,本是一商贾之女,虽衣食无忧,社会地位在四民中却是最低的。而趴在悬崖边朝她伸手哭喊的男女,是她的举人相公和丫鬟。
哦,那丫鬟现在成姨娘了。
剧情是这样的,她这商人之女在拜佛途中,救了一个被打劫晕倒在山边的秀才。身为闺阁小姐,又有男女之防,人救回府中自有医师和下人们医治伺候。
她除了偶尔差人前去问候一下,没操过什么心。倒是那贴身丫鬟跑得勤,成天打着小姐关心的由头跑去嘘寒问暖。
一来二去的,两人绿豆看王八,对上眼了。
秀才是个知恩图报的,何况还是救命之恩。伤养好之后,他回家告知父母,遣了媒人上门说亲。
此人颇有才气,在当地略有名气,他肯娶闺女,商人求之不得,欢喜地答应了。
就这样,秀才文雅,有前途,颇合小姐心意;小姐秀美婉约,又有貌有财富,深得郎心。至于那位陪嫁丫鬟,虽无财无貌,但机灵活泼,灵魂生动有趣。
又有先前照顾的情分在,这不,在小姐的孕期时,她和秀才有了首尾。
而女主作为主母,她贤良大度,相当爽快地把这丫鬟抬了姨娘,日夜陪在相公身侧。
娘子贤惠,持家有道,且生了两个儿子;
小妾俏皮大胆,虽读书不多,但在他的宠爱纵容之下往往语出惊人,引人开怀。后来,秀才自己也争气,通过三年乡试,成了同窗羡慕不已的举人老爷。
如此际遇,如有神助,在旁人眼里堪称人生大赢家。
既然是如有神助,自然要到庙里酬谢神恩。
这一天,举人老爷听了丫鬟姨娘的枕边风,带领妻妾到当地最有名的寺庙酬神。
不料,举人老爷与劫匪颇为有缘,下山途中又遇到了。见他妻妾美貌,心生歹意。于是,三人趁家丁们挡住劫匪,慌不择路地逃命,结果逃到了悬崖边。
由始至终,举人一直护着那位姨娘。
因为在他眼里,自己的娘子身边有那么多的家丁丫环婆子,够了。而在丫鬟姨娘身边侍候的人比正室娘子少,弱者嘛,他理当护着些。
就这样,女主身边的家丁仆人被打散了,一路跌跌撞撞,最后还被这对男女无意间碰下了悬崖。
若非坠崖死后,她成了阿飘看到后续,绝壁会以为这是一场谋杀。
对,梦里的她死了,做了多年阿飘。
一直跟在自己孩子的身边,看到这对男女回去后,举人老爷心中有愧,渐渐冷落了丫鬟。后来,踏入仕途的他续弦了,娶了上司的女儿,从此青云直上。
那位继室的人品不坏,对原配留下的孩子顶多不在意,不曾刻意刁难。
至于那位丫鬟姨娘,在原配死后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再无所出。加上老爷一看到她就想起原配,心情不好,渐渐地就不来了。
继室见她独守空窗,常在其他姨娘的跟前自怨自艾,掀不起大风浪,也不为难她。
继室也生了一儿一女,她见自己的儿子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而原配的儿子们聪颖机敏,是可造之材,便向丈夫和自己的爹爹举荐,想方设法为之铺路。
要知道,大家同坐一艘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偌大一个家,不能只靠自己丈夫一人支撑。
看到这里,死去多年的女主才肯安心地离开……
这种梦,齐霖做了不止一个。
她不知道这些梦有何意义,反正,从懂事开始,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在那些年代的成长,与人相恋,结婚生子,最后以“不得好死”做结尾。
从懂事起开始做梦,约莫三十多年了吧?
听说经常做梦是一种病,她咨询过医生。但医生说她压力太大的缘故,毕竟家大业大。身为富太太,除了操心事业,还要提防老公在外边给她招蜂引蝶。
人生难得圆满,有这方面的焦虑实属正常。
“……”
当时的丈夫知道后,十分认同医生的诊断,认为她压力太大,想得太多了。反正他没当回事,大忙人嘛。随着事业的发展,夫妻俩经常天南地北地飞着。
之后,她再没看过医生。
而且,她发现这些梦境都有一个特点:她死的时候很年轻。
与梦里的她相比,现年44岁还活生生的她堪称高寿了。
甭看寿短,人生百味,苦辣酸甜,惊恨喜怒怨等一一尝遍。或许梦做多了,使她面对人生的变故时表现得很淡定。
比如离婚,对,她三个月前离婚了。
原因很简单,她不能生育。
女性的价值不在于生育,至少她是这么想的。从谈恋爱到结婚,前夫也不在乎。一眨眼,多年过去了,经过两人的奋斗终于挣出个家财万贯后,他在乎了。
离就离呗,这世道,难道离了男人她会死?
别人会不会她不知道,反正她不会。
不仅离了,财产平分,她还转身就把手里的股份卖给了死对头。让对方不仅堂而皇之地进入两人苦心经营的公司,其手里占有的股份也几乎与前夫持平。
够前夫头痛一阵子了,一个不小心,他这董事长的位置随时被敌人取代哦。
毕竟,这位对手的父亲当年差点被自己夫妻逼得跳楼。
这个仇,对方说会记一辈子。
得知她离婚了,那人曾经劝她,与其独自转身黯然离开,不如嫁给他,让那位前夫看到两人合作的场景。
男人最了解男人,即便离婚,有些男人仍视前妻为己物。
一旦知道前妻再婚,还是和对手结婚,必然气急败坏,懊恼半生。
“别人或许会,他不会。”她当时笑了笑,平静道,“他顶多懊恼几天,他看重的是钱和权,不是人。”
离婚了,她与谁结婚有什么关系?
前夫是一个头脑冷静和理智的人,他认为她也一样,是个充满斗志和事业心且懂得衡量轻重的女人。
做了二十年最佳拍档,谁不了解谁?
离婚时,其余资产都平分了,唯独两人共同创立的XX财富投资管理公司一切不变。他提出买下她手中的股份,她不肯,说看好公司未来的发展和钱途。
她不缺钱,要留着给自己生金鸡蛋。
前夫当时笑得一脸志得意满,戏谑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在他眼里,前妻的冷静和理智不输于他。甚至有的时候,她比他更加果断清醒,心狠手辣。所以,他认为两人更适合做生意上的伙伴,而非夫妻。
由于两人有过一段夫妻情分,他坚信她不会背叛自己。
呵呵,她当时回以一笑,一派温婉淡定,似乎不介意他当了婚姻的“逃兵”。等知道她把股份卖给了商业对手,被辜负了的前夫气得血压飙升进了医院。
“为什么?!”前夫出院后,得知一切无法挽回,气得在电话里质问她,“你说过你不介意!”
是啊,她不介意,因为她的介意一文不值。
前夫介意的是钱,而她介意被身边的人欺骗。与其苦苦纠缠不如爽快放手,找机会还击。
这就是她。
前夫要么是忘了,要么以为人心易变,和他一样。
两人的初相识,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当时的她是一枚表面文静,实则内心孤傲得谁都看不上,并且灵魂在放飞自我的路上狂奔的闷**青年。
她出生于小康家庭,对金钱的欲.望不大。
当年的前夫青涩得很,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神色忐忑,内向腼腆地多次出现在她面前。借故与她说话时动不动就耳根红透,是一枚相当可爱秀气的男生。
听说,容易害羞的男孩是老实人,她不由动了心。
求婚时,他向她发誓,要一辈子和她白首不相离,在生活上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她相信了,没毕业就领了证。
为了帮助他实现创业的梦想,她抛开对清新小确幸生活的向往,抛开内心的孤傲,向别人低头哈腰,开始不断地积累和吸取别人的成功经验为己用……
一眨眼,多年过去了。
她助他实现了最初的梦想,他却违背了最初对她许下的诺言。
在古代,违背誓言的后果很严重,会遭天谴的。
当然,那是迷.信。
从古到今,违背誓言的人啥事都没有,反而活得比旁人轻松惬意。
既如此,那只能由她亲手给他报应了。
在这上半生,她输了他的人,他输了她的钱,算是一报还一报了。没了家庭的牵绊,她终于有时间追求自己的清新小确幸。
男婚女嫁,一别两宽。
说实话,对于前夫,对于离婚,她真的丝毫不怨。报复他,是为了让他体验一下遭人背叛的滋味。
仅此而已。
离婚的事,她一直没跟家人提起,因为懒得解释为什么要离。整个过程,她不哭不闹,不悲不喜,一副早已看透人生的样子。
也对,离婚而已,比梦里的她幸福一万倍了好吗?
