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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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客

郢都,废园白龙池。

秋风瑟瑟,吹起池水涟漪,吴升麻衣草鞋,立于池畔亭中,手抚长剑,屈指轻弹,一声剑吟。

剑名碧玉,长三尺二寸,越国名师欧冶子所铸,摄五行、控七星,三丈之内来去自如。

“……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有渔夫头戴斗笠,撑着竹蒿泛波而来。

待渔夫来到亭下,吴升摇头道:“亡国之音。”

渔夫黯然:“本将亡国,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虎方国祚七百年,崛起六十载,数月之间便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几将为楚所灭,能不怅惘?

但这些都与吴升毫不相干,他不是虎方国人,只是一名刺客,当下问道:“绿萝带来了?”

渔夫从怀中取出个包裹,抛了上来:“仙都山第三峰的绿萝。”

吴升打开包裹,是一株绿丝环绕的嫩苗,异香扑鼻,正是自己破境所需的好东西!

将绿萝收了,吴升点头道:“可以说了?”

渔夫拱手,又抛上来一幅画轴,吴升打开,见画上是个中年男子,以金黄色的狐衾裹身,看上去富贵逼人。

“此为何人?”

“楚大夫昭元,去年已入炼神境。”

吴升微微摇头:“一国大夫,之前可没说。”

渔夫道:“一株绿萝,却也难得。”

吴升没再多言,身为刺客,既然收了酬劳,唯履约而已,只问:“人在何处?”

渔夫道:“今日正于上园鼓琴。”

吴升掌心一团青焰燃起,画轴烧成灰烬,正要动身,渔夫在竹排上叫道:“此人乃令尹屈完谋主,今日不死,虎方亡矣!”

吴升没有理会,将破斗笠往头上一罩,足尖轻点,掠过秋池碧水,身形没入对岸树丛之中。

他露了这一手,渔夫心中稍安,不愧是荆水左近最负盛名的刺客,看来这次以重宝托付,当不至辱命。昭元是楚国主战灭亡虎方的重要人物,只要他死了,局势或有挽回之机!

上园位于城东,是国人游赏的胜地,许多卿大夫也常来宴游,只要是郢都人,没有不知道的。

吴升虽然不是郢都人,但几年前也来过一次,自然识得路途。楚国大军正兵围虎方,但郢都却看不出丝毫的肃杀之气,城中依旧摩肩接踵、行人如织。

穿街过巷,负剑而行,不多时便到了。

上园之中,怪石小桥、飞瀑深潭,草树繁茂、溪水淙淙,好一派盛景。

吴升隐入其间,侧耳倾听,忽闻琴音传来,声如金石。

身为刺客,藏匿身形只是寻常之事,不多时,吴升循着琴音来到一处亭台外。

亭中一人身披狐衾,正凝神鼓琴,周围五、六丈内,有十余剑士护卫。

于树后查看片刻,吴升了然于胸。

剑士都不过炼气境,非自己一合之敌,而这鼓琴之人,与画像依稀相似,应当便是昭元了。

大夫出游,竟是如此托大!

吴升自林中而出,步向竹亭。

护卫们立刻望了过来,各拔长剑戒备,领头的制止道:“尔乃何人?”

吴升轻声道:“听琴之人。”

剑士首领道:“贵人鼓琴,止步!”

吴升继续前行。

“呛啷”声中,剑士首领出剑,刺向吴升,剑光迅捷,剑未至而寒芒已至。

吴升挥指轻弹,点在剑芒之上,剑身颤动之中,飞出七八丈外,剑士首领口吐鲜血,身子萎靡不振,倒在地上。

惊呼声中,众护卫急围而至,从四面八方剑刺吴升。

吴升原地滴溜溜转了一圈,叮咚之音如泉滴石,十余柄长剑尽数折断,众剑士翻倒在地。

亭中鼓琴之人眼望吴升,脸颊抽动,赞道:“好指力!足下可会抚琴?”

吴升道:“只会杀人,不会抚琴。”

亭中之人叹道:“可惜了。”

话音刚落,吴升向前一指,碧玉长剑飞起,直射竹亭!

忽有虹光大作,一对金钩自亭后飞至,旋转如轮,挡住碧玉长剑。钩剑相击,声震四外,竹亭轰然倒塌。

吴升面色凝重,嘴角溢出鲜血。

原来真正的护卫在亭后。

亭中之人自残垣中纵身而出,环抱乌琴,叫道:“何故杀我?”

吴升头上斗笠飞出,挡在身前,碧玉长剑落入手中,合身扑向目标。

金钩再次驭光而至,向着吴升斩落。

金钩的主人修为远甚于己,若等他现身,就杀不了昭元。

如果失手……

身为刺客,宁死不可失手!

