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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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分离在即
日薄西山,晕黄的残阳余晖挣扎着放出最后一丝热量。青石道上,一匹瘦驴驮着一个老头缓缓走着,一个少年则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老头悠哉悠哉的坐在驴背上,腰间挂个漆黑的大烟斗,不时就着手里的酒葫芦饮上两口,然后惬意的咂咂嘴。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哼着不知名的曲儿,右手无意识的在大腿上给自己点着拍子,好一副怡然自在。
牵绳的少年回头斜了一眼老头,被他一副享受的样子刺激的脑袋疼。
一把丢开手里缰绳,没好气的嚷道:“喂!老不死的,是不是该换换我了?”说完就上手去拽老头的手臂,用力一扯,老头却丝毫不动,稳如磐石。发现自己拉不动,少年只得龇牙咧嘴的围着瘦驴转起圈儿来:“赶紧下来!换我啦!”
老头睁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抽出大烟斗就照着少年脑袋敲去,却被少年闪身避开,还引来少年一阵白眼。没敲中目标,老头也就作罢,把酒葫芦收进驴背上的包袱里,摸出火石烟叶,点上,美美吸上一口,这才搭理起一旁恼怒的少年:“小兔崽子,你再没大没小的叫老子老不死,今天老子铁定把你打趴下。”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不屑,双手环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啊,正好走不动了,趴下歇会儿正合我意。”
老头嗤笑一声,看也不看他,嘬一口烟斗,然后呼出一阵浓浓的烟雾,说道:“耍无赖你小子还嫩点,赶紧起来,再走三里路,就换你来坐。”说完双腿一紧驴腹径自往前走去。
“呸!”少年从地上站起来,一脚踹飞一颗石子,“你这一下午诓骗了我几个三里了?我告诉你,这可是最后的三里了啊,待会儿你要不下来,我把你酒葫芦跟烟斗砸了!”少年见瘦驴悠悠的走远了,急忙撵上,扯起缰绳对老头强势的挥舞着拳头。老头嘿嘿一笑,继续眯起眼,“放心,这回一定不诓你。”
少年踩着步子仔细的算着路程,刚好三里的时候立马回身瞪着老头。老头这回守了信用,果真利索的滑下来,扶着少年上了驴背,然后接手牵起被少年握的温热的缰绳。“少爷,这下心里痛快了吧。”老头一边用揶揄的语气说着,一边将烟斗在手臂敲了敲,然后重新挂在腰上。
“哼,还行吧。”少年扬着头,努着嘴,心里爽快,拍拍驴背,还是坐着舒坦。
正当天色渐暗时,远方显出一道城墙的轮廓。那里就是一老一小二人的目的地,扶壁城。
老头看着远处灯火灿然的城郭,扯绳停下脚步,轻舒一口气:“该到的还是得到啊。”
老头背对着他,少年看不见他表情,不过却被他如释重负的语气弄的心头堵得慌。他翻身滑下来,走到老头身侧,烦躁的情绪让他的声音都略微颤抖起来:“老不死的,不打不行吗?”这一路,老头跟他扯皮斗嘴,始终不曾讲过要跟谁打,是年轻有力的壮汉,还是跟他一样的黄土埋腿的老头,也不曾说过怎么打,是用锅碗瓢盆,还是石头泥砖。
少年只觉得老不死那一番慷慨赴死的洒脱劲,让他心里好似有蚂蚁在爬一般,爬的他浑身难受。
他不敢看老头,也没了之前跟老头抢坐骑的皮劲儿,手不自觉的抓住了老头的衣角,“要不咱回去吧,回咱的小破屋去。以后我再也不往你五花酿里兑水了,也不在你烟叶里放树叶了,保证你日子过的比以前舒服一百倍!好不好?回去吧!”
少年越说越难受,说到后面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
自记事起,他就跟老头相依为命。老头说他是在一个破道观里捡到的他,那破道观有个破牌匾,叫念一观,所以老头就顺势给他取名叫念一。白念一,随老头的姓。白念一只知道老不死的姓白,却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一直不曾问过。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直生活在一起。
到他长到有家里缺了角的八仙桌那么高时,老头给他了一根树枝让他跟着一起比划。老头说以后得天天比划,比划的好了将来顿顿鸡鸭鱼肉,还有大把的女娃娃涌上来给他做媳妇儿。
白念一那时候还不知道媳妇儿能拿来做什么,但是鸡鸭鱼肉让他卯足了劲。每天都是野菜稀粥的伙食,让他对比划好树枝格外的有劲头,春夏秋冬,天晴下雨,始终不曾断过。
老头爱喝酒,喝高了就躺在一张竹椅上闭起眼睛讲故事:“我老白头以前可了不得,一柄长剑上可挑落日月星辰,下可搅翻大江大河,谁见着我,都得弯下腰杆儿喊一声白剑仙哩!”说完瞅一眼旁边支着脑袋聚精会神聆听的小屁孩儿,满足的一笑,喝口酒,又继续讲着:“念一啊,知道啥叫剑仙不?”