梦里的她死了之后,成了阿飘,看着每个年代的父母一次次地因为悲伤过度得病,最后死状凄惨。
那种过程,她心如刀绞。
有一世,独生女的她死了之后,家中门庭清冷,无人探视。最后,父母相继惨死在屋里数月无人知,还被鼠蚁蟑螂啃食。
这一幕让她痛不欲生,愧疚难当。
之后,每次梦醒,她总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回老家问候父母。
通过视频看看二老健康否?日子过得开心否?孤独吗?寂寞吗?有亲朋前去探望吗?如果有,她感激涕零,十分慷慨地给予对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比如钱财和人脉。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凭她目前的身份地位,提携年轻人不算难事。只要她的父母生活无忧,安康快乐,一切都值得。
唉,若世间真有轮回,她衷心希望下辈子别死在父母的前头,别再让二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当然,那都是梦,不必太在意。
……
在客厅喝完水,齐霖任由心思涣散飘忽了好久,下意识地瞄瞄闹钟。啊,快六点了,昨晚小老妹儿说今天和妹夫一起来找她聊聊人生。
哦对了,妹子是唯一知道她离婚的亲人。
所谓的聊聊人生,不外乎是带着一分关心,三分讽刺,六分吃瓜的八卦心理前来一探究竟罢了。
虽然这个妹子是亲生的。
但请相信,姐俩真心希望对方是捡来的,这样就能把对方往死里怼了。想到这里,齐霖顶着一头鸡窝乱发,懒洋洋地回床上补眠。
和小妹的唇枪舌战,她从未输过。
今天也一样,她要补充好精神与体力,把小妹怼得再次精神崩溃。
小老妹齐月,齐霖的父母在四十多岁时生的二胎。
二老本想拼一个儿子的,没想到还是个姑娘,且与大姑娘相差十四岁。老两口是教师,有一套房子和退休金,七十多了仍在上班,日子安逸得很。
本来,姐妹俩的感情还不错。
有一天,齐霖把自己不能生育的消息告诉家人。
此事不曾影响她和男友的感情,倒成了姐妹不睦的导火线。因为齐家只有两个女儿,父母曾经希望姐俩其中一个招婿上门,或者将来让一个孩子随母姓。
身为长女,齐霖责无旁贷。
可惜,她居然不能生。紧紧攥着检查结果,那时的齐霖心情特别难受,连男友的劝慰也无济于事。
最后,是小妹的话让她恢复振作。
“姐,你不成,还有我呢!”齐月当时正值年少,拍着胸口,信誓旦旦道,“将来我至少让一个孩子随母姓!就放心吧!有我呢。”
那时候,齐月还一脸骄傲地显摆,说上天让她出生,就是为了给齐家传承香火的。
呵呵,每次想到这句话,齐霖总忍不住呵呵她一脸。
当年,天真的她把小妹这番话当真了,放开胸怀,安心地和男友结了婚。可惜,有些人的承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轻如鸿毛。
比如当年的男友,还有当年的小妹。
忘了是哪一年,小妹长大了,谈恋爱了。齐霖知道之后,很开心地跟爸妈说,他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她这句话,让小妹的脸悄然变色。
等家宴结束,姐妹俩走出家门,在父母听不到的地方时,小妹生气地怒吼:
“我还没结婚,将来孩子跟谁姓是我和我男票、还有未来婆家的事,几时轮到你一个大姨子作主了?!拜托你以后不要乱说,没的害爸妈空欢喜一场!”
“我没作主啊,”小妹骤然翻脸,让齐霖愣了一下,略不知所措,“这是你以前说的……”
对她而言,言出必行。
“你还知道那是我以前说的?你多大岁数了?小时候说的话谁会当真?”齐月铁青着脸,疾言厉色道,“以后你不要再跟我提这些,想要孩子你自己生!
你不是有钱吗?自己想办法。”
扔下这句话,小妹气呼呼地走了。
齐霖:“……”
齐月知道这句话对大姐的伤害有多大,那更加要说了。
她希望大姐明白,虽是一家人,但各有各的难处,旁人最好别干涉,更没资格要求别人怎么做。
男友虽然穷,可穷人也有自尊心,尤其是男人。
她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给他一个男人应有的尊重,让孩子随母姓,是对男友的一种侮辱(齐月认为)。
那一刻,看着小妹远去的背影,齐霖很受伤。
以前不在乎的事,此刻被小妹提起却仿佛在剜她的心头肉,很痛,很尴尬。
从那以后,两人的姐妹情分淡了。
人前言笑晏晏,人后极少联系。在未来的岁月里,齐霖不再过问关于小妹的任何事,免得踩雷。被亲人当面讽刺自己不能生育的那份尴尬,她不想重温。
而后来,小妹结婚了,生娃了,娃娃们随的父姓。
一开始,齐月蛮担心大姐旧事重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见大姐似乎忘了,她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面对大姐时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
齐霖:“……”
她虽然什么都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妹子此生很不错,有一个对她好的老公,有四个儿女承欢膝下,公婆待她也不差,幸福美满得像泡在蜜糖罐里。
然而,人性贪婪……
那些年,齐霖和前夫拼死拼活,赚的钱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好。
妹子齐月却恰好相反,随着家中人口的增长,她成了全职主妇,家境每况愈下。妹夫黎清,今年32岁,事业心比较强的一名中等相貌的男子。
事业心强,不代表他有做生意的天赋。
相反,他干啥亏啥。
等到第四个孩子出生,他不仅把存款亏完了,还把他父母的养老钱全部霍霍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齐月不得不经常向大姐借钱度日,至今没还过一分。
亲妹妹嘛,齐霖不跟她计较。
直到前两年,妹夫黎清的父母相继病倒,家里没钱,他和齐月不得不把房子卖掉,暂住齐家。
去年,黎家二老的病治好了。
小两口觉得长住齐家不好,便厚着脸皮找大姐借钱买房子,说将来慢慢还。当然,大姐不缺钱,又无儿无女的,若说小两口没有别的小心思未免太假了。
齐霖也不是什么傻白甜,小妹和妹夫的那点心思,她焉能不知?
于是有一天,她在父母的家里,当着妹妹和妹夫的面提出,只要小两口让两个孩子改姓齐,她便送他们一套大房子。
除此之外,她还承诺给妹妹家的四个孩子存一笔教育基金,由孩子们定期领取。
如若不然,以后不要再问她借钱。
这些年,她借给小两口的钱足够在二线城市买一套房子了。既没欠条,又不用给利息,做姐姐的已经仁至义尽。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得必有失。
更何况,父母见她没有孩子,已经打算从叔伯家过继一个孩子到她的名下。女儿无法生育,二老对女婿能否陪伴闺女到老的期望并不大,想做两手准备。
二老觉得,无论男人女人,身边最好有个孩子。这孩子不仅能继承财产,还能处理闺女将来养老等事宜。
有孩子在,将来闺女就算进养老院也没人敢欺负。
至于这孩子是不是白眼狼,嗐,想那么多干嘛?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齐霖不在意自己的养老问题,见二老态度坚决,也就妥协了。
可她建议,与其养别人家的孩子,不如养自己妹妹的。
虽然自己的妹妹不是什么好鸟,但把钱花在她身上,还行吧。妹夫黎清一听,得,不必回去跟父母商量了,直接点头同意。
他是独子,妻子给自己家生了四个孩子,他一家特别的感恩。让孩子改姓,既能让岳父岳母和大姐高兴,又能提高自己家的生活质量,何乐而不为?
一家人嘛。
可齐月不乐意,认为大姐在侮辱自己丈夫,气得跳起来指着齐霖的鼻子骂。骂她见不得自己家庭和睦,意图挑拨自己的夫妻感情。
虽然丈夫同意了,婆家也爽快地点了头,父母更是心花朵朵开。
孩子改姓之后,黎家心安理得地接受齐霖赠予的房子,过上经济宽裕的日子。齐、黎两家又住得近,经常串门走动,其乐融融。
但是,齐月从此跟大姐怼上了。
清晨十点,吃过早餐的齐霖坐在客厅里,眉头轻蹙,不时揉摸后腰。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挽在脑后,面容苍白,看起来相当憔悴,。
难得有时间有心情,本想养好精神与小妹怼个天昏地暗的。
谁知,她在补眠时又重复“死”了一回,周身疼痛,无力打嘴炮,只能听着小妹的聒噪声——
“……离个婚而已,别的女人要死要活我能理解,你齐霖是什么人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交友广阔,认识的不是权贵便是隐世富豪,你要什么有什么。
连我孩子姓什么你都管了,多能耐啊!女人做到你这份上,离个婚算什么?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满街小鲜肉,你看上哪个告诉我,我立马给你送来……”
“齐月,说什么呢你?”过分了啊,妹夫黎清听不下去了,“姐,别怪她,你知道她一向口硬心软……”
“怪我什么?怪我说出事实吗?”齐月瞪丈夫一眼,继续讽刺亲姐,“就算我办不到,以你的本事,连个小鲜肉都搞不定?看看咱那姐夫……”
啊,是前姐夫,喊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齐月!”黎清及时打断她,神色微恼。
同床共枕多年,他知道妻子是担心大姐的。偏偏两人怼习惯了,说出来的话反而更扎心。
“……再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齐月生硬地来个转折,保持幸灾乐祸,“今天没照镜子吧?难怪不敢回家见爸妈,为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哪有脸见人?”
唉,黎清抹汗,本是同根生,何必呢?
家里有钱了,他也想开了,不再试图创业败家,安分守己地在老家的一间大商场应聘部门经理,日子过得顺遂平淡,实在不愿再起波澜。
大姨子为人强势,可她凡事讲道理,从不咄咄逼人,他一向很服气。
偏偏妻子脾气犟,一直记恨大姐插手自家的事。
为了让大姐眼红,为了给他争口气,她正在准备再生一个孩子,随他姓……
老实讲,老婆那清奇的脑回路,有时连他也经常一脸懵。
“别太过分了,阿月,我今天状态不好,不想跟你吵。”齐霖停下揉腰的手,叹气道,“如果你俩是来幸灾乐祸的,目的达到了,可以走了。”
揉了大半天,身上的痛楚减轻了,她无精打采地拿过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温开水。
嗯,淡然无味,又缺之不可。
“是我要吵吗?”看出她状态不好,齐月气哼哼地坐下,“你离就离了,这年头,离婚算什么?你倒好,又说立遗嘱。立就立,干嘛跟我讲?你跟爸妈讲啊!”