吴升毫不犹豫,以身护剑,去势丝毫不减。

碧玉长剑带着决绝,刺入目标的心口,一剑功成!

与此同时,金钩也重重砸在背上,深厚的真元之力自钩上传来,吴升的五脏六腑顿时遭受重创。

一击之下,将吴升砸飞十余丈远,漫天都是血雨。

借着这股力道,吴升逃入树林之中。

“嗖嗖”,两人自不远处飞至,落入当场。

其中一人将双钩招入手中,追了出去。

身后之人峨冠博带,环视一周,查看了亭内亭外的所有尸身,皱眉不语。

很快,双钩的主人急掠而回,拱手道:“大夫,刺客逃了,我先送大夫回府。”

“介子,可有眉目了?”

孙介子取出一柄长剑和一个破斗笠,禀道:“得了此物……据我所知,此为刺客吴升所用,大夫宽心,定能搜到。”

峨冠博带者点了点头,情知孙介子只是担心自己安危,只要自己回府,他就可以全力追捕了,以他之能,当不会让刺客逃脱。

孙介子身为郢都士师,职在护卫全城,事关重大,他将人送回大夫府后,立即上禀令尹屈完,再报国君,同时召集门下,发出海捕文书。

至傍晚时,郢都九门关闭,卫士尽出,大索全城。

黑夜寂静,依旧是城南废园白龙池,还是那座荒亭之中。吴升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气息全无。

直到天色微明,却忽然睁开双眼,望向四周。

挣扎着爬起来,斜靠在亭柱上,长叹一声。

千年一大梦,所历皆黄粱。

刚穿越过来就发现自己闯下大祸,还修为全废!

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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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名

原来这家伙也叫吴升,看来同名是穿的必然条件?

审视自己的修为,这具身体一切完好,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而修复?

可修复是修复了,全身真元却丧失殆尽,好似从没修炼过一般,这就有点坑爹了。

修为什么的暂且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命,自己闯了那么大祸事,刺杀了楚国大夫昭元,用脚想都知道,郢都必然在四处搜捕自己。

前任的记忆零零散散继承下来不少,“曾经”身为刺客,吴升当然知道那些同行们被抓住以后会遭受什么待遇。

割鼻示众、砍脚游街都是轻的,什么去势啊、人肉蜡干啊之类,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更恐怖的还有,记忆中一个同行在晋国刺杀中军佐失败,被捉到后放进空腹铜牛之中,下面加火点燃,惨叫声从铜牛鼻孔传出来,像极了牛哞。

想到这里,吴升当即一身冷汗,这座亭子是不能待了。

白龙池虽是废园,但这座木亭却矗立在池边,很是显眼,楚人不进白龙池则已,一进来必然会找到这里。

吴升连忙起身,沿着长满了杂草的小径往南走——白龙池南边是郢都的国人坊。

郢都有四座国人坊,住的都是国人,也就是楚国国民,居于君室、卿大夫、士之下的第四等,是正经的良民,地位远高于野人和奴,乃国之基石。

国人坊不同于卿大夫和士所居的里,国人多,坊中的房屋和院落也多,显得很是杂乱,比较容易藏身。吴升两天前进入郢都后,就专门查看过这片地区,选作逃生的退路。

赶到墙边时,却听见墙外有嘈杂之声,透过墙上的空窗,隐见国人坊中各处皆有甲士往来穿行,更有人在白壁坊墙上悬挂布告。

坊中很可能就是在搜捕自己,这边出路已断,吴升果断离开。

西边是片果林,不知属于国君还是哪位公卿,这是逃走的第二退路。但赶过去看时,林中也人影憧憧,此路不通。

北边是卿大夫和士居住的里,先不说隐藏着多少修士高手,单说那些高高的围墙,一个个如同坞堡,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攀越过去的。

至于东边,则是郢都的大片城内田,空旷无蔽,没有躲藏之处。

彷徨无计之下,只得来到废园东北一座石桥下,暂时藏身于此。两天前吴升入园时,正逢秋雨,当时就是在这石桥下避雨。

石桥左右两侧桥墩处皆有泄水孔道,形成内孔,从外面看不见。

藏进来后,发现一套衣服,想起来是自己之前留下以备万一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于是手忙脚乱换上。

原来的那身麻衣则在附近挖个坑埋了——天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上园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有没有被人见到,换身衣服更稳妥些。