白念一摇摇头。
老头打个酒嗝儿得意一笑:“我告诉你,剑仙可是这世上顶厉害的人物。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我跟卖五花酿的张寡妇说我是剑仙,酒钱都不用给了。”
原来剑仙的名头买酒不用给钱,那倒是真的有点厉害了。白念一抬起小脑袋望望院子里晒着的野菜,问道:“那你咋不去告诉王屠夫你是剑仙呢?这样以后顿顿都有肉吃了。”
老头被小孩儿问的一愣,眯眼想了半晌,然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懂个啥,剑仙能是随便拿出来炫耀的吗?”说完把酒葫芦放在白念一怀里,转过身去,嘟哝一句:“去去去,没酒了,去打一葫芦回来。”
白念一从袖子里掏出卖柴得来的几文钱,揉来捻去,本还想着用它去买点肉来改改伙食,当下不由叹口气说道:“我能跟张大婶说你是剑仙吗?”话音刚落,脑门就被老头拍了一巴掌:“滚蛋。”
等到再大一点,老头再讲起剑仙的典故,白念一已经懒得再听了。除了教导他比划树枝以外,老头除了喝酒就是嘬他那一杆黑漆漆的大烟斗。什么剑仙,就是一个老不死的醉鬼,老不死的大烟枪。
直到有一天,白念一在院子里舞着树枝,把破了角的八仙桌劈成了两半,老头看着裂开的桌子怔怔的出了半天神,良久之后,一脸欣慰的望着他,说道:“收拾收拾,该走了。”
“去哪儿?”白念一莫名其妙。
“我得去跟一个人打一架。”老头望着远方。
“就你?你能打的过谁?”白念一拿树枝戳了戳老头,一脸鄙夷的道:“你这一把老骨头,吹个小风都能把你摇散架了,还想跟人打架?你要是想不开,你让我用酒葫芦敲死你还比较靠谱。”
听着白念一的嘲笑,老头难得的竟没有敲打他。他用脚拨开地上分尸的桌子,看了眼白念一,笑了笑:“去收拾吧,我打架之前,我先把你卖到一户好人家去,以后鸡鸭鱼肉你是不愁啦,想吃多少吃多少。”说完慢慢的走到竹椅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又喝起酒来。
白念一看着闭眼摇晃着的老头,心里没来由的一紧。他被老头莫名其妙的言语举动弄的有点手足无措,跟老头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紧迫感。这突如其来的紧迫压的他喉头干涩,鼻头泛酸。
直觉告诉他,一旦离开了这小破屋子,即将发生的一定是他难以承受的事情。
现在老头说的好人家就在眼前的城里,白念一却恨不得脚下生根扎进这地里,不愿挪动分毫。眼泪涌出眼眶滑到嘴角,再窜进嘴里,咸涩的滋味让他愈加无法控制自己。
老头被少年哭泣的心绪动荡,好在夜色逐渐笼罩下来,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他尽量舒缓自己的语气,轻声道:“念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现在已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大小伙了,哭哭啼啼的可不成。”
老头伸手想去抚一下白念一的头,却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的厉害,不作声的又悄然放下来,将双手扣在身后。“这扶壁城里的苏醒龙以后一定会好吃好喝的好生待你,那可比跟着我吃野菜喝稀粥好过的多啦。”说完轻轻笑着用手臂撞了撞白念一,“你不是喜欢吃肉吗?苏家可是大户人家,不缺钱,我让他们以后天天给你买肉吃。咋样,高兴不?”
白念一扭过头去,仍是止不住的啜泣。老头看着他,轻叹一声:“念一啊,咱爷俩相聚一场是缘分。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愿去打这一架。可是人生在世,有太多事情不能以自己意志左右,看着你慢慢长大,有时候我都忘了我跟李老头打架的约定。十二年前捡到你,着实也是我的福气,让我这些年里有个解闷儿的伴儿。你也不要太在意这聚散离合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得洒脱一点,抹眼泪那是娘们儿干的事,难不成我这十几年养的不是个爷们儿,是个娘们儿?”
“呸,你个老不死的,你才是娘们儿。”白念一被老头说的心烦,用袖子将脸上泪痕用力擦拭掉,头也不回的大步往扶壁城走去。老头看着白念一的背影,笑一声又叹一声,牵着瘦驴的缰绳也跟了上去。
临到城门口,白念一止住脚步,心中郁闷难挡却仍是鼓起勇气望向老头:“老不死的,打完架你能回来接我吗?”
老头一愣,犹豫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白念一咬牙回头,再不多问,踩着沉闷的脚步往城门走去。
第二章 你笑我哭
这天下修行,可分仙道武道。
修仙者行至巅峰自是能腾云驾雾,缩千万里于一步,呼风唤雨,纳日月星为己用。
修武者修到极致,却也能翻江倒海,力气不竭,凭借肉体凡躯扣开天门。
不管修仙习武,天下万法分流,目的地却都殊途同归,俱是求问长生。
这扶碧城里的苏家家主苏醒龙,便是东境武道高人中的佼佼者,少时拜入天下第三元九象门下,跟随师傅以刀意入武道,二十二岁得元九象赐刀下山,尔后战遍东西两境年轻一辈未尝一败,凭借手中元九象赖以成名的九象刀,被江湖好事者称作龙象刀王苏醒龙。更有甚者,将北境观云寺那位在十岁就顿悟佛道的年轻高僧古愚和尚与之并列比较,戏称之为:东龙象,北古愚,天上一对,陆地无双。
天刚入夜,正是扶碧城内夜市热闹喧嚣的时候,街道两旁俱是各式各样的摊贩,灯火通明,与城墙外黝黑的光景泾渭分明。
白念一被这四处明晃晃的灯火照射的双眼通红,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直到来到一条巷弄的岔口时,背后传来老头轻轻的声音:“就这了,这个巷子进去就是苏家。”老头扯着瘦驴来到白念一旁边,拍拍少年的肩膀:“走吧。”说完就当先往这昏暗的巷弄走去。
白念一站在巷口朝着黑漆漆的深处望去,只觉得这巷子好似一个不知名的怪物,正张着大嘴,就等着他进去然后一口咬下将他吞噬掉。
老头带着一人一驴在一个挂着苏府门匾的铜环大门下停住脚步,上前轻轻扣响铜环。不多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中年男子拉开了大门。他举起灯笼打量着这一老一少的同时,白念一也看清了这中年男子的模样。左脸一道长长的疤痕格外引人注目,从左眼眼角延至左边嘴角,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衫,头顶扎个秀气的书生发髻。
男子看看老头又看看白念一,半晌才试探性的问道:“可是白老前辈?”