仿佛在交代后事,吓死个人。
有钱人立遗嘱很正常,大姐早提过立有遗嘱。不正常的是,这次大姐刚离婚不久,前不久还跟前姐夫闹了一场,最恐怖的是,她这次特意告知自己夫妻。
这太不正常了!她齐霖做事,一向做好了才跟亲朋讲。有的甚至不用讲,在她眼里,旁人的想法不重要。
吓得夫妻俩赶紧放下手头的工夫,匆忙赶来一问究竟。
“大姐,”妹夫黎清瞅瞅她苍白的脸色,不安地建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陪你去看医生?”
“不…
第2回(求首订,谢谢大家的支持~)
果不其然,北月朗硬着头皮回到长公主府,发现父亲大人和阿娘已端坐高堂。前者态度冷淡,亲娘神色无奈且忧心忡忡,看到他时一直猛摇头。
可是,有些事情无法逃避,必须勇敢面对。
“父亲。”
北月朗豁出去了,上前跪下。正在努力组织语言时,但听堂上的父亲语气沉缓,开门见山:
“叔达,你可是铁了心要入仕?”
“是,恕孩儿不孝!”北月朗毅然道。
唔,定远侯闭上双眼,强力忍耐,继续缓声道:
“你在国子学,先生可教你何谓‘大德不官,大时不齐’?”
北月朗顿了下,继而迟疑道:
“回父亲,此二句是指有道德修养之人,不在乎官职;识时务者,懂得顺势而为。可是父亲,孩儿的所为正是顺势而为!如若不然,我为何能进国子学?”
能入学,意味着皇帝已经放下对北月氏的芥蒂,允其子女入学。等学有所成再报效朝廷,以表忠心,不是吗?
“你如此单纯,怎么应付朝堂里的人心叵测,波谲云诡?”定远侯看着六儿子,眸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当年小女儿一出宫,二子仲和立马被提拔守藏史。为何?自然是当质子。守藏史是一份闲差,是给那些吃饱等死的权贵子弟的一份虚职,不必每日点卯。
仲和却不敢轻忽,每日准时到典藏室点卯。中规中矩,不敢轻易犯错,哪怕是一点小错。
虽是虚职,弄点错处让他一人犯错,全家遭殃也轻而易举。
二子谦逊温厚,尚且活得谨慎小心,家中有一人为质即可,六子却上赶着送人头,劝都劝不住。连小女儿都懂得收敛锋芒,不惜自伤,夹着尾巴做人。
叔达身为男儿却目光短浅,不自量力,怎不叫他这当父亲的心塞?
定远侯看着儿子,心中不期然地想起冯长史让他早日决定家主人选的话来,唉。
“父亲,有些事,我们不去尝试一下怎么知道是否行得通?”北月朗面红耳赤,但依然坚持己见,“人活一世,儿子不甘心就此平平凡凡地度此一生。”
他表面虽不在乎,心里却知道,同辈的人经常在背地里笑他平庸。
是否平庸,并非旁人说了算,而是让事实胜于雄辩。
端坐一旁的凤氏见儿子明明心中胆怯,仍坚持道明志向,不禁内心柔软,忍不住开口替他求情:
“侯爷,不如,就让他试试?记得您年轻的时候也忤逆过父母……如今不也好好的?”
定远侯:“……”
如今的儿子,和当年的他能一样吗?当年是他家的天下,如今这天下是别人家的。儿子长大了,年轻气盛,嫡母不便出面教诲,他又远征在外无力管教。
“既然你初衷不改,为父亦不阻拦。”定远侯看着儿子,叹气道,“然而你入学太晚,所习甚浅,不明道理,贸然让你娘求人举荐徒惹笑柄,连累你阿娘的声誉……”
凤氏一听,连忙表示不在乎,可惜被侯爷挥手制止。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叔达被你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侯爷瞥她一眼道,“别家孩子入学,每隔一年考一次,他才学了几年?考了几次?
怎知他学识广博,志向坚定?以往我不在,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儿子入国子学之后,就不再回侯府听嫡母的教诲。长居于长公主府,耳濡目染,他的思想难免受亲娘的言行影响。
凤氏被他斥责得心虚低头,双手揪着绢帕。
北月朗见父亲难得松了口,生怕他改变主意,更不敢吭声替阿娘解释,眼巴巴地跪听父训。
“别家孩子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朝夕学幼仪,十三学乐,二十而冠,四十始仕。你才几岁就想入仕?倘若你阿娘真的跑去求人举荐,必贻笑天下。
以后让为父,让你母亲、你阿娘的脸面往哪儿搁?让你的兄弟姊妹在京城如何抬得起头来?”
父亲的一番数落,把北月朗羞得无地自容。独自跪在那里手脚拘谨,浑身发烫。
凤氏同样脸皮臊红,手足无措,不比儿子好过。
“唉,说起来,是我耽误了你们兄弟几个。”定远侯见好就收,握住凤氏搁在双膝的手,一脸愧疚,“也耽误了你。”
他态度一软,凤氏顿时泪花涟涟,慌忙摇头。唯恐在儿子面前失态,不敢言语,只能默默拭着眼角的泪湿。
“儿子不敢,是儿子狂妄自大,不知深浅,险些置父母家人于窘境。”北月朗羞愧拜倒,“父亲,儿子愿意外宿求学,求父亲、阿娘成全。”
凤氏一听,慌了,连忙恳求:
“侯爷,万万不可,叔达从未离开父母远游,怎知世道艰险?昭儿在外有你和长嘉护着,尚且身受重伤,叔达一人远行教我如何放心?”
“阿娘,别人可以,我也可以!”北月朗反驳。
“闭嘴!”凤氏难得恼怒,瞪了儿子一眼,身上总算多了一股公主威仪,“我是你阿娘,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这傻孩子,别人和他能一样吗?
事关儿了的生死,凤氏瞬间利害分明:
“昭儿一介女子,为何屡屡遇刺你不懂吗?侯爷,您也不担心吗?总之我不管,与其让他在外边丢了性命,我宁愿他留在京中游手好闲,当个纨绔子弟!”
“阿娘……”北月朗心急如焚。
万万没有想到,难得父亲肯让他习文,一贯支持纵容他的阿娘倒成了绊脚石。
“你先别着急,”定远侯安抚着凤氏,温言道,“我听圣上提起,桑兰国年后遣使臣前来朝圣,其中有一位王子随行,欲往东郡的东州学宫拜师求学。陛下打算也派皇子前往……”
于是,他当即放弃朝廷对个人军功的恩赏,替六子求了一份恩典,随皇孙公子们到东州学宫拜师求学。
“楚楚,这是叔达唯一的活路,你要慎重考虑。”定远侯叹道。
远离朝堂群臣与宗亲的算计,圣上念在其妹的份上,不会轻易对远游在外资质平庸的六郎下手。
若留在京城,哪天有权贵看定远侯不顺眼,迁怒其子,直接弄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六郎等于摁死一只蚂蚁。
到时求告无门,做父母的只能哑巴吃黄连。
凤氏听罢,跌坐在位置上,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泫然欲泣。
东郡,原是大齐的国土,东州学宫更是人才辈出,为求明君一展所长而四处游历。在北苍年间,北月氏族率兵横扫九州,将之纳为自己的领土据为己有。
各邦的治国良才出自东州学宫,学宫的掌权人自始至终是姜氏一族。而姜氏族人遵循祖训,只考功名,不涉朝堂,保持中立,育天下英才为天下苍生计。
不偏不倚,是学宫的生存之道,使姜氏一族无论繁华或者乱世皆能延续,呈屹立不倒之境。
第3回
父亲的主意,整个侯府除了姜氏、凤氏,其余人等皆在年夜宴时才知晓。今是年夜,侯爷偕同凤氏进宫朝贺行礼,与百官宴饮同贺,约莫亥时才能回府。
在侯府的宴席上,姜氏向六儿表示祝贺,并对他寄予厚望。让孩子们多聚一聚,无事不要出府到处闲逛,以免节外生枝。
“依我看,阿娘主要是想说最后一句。”因伤提前退席的元昭回到自己院里的小偏厅,不满嘟囔,“阿爹也偏心,我受那么多伤也没说让我到外翁家避一避。”
六哥若能平安到达东州学宫,只要安分守己当一名废棋,外翁一族看在母亲姜氏的份上总会看护一二,保其性命。
若依旧不安分,则生死难料。
“郡主是真不知,还是假装糊涂?”玳瑁微笑道,“您是北月嫡女,去东郡,恐怕不仅侯府受罪,更要连累姜氏一族为咱们陪葬。侯爷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您可千万别多想。”
“我知道,我说说而已。”等婢女们摆好被褥和靠枕,她坐进去感觉暖暖的,格外舒畅,“余医官走了?”
“早走了,”银杏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道,“今早夫人唤她过去,说您身子大好,又逢年夜,不好耽误余医官与家人团聚。给予厚赏,让她回宫复命去了。”
银杏就住在侧院,对余医官的日常格外留意。
“她在的时候,我天天看见她趴在案上写写写,不知写什么。后来,我趁她端药来您这边,悄悄进屋看个究竟,结果郡主,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打小报告吧?”元昭不以为意,“说我不听医嘱?”