盛放绿萝的木匣也一并埋进坑里,真要被抓了,这玩意儿留在身上就是祸根。纵有万般不舍,此时也只能埋了,在原地作个标记,等将来有机会再取出就是。

匆匆收拾完毕,回到桥下时,已然听到郢都卫士闯进白龙池搜寻的呼喝声,以及犬吠声。

有狗就麻烦了,吴升暗叫一声“苦也”,紧张之余,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池水中。

白龙池是曾经在楚国权势熏天的若敖氏故居,随着若敖氏灭族后荒废,一直无人清理,池中满是浮萍、杂草、芦苇。

吴升直接下水,往水深处趟去,离岸边七八丈远时,便只露得出头来。他也不敢再往深处去了,脚下是黏糊糊的淤泥,再往深处走的危险很大。

忽然灵机一动,折了根芦苇塞进嘴里,如此一来,关键时刻便可沉入水中。

不多时,白龙池中就热闹起来,不少卫士于园中四处搜寻,在几条猎犬的引导下,卫士们很快就找到了吴升埋衣之处。想起木匣中那株绿萝,吴升就感到万分疼心。

卫士们很快又找到了石桥下,亏得自己离开了,否则就成了瓮中之鳖。

还在后怕时,卫士中便有人踏波上池。

高手,这是高手!

吴升虽然修为清零,但眼光还在,能够登萍渡水的,至少都是炼神境,就算自己修为完好之时,应对起来也不容易。

见状,吴升立刻蹲了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只靠着芦苇杆子换气。

那踏水登萍的修士在水面上仔细查看,吴升则缓缓挪到一片芦苇之后,尽量掩藏身形。

白龙池不算大,却也不小,水面约有百余亩,且浮萍、莲叶、芦苇遍布,只要不露头,想被发现也难。可惜这是潭死水,全靠雨水补充,否则吴升早就寻找出口离开了。

那修士在水面上搜来搜去,量着池子走了不知几圈,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放弃。

吴升提心吊胆在水下躲藏,又过了许久,方才慢慢露头,白龙池早就恢复了寂静,卫士们离开了。

重新回到桥下,吴升冷得直打哆嗦,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更不敢生火,只能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桥墩上。

光着身子在桥下不停活动,依旧耐不住秋意和饥饿。

到了夜里,吴升才壮着胆子溜到南边的园墙处瞄了很久,见国人坊中搜捕的卫士已经撤走,家家户户闭门歇息,一片安静,于是扒着墙跳了出去。

偷偷摸摸潜伏到距离最近的一家民户处,院墙很矮,一个翻身进去,伸手把竹竿上晾着的衣服取了穿上,这才感受到几分暖意。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抬头找寻,见到屋檐下吊着的肉脯,当下食指大动,实在耐不住饥饿,垫着脚尖摘了一串下来。

正准备开溜时,看见了坊中那堵悬挂着布告的坊墙,犹豫片刻,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借着墙侧两支火把的光亮仔细去看,木牌制成的布告上果然是张搜捕刺客的海捕文书,要搜捕的刺客就是吴升,悬赏十金。

十金就是十鎰爰金,这种金锭如猫爪子般大小,由掌管天下修行的稷下学宫所制,其中含有少许灵材,很难仿制,稷下学宫也严禁各国仿制。爰金可以用来向学宫购置灵材,向洛邑的周天子缴纳茅贡。诸侯各国钱币很多,但通行天下的却是爰金。

在楚国,常用的是蚁鼻钱,一千枚可换一镒爰金,十金是很大一笔钱了。曾经的自己刚出道时,接单的价格也不过就是三百钱而已。

再看向木牌上镌刻的那幅头像时,吴升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画的什么玩意儿?这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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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妙计

悬挂出来的海捕文书让吴升镇定了许多,但他还是没有贸然乱动,自己在郢都人生地不熟,且先原地躲避两天,找机会再出城。

回到白龙池,依旧是石桥下,吴升抱着肉脯就啃,啃得满嘴流油。吃完后就在原地睡了,这一觉却睡得极不踏实,有点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午后时分,白龙池忽然来了一队楚国卫士,瞧这模样,似乎是要驻扎在这里。

这批卫士人数不多,也就是二十余人,但逼得吴升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跟某处墙角旮旯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赶紧翻墙出去。

实在也没地方可去,只能暂时寄身于国人坊某户人家的柴棚中,一边钻进草垛中取暖,一边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着实辛苦。

忽听外头有人高喊:“抓到了!抓到了......”

立时从各处房舍中涌出不少人来:“抓到刺客了?”

吴升一个激灵,藏在草垛中一动不动。

只听外面一片嘈杂:“哪里?哪里?”

“是刺客么?”

“我先看到的......”

“一起看到的,你想污了我那份?黑心东西......”

“去叫坊甲来......”

吴升大概听明白了,不是自己暴露了行藏,而是坊中捉到了一人,于是小心翼翼拨开几根茅草,就着缝隙往外看。

果见不远处街道上跪着个蓬头垢面之人,身边围了一堆本坊的国人,各自拎着刀、棍、木耙。

不多时,坊甲就赶来了:“又抓了一个?瞧清楚没?”