老头点点头,指了指男子脸上的疤痕,说道:“你是醒龙的大哥,苏醒河吧,当年被我砍了一剑的就是你吧。”白念一听得这男子脸上的伤疤竟是被老头弄的,心里虽然升起疑问,但眼下正抑郁不已,便将之压下默不作声静立在一旁。
苏醒河拉开大门,笑道:“年轻时候顽劣不懂事,得前辈教训才捡回一条性命。白老前辈快进来,醒龙两口子刚睡下,我这就去叫他。这小伙子是白老前辈高徒?”苏醒河待得两人一驴进了门,重新关好,笑着拍了拍白念一脑袋:“小伙子挺精神。”
老头笑道:“算是吧。”
苏醒河将二人引到会客厅前,伸手接过老头手里的缰绳:“前辈先到厅里坐会儿,我这就去叫醒龙,顺便给二位泡杯茶水解解渴。”
老头挥挥手:“记得给我这驴上点好草料,这一路上,它可卖了大力气。”说完领着白念一进了会客厅寻了椅子坐下。
白念一在椅子上呆坐着,看着老头垂首往他那漆黑的烟斗里捻着烟叶,想起刚才的苏醒河,立马跑到老头身旁小声骂道:“那人脸上疤痕是你弄的?你个老不死的,毁了主人大哥的脸面,也敢放心把我放在这儿?就不怕人家怀恨在心,你前脚一走,他们后手就把我弄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白念一一脸的悲愤,他希望老不死的能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最好是马上打道回府,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头就着桌上的烛火燃起了烟,慢悠悠的嘬一口,然后张嘴对着白念一喷出一口浓烟。猝不及防白念一被刺鼻的烟雾呛的咳了两声,他挥开烟雾,对着老头接连呸了两声,愤愤扭头回身坐下。
“苏醒河这小子当年被大离山一个妖道蒙骗,误入歧途修习一门夺取活人精元的邪门功法,迷失心性之下一路屠了百里的无辜百姓,”老头翘起腿,找个舒服的姿势斜坐在椅子上,继续道:“当时正好被我撞见杀红了眼的他,我把他给截了下来。本来我是想一剑劈了这小子,结果他弟弟苏醒龙从千里外把元九象的破铜烂铁刀掷到我面前,刀柄上挂着一颗人头,然后就听这小子传音过来:愚兄受妖道蒙骗,晚辈已将妖道人头斩下,还望前辈手下留情,苏醒龙当谨记前辈恩德,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这,老头揶揄一笑,“二十年前,苏醒龙才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却已能千里之外飞刀传音而来,着实是个有本事的后生,元九象教了个好徒弟啊。”说完又嘬一口烟斗,悠悠看向门外。
“后来呢?”白念一忍不住问道。
“后来啊,后来我就卖了苏醒龙一个人情,本要劈开苏醒河脑袋的一剑只在他脸上留了一条小疤痕,然后破了他的气海,断了他一身邪门的修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苏醒河端着茶水当先走来,然后笑声的主人,一个与苏醒河颇有几分相似的俊朗中年男子携着一个美艳妇人跟着苏醒河的脚步也走了进来。苏醒河将茶水分递给老头和白念一后,便侧身站到一边。
“白笛前辈,十多年未见,前辈老当益壮,风范不减当年。”苏醒龙抱拳对着老头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指着旁边妇人道:“前辈应该记得内人陈挽芳吧。”旁边的妇人也弯腰施了一礼:“见过老前辈。”
一旁的白念一翻个白眼:怎么一来就拍马屁,这佝背趴腰的老不死,老什么当,益什么壮。不过他也这才知道,原来老头全名叫白笛。
白笛笑着挥挥手:“都坐着吧,不用这么多礼数。”
白念一看着老头一副主人的模样,心里好笑,又不禁暗自思忖:老头毁了这苏家老大的容貌跟修为,这一家子却仍是对他恭敬无比,难不成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过他要真是个大人物,为啥连几斤好肉都买不起,张大婶家五花酿还得时时赊账呢。
“时候到了。”待得苏醒龙三人坐定,白笛也放下了茶杯讲道:“我这次来,一是来取小笛子,二来嘛。”白笛看了看白念一,然后郑重的对苏醒龙说道:“二来我要把我这捡来的娃娃交给你,他叫白念一,十二年前我在破道观里捡到的这娃娃,你们就当他今年十二的年纪吧。我希望我走之后,你们能好好待他。”
说完,白笛起身,对着苏醒龙三人弯身一拜。
苏醒龙三人连忙起身扶住白笛,苏醒龙道:“前辈你这是干啥?你放心,我们一定对念一视若己出,正好我家有个闺女,以后就让念一跟巧儿兄妹相伴。”
苏醒龙扶着白笛坐好后,转头对陈挽芳道:“挽芳,把巧儿喊来,让她见见她念一哥哥。”
“我这就去。”
“当年前辈跟天下第一痴剑仙的十五年之约,天下尽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十五年就过去了。”苏醒龙是个强者,但他比之痴剑仙和白笛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眼中迸出一抹期冀的神采,这等强者的决战毕生难得一见,如今他观魄大成,若是凭借二人一战得觅明心法门,也算一个大机遇。但他也知道,这等强者的对决也注定了不会有双方都全身而退的机会。想到这,不由得又无奈轻叹一声。
白念一看着老头,老头却也正看着他。少年终于忍不住奋力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一拳将茶盏震的翻转过去,然后滚落到地上,咣当一声,茶盏便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你在交代后事吗?”白念一听着老头将他托付给苏家,字里行间的决绝语气让他胸口快要沉闷的炸裂开来。“你这十二年来,我给你烧饭买酒,天热我给你打扇,天冷我给你个老不死的披毯盖被,现在你做什么?为了个什么狗屁约定就想跑路吗?”白念一激动的浑身颤抖,双手握拳捏的手背青劲筋爆起,说完踹起脚边茶盏碎片,直直飞向白笛额头。
白笛不躲不闪,碎片正中他眉间,划出一道口子,然后鲜血顺着鼻梁就这么肆意的滚落下来。
苏醒龙跟苏醒河兄弟对视一眼,俱是无声一叹。这一块破碎片怎么可能划破白笛的额头,想来老前辈眼下心中也是万分难过不舍吧。