“郡主英明。”被一语道破,银杏分外扫兴地把匣子摆在主子跟前,“郡主,这是您吩咐婢子准备的,足足三百两。”
一下子让她掏那么多银两,心好疼。
“钱是赚来花的,”元昭丝毫不心疼,让她打开盖子,从中拎出一个松柏绿香囊分别递给二人,“今天年夜,你们辛苦了一年的小奖励,明年继续努力哈。”
绿绸香囊是一等婢女和家仆的,蓝绸香囊是给侍卫们的,褐绸香囊是给其余洒扫婢女婆子们的。
“谢郡主。”玳瑁和银杏开心地接过香囊,叩头谢恩。
余下的香囊,由她俩接手代为派送。
除此之外,还有一钱匣子等明早大家过来拜年的时候派发,此刻就不劳她费心了。窝在被褥里取暖,一边安静倾听四位婢女和东堂等人打听回来的消息。
曲家大姑娘在过年的前两日回到京城,今晚随其父曲将军和继室夫人一同进宫朝贺,同时见一见亡母的故交杨美人。
据悉,杨美人有意为曲大姑娘在今晚的世家子弟中觅一位良人。只不知,她今晚见了曲大姑娘那副结实的身板作何感想,可曾如愿地为故交之女觅得佳婿。
提到杨美人,就不得不说说她的儿子了。
八皇子凤疏,字琮之,和元昭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据传他是将星入命,有统御千军万马之能。生怕过分高调折损孩子的福寿,此消息不曾宣告天下。
然而一传十,十传百,背地里早已传遍整个京城。
或许正因如此,导致八皇子从小体弱,天气稍变必有小疾。使他的母妃杨美人成天提心吊胆,夜不安寝。
同时,每当八皇子生病,民间总有人暗地里去打听定远侯府的小郡主如何了,身子可好?母亲可好?父兄在边境可还健在?
为何?
当然是那些好事之徒为了确认哪个才是将星入命,统御千军之才。小郡主虽是女子,可她是北月氏之后,天生战斗力彪悍的氏族,有将星之才不以为怪。
元昭:“……”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味同嚼蜡,不甚愉快。
“得知郡主您三天两头受伤,民间谣传逐渐平息,上边也略略安心。”玳瑁使着眼色,暗示那个上边是指谁。
“这应该不是你们打听出来的吧?”元昭无语地瞅四大婢女和四大小厮一眼。
“姑姑最后那句确实不是我等能打听的。”小厮之首东堂笑嘻嘻道,“其余的差不离吧。而且,那位八……公子如今身体安康,能蹦能跳,经常出宫四处游玩。”
“你怎知道?”元昭愕然。
“小人曾奉世子妇之命,到宫门前等候世子下值回府,无意中见过贵人一面。后来又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见过几回,故而猜测他经常随其兄弟一起出来玩。”
“天家贵子的行踪甚为隐秘,日后不可窥探,以免惹祸上身。”元昭瞅他一眼,特别叮嘱道。
隔墙有耳,谁都不敢保证她身边的奴婢个个都是忠仆,言行要注意分寸,小心为妙。
“小人明白。”东堂立马保证,“其实从那以后,小人再也没见过贵人们,想是小的福薄吧。”
“福薄不可怕,命薄更可怜。”元昭对他的识趣深感满意,淡然道,“以后贵人们的事一定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平平安安便是福气。”
“郡主教训的是,我等定当谨记。”众人恭声道。
嗯,那就好,将来便看谁最机灵,懂得避开旁人悄悄把贵人们的消息递到她手中。元昭不动声色地观望庭院之外,呀,居然看到小雪纷飞,年夜下雪了!
制止欲拉门抵挡风雪的碧环,喝着芝兰冲泡的花香浓郁的乳茶,身心暖暖的。
有惊无险,平平安安又一年,祈愿她与父母亲身心康泰,如意吉详。
……不似梦里那般凄凉。
寒风凛冽的年夜,漫天飞雪,细如绒毛飘然而下。姜氏担心女儿院里的奴婢们照顾不周全,等宴席一散,急步行于回廊,带着婢女们前往华桐院的方向。
刚走出不远,从回廊边上的一道洞门处突然冒出一道人影,卟嗵地跪在她面前不远。
“夫人,”是一向端庄柔弱的兰姬,此刻愁容满面,目露哀切地恳求,“求夫人看在妾身为侯爷诞有一儿一女的份上,也求求我儿季文吧!他才14岁啊!”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姜氏愣了下,随即醒悟过来,上前几步扶她起来。兰姬可不敢用“长跪不起”来胁迫姜氏,神情悲苦地站起来。
“妹妹是想,让季文也去东州学宫?”姜氏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见她点头,不禁长叹,“妹妹啊,倘若可行,我何尝不想让他去?我更想让我的昭儿也去……”
只让六郎去,相当于放弃一枚废棋;让七郎也去,在外人眼里,这是定远侯把东州学宫当成庇护之地了呀!
他这是想干什么?!
就算圣上不动手,群臣也不可能放任东州学宫成为北月氏的崛起之地,必然会把整个东郡给掀了!
到那时,给母族带来灭顶之灾的她情何以堪?
给整个东郡百姓带来灾难的姜氏一族,又该何去何从?倘若六郎没有凤氏血脉,侯爷根本不会开口,更遑论其他子女了。
而姜氏,断不会为了一人之私,连累整个母族和东郡百姓。
因此,她从未想过让自己唯一的女儿避到东州去,七郎就更别提了。
丰元九年的年夜,初雪,给大地铺上一层雪白。如同某些人的心情,霜天雪地的,一片瓦凉无望。
侯府,当北月六郎明年东行的消息传出,仿佛一下子揭开了大家掩埋心底的恐慌。先是兰姬,继而卓姬也找到姜氏,期盼能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线生机。
大家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姜氏温言相劝,好不容易才把二人打发走。
“阿娘,四娘当初为何不跟娘家人走?”听罢母亲的讲述,元昭略微不解道,“她的母族在桑兰国有身份地位,她混得好,不是更能保全七哥和八姊吗?”
“傻孩子,你以为她回到母族就能安枕无忧?”姜氏叹道,“桑兰人最是凉薄,接她回去是另有想法。在这儿尚能自主去留,回桑兰便只能任人摆布了。”
有些话比较难听,不想脏了女儿的耳朵,故而不提。
比如,能嫁给北月彦的女子皆才貌出众,性格温顺,引世间男子好奇思慕。如今北苍已亡,北月彦的财物已被抄没,能被人觊觎的只剩下美人了。
姜氏无人敢染指,其余美人,诸国权贵哪个不好奇心动?北月彦的女人,值得他们接回府里赏玩供养。
说句难听的,等腻歪了,还可赠送出去讨一份人情。
侯爷长年征战在外,在各国均有眼线。
把世人的各种龌龊心思尽诉于家书里,让她拿给姬妾们看,自主去留。
“你三娘、四娘不怕死,她们只想为儿女寻得一条生路而已。”姜氏叹息道,轻抚女儿的发顶,心里揪紧。
同为母亲,她何尝不想?
若非为了其他孩子,她的女儿又何必留下来当靶子?可惜这番话不能直接言明,徒留一腔不甘与伤感埋藏于心。
元昭触觉敏锐,察觉母亲难过的情绪,仰起小脸道:
“阿娘莫要为我发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能活的情况下,我定会好生保护自己,不让父母担心。”
“嗯,好孩子。”姜氏满脸欣慰,搂住女儿轻拍项背,温柔道,“那昭儿告诉母亲,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
诶?一脸孝顺的元昭笑容凝住:
“……”
呃,这个嘛……阿娘真的是,感动就好了,何必说穿呢?某孩一脸讪讪然。
搂紧怀中软乎温暖的小身躯,姜氏抬袖摁了摁眼角……
亥时,侯爷和凤氏回侯府一同守岁,外间传来一阵阵的爆竹炸响,喜庆连天。元昭陪同父母站在正堂前的高台上,安静抬脸仰望,脑海里掠过一丝异常。
边地苦寒,以前在边境过年,何时见过如此绚烂的烟花盛况?唯一的一次却是她被拐跑之时,刹那的璀璨敌不过无尽的恐惧,早遗忘在脑后。
如今重现,使她想起梦里所学的历史。
东方古国把火药制成观赏用的烟花,西方诸国却利用它制造大炮,攻城略地,扩大国土。
无论梦里或是现实,道理是相通的。
目下,诸国攻城略地主要是依靠人海战术,除了水火穴道,还有楼车、投石器、攻城车、云梯等等。
倘若阿爹率先拥有大炮……
想到这里,元昭顿时心潮起伏,情绪激昂兴奋,轻扯父亲的衣角:
“爹,爹?”
嗯?定远侯低头瞅她,以为她像小时候那样要抱抱。正想教育她年纪不小了,不可撒娇啥的,却被她扯着衣角示意蹲下。
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定远侯懒得掩饰对小女儿的宠爱。纡尊降贵地蹲下魁梧的身躯,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张正色脸,像对待成年人般问:
“怎么了?”
“爹,”元昭凑近父亲的耳旁,低声道,“用火药制造大炮,大炮……”
嗯?定远侯蹙眉,疑惑地注视女儿那张平静的小脸……嗯?!!!当意识到女儿话里的意思,他怔然的表情刹时大变。
霍然起身,大掌温和轻拍女儿的发顶,神情严肃,薄斥:
“不许胡言乱语,安静陪你母亲看烟花。爹还有正经事要做,没空陪你胡闹!”