“应当是了,没错的。”

“背上还有伤,布告不是说刺客受伤了么?”

国人们纷纷道。

坊甲拽着那人的头发,拖到坊墙下,拿火把照着他的脸,比对着布告上的画像辨认,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有人道:“是了是了,很像!”

又有人道:“先送去廷寺再说,万一是呢?”

还有人道:“就算不是,那也是野人或者奴,野人不可留宿城中,奴不可私逃,都是犯禁的,报了同样有赏。”

那人兀自挣扎:“不是刺客,不是刺客,莫要冤我......”

然而他的哀告却没什么卵用,被一行人拖着走了。

草垛里的吴升仔细思量起来,听这意思,南坊已经抓了不止一个“刺客”,想必别处也不会少。

既然抓了那么多刺客......

吴升眼睛亮了。

想罢多时,他从草垛中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草根草芽,再把头发搞乱,这才大摇大摆来到外面。

随便选了一户人家,翻过低矮的土墙,抬眼就看见屋檐下吊挂着的一串串肉脯,不由暗叹,郢都的国人就是富庶啊。

正好肚子饿得狠了,于是摘了一串,摘完就坐在小院里大吃大嚼。

房门开了,探出来一张猎弓,弓上有箭,持弓的是个老头,他身后跟着个老婆子,手上握着根擀面杖。

吴升两口将肉脯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边的油渍,举起双手:“对不住了老人家,实在饿得狠了,吃了块肉,要打要罚任凭处置,当然,我建议最好把我送官。”

双方对峙了稍许,老婆子忽然就是一嗓子:“来人哪,抓到刺客了!有刺客!”

周围邻里立时各开家门,不少人向着这边赶来。

吴升高举双手,四下转着圈,以示无害:“我身上没有刀剑......”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擀面杖,顿时栽倒。

耳听那老婆子叫道:“我家抓的,我家打晕的,赏金我家拿大头!”

吴升处于半晕眩状态,也不敢起身,只是双手护头,不停分辩:“别打别打,我没有刀剑,不伤人......”

两个年富力强的将他架起来,拖到坊墙下,吴升努力把头抬起来,露出脸蛋,露了左脸露右脸,尽量让他们辨认清楚。

须臾间,坊甲又到了,嘟囔着:“刚送进廷寺,怎的又来一个?今日都送了五个了。”

关于吴升的模样和画像是否相似的问题,再次引发一阵争论,争论的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不管如何,坊甲又跑一趟,将吴升送进了廷寺。

廷寺中一派忙碌,吴升被送进来后,立时有人上来将他扒光,验看他有没有伤口,与通缉布告是否相符。

之后又拿水给他洗脸,看是否刺有纹印,如果有,那就是逃奴,各家纹印都不同,是哪家的就送回哪家,送回去后有很大可能被处死。

检验完后,由寺吏登记。

那登记造册的小吏都麻木了,问:“叫什么?家在何处?”

吴升回道:“小人季白,无家,混在城里讨口吃食。”

自称小人,这就表明身份,不是国人,而是野人;说自己无家,表示自己不是郢都人,是野人中的流民。

小吏对此表示认可,直接在竹简上落笔记下,然后问坊甲:“为的何事?”

坊甲道:“还是刺客。”

小吏摇头,没多解释,再问:“可有别的罪错?”

坊甲道:“偷吃了六舍老羊头家的肉,被他拿下了。”

小吏点头:“知道了,等待处置吧。”

坊甲追问:“有赏金么?”

小吏道:“纠报野人宿城,二十钱,过几日来领。”

坊甲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不甘心:“不是刺客?”

小吏嗤笑:“若真是刺客,能被老羊头拿了?”

坊甲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的走了。

囚牢位于廷寺西南角,方方正正挖了好大一个坑,足有丈许深,里面用木桩隔出一间间囚房,顶上用原木封住。

吴升被送下去,关进一间囚房中,顿觉味道刺鼻。

这间囚房中关了十多人,都是这一、两天抓进来的“刺客”,除了这间囚房外,左边和右边的也都是“刺客”。那么多人吃喝拉撒全在一处,味道能好得了?

不过,对于吴升来说,进到这里,就意味着安全了。

按照惯例,野人和流民接受一定惩处之后,都会被赶出城去,下一步吴升要做的,就是等待。

囚牢里的饭实在没法下口,一个破瓦罐里盛两勺糊糊,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每天还只有一顿。

吴升的适应能力还算强,第一天实在吃不下去,到了第二天就吃完了,第三天的时候,开始和别的囚犯争抢饭食——而且抢赢了,对方不服,恶狠狠的下了战书,约他明日再战,胜者得食!