白念一看着老头鼻尖一滴滴落下的鲜血,心中一软,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白笛拂袖抹去脸上血液,埋头摆弄起烟斗,左右摸索却摸不出一片烟叶来,直感觉坐的浑身难受,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就着门槛坐下。
“以后,你就在这苏家好好过吧。”
白念一再也忍不住,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门外,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牵着陈挽芳,讶异的看着哭的涕泗横流的白念一,紧接着就咯咯的笑了起来。
黑夜里,男孩儿的哭声与女孩儿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第三章 往事
天下东南西北四境,千万年来仙武两道驳杂交错,不曾有细致的划分,只以一到九笼统划分修行之路的界限门槛,一境,二境,三境以此类推,而传说中可飞天遁地,可碎虚空,不受生死约束,超脱天地之外的境界,则被称为十境神仙。
然而这种一到九的划分却也有着缺陷,因着修仙之人略有所成之时,便可引动天地自然为己用,而武道一途修行缓慢,唯有七境以后周身窍门全开,到那时真气滚滚,沟通天地万象,武修才终可与仙修并驾齐驱。
但是一拳一脚,一刀一剑的依仗身体为本源的修武之路,远不如起手入门就能控制天地自然的修仙一道来的快捷,所以同等境界的武修少有能与仙修抗衡比较之辈,也因此仙修一度压制着武修。
五百年前,适逢以巫牙宗为首的仙道邪修在江湖上广布杀伐道统,大肆打压武道门派,四处掠夺洞天福地,上至名门大派,下至普通百姓,都将之屠戮殆尽。血腥杀伐的手段极尽残忍之能事。随之,北境有着千年传承的名寺观云寺,联合南境剑术名门天剑山庄,东境武道大派宝月门率领一众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与其对战。
双方倾力抗衡,各自死伤无数,期间,更有天剑山庄庄主齐海被巫牙宗座下第一主力鬼衣门围战至死。齐海虽战死,却凭借手中三尺冷锋将鬼衣门灭掉大半。
然而,正道中人武夫为主要力量,渐渐的便有些招架不住这些能化风雷为剑,捻草木为兵的邪修。数月之后,正道各派商议之下,与其这样被蚕食至死,不如集合力量全力一搏,然后便邀战邪修于观云寺所在菩提山下烟青河畔,进行殊死一搏。
双方在这里打的风雨四动,尸横遍野,就在战况焦灼之时,一个年轻人自烟青河上游驭着一叶轻舟翩然渡来。轻舟上年轻人负手而立,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只轻笑不语。尔后河水凭空卷起一股波浪,将这无桨自行的小船轻轻推上了岸。
年轻人脚下慢慢踩出一步,左手伸出,兀自翻掌往下一压,正在激战的人群中竟有半数人不受控制的坐倒在地,而这些全都是巫牙宗在内的邪修人士。众人都是一愣,不约而同的望向岸边有如出尘仙家的年轻人。这时,观云寺的和尚们除了方丈隐木和尚都朝着年轻人齐齐合手做礼:“方果师兄。”
年轻人笑着回礼,继而看向隐木和尚,躬身道:“见过方丈。”
隐木和尚看着年轻人,惊喜万分,双手合十道:“恭喜方果师弟跨入十境神仙界,自此天下无碍,得证长生。”
“习武数十载,佐以佛门秘法方窥破天道门槛。侥幸而已。”年轻人说罢望向被禁锢着的邪修众人,叹道:“修行不易,何苦为了虚妄而自取灭亡。”
瘫坐在地的众人从隐木和尚口中听得年轻人竟已是十境神仙界的大能,早已尽数被骇破了胆。唇齿震颤,嗫嚅不能言语。
人群中,同样仰倒在地的巫牙宗宗主石无涯惨笑道:“阁下已是超脱人间的十境大能,竟还要插手我等这种蝼蚁之争,岂不是携势欺人,辱没十境神仙的身份!”
年轻人看着石无涯:“世道循环反复,自有天意使之。我秦方果心意所向,拳意所鸣,只捣破于我心不平处,你们为了私欲屠戮四方,正是我见之不平之事。”说到这,右掌倏然握拳,地上散乱的刀剑兵器争鸣腾空,锋芒翻转,齐刷刷指向瘫坐的众人。一时间哀嚎之声与金铁清鸣此起彼伏,喧嚣尘上。
“我武道一脉虽修行缓慢,却也是人间独具风采的一方修士。今日你们以仙术妙法造大杀孽,我便用这一拳替天下武修明志畅言。”秦方果洒然一笑,一拳捣出,漫天锋芒齐齐激射而出。人头落地,鲜血喷涌,一众邪道人等,无人生还。
一旁正道人士得援手全灭敌人,也仍是被眼前惨烈光景震的头皮发麻,大气也不敢出。望向秦方果的眼神俱是畏惧无比。
“天下仙武两道驳杂,千百年来唯我秦方果有幸得登峰顶,今日我替修武道立洗髓,聚力,照体,观魄,明心五界。为修仙道立净灵,辨府,筑气,引神,三婴五界。此役过后,十境之下,你们大可依照我划分的界限明辨仙武两道。”
停在岸边的小船此时无风自动,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到河中,说着话的年轻人眨眼间便又重新飘到了船上。小船无桨而行,乘风远去,载着神明一般的秦方果逐渐模糊在天际。
岸上残存的正道之人,皆是满脸震撼与感慨,齐齐的对着远去的背影遥施一礼。
为天下仙武两道定下细致的界限划分,堪称世间修行者里程碑的大事。也唯有登入十境神仙境界已如神明的秦方果有这等姿态与实力,让世人尊奉他定下的等级之分。也从此之后,世间武者得以扬眉吐气,一夜之间,天下各路武修门派,弟子暴增,繁荣无比。
“爷爷,你不能换个故事嘛!十境神仙秦方果我都听腻了。”南境天剑山庄一座湖心凉亭内,一个裹着厚厚裘皮大衣的小男孩坐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怀里。时值盛夏,小孩儿却被裘皮大衣裹的严严实实,着实有些引人注目。只见小孩儿一脸不满的扯着老者的胡子:“我今天想听通天榜八大高手,你赶紧换这个!”
老者随着小孩儿的拉扯,晃动着脑袋,宠溺的笑着:“八大高手啊,昨天不是讲过了嘛?”
小孩儿嘟着嘴,翻了个古怪精灵的白眼,奶声奶气的道:“那也比你讲了一千七百八十一次的十境神仙好听。”
老头被小孩儿作怪的表情逗的哈哈一笑,为他紧了紧衣领:“行,那爷爷就再给你讲通天榜。”
这时,凉亭外一个略带埋怨的妇人声音传来:“爹!你怎么又带着鸣海跑出来?”然后就见一女三男四个人走了过来。妇人进了凉亭立即将小孩儿从老人怀里抱过来,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小孩儿脸蛋,佯怒道:“又跟你爷爷瞎跑!”