“爹……”
元昭撒娇跺脚,但见父亲箭步离开,不理自己,顿时鼓起腮帮子。父女一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瞅着父亲快步离开,季叔随行,她陷入无限的期待中。
“昭儿,说什么惹你爹生气了?”今晚的凤氏心情忒好,笑靥如花。
“没说什么呀,”元昭一脸失望道,“阿爹以前陪我进城看热闹,我个儿矮,看不见,他一向让我骑在肩膀上看,今儿不肯了。”
“当然不肯了!你是大孩子了……”凤氏欲言又止。
“过完年我才9岁!”元昭理直气壮地反驳。
“男女七岁不同席。”北月朗鄙夷道。
“那是指我和你!”对六哥,元昭一点儿都不客气,“我和阿爹是父女,他抚我小,我养他老,天经地义!岂是你我之间那份淡薄的兄妹之情能够比拟的?”
“哎你……”北月朗气结,又找不到话反驳,驳赢自己的妹妹也不光彩,只好哼一声,“算了,好男不与女斗!”
“好女不与男争。”元昭也不愿理他。
兄妹俩的小争执,把凤氏和其他人逗乐了,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姜氏听出女儿对北月朗的轻视,不由语含警告:
“昭儿,不许无礼。”
确实是女儿无礼在先,哪有这么大的孩子吵着骑父亲的肩膀?即便这是父女俩的一个借口,那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反驳,伤害兄妹感情,影响府里的稳定。
“母亲莫恼,”世子仲和见嫡母面露愠色,忙道,“小妹久住边境,心直口快。这事全怪六弟,身为兄长不知道让着妹妹,大错也!”
最后一句是瞪着北月朗说的,北月朗不服。刚要硬杠,亲娘开口说话了——
“仲和说得对,姊姊莫气,小孩子时有争执,家里也热闹不是?”凤氏仍听不出火药味,捂嘴笑道,“况且叔达一贯牙尖嘴利,如今终于遇到对手了,正好让他吃些苦头。”
北月朗:“……”这是亲娘吗?
姜氏和众人同样一脸无语地望着她,默然不语。唉,心大的人福气也大,养出她这份无事挂心头的性情。
最终,北月朗在家人谴责的目光逼视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嫡妹赔礼道歉。
元昭很大方地原谅他了,看在二哥派人拿来的云梯份上。
于是,在偌大的侯府前院,高高竖起一道家用的云梯,供小郡主独自端坐,还一边吃着点心欣赏夜空的烟花。
而云梯下,围着心惊胆颤阻止不力的家人;地面铺着厚厚的被褥等物;和一群小心翼翼的奴婢围在梯下打转,随时准备救驾。
外院的二楼,正在观赏烟花的冯长史等人听到内院的动静,抬头一瞧。
哦,是小郡主啊?想必上边的风景不错吧?挺有想法的嘛!只要不祸害大家,她登天都行。
众人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
正月初一,定远侯府门可罗雀,无人前来串门拜年。然而,这并不影响内部人员的喜迎新年的欢庆。
一大清早,元昭身着火焰色的衣裳,衬得肤白如脂,长相一般亦显娇俏可爱。头顶的双髻依旧各一根金丝编玉石的发带缠绕着,寓意金尊玉贵,冰雪聪慧。
她想穿白衣的,遭到整个华桐院的奴婢一致反对。
势单力薄,只能妥协。
身子大好,披一件黑裘,率一众奴婢家仆步行至前院正堂,给父亲母亲拜年。二娘也来了,和姜氏分别坐在侯爷的身边,笑意盈盈地接受孩子们的叩拜。
看到元昭这身光鲜的衣着打扮,众人不禁眼前一亮,纷纷夸赞。
倒是元昭无动于衷,认为这是大家在安慰她。
她长相平平,是府里唯一不起眼的,不知被外人取笑多少遍了,自觉地把夸她的话权当安慰。就算是真的夸赞,必然也是夸她这身衣裳,确实华贵耀眼。
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她懂的。
向父母和二哥二嫂行完礼,一如往常地,她坐在世子兄嫂对面的席位,坐等其余兄姊和下人们的叩拜。
今年是一个忙碌的新年,忙完拜年的事,派完装着金豆子、银豆子的小荷包,开始忙正事了。
首先,三公子北月礼的婚事要准备,其次是六公子北月朗的东郡之行;有两位公子的生母凤氏在,姜氏不操这份心,收拾行囊,陪女儿到庄子养伤要紧。
原本,这些事需由嫡母出面才符合礼数。然而,两位公子的生母乃当朝长公主,皇室不喜姜氏,倘若她按照礼数出面筹备,必生波折。
皇室要她退隐幕后,她退便是。
女儿还小,她不愿再次经历骨肉分离之痛。凤氏也乐意亲自操办儿子们的终身大事,两全其美。
说回六公子的东行,比三公子的婚事早了一个多月。这么一来,六公子就无法参加兄长的喜宴了。
北月朗愧疚万分,却无力改变什么。
因为东行是由朝廷安排的日程,里边的成员有皇室子弟和外邦王子。侯府三公子的婚事,不足以让朝廷为他改变启程的日子。
定远侯原本打算让儿子单独前往东州学宫,离皇室子弟远一些,以免受到儿子的连累。
当然,护卫是必不可少的。
托暴君的福,民间有不少所谓的游侠义士欲取北月氏之后的性命。有例为鉴的,比如郡主元昭。众所周知,她是奄奄一息地回到京城。
然而,丰元帝否决定远侯的打算,不以为然地说多派些侍卫即可,免得那些游侠以为皇室怕他们。
谁敢行刺,定让对方有来无回,抄家灭族。
君王一言九鼎,定远侯不再坚持。
说回侯府,凤氏为自己儿子的事忙得头晕目眩,姜氏便让卓姬留下帮忙,把五姑娘无暇带走了。
等到了庄子,由五姑娘掌管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
兰姬携同儿女随行,八姑娘年幼,离不开亲娘。七公子喜欢农事,这段日子,他为了不挨父亲的训斥刻意到演练场习武,被揍得够呛,得回庄子散散心。
各有各的事忙,世子夫妇坐镇侯府,由四姑娘如兰掌管家事,世子妇管氏从旁辅助。
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元昭啥都不用理,管好自己即可。在年初三那天,她和母亲同坐一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
由三公子率侍卫护送,定远侯暂留京中,今早被陛下召入宫里商谈招贤纳士的事宜。太尉等重臣觉得,应举办一场比武大赛,胜者为将,率兵守护边境。
详细如何操作,身为常胜将军的定远侯理应在场提供意见,就被留下了。
“阿娘,我也要骑马!”坐在车里,元昭郁闷极了,恳求道。
“到了庄子,让你骑个够。”姜氏缓声道,靠着凭几,支着额头假寐。
“我现在就想骑。”元昭皱眉。
“不行,哪有淑女当街骑马的?”她是坚决不允许女儿出去当靶子的。
“我乃武侯之女。”
“更要低调,”姜氏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咱府里的孩子已经够难议亲了,你莫要雪上加霜。”
“……”元昭本想反驳,一时找不到词,唯有赌气道,“那我单独坐一辆马车!两人坐一辆太局促,太闷,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你四娘那辆坐了三个人,你要独坐一辆,阿娘该如何交代?”姜氏轻描淡写道。
侯爷吩咐过,切勿让女儿独坐一辆车,一个人的时候她会作夭的。她身上的伤正是她任性的后果,屡教不改,好了伤疤忘了疼。
“阿娘是嫡妻,需要向人交代吗?”元昭不信。
“阿娘是嫡妻,更要处事公正,不留话柄。”姜氏对答如流,闭目假寐道,“府里开支庞大,靠你阿爹的俸禄难以支撑,如今你花的是阿娘嫁妆多年积攒的钱。
你有的,别的兄弟姊妹至少要有一半,这笔钱从哪儿来?连你七哥尚且要和三郎同乘一辆,你却要独坐一辆,让阿娘如何面对你阿爹?”
“……”
唔,元昭被阿娘怼得哑口无言,皱了皱鼻尖,气馁地一掀窗帘,下巴搁在窗沿无精打采地往外看。
一股冷风扑面,甚为舒爽。
她把车帘紧贴自己的后劲脖,生怕漏风冻着阿娘。姜氏眼皮微抬,正欲制止,但看见她的小动作,不禁内心柔软。
孩子这些年跟随父兄在外,野惯了。
从城里出去,到庄子尚有大半天的路程,把她拘在车里确实闷得慌。
想罢,便随她了。
连日来,雪花绵密,早已把路面铺了一层莹白。昔日繁华的街市,今日空空如也。除了零散几处卖木炭的小摊,便只剩下各府出来办差的下人行色匆忙。
侯府的马车徐徐而过,车铃叮咚,积雪在车轮下吱呀地响着,单调而寂寥。
“姑娘,姑娘等等奴婢!”
一阵急促的女声隐约传来,将元昭郁闷的心神吸引过去,伸着脖子前后张望,看看是谁家姑娘敢在雪天闲逛。
“你不要跟着我!我要回老家!”一道臃肿滚圆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是你们的姑娘,我要回外翁家……”
“姑娘,姑娘……”
身后的奴婢挺忠心的,一直跌跌撞撞地紧追不放。可她身材瘦弱矮小,和主子滚圆壮实的身板形成鲜明的对比,反而有些滑稽。
“阿娘,”元昭缩回脑袋,看着母亲,“是曲大姑娘,她好像是被赶出来了。”
相识一场,虽说印象不太好,对方曾经好心好意地拎了一盒点心与她分享。
眼下这种情形,不好见死不救。
姜氏听罢,心里不以为然,脸上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吩咐坐在车外的年青婢女:
“停车。”
天寒地冻的,珊瑚等有些年纪的仆妇另坐一辆马车,由年轻力壮的婢女跟在主子们的车外,随时伺候。
对于曲家的大姑娘,女儿一回府她这做母亲的便已经打听清楚。对方一个没娘护着的孩子,定在府里受尽委屈。有人忍气吞声,有人大吵大闹忿忿不平。
显然,这曲大姑娘是有勇无谋的后者。
听凤氏说起,那晚宫里的年夜宴,杨美人看见曲大姑娘那副壮实的身板,脸色骤变,笑容格外牵强。在场的官家夫人和姑娘们更是窃笑不已,指指点点。
如此场景,光听着已然觉得可怜。
女儿口硬心软,在回京途中对人家不理不睬。眼见对方落难了,心倒是软了。姜氏不想阻挠女儿交朋结友的行为,仅让婢女为女儿撑伞一同前往。
然而,事情并非姜氏想象的那样——
元昭下了马车,来到站在原地瞪她的曲大姑娘跟前,语气平缓:
“大过年的,你被家人赶出来了?”