可惜的是,约战没能达成,不停有刺客被解送进来,囚牢实在住不下了。

一大早,廷寺就来了位修士,挨个给被以“刺客”之名抓进来的囚犯们把脉。

轮到吴升时,手腕被那修士刁住,一股刺痛之后,就被放了过去。

没有修为的吴升被送到另一间草堂中,当场摁倒,抽起了鞭子。

鞭笞之刑:野人宿城,鞭三记,盗肉一条,鞭五记,合计八鞭子。

这八鞭子打下来,疼得吴升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被打的时候他严重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吃那块肉脯了,多打的这五鞭子,忒特娘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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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修行

吴升趴在牛车上,和一群同样挨了鞭笞的狱友乘车离开了这座楚国都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忍不住侧身,打量着有两丈纵深的门洞从自己头上缓缓滑过。

两旁的甲士执戟并立,城头上王旗烈烈,一派森然之象。

等五架牛车穿过后,离着城门十丈远处,押送的寺吏将他们驱赶下来,又带着牛车返回。

巨大的城门缓缓合上——城中扔在搜捕刺客,门禁尚未解除。

城外,是一派秋高气爽。

被赶出来的几十个狱友都是近几日被捕的野人,大家一瘸一拐的各自离去。

昨天和吴升约战的狱友是个矮子,此刻瞪着眼睛看向吴升。世间风尚极重然诺,答应了的事情,拼了命都要去完成,更何况是约战。吴升哪怕觉得毫无意义,也只能摇着头上前应战。

虽然修为不在,但做了那么多年刺客,眼力、反应、架式都在,两拳下去,那矮子就趴地上了,擦了半天鼻血才爬起来,冲吴升拱了拱手,表示认栽,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野人是住在城外的人,要么祖上来历不明,要么是罪孽之后,因此没有国人那样的待遇,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家,相反,城外的野人极多,自发形成了很多野人村,以耕地、渔猎、砍柴为生,向国君或者贵人们缴纳沉重的税赋。

流民们也有栖息之地,比如山洞等等,吴升此时的身份也是流民,但他的栖息地却不在左近,而在东边数百里外的荆江以北,云梦泽。

来的时候不过三天,如果回去,吴升估计没有十天走不到。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虽然是错的,但对自己的描述却没错,“刺客吴升”这个名头非常响亮,郢都没理由不去云梦泽抄家。自己的居所的确很隐蔽,可偌大楚国,高人异士辈出,只要铁了心去找,肯定能找到,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是可惜了自己积攒下来的两万多钱!

不管怎么说,先离开郢都要紧。

家是不能回了,吴升在野地里走了半天,沿着纪山南麓向西,准备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那么高的修为说没就没了,实在是可惜。

修行四大境,炼气、炼神、返虚、合道,曾经的吴升幼时便开始修行,炼气用了十二年、炼神耗费十八年,加起来三十年苦功,如今一朝退回原点,确实很不甘心。

不过吴升心态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这可是修行的世界,有什么比成仙更具吸引力的吗?

没关系,重头再来就是!吴升对接下来的人生充满了期待。

当晚,吴升在纪山脚下寻到一处避风的岩缝,生了个火,钻进去露宿。

归真诀养天地之气,化万物之灵,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道法,起步并不困难。吴升趺坐片刻,四肢百脉开始吸纳灵气,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虽然只是几乎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灵气,却令他心情大好!

吸纳到的一丝丝灵气,沿着经脉向气海汇聚,然后……

出了点意外,这些灵气穿过了气海,消散了!

反复多次,吴升收功,呆呆坐在原地——气海没了!

没了,就是没有气海,好似它就从来不曾存在过,也意味着自己的身体就像个大漏勺,永远无法存住灵气,更不可能炼化出真元。

完犊子,来到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却发现自己不能修仙,这是老天爷跟自己开玩笑吗?

好不甘心啊!

吴升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仔细回忆。

由于穿越的原因,过去那个吴升已经死了,他的记忆虽然被部分继承,但时间越久远,记忆就越模糊,要想从记忆中找到解决的办法,还是比较困难的。

想破了头皮,也只隐隐约约回忆起一件尘封的往事。

记得几年前,曾经的自己接过一单生意,去杀一个修士,找到人后很轻易便将那修士逼入绝境,自己还问对方为何不拔剑,对方坦承气海已废,修为全无,并且哀叹,若是能给他几年时间,必有一战之力。

当时自己奇怪的问了一句:气海废了还能重修?

对方说,要去某处仙山拜谒某位宗师,有可以重修之法。

曾经的吴升是名很讲原则的刺客,不杀没有修为之人,这种生意是不做的,于是放了那修士。当时那修士提了个十年之期,表示十年之后一定会来云梦泽找他。

后来吴升回去将钱退给了雇主。雇主听了缘由后,也没纠缠吴升,反而赞叹吴升有侠义之风。

这桩往事忽然跳了出来,让吴升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坐在篝火旁绞尽脑汁的回忆。

那修士似乎叫金无幻……

可那位宗师叫什么?