小孩儿看着假装生气的娘亲,丝毫没有惧意,反而嘻嘻笑道:“娘,房子里太闷了,所以我让爷爷带我出来坐会儿,顺便让爷爷给我讲讲故事解解闷,谁知道他又给我讲十境仙人,真是气死我了。”说完又朝着老人翻去一个白眼。
小孩儿顽皮的举动逗的大人们都开心一笑,旁边一个锦衣男子笑道:“熏妹,你带鸣海回房吧。”
拿小孩儿没办法的妇人轻轻拍了拍小孩儿屁股,走出了凉亭。
待得妇人走后,锦衣男子望向老人,眼神跳动,欲言又止。
左边年纪稍小的男子看看老头,又看看锦衣男子,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话。
锦衣男子右边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环视着三人,终是被略显沉闷的气氛憋的忍不住,一开口,有如铜锣轰鸣:“师傅,明天你与白笛剑仙的十五年之约就到了,胜算如何?”
老人看着三人,却只是笑了笑,起身向亭外走去。
“明日起,李无遥你便是天剑山庄庄主了。”
亭内三人一脸凄然。良久,锦衣男子躬身道:“无遥定不负父亲托付。”
扶碧城,苏家。
苏醒龙将长长的剑匣放到白笛手中,轻舒一口气:“前辈十五年前放到晚辈手里的小笛子,如今终于物归原主了。”
白笛刚打开剑匣,登时一道白光从剑匣内蹿出来。白光在空中盘旋数圈,然后竖在白笛身后,不再动弹。
柔和的剑光在白笛身上缠绕攀爬,好似久别重逢的恋人般倾述着相思之情。
白笛反手抓住剑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身上气势一点点攀升,那一副嗜烟爱酒的乡村老头模样陡然不见,变的宛如天神一般。
苏醒龙被白笛炸开的气势震的翻身倒退数十米,才堪堪一脚抵住身子,稳了下来。苏醒龙摇头苦笑,自己已经观魄大成的境界,在白笛有意控制的气场之下,竟连稳住不倒都这么吃力。
“当年,我不愿对天剑山庄一群小辈动手,受李长亭十五年之约所累,藏剑枯等。”白笛意气风发,一紧手中白芒:“小笛子,明天咱就去出这一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
长剑一声争鸣,从白笛手中脱离,向天际奔射而去。
白光划破长空,从东境一路穿行至南境,最后在天剑山庄上空盘旋不止,发出阵阵清鸣。
第四章 少年心愿
江湖决斗,白念一脑中显然是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
他长这么大,唯一真切的决斗便是村头几个饿狗时常为了争抢一根骨头而撕咬的死去活来。
“白前辈说你喜欢吃肉,我特意弄了些猪肉,烧鸡烧鹅。你看喜欢哪个就吃哪个。”陈挽芳看着盯着米饭呆呆发愣的白念一,知道他心下情绪烦闷,不时往他碗里夹去各类肉食,希望转移少年的注意力。
陈挽芳旁边的小女孩,埋头扒着米饭,双眼却紧紧盯着白念一。
苏巧儿第一次见一个男孩儿哭的那样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眼泪鼻涕被他抹的到处都是,恶心的要死。时常听爹娘大伯讲那些顶天立地有着大气魄豪杰的英勇男儿故事的苏巧儿,对这个爱哭鬼的第一印象可谓十分的鄙夷。
她见爱哭鬼无精打采的将娘亲放到他碗里的鲜嫩肉块统统扒拉到一边,更是来气。以往这些都应该在自己碗中,被自己一口一个吃掉才对。便举起白嫩的小手掌使劲拍了拍桌子,冲白念一喊道:“喂!爱哭鬼,我娘跟你说话呢。”
陈挽芳一巴掌轻轻拍在苏巧儿脑袋上,没好气道:“什么爱哭鬼,念一大你一岁,叫念一哥哥。”
苏巧儿小嘴一撅:“我才不要喊鼻涕虫做哥哥。”
白念一抬头看了眼苏巧儿,他不知道苏巧儿干嘛一直呛自己,只在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儿可能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只是眼下情绪不高,白念一着实懒得跟她计较。
正准备继续教训下任性的女儿,却听到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问道:“陈姨,跟老不死打架的那个人很厉害吗?”
陈挽芳一愣:“老不死?”旋即反应过来,神情复杂的看着少年,半晌又释然想到,或许这是一老一少自己的相处方式吧。
“陈姨?”见陈挽芳发呆,白念一提高了声音。
陈挽芳点点头,神色复杂的看着白念一:“很厉害。李长亭十五年前便驭万剑破道明心,只用了三剑便击溃了白老前辈的师傅春秋剑仙连春秋,最后以滔天剑意将春秋剑仙震死,登上了通天榜天下第一的位置。此后十五年便再无人见过他出剑。你苏叔叔曾说过,他离十境巅峰只怕也就一步之遥了。”
从小到大,白念一都不曾听过老不死的对他讲过江湖上的事情,他对陈挽芳口中这些什么天下第一,什么破道明心,什么十境巅峰丝毫没有概念。只唯独抓住了这个人打死了老不死师傅的信息。
难怪老胳膊老腿儿的老不死一心要去打架,原来是为了给他师傅报仇。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十五年,非要等到自己老的快入土了再去寻仇,这跟村口整天趴在地上流着口水那个要饭的大傻子简直没了区别。
“如果这个什么李长亭打坏了老不死,我一定会去把他家给拆了,然后拿老不死的大烟斗敲肿他的脑袋!”少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腿,一下一下,好似胸口的抑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停不下来。
陈挽芳有些哭笑不得:也就只有还不明世事的少年,才能说的出用烟斗去敲肿天下第一李长亭脑门的话吧。不知道如何劝慰兀自埋头撒气的少年,只得温和随他意思笑道:“那你得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以后让苏叔叔教导你修行,将来说不定你也是一顶一的厉害大侠呢。到时候想打谁打谁。”
白念一看了看陈挽芳,眼神真切坚毅:“好。”然后凶猛的将裹着碎肉的米饭往口中送去。
陈挽芳忙不迭喊道:“慢点吃,喝点汤。”
少年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儿的吃着,各种思绪涌上来,禁不住竟又悄悄红了眼。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迫切的需要力量,他迫切的需要能替代老不死去打架的力量,迫切的需要能阻止任何人伤害自己亲近的人的力量。
苏巧儿看着眼睛红红好似饿狗扑食的白念一,嘲笑道:“鼻涕虫可当不了大侠。”
白念一抬起头,口中包着饭,狰狞的瞪着苏巧儿。“等我变厉害了,第一个就先打你!”