“我呸!你才被赶出来呢!”曲大姑娘以为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吼道,“我自己想走就走,你管得着吗?!”
“哦,就是受了委屈,又不敢找回面子,赌气离家出走了?”元昭神色平静,无动于衷道,“身为将军之女,面对家人打不过,辩不赢,又不甘心妥协。
只好丢盔弃甲,雪天潜逃,确实窝囊,我猜得可准确?”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逃!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被她一气,曲大姑娘中气十足。
“我确实一无所知,但见你长得膘肥体壮,心灵脆弱得如同纸薄,忍不住多嘴一句。你阿娘拼死生的你,指不定就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的孩子挣扎求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一事无成,好好活着也是孝顺,你的外翁外婆可教过你这个道理?倘若教过,你为何还衣衫单薄走在雪中?就不怕冻死途中么?”
听到她…
第4回 乐安公主
庆王,唯一留在京城不去封地的皇叔,他府上有几个儿子,福宁郡主是唯一的嫡女,本是县主。但见定远侯府的嫡女因为一场雨被封郡主,心理不平衡。
郡主从一品,县主正二品。
这意味着,自己女儿虽比定远侯府的小丫头大几岁,在品级上却低了一等,将来见了面要向她行礼的。
简直不能忍!于是替自家的心肝宝贝请封郡主。
对丰元帝而言,庆王是自家兄弟,在先帝年间,为了击退来犯的异邦在边境折损了两个儿子,劳苦功高。
虽是与定远侯别苗头才请封,他还是准了。
于是,在本朝有两位郡主。太子府子嗣艰难,仅一位嫡长子,未有女儿。
一听到郡主二字,曲大姑娘便觉头疼。她最讨厌这些县主、郡主了,品级不如公主高,规矩倒挺大。包括那安平郡主,每次自己主动上门总被拒之门外。
虽说这次是出远门了,但心里就是不爽。
另外,福宁郡主之名她在年夜宴听到过,早把对方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
只知道,那些贵女们无不取笑她的身材,取笑她言行粗鄙不堪入目。受上次父亲挨陛下训斥的影响,那些贵女不再当面取笑她,每次迎面撞见还笑吟吟的。
但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对方充满嘲讽的笑声。郡主尊贵,之前从未召见,这次无端邀约,不知安的什么心。
想到此处,曲大姑娘不情不愿地任由婢女们梳妆打扮,像一尊木偶似地被簇拥着离开自己的小院。
到正院见嫡母时,见妹妹弟弟瞪着她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心情豁然开朗。她动作生硬地向嫡母行了礼,打了招呼,而后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庆王府的门前,等她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巍然高耸的府邸,怯了。
在面无表情的王府下人的引领之下,曲大姑娘战战兢兢,几次险些同手同脚的笨拙姿态,把沿途的奴婢们逗得窃笑不止。
曲大姑娘羞得满脸通红,手脚无措,差点不知如何走路了。
“姑娘莫慌,”引路的婢女察觉客人的不安,抿唇一笑,温声宽慰,“我们郡主脾气顶好,从不发怒。因昨日听杨美人提及曲将军之女,才有今日的邀约。
想和您闲聊几句罢了,不必慌张。”
“哦,哦,好,谢谢姊姊提醒。”曲大姑娘抬手抹了额头的一把汗。
引路婢女见状,目露一丝鄙夷,脚程放快了些。
左转右拐,终于,曲大姑娘被带到一处能够眺望远景的高台榭里。那儿坐着好几位衣着华丽的少女,远远瞅见她过来,立刻传出夹杂嬉笑的窃窃私语声。
绕了大半天的路,汗水使曲大姑娘脸上的脂粉变得黏腻不堪,忒不舒服。
又听到这群吃饱撑的贵女们发出她异常熟悉的,遭人鄙视的如同小母鸡般的咯咯声,心里逐渐憋火。
然而,憋火又怎样?人家命好,比她会投胎,一个个坐在那里等着她去叩头。如此想着,曲大姑娘一脸憋屈地要跪,结果听到一把娇俏温浅的稚嫩女声:
“好了好了,大热的天让你跑一趟,礼就免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诶?!鲜少听到这种友善亲民的话,曲大姑娘眼睛一亮,刚要跪下的膝盖果断屈了一下,欢欣雀跃地挺直腰杆:
“谢郡主!”
“啧,我在这儿呢!”旁边一名少女好气又好笑。
诶?曲大姑娘愕然抬眸,傻傻地瞪着说话的少女,又看看方才让她免礼那位。这副傻里傻气的模样把在场的少女们逗乐了,另一名少女好心地为她解疑:
“刚说话这位是福宁郡主,让你免礼的是乐安公主。”
哈?!公主?!
吓得曲大姑娘卟嗵跪下,诚惶诚恐地向最先说话那位叩头:
“民女无礼,民女,民女……请公主恕罪!”
看把她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贵女们纷纷掩嘴轻笑。互相之间眼波流转,眸里尽是一片揶揄之色。
“起来吧。”如众星捧月的乐安公主微扬手,一身缥碧锦衣优雅华贵,“自你来京,本公主还从未正式与你聊过天,难得今儿人齐,特地召你来凑凑热闹。”
“谢公主!能得公主青睐,肯定是民女的祖上积了大德才有的福分!”曲大姑娘激动得手脚发软,要靠婢女扶才能起来。
嘻嘻,她的土气话再次引起众人的低笑。
碍于公主殿下在此,不敢太放肆,笑两下便赶紧收敛。乐安公主神色冷淡默默地扫了她们一眼,而后和颜悦色地示意曲大姑娘:
“坐,不必拘谨。”
“谢公主。”
曲大姑娘自知出了错,但不知错在哪里。难得公主待她如此亲厚和善,实在不想在对方的跟前出乖露丑。
于是忐忑不安地坐下,不敢再多话。
“曲姑娘,”到底是主人家,福宁郡主妙目一转,关切地问,“你回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可曾与哪家的姑娘交好?”
“不曾。”曲大姑娘如实摇头。
“你撒谎!”旁边一名贵女咋呼,“我明明听说你与定远侯府的安平郡主有往来,怎的没有?今早你还递了帖子要去她府上玩。”
“我与她在回京的路上相识,想着回来这么久没去拜访过,这才……”曲大姑娘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直言道,“没想到,她去乡下避暑了,不在府里。”
“去乡下?不对吧?”一直沉默不语的乐安公主蹙眉,“本公主听父皇说,定远侯带着她和姜氏一同去了丹台山。那儿的风景可美了,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怎么?相识一场,她竟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敢告诉你么?”
乐安公主的话,使曲大姑姑特别不自在,尴尬一笑。至于在座的贵女为何知道她今早递了拜帖,倒未曾细想。
“嘁,这有何奇怪?”福宁郡主笑意浅淡,一副不屑提起这个人似的,“天下谁不知她是侯府嫡女?还深得圣宠被封了郡主,岂是一般姑娘能攀得上的?
啊,本郡主的意思是,听说你俩在上京途中遇险,也算患难与共。没想到,她待你竟如此凉薄。”
呵呵,曲大姑娘讪笑,怕在公主跟前失礼,不敢胡乱作答。
所幸,在座的少女们并不在意她的回应,径自七嘴八舌,堂而皇之地说着安平郡主的八卦:
“听说她年纪虽小,本事却大,一个人能打倒几名游侠呢!”
“哗?真的?”
“我也是听说,没亲眼见过。公主,您不想瞧瞧吗?”
“各府公子经常斗殴,但女公子的比斗,我和公主从未见识,颇想一观。”福宁郡主微笑,“只可惜,血性男儿不少,血性女子罕见,我和公主怕是无缘得见。”
乐安公主也叹:“父皇重武,无论男子女子,谁的武艺出色便看重谁。谁能入父皇的眼,才是真正的祖上积了大德。”
“哎,好可惜,我等手无缚鸡之力……”
“可不是……”
诸位贵女聊得兴起,把曲大姑娘给冷落在一边。可她并不在意,听着公主的话,明亮的眼眸充满希冀。
第5回
丹台山,既是当年的安平王修行之地,景观自然不差。峰峦叠翠,古木参天随处可见,林荫密布。以前他云游时带回的许多奇花异草,已被人连根挖走。
“那些极品牡丹,梅花品种,还有珊瑚树全被挖走了,一根丝都没留下。”季五骑马紧随车旁,笑道,“每年有人上山查看,发现那些品种的新苗立马挖走……”
如今,珍稀品种的花卉树木在丹台山绝迹多年了,全被移植到皇宫的后林苑种着。
目前山上有樱花、桂花、菊花等,哦,普通的红梅、兰草等也各有几株。
“即便如此,剩下这满山的树在秋天时五彩斑斓,依旧美如仙境。”生怕夫人和小郡主失望,季五补充说。
“无妨,我以后慢慢种回来。”元昭坐得不安分,一半身子伸出窗外探头探脑。
“这恐怕不容易。”真是孩子话,季五笑道,“侯爷十岁去了东州学宫,13岁出外游历,费了好多年的心血。”
从被老北帝逼亲,返回世俗成家生子,一有空就往外跑。到了郡主这一代,哪有侯爷以前那般自由?若得不到那位的旨意,怕是连京城都出不去。
“不要那么悲观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元昭没想太多,“既是我爹住过的山,姑父陛下居然肯赐还,真是天大的恩典。”
想必此山已被人家翻个底朝天,确定没猫腻才还的。不知山里可有秘道?若有,应该被填平了吧?