那座山叫什么?

可惜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又开始回忆十年之期是什么时候,这件事过去了几年?还有多久能等到对方履约?如果是吴升自己的承诺,他肯定会时刻记在心里,但这是对方的承诺,吴升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把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往前倒推,算来算去,似乎正好是十年前冬天的事。

现在已是深秋,很快了!

不行,还是得赶回云梦泽,希望对方能够履约而来!

念及于此,吴升坐不住了,将篝火熄灭,趁夜掉头向东,往云梦泽的方向而去。

行到天明时,再次将郢都远远甩到了身后,拐上了去往纪山东口的道路。

以自己现在的脚力,行至夜里就能抵达纪山东口,过去之后向北两天的路程,可以赶到乱石渡,从乱石渡摆船过了荆水,再行三天就能进入云梦泽了。

当然,这是全力赶路的走法,自己要面临的问题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吃饭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别说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到。

路过一片林子时,吴升已经感觉到腹中空空、脚步发软了,于是一头钻进林子。

仔细搜索了半个时辰,找到一些浆果,连忙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这种浆果又苦又涩,但无毒,水分也足,吃下去能顶一阵。

曾经的吴升常在四野奔波,野地里生存的技能还是很强的。

又剥开树皮找到几条蠕动的肥虫,生了个火烧熟,全部吃了下去,这就耽误了一个时辰。

吴升继续赶路,到了晚间,只觉寒意阵阵。前方将至纪山东口时,终于见到一栋木屋,屋中点着灯火,于是上前敲门。

门开处,出来一位青衣壮汉,身材高大,几乎把门整个堵住,他怀抱长剑,侧身让道,微微躬身。

吴升怔了怔,望向屋内。

屋中跪坐着的,正是数日不见的渔夫,同样向吴升躬身见礼。

他的面前是张短几,几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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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想破例

渔夫伸手相邀,吴升对面而坐,那壮汉怀中抱剑,跪坐于门口。

一时无语,只闻油灯偶尔嘣出的噼啪声。

良久,渔夫再次躬身:“还请先生随我回城。”

吴升问:“为什么?”

渔夫道:“大夫昭元,有弟昭奢,为乐尹。”

乐尹是掌管宫中音律的贵官,权势不大,地位却很显赫,昭氏名列楚国三大公族,族中得授贵官美职者甚多,昭元官拜三闾大夫,其弟拜为乐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莫非杀了昭元不够,渔夫还想让自己出手,去杀昭奢?

这桩生意肯定做不了,当下吴升拒绝:“昭奢之事,恕我不接。”

渔夫道:“死的是昭奢,不是昭元。”

吴升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渔夫深吸一口气,道:“先生当日杀的,不是昭元,是昭奢。”

吴升心里一惊,仔细回忆,摇头道:“在上园弹琴,穿着狐衾,相貌也和画中相似,且有卫士守护……我没杀错。”

渔夫道:“当日不知为何,昭元兴之所至,便请了昭奢至上园,听说昭奢去时衣裳单薄,昭元见了,便解衾相赠……此非先生之误。”

吴升无语:“难怪……当时有人使双钩阻拦,那才是昭元?”

渔夫道:“此为士师孙介子,昭元当在其侧。”

吴升道:“孙介子修为极深,之前为何不曾提及?”

渔夫道:“其错在我。”

就算杀错了人,也肯定不能回去,吴升再次拒绝:“城中森然,已非动手之机。”

吴升的拒绝,令屋中气氛再次冷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杀意。

气氛有些紧张,三人皆沉默不语,良久,渔夫忽问:“听说先生受了重伤?”

一句问出,吴升似乎看见油灯上的灯焰轻轻一跳,他一颗心也随着灯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好,恐怕今日就难以过关了。不管是眼前的渔夫还是门口的壮汉,都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吴升感觉心快跳出了胸口。

镇定,镇定!

吴升强迫自己镇定:“孙介子从旁偷袭,令我几乎难以得手。为杀昭奢,不得不弃了碧玉剑,如今剑也丢了,身上更是重伤难愈,连行路都难。尔等要不要替我验伤?”