女孩儿怎会被一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儿吓着,当下便努着嘴,回瞪回去。
“不用等你变厉害,你信不信我让我爹现在就揍你一顿!”
男孩儿女孩儿用眼神在空气中交锋,迸发出浓浓的火药味。只是二人势均力敌,你瞪着我,我盯着你战况焦灼持久不下,却也分不出个胜负来。
陈挽芳无奈的看着两个人,摇摇头干脆随他俩大眼瞪小眼,也懒得呵斥了。
这时,脸上一道醒目疤痕的苏醒河从门外走了进来。
苏巧儿看见苏醒河,立即从凳子上蹿了下来,终止了这一场瞪眼战斗,跑到苏醒河旁边拽着他手臂一指白念一:“大伯,这个爱哭鬼说以后要打我,你现在就帮我揍揍他。”说完挑衅的看着白念一,扬起自己得意的下巴。
陈挽芳起身将苏巧儿拉了过来,喊了声大哥后对苏醒河无奈道:“两个小家伙闹别扭呢。”
苏醒河笑笑,走到苏巧儿面前弯腰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笑道:“你放心,大伯一定帮你揍他,竟敢惹我的乖侄女儿。”
得到支持的苏巧儿更是趾高气扬,对着白念一挥舞起自己的小拳头。
白念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苏醒河侧身看向白念一,柔声道:“念一,白老前辈让你随我过去。”
“不去。”白念一咬着牙偏头不看他。
“念一,别赌气了,白老前辈明天就要赴约去了。”
白念一终究还是起了身,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苏醒河看看陈挽芳,轻轻一叹,也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出了门,一路往苏府内宅走去。过了一个拱门之后,白念一就看到站在前方的老不死跟苏醒龙。白念一停住了脚步。
身后一柄白色的长剑悬垂摇曳的老不死,明亮的好似下凡的仙人,跟以往抱着酒葫芦晃着大烟斗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老不死的越是神采不凡,白念一的心里就越是难过莫名。
白笛上前走到白念一面前,通体莹白雪亮的小笛子也随着白笛漂浮而动。
“以后你跟着醒龙,修行也好,平凡一生也好,你都可自己做好选择。”白笛看着白念一,眼神平静。
“你要是死的太远,我可替你收不了尸。”
“只是复归于虚无而已,倒在哪里都是一样。”
白念一松开紧握的双手,上前一把抽出白笛腰间的烟斗跟葫芦,用力的抓在手里:“要是你舍得回来,我再还给你。”
白笛有些不敢再看这个倔犟的少年,将目光挪到一旁。
“如果你回不来,我以后会为你报仇。”少年走到白笛眼光望处,把自己身影强行装进白笛眼里。
“那你可得足够强才行。”白笛躲避不开,便只好与少年坚定的眼神对视。“无论你要选哪条路,我只希望你能遵循自己意志好好生活下去。我也不希望你被所谓的仇恨摆布了你的本心与选择。”
“我不管这些。”白念一嗓子有些干涩,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要是你让人打死在外面,我一定帮你打回来!”
少年左手抓着酒葫芦,右手握着漆黑的大烟斗,身影坚决,扭身离去。
第五章 不是你想揍谁就揍谁
白笛离开的时候,是苏醒河过来通知的白念一。
奔到巷口的时候,只能看见白笛与苏醒龙远去的背影。一眨眼,便连背影也消失不见。
少年走的急,不小心踩着个石头,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白念一默默起身,一边拍着泥土一边骂骂咧咧道:“你一个不开眼的臭石子儿也来触我霉头。”白念一将石头抓起来瞄准老不死消失的方向投去,吐口唾沫,转身离去。
天剑山庄今日大大小小十二院,无论长老还是弟子都齐齐会聚在偌大的参剑台上。众人悄然无声,静静看着主台上负手而立的天下第一,天剑山庄的骄傲。
李长亭右手边站着即将接替他衣钵,掌管天剑山庄的独子李无遥。然后是他的两个关门弟子,清秀俊朗的陆平安,粗壮健硕的袁宁。左边则是他的儿媳颜小薰,抱着他天生寒疾的孙子李鸣海站在稍远处。
“十五年前,老夫驭万剑明我剑心,气盛之下,为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寻战连春秋将他败于剑下。”李长亭巡视着台下山庄众人,慨然道:“连春秋挡我三剑力竭而死,我也被他临死一剑重伤。连春秋高徒有君子德行,不愿乘人之危,我立下十五年之约,他便不曾扰我山庄一草一木。君子风范,世上少有人及。”言罢抬臂拂袖,轻喝一声:“来。”
一抹流光自山庄内疾射飞来,横在参剑台上空。李长亭飘然落上。
“此行不管胜负如何,你们都无需介怀。”话音落时,李长亭早已没入云端没了踪影。李无遥三人对望一眼,苦笑一声,随即飞身跟上。
“恭送庄主!”天剑山庄内喊声如雷,震彻云霄。
裹着裘衣的娃娃,蜷缩在母亲怀里,望着天边的云彩奶声奶气的喊道:“爷爷,你可得早点回来给我讲故事呀!”