“怎么,还给你你不高兴了?”小祖宗真难伺候,姜氏生怕她跳出去,一直拽住衣角不放,“行了,回来坐好。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与充满好奇心的女儿相比,姜氏对季五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回想当初,她与侯爷刚成亲的头几年,他便经常带她来此避暑,那时是丹台山最美的时刻。如今,除了漫山遍野的树和杂草,和普通的山头没什么两样。
以前的丹台山,青山绿水,丛林繁茂,大小石径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能迷路。
如今的丹台山,风景依旧,路却只有一条,绕至山巅。车队缓缓而行,远远地,透过浓密青翠的林梢,一栋雄浑大气的观宇隐约可见。
元昭再次探出脑袋瞅瞅,四周景色怡人,但正如母亲所言,和普通山头无有不同。
那栋观宇是丹台山的主建筑,侍卫的营宿之所分别在山脚、半山和观宇附近。等主子们的马车到达观宇的前院门口,侍卫们便在季五的安排下各司其职了。
此观的建筑风格和侯府差不多,色调深沉,庄严肃穆。元昭跳下马车,一溜烟跑上台阶,来到观宇的牌匾前抬头一看:
无极观。
名字不错,元昭径自进入观内。里边雕梁画栋,斗拱交错。四面墙壁看似陈旧,经过先到的那批奴仆的打扫,墙面、栏杆和观内的树木花草皆十分干净。
爹娘和在侯府时一样,在正殿的东侧、北侧二院居住。元昭独居后院,在门口的高台等到姗姗来迟的爹娘,指着一处仿佛高耸入云的楼阁嚷道:
“我要住那儿!”
嚷完,迫不及待地跑,着急上去看看自己选的内室环境。
啧,定远侯指着跑远的孩子,冲姜氏献宝似的:
“这孩子像我,有眼光!”
姜氏嗔他一眼,“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哪个孩子不喜欢登高望远?”
那上边原是他的书房和寝室,嫡长子在时来过多次,那楼阁早已不属于侯爷。寝室书房依旧在,先是侯爷住过,继而是嫡长子,然后是眼前这位小嫡女。
侯爷哈哈大笑,道:“证明孩子脾性都像我,长相随你。”
这倒是,姜氏叹气。
“叹什么气?”侯爷最见不得她这习惯,“这次带你们娘俩过来,一是让昭儿在此修身养性;二是为了让你喘口气,好好将养身子。说过多少次了?一切有我和孩子,你无需多虑。”
朱寿也跟来了,待会儿让他替夫人诊一诊脉。
“我知道,”姜氏感激地瞅他一眼,“我只是担心你和孩子的处境……”
“没什么好担心的,该来的终会来。”侯爷拍拍她单薄的肩膀,望着欢天喜地冲向楼阁的小屁孩,“年少无忧老来愁,孩子们和我们恰好相反,他们的人生与咱们不同……”
“但愿如此吧。”姜氏凝望那消失在楼梯口的小身影,眼眶微湿。
大人的心思,小孩子不懂;就算懂,顶多不以为然,不值得挂在心上。
此时的元昭兴冲冲地来到那处阁楼一看,噻!寝室隔壁是一间开放式的书房,面朝山林的墙是两扇活动门,往两边拉开,登时视野广阔,便于极目远眺。
一旦刮风下雨,直接把门拉好就行。有门槛,不怕雨水洒进来。
即便是今日这种炎热天气,她走出书室外边的平台迎风而站。远近的林木苍翠尽收眼底,仿佛站在山顶之巅,格外清爽,还稍微有点凉。
似乎有一点点了解,阿爹年轻时为何想修仙了。站在此处,颇有随风而去、羽化成仙的欲.望。
一时兴起,她跃上阁楼的屋顶,攀柱而上,成功地将自己倒挂在高高的飞檐翘角上,充当晃动的钟摆,声音回荡在山间:
“阿爹,阿娘,我也要修仙!”
正在观内一边闲逛,一边回顾过去的悠闲的侯爷夫妇闻声抬头:
“……”
姜氏一个踉跄,幸被身边人扶住。她捂住狂跳的心口,已无闲情回忆过去:
“看你都教了她什么?我迟早被她吓死,你赶紧去教她怎么做个人吧。我不行了,得回院里静一静。”
“……”等夫人走远,一脸无语的侯爷挥手,“去,把她给我拎下来。”
再一次印证,父母当年绝对是被他气死的。
随着嗒嗒嗒的一阵脚步声,两列护卫整齐划一的从他身边跑过,直奔阁楼的方向。
热闹的避暑方式,由此刻开始……
丹台山的早上,林间浓雾弥漫,恍如仙境。
住在阁楼的元昭早早就醒了,趴在书室外间的平台边沿,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昨日挨了阿爹一顿板子和训斥,今儿不敢再走捷径往下跳了,怕吓着母亲。
在婢女的千呼万唤之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洗漱,换好练功服到楼下的庭院练功。
一个时辰后,重换一身衣裳去给父母请安,吃着早点,听着父母的训示。等回到自己的院子,在玳瑁姑姑等人的监督之下,她乖巧如淑女,打开八门图玩游戏。
可是,这图她已经玩了至少9999次了。不玩出点新意,对不起她的努力……
六郎叔达曾经来信说,扶县洪灾,伤亡无数。京中拨款赈灾,各级官员纷纷“慷慨解囊”,或多或少捐出一份心意,略尽绵薄之力。
侯府以世子之名捐的不多不少,低调内敛,取中庸之道。
一名密探回京复命,说在扶县发现安平郡主的恩师乌先生伏尸河滩。初查,他是淹死的,但身上有多处伤痕淤青;再查,原来他财露了白,遭恶奴谋财害命。
那名恶奴被查到时,正拿着定远侯赠予乌先生的那笔财富回老家娶妻生子,用钱买了一名邻长当当,专门跑腿的。
没辙,官吏太贪,他又要娶妻生子置大屋,剩下的钱只够当一名邻长。
虽然辛苦,和平民相比好歹也是一枚有发展前程的小头目。可惜,这一切终止在密探上门的那一刻,他被悄然逮走审问,之后杳无音讯。
由于长久不归家,上峰及其家人以为他在公干时遇难了。一条人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无人知道原因。
和被他谋财害命的乌先生一个下场,算是报应吧?
这条消息,从非正常途径传到定远侯的手中,看完烧掉。而另一则消息让他皱了眉头,稍稍抬起眼皮,看着正在被朱寿诊脉的姜氏,话到嘴边又变了样:
“夫人如何?”
“回侯爷,女子体弱,自古有之,只需安心静养并无大碍。”朱寿禀道,“回头属下把调理的方子给琥珀姑姑,让她四季药膳不间断,五年之后,可保夫人无虞。”
本该当场写药方的,可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厨子,何德何能在侯爷的院里舞文弄墨?须知,宫里的医官一直随行,此人平日不大爱理事,难保发现端倪。
“那就有劳了。”得知夫人无恙,定远侯心情舒畅。
“辛苦先生了。”姜氏温婉道谢。
朱寿躬身退出,定远侯屏退左右,堂里仅剩下夫妇二人,道:
“有消息传回,你家二哥的孙女姜孚要当太子妃了。”
“什么?”姜氏一愣,“姜菱玉?婉娘?她好像才16……”
额,本想说她还小的,可女子14可嫁,16岁不小了。
像侯府的四姑娘、五姑娘至今未嫁,是为晚婚,在外人眼里是老姑娘了。一般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龄,再过两年,她俩大概只能进观里为父母祈福了。
“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多虑。”定远侯道,“然,她过了年便会入京,住在咱们府里,明年桃月出嫁。”
故而,他此刻不说,等旨意突然传到府里,反而吓她一大跳。
“这样啊,好手段哪!”姜氏感叹。
是啊,定远侯点点头,深以为然。
陛下这一招,既是向东郡的姜家示好,更是在笼络人心,做给东州学宫诸子看的。瞧,凤氏王朝并不因定远侯之正妻姜氏,而怪罪东郡的整个姜氏家族。
反而对姜氏一族敬重有加,愿娶另一名小姜氏为太子妃。足见皇室宽厚,当今圣上更是个有容人之量的明君。
值得天下才子追随效力。
姜氏一族对女儿的教养天下闻名,向来不愁嫁。以前是大齐的地界,韩王总要替自家的王子们至少迎娶一名姜氏女;后来成了北苍国土,北月彦也娶了。
如今到了武楚,再从姜家迎出一位太子妃实乃常事。
若能因此使姜氏一族为武楚效力,固然好;若是不能,至少不能让姜氏一族成为凤氏的敌人。
这是一种讯号,姜氏轻揉额角,不愿多想,道:
“如此一来,咱们的四姑娘、五姑娘的婚期怕是要提前了。太子娶亲,举国同庆,寻常人家的亲事必须挪后。再拖下去,她俩要等到后年才能出嫁,太晚了。”
“此事不能由我们提出,需等他反应。”定远侯淡然道。
毕竟,太子娶亲,是由内监带着密旨随诸子到东州学宫秘宣的。不容姜氏一族拒绝,亦不可能轻易传回京中。侯府若头一个知道,岂不明摆着有异常吗?