话说完,屋中沉寂下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良久,渔夫再次躬身:“我有灵丹相助,能生肌肉骨,七日之内当可复原如初。恳请先生再次出手,有何所求,我等必竭尽全力。”

说罢,渔夫取来一个锦盒,盒中有粒青色的丹丸:“此乃生元丹,圣手文挚所炼,足下服用之后,最多七日便可复原如初。”

文挚本是齐国丹修,曾以灵丹治好了齐国国君的不治之症,也因出言无忌而惹怒了齐君,被捉起来送入丹炉炼化,一直炼了三日未死,也不知是依仗的什么办法。

炼丹很讲天赋,不是随便一个修士就能炼丹的,故此丹师极少,何况是一位成名的丹师。稷下学宫因此发话,齐君才不得不饶了他一命,文挚也就离开了齐国,迁入楚国郢都。

这位丹修非常出名,就连曾经的吴升这位常住偏僻之地的刺客都听说过,眼前的小木匣中,甚至有文挚本人签名手书的一片木简,简单写着两句灵丹的用法,看来是真品无疑。

自家知道自家事,生元丹肯定无法帮吴升“生”出一个气海,因此对吴升无用。

当下摆了摆手:“果然是好东西,只是无功不受禄,就不必了。”

渔夫凝视吴升,吴升心跳加速,面上却不露声色,以浅笑回应。

对视良久,渔夫躬身再拜,前额触地,施以大礼:“我等还有厚报。”

吴升依旧摇头:“杀错了人,是你们的错,不是我的错。昭元已然惊觉,难觅良机。我虽不惧,却也不愿送死。”

说罢起身,径直来到门口,那壮汉却没让开出路,只是将怀中的长剑出鞘,双手托于眉间,躬身道:“我等不愿为亡国之人,先生若不答允,请自昭尸身上越过。”

吴升皱眉:“你想求死?”

那壮汉瞪着吴升,慨然道:“为国岂敢惜身!”

渔夫也道:“非只小昭,我等随时随地皆可死!”

偌大一条汉子,跪坐着都能高及自己胸口,却叫小昭,这种反差让他有些恍惚——小昭不应该是这样的。

此刻不是纠结名姓之时,吴升盯着小昭的眼睛,缓缓道:“自我束发习剑,已杀七十二人,记得当年初为刺客,杀一人只收三百钱。尔等可知,我现在杀人,最低收多少么?最低一金,低于一金之人,我不杀,更不免费杀人。”

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希望今日破例!”

说完,直接从小昭身边迈了过去,走出木屋。

忽听“呛啷”一声,小昭拔剑了。

吴升心下一紧,顿住身形,也不回头:“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赠。”

渔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讲。”

吴升语出肺腑,诚恳奉劝:“虎方之亡,岂在一人?就算杀了昭元又能如何?能让正在围城的楚军撤兵?天下纷扰,国战不休,此为大争之势,岂是尔等之力可以挽回?我料旬月之内,虎方必亡。若想复国,可往奔齐,齐国强盛,未尝不能会盟天下,为尔等主持一个公道?言尽于此,如何选择,尔等好自为之。”

渔夫和小昭各自跪坐,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吴升走远。

一直走出去很远,等到走进纪山东口之后,吴升才敢回头,确定他们没有追上来,脚下忽然一软,差点没站稳。

稍微缓了缓劲,吴升加快脚步赶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干脆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五六里长的山口,没过多久就跑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吴升感到体力透支,于是离开大路,寻了个隐秘的角落歇宿,休息一晚,继续前行。

见到荆水时,也不敢去乱石渡口了,而是找了两棵倒塌的小树,用藤蔓绑牢,抱着凫过对岸。

云梦泽很大,包括了围绕云梦大湖的山林沼泽,纵横八百里,吴升隐居之处,在天门山中。一路餐风露宿,过了必经之地的章华台时,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草鞋也只剩了一半,看上去极为狼狈,如乞儿一般。

在天门山下,吴升打起了万分小心,他的小心没有错,在入山的西口处,果然见到了巡山的楚国卫士。

虽是早有所料,但真正见证了,还是忍不住着急。

这不是耽误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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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云梦泽

吴升没敢继续前行,而是很快退了下来,在一处山岩下考虑行止。

目前的状况,存在很多不确定。

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是否还活着?

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约定并且信守然诺?

他是不是这个冬天过来?之前来过么?亦或会等到隆冬时节甚至冬去春来?

该死,当年的自己要是对他提出的约期认真一点就好了,至少能把时间定得准确一些。

太多的不确定让吴升心乱如麻,他干脆围着天门山转了起来,在几条山道外守株待兔。就他现在的模样,再加上修为尽失,只要不往山里走,被楚军发现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好在回到了自家门前,对这片山林很熟悉,在哪里可以采集到足够的浆果,在哪里架设捕猎陷阱,他都了若指掌,因此倒也饿不死。