在李长亭与白笛即将交战的无名山山脚下,挤满了仙武两道各路人士。有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也有新晋崭露头角的年轻后生,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当年恩师弥留之际,曾劝我不要与你寻仇。”白笛与李长亭并肩而立,山风徐徐,抚起两个老头的须发衣袖,翩然出尘:“我又不是圣人,看着教我育我的恩师被你打死还能轻易释怀。你与他老人家一战,他身死,你重伤,我不愿迁怒天剑山庄的一群小辈,便在乡野山村等你十五年,今日,终于能畅然与你一战,我也算得偿所愿死也瞑目了。”
“白兄高德,愿枯等李某十五年。”李长亭斜眼一瞥白笛,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全然没了明心高人的模样。
白笛揶揄一笑:“论年纪,你还大我好几岁呢,称我白兄,你可真张的了嘴。”
李长亭洒然大笑:“白兄风范,当的起这一声。”
“世间人岁匆匆不过百年,修仙也好,修武也罢,不到十境玄妙之境,终究都只是尘土一抔,朽骨一把。”李长亭对着悠悠山岚唏嘘感慨:“当年气盛,步入明心境界便以为风云在握,天下为我所用。这才寻了尊师一决高下。重伤之后,我这剑心破损始终无法痊愈,此生已是无望十境巅峰了。”
白笛冷哼一声:“我可不吃你卖惨这一套!我等了十五年,今日便不会放你走了。”
“哈哈哈哈。李某岂是卖惨之人,十五年前我与白兄前后明心,你缓我疗伤空隙不计较于我门下小辈,已是大恩大德,今日哪敢再有托词。”李长亭朗声长笑,身形蓦然拔高数丈:“白兄,请!”
“不跑路就好。今日我就再来替我恩师试试你这三剑的厉害!”小笛子剑身白光暴涨,径自从白笛身后飞起,朝着李长亭如风雷般奔去。
山风骤然凶猛狠厉,山脚下观战的诸路豪杰好汉都屏住了心神。眼力差的,想飞近点看个仔细,刚一起身,却被犹如惊涛骇浪涌来的剑气尽皆震翻在地,数息之后,竟有大半人数抗不住白李二人激斗下的剑罡波澜,一撤再撤,直退出数十里有余。
在苏府呆坐的心里发慌的白念一着实有些应了那句:闲的手脚都无处安放的境地。
他拿着老不死的黑烟斗,照着以往用树枝比划的招式,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累的口干舌燥,才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恢复体力的他又起来在苏府溜溜的转了一下午,这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没有一个下人。苏府宅子大小事宜全是由苏醒河一人操持打理。
白念一不清楚一个大宅子具体应该有多少下人杂役,但是一个没有确实不符合他对大户人家的理解。
以往村里卖五花酿的张大婶,都花钱雇下一个流浪乞讨的小丫头给她做丫鬟,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苏醒河告诉白念一,在当年修为散尽之后,一度失魂落魄寻死觅活的跟个废人无异。是后来弟弟与弟妹两人整日劝诫着他,再加上后来有了乖巧可爱的侄女儿,他才渐渐有了生机,于是后来他自作主张辞退了宅子里所有的下人,一手操办起苏府上到迎客送礼,下到修葺扫地的所有事情。苏醒河说,忙碌是他重新做人的最主要的动力。
白念一看着他脸上长长的伤疤,那道疤随着苏醒河说话的节奏一上一下的惨烈跳动。白念一心里有点发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道疤是老不死给你弄的,咱也不敢乱说话,免得你恨屋及乌指不定啥时候一不高兴抽冷子给我来一闷棍,那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空旷的宅院对白念一的散步兴致完全没起到任何提高作用,反而使他越走心情越烦躁沉闷。可是不动起来,又不知道干什么,只好闷着头皮继续漫无目的的走下去。
直到一个凶神恶煞的双手叉腰的小姑娘挡住了他的去路。
“鼻涕虫,你在我家转悠什么呢?是不是想偷什么东西?”苏巧儿晃着脑袋,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趾高气扬的盯着白念一。
白念一被苏巧儿防小偷的眼神看的心烦,噌噌几步走到她面前。他比苏巧儿高了半个头,走到近前,便呈出居高临下的势气来:“小矮子,现在可没人在这里。你信不信我揍你?”
少年突然凑脸的凶狠,弄的小姑娘有点慌乱。平时娘亲大伯在时,苏巧儿还有着一股地主头头仗势压人的狠劲儿,此刻左右环顾,大伯不知道在哪里忙着什么,娘亲也在屋子里做着女红绣工,心里不禁暗暗叫苦。平时欺负鼻涕虫身单影只,无人撑腰,肆意讥讽逗弄他也不见他有几回还嘴,只觉得他是个胆小的闷葫芦。被平日里白念一的闷瓜模样冲昏了头,眼下自己撑腰的外援力量不在,一对一之下,少年突然在自己面前叫嚣起来,小姑娘脸上顿时就露了怯。
白念一看着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的苏巧儿,近日来的烦闷顿时舒缓不少。
臭丫头,矮胳膊矮腿儿的,不收拾收拾还真翻到我头上来了。旋即沉气运力,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一扣,便在苏巧儿脑门儿上弹了一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女孩儿白嫩的额头顿时就鼓起一个肉眼可见的小红包。
“叫你瞎得瑟,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了。”
带着清脆音效的疼痛让苏巧儿呆愣了数息光景,先是眼泪如断线珠子般一颗颗从大眼睛里滚落出来,接着才是撕心裂肺的惨烈哭声凄然而至。
早就想整治苏巧儿的白念一看着只一瞬间就哭成泪人儿的小丫头,心中更是爽快不少,笑着拉起苏巧儿的鬓角:“现在谁是鼻涕虫?谁是爱哭鬼?”
苏巧儿抬头睁着泪眼瞪了白念一一眼,伸手扯开拨弄她头发的恶手,一不小心碰到额头肿起的小包,疼的忍不住一哆嗦,索性一屁股扎在地上,哭的更加声嘶力竭。
盏茶功夫过去,苏巧儿竟丝毫不见有停下的意思,两肩衣衫都被眼泪浸润大半,哭的久了,女孩儿嗓子都略带沙哑起来。
本来心中畅快的白念一,被她凄惨的哭声也弄的有些心软。他围着苏巧儿绕了两圈,终是挠挠头一屁股坐在女孩儿旁边:“你哭这么久不累吗?”