在生死面前,只能牺牲女儿们的婚事了……
夫妇两人正在商量,忽闻室外一阵脚步声,两人暂停商议,一齐望向门口。只见女儿院里的家仆东堂慌忙跑进来,卟嗵跪下,颤声禀道:
“禀侯爷,禀夫人,郡主晕倒了!季管事已经带医官赶过去,命小的速来禀报侯爷和夫人!”
姜氏神色一变,霍然起身,就要往女儿院里跑。但被定远侯一把扯住手臂,习以为常地安慰道:
“别急,季五既已过去,咱们先问问清楚。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侯爷,今早郡主不知为何把大家全部叫过来,说要摆阵……”
姜氏本来心急火燎的,一听摆阵二字,倒冷静下来了,缓缓坐下:
“摆阵?摆什么阵?”
“小的也不懂,”东堂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好,“好像是按郡主平日玩的那个图,让洛侍卫她们和小人几个,还有莲裳她们统统上场,按她吩咐排列,换位……”
并且让每个人站好位置后,将自己一生绝学尽情发挥,让她窥其弱点,加以纠正。
“郡主说,她要打造一支九州最强的,让人闻风丧胆的二十八星卫骑!”东堂本来挺激动的,直到小主子无端端眼白一翻,“不知怎的,郡主打着打着就晕倒了……”
“二十八星卫骑?”定远侯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啊,夫人?”
姜氏:“……”
挥退东堂,定远侯睨了心虚的姜氏一眼,敲桌:
“看看你都教了孩子什么?什么星卫?还不是拿二十八星宿搞名堂!儿子从小就迷这个,现在好了,又教坏一个……”
绝对是心力交瘁而倒,嫡长子就这副德性!没想到他后继有人,连嫡亲妹子也是一路货色。
“怎么是我教坏的?”姜氏一边犟嘴反驳,一边起身去女儿院里,“我一生只好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年怎么说来着?若能把孩子教成你这般聪慧,我此生无憾了……
哦,如今聪慧过头,出事了,怪我了!你怎不怪自己呢?当年要没有你的怂恿,我犯得着费心费力做那无聊的八门图?”
孩子这才刚入门,做爹的就怨天怨地了,若深入研究岂不炸天?
真的是,还此生无憾了,男人这张嘴呀,呸!
吵归吵,虽有经验,夫妇俩还是赶紧到女儿院里瞧瞧。正好医官出来,说孩子用脑过度,发热了。昏迷不醒,但小嘴里还在叽哩咕噜的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哦,那应该是定远侯以前修仙抄回来的咒语吧?
瞧,做长辈的不务正道,连累小辈误入歧途,报应啊!
第6回 朝堂心思
暑月炎热,不仅定远侯府有地方避暑,京中权贵无不纷纷找地方纳凉。包括皇帝陛下,带着后宫的贵人美人们和皇子、公主等来到九安山度个清凉夏日。
荷塘碧波轻漾,绿叶盎然清凉,随风伴来一阵阵沁香。避暑归避暑,政务不能停,君臣几人于水榭中议事。
“陛下,这是各郡县送来的武士名单,一个个威武勇猛,能力卓绝不凡。依臣看,其中必有用兵如神之良将,不输定远侯,可解我朝一将平天下的遗憾。”
客卿章含递上名单,欣然道。
“那倒未必,”伍太尉哼道,“抬举民间武士为将的例子年年有之,结果呢?不是一上战场便丢盔弃甲,命丧黄沙;就是在行军途中吃不了苦头,舍亲人于不顾独自逃命……”
在民间寻访将才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有诸多顾忌没有大肆宣扬罢了。这次,就算定远侯不提,陛下和朝臣们也会大力推行武举,招贤纳士。
然而,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自从改朝换代,周边大小诸国纷纷铤而走险派出围堵武楚,欲推翻凤氏王朝取而代之。
这些年来,战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困扰。
“大齐就像那蛭虫,死而不僵,触水成活。一听说定远侯旧伤复发,立马联合朱氏等小国举兵犯境。扶县、罗州等地洪灾不断,难民日益倍增,国库物资即将耗尽。
再这样下去,我朝恐无粮草运往边境。将士们没吃的,哪怕觅得良将,又该如何打仗?如何抵挡诸国大军?”
赵太傅郁闷道,
“唉,不知定远侯的伤势养得如何了……”
“您就甭折腾他了,行不?”伍太尉不想听到这三个字,“大齐那韩老儿连吃几回败仗,早已国库空虚。目前这阵仗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咱们罢了。
他想知道定远侯伤重的虚实,咱偏不让他知道……”
众所周知,大齐国主对定远侯是恨之入骨,巴不得凤氏王朝让他连年征战,累死在战场上。
既如此,武楚当然不能如他们的愿。
派遣新将领出征势在必行,既能让定远侯在后方养伤,又能让外邦吃不准定远侯到底怎样了。
大军压境,所耗费的物资极其庞大。
武楚只需养精蓄锐,让将士们只守不战,拖上一年半载。等诸国弹尽粮绝,自然会退兵。即便不退,眼看殿试的日子将至,到时让新将领出征一试锋芒。
哪怕出师未捷,至少拖延一些时间让定远侯养伤。在目前而言,定远侯活着比死了强。
“太尉此言差矣,治国之道,攘外必先安内。我朝内患不除,焉能全力一致对外?”赵太傅不服气了,“依臣看,那定远侯八成是装病!藉此养精蓄锐,趁我朝有大军压境时伺机而动!”
“他要动早就在南州时动了!何须等到现在回京坐困危城,受尔等算计?”
“你……”被直戳意图,赵太傅恼羞成怒,“伍太尉,你休得胡言!本官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倒是你,身为太尉,却把所有希望寄托一人身上,导致朝中无将可用!
你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江山社稷!我若是你,早就一泡尿淹死自己得了,还有脸在陛下面前跟我吵……”
“嘿,好你个奸佞老儿,要不是你在朝中乱出主意误导陛下,我朝能死那么多将领?”伍太尉撸袖,“自己不知反省还倒打一耙,看老子今天不给你点厉害瞧瞧……”
“哎哎哎,好了好了,别吵。”眼见两人又为同一个人吵起来,丰元帝无奈打断,“来啊,给两位卿家一盏冰镇苦茶冷静冷静……”
天气酷热,容易使人脾气暴躁,须得降降火。
“陛下,太尉所言与臣不谋而合。”被点了名,一直不吭声的孟丞相道,“臣以为,眼下要紧的是把从灾区逃出来的难民安置好。让他们尽快恢复农耕,积财储粮。
等国库充盈,眼下这些问题将迎刃而解,何愁他蝼蚁围城?”
届时,恐怕连定远侯这个隐患也能一并剔除。从此凤氏江山稳固,君臣亦能安枕无忧。
“丞相所言甚是,”章含笑道,“眼下的隐患是那些难民,规模虽小,星火亦可燎原,不可轻视。至于定远侯,眼看武试将至,侯府三郎武艺高强必能脱颖而出……”
一旦战况告急,他便是那出征的先锋。
他若得胜,乃武楚之幸;他若输了,定远侯这做老子的能坐视不理么?届时,不管他是装病还是真病,都得披挂上阵为武楚效力。
在百姓的眼里,前朝暴君的恶行仍历历在目。论行军打仗,服定远侯的将士很多;但要举事反朝廷,恐怕无人应和。
如此形势,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众口一词,赵太傅孤掌难鸣,只好怏怏闭嘴。
丰元帝见众臣再无异议,便下旨让朝臣们按丞相与太尉所言,全力配合施行。至于武试,正如火如荼地在全国各地举行中。
等诸位卿家离开后,一名侍卫来到丰元帝跟前,递上一份文书。
“宋祭酒的孙子?”偷得浮生半日闲,丰元帝歪靠着凭几,示意对方坐着禀报,“听说此子六岁离家,在外边拜师学艺,习得一身好武艺。”
“是,卑职试探过,确实身手不凡,与卑职不相上下。”侍卫正襟危坐道。
“哦?那是真厉害,朕期待他在殿试时能有一番好表现。”言毕,丰元帝舒展一番筋骨,侧躺着微闭双目,惬意闲适道,“丹台山那边如何?带了哪位僚属?”
“一个都不带,”侍卫恭谨道,“带的全是身边伺候的人,包括医官。去那儿不出一天,郡主就挨了板子,还把自己打晕了。”
“啧,读书明志,志在圣贤,他如此放任纵容孩子的天性,迟早耽误孩子。”丰元帝一脸惋惜,“所幸,寡人妹妹那几个孩子养得不错。”
虽谈不上惊才绝艳,至少比侯府其他几个孩子要强得多。
老二谦逊恭谨,温文尔雅;老三骁勇善战,忠厚老实;老四蕙质兰心,孝悌恭淑;老六求知若渴,对朝廷信心十足,可造之才也。
对侯府的孩子,除了嫡长子北月阔,也就阿昭能入他的眼。
其余的资质平庸,不足为虑。
“他可知那位乌先生的事?”
“似乎不知,他们一行人进了山,至今未有人下过山。卑职琢磨着,过些天,山里没了粮食,需得从外边采买……”
“那就让人把这个消息传进去,看他作何打算。”
倘若对方欲另聘西席,他这边可以提供最佳人选,找个人出面推荐即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