当天门山上雪花飞舞的时候,吴升已经在山下守候了一个多月,而这一天,楚军开始撤离了。

上百名楚军沿着山道下来,其中夹杂着十余名佩剑修士,如此阵容还是相当奢华的,也说明楚国是真心想要抓住他。

吴升躲在远处的岩石下避雪,偷偷看着他们踏雪离去,直到旌旗淹没在雪天之中,这才松了口气。

当晚,吴升依旧不敢上山,而是去了近几日常居的山洞,踏实的点燃篝火,吃了顿热腾腾的烤兔肉,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时,雪花依旧飘洒,吴升将身上穿戴的几张兔皮用绳子紧了紧,然后捡了根树枝做手杖,沿着山道上山。翻过两座山坳,沿着一条小溪折向山北,前方就是翠云谷。他没敢立刻进去,而是爬上了东边的山顶,在一处露台边,借着山石的遮护向下望去。

山坡上,一圈柴篱,两间茅屋,这便是他的家。

但谨慎起见,他不打算回家,准备在这里蹲守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山顶视线很开阔,只要金无幻出现,会看得非常清楚。

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食物。他不敢去打猎,担心错过了金无幻的到来。

过了两天,吴升将前些天打猎得来的兔肉吃光,便开始考虑粮食问题了。

记得离家的时候,屋中存有半缸粮食,房梁上也吊着肉脯,这让吴升越想越慌,慌得跟猫爪子挠在心上一般。

虽说这些吃食被楚军祸害掉的可能性极大,但万一有残留呢?另外,天气也越发冷了,曾经的自己不畏寒冷,可现在修为全失,有点挡不住寒风。

但凡有了念想,饥饿感就很难顶住了,到了第三天午后,吴升决定忍到夜晚时分回家转转。

眼看着天色一分一分变暗,当弯月挂在天上,照得雪地微微泛白之时,吴升长出了口气,他觉得这是自己渡过最漫长的一天。

刚要起身,却见山坡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掠过雪地,飘入自家正屋之中!

莫不是金无幻那厮?

吴升瞪大了眼睛望去,那身影进入房中后,待了很久都没出来,于是他连忙下山,下到一半时躲在树后,这里离茅屋近了不少,可以看得更清楚,但茅屋一片寂静,也没有光亮透出。

会不会是金无幻?要不要过去见面?

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吴升一时间犹疑不定。

正在这时,刚才进屋的人出来了,他身边还跟出来另外一人,原来这三天里,屋中一直有人!

只见两人拱手道别,一人踏雪而去,另一人则返回茅屋,隐没在黑暗中。

吴升半倚在树后,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看清楚了,虽然见不到二人相貌,但他们都身着黑衣,在自己家中埋伏,明摆着守株待兔。好在自己硬生生忍了三天,否则此刻已然自投罗网。

吴升一步一步慢慢后退,不敢再于此间停留,直接退出了翠云谷。

离开翠云谷,犹豫片刻,拐上了去往鹿台的山路。鹿台是天门山中一处高台,和翠云谷隔着数重山梁,走山路大概两个多时辰,吴升抵达的时候,天还没亮。

来鹿台不为别的,是为了见人。

人生一世,谁没几个朋友,吴升也有一个,既是邻居,也是朋友,这个人叫邹齐,猎户邹齐。

邹齐原本并非猎户,和吴升一样,也是刺客,云梦泽盛产刺客和盗贼,这一点没什么奇怪。

两人当年曾经多次合作,遇到难以对付的目标时,便一起出手,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七年前,邹齐遇到了一个女人,于是金盆洗手,靠着积攒下来的钱,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转行成了猎户。

从那之后,二人之间便渐渐少了往来,尤其是邹齐的儿子出生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邹齐的院子比吴升的可要气派多了,七间木屋以亭廊相连,外面用绿竹葺成高墙,墙内有池塘花园,还有鸡圈犬舍。

吴升没有过去叩门,而是坐在院门外的一块卧牛石上耐心等候,等待邹齐出来。邹齐的女人不喜欢自己,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她不喜欢刺客,不喜欢邹齐过去的生活。

等候稍许,院中便亮起了灯火,但片刻之后,灯火又灭了。

随着鸡鸣犬吠之声交叠响起,不多时,天色发白,一个女人推开院门,叉着腰站在了门口。她青裙素袄,既无绫罗貂衾,也无钗环珠坠,看上去就是普通农妇的打扮,但掩不住明艳秀美的容貌,活脱脱一个美妇。

吴升缓缓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美妇先是疑惑的打量着吴升,终于还是确认了,咬着嘴唇道:“我家夫君已不问外事多年……去岁时,家里又添了女儿……”

吴升默然片刻,微微躬身,拄着木杖转身离开。

走下鹿台时,吴升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腹中再次咕咕叫了起来,他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想了想山中猎物较多的林子,准备去碰碰运气,只是下雪之后,野物难寻,想要有所捕获,委实没那么容易。

转过一道山梁时,吴升顿住了脚步,眼前站着个猎户,手持猎叉,肩扛包裹,正是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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