苏巧儿背转身,哭的有点猛了,忍不住咳嗽两声,顺了顺气,继续哭。
“你不停下来,我可再往你头上来一下了啊。”
苏巧儿双手往地上愤恨一拍,哭的更加大声猛烈。
白念一站起来,拍拍屁股本不想理她了。可是奈何眼前寄人篱下,又实在被这梨花带雨的小矮子弄的心中不忍,伸手强行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然后仔仔细细的拍干净她身上的杂草泥土,服软道:“算了,你别哭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女孩儿扭开身子,哼了一声,仍是不停哭泣,不过声响却明显小了一截。
白念一听着哭声轻了许多,长舒一口气。他又上手轻轻扯起苏巧儿散乱开来的鬓角:“别哭了,别哭了,以后出门儿了我给你做打手,谁要是欺负你我就帮你揍回去,好不好?”
苏巧儿看他一眼,摸一把眼泪:“你说真的?我让你打谁就打谁?”
“是谁揍你我揍谁,不是你想揍谁我揍谁。别跟我耍心眼儿。”
被戳穿小心眼儿的苏巧儿冲着白念一翻个白眼,虽然止住了哭泣,不过哭的久了,时不时的抽泣两下:“你记住你说的话,不讲信用就让你头发掉光,牙齿也掉光。”小孩子的怨气来也快去也快,就好像天上云彩忽聚忽散,捉摸不定。
终于安抚好这哭半晌不歇气的小姑奶奶,白念一摇摇头,只觉得诸事不顺,只想回房躺下闭上眼什么也不管的睡个大觉。
冲着苏巧儿心不在焉的嗯一声,就准备抬脚走人。
一道白光如闪电,从天边猛然飞来,扎在少年脚边。
白念一看着摇晃清鸣的小笛子,心里咯噔一下,有如被冰水灌顶,寒的他倒退两步,一头栽了下去。
第六章 见见世面
回到扶碧城的苏醒龙意气风发,精神矍铄。
此番白笛李长亭二人旷世一战,着实令不少卡在瓶颈的修行人士醍醐灌顶,恍然明悟。苏醒龙也是其中受益匪浅的一人。
只是他甫一进府,便看见白念一撑着白笛的佩剑小笛子站在他面前。
少年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皮,全靠这从天外飞来的长剑做支撑,才稳住身体不让自己东倒西歪的倾斜颤抖。
“老不死的呢?”少年的目光在苏醒龙身后搜寻良久,始终无法再找到一道多出来的身影。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无法承受的答案,但还是向苏醒龙带着最后一丝期望询问出声。
旁边被大伯牵着的苏巧儿,看着现在略微有些暴戾的白念一,下意识的往苏醒河身后躲了躲。
“白前辈跟李前辈二人战到癫狂脱力,好像商量好一样,最后双双自焚身躯,一起沉眠于天地之间。”苏醒龙知道小笛子在决战结束之后飞走了,却不知道竟是先自己一步飞回了扶碧城。不过看来想指望這柄通灵之剑张嘴向白念一通报噩耗是不可能了,便只得顶着少年此时那能剜人皮肉的双眸一一道来。
心中答案成真,白念一再也招架不住,天旋地转,翻倒在地。
这世间人之感情,说来也怪,你有所依靠时,但凡头疼脑热,哀乐喜悲,极少掩饰,心中感受,都会由肢体表情表达出来。
若是这个依靠崩塌,你的心就好似上了枷锁,痛不说话,喜不张扬。
从这一天起,少年的嘴中再没提起过白笛这个名字。即便是日后他在天剑山庄用黝黑的大烟斗敲肿了除开颜小薰以外的所有人的脑袋,也不曾告诉人家原因是什么。惹得天剑山庄弟子给这位莫名其妙蛮不讲理的人,私下里传出一个“烟斗贱白念一”的外号。
贱,自然是贱人的贱。
白念一在床上只躺了小半天功夫就醒了,只是任凭苏醒河三人如何唤他,他也一声不吭。只呆呆的望着木床的帷帐。
苏醒河叹口气,轻声说道:“二弟,弟妹,咱们出去吧,让念一自己清净清净。”
苏醒龙夫妇一时没啥主意,也只有依大哥所言。陈挽芳临走时准备拉上傍在床沿的苏巧儿,却被苏醒龙摇头制止。陈挽芳会意,便离开了房间。
临走时,苏醒龙在门口回头对有如呆滞死尸的白念一说道:“念一,你可以借着心头烦闷好好休息一下,但白前辈死的那刻起,你就已经成了一个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希望你能早点振作起来,而不是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在床上自怨自艾,这是我苏家,如果你是一摊烂泥,那我苏家没有地方需要你这样的烂泥来填补缝隙。我相信白前辈在天之灵肯定也与我想法一般无二。”说完,便转身离开。
白念一自来到苏家后,苏醒龙其实未曾与他有太多相处。但是白念一对白笛的感情之深,让他对这个少年的观感颇好,即便是亲身父子想必也不过如此。
逝者已矣,苏醒龙不希望这个少年沉入颓丧之中无法自拔。
大人们离去后,房间便清净下来。
趴在床沿上,支着小脑袋的苏巧儿,忽闪忽闪着大眼睛静静看着白念一。女孩儿也还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年纪,看着好似被抽走灵魂的男孩儿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安静看着少年的额头,看累了就看少年的鼻子,鼻子也看累了,便把酸麻的右手放下,把脑袋换给左手来继续撑着。
不知不觉,太阳换成了月亮。陈挽芳将饭菜端进来放到桌子上,顺便将烛台点亮。她看着一躺一依的两个娃娃,一脸怜惜慈爱。
“巧儿,娘把饭菜放这儿了,你记得叫念一哥哥起来吃饭。”
苏巧儿也不回头,手掌上的小脑袋轻轻点一点,就算回应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苏巧儿突然吃痛,哎呀一声醒了过来。
“你干嘛?”白念一扯掉被苏巧儿压的死死的被子,翻身坐起。
“你干嘛?”苏巧儿揉着额头,睡意全无,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小矮子,让一让,我肚子饿了。我要穿鞋。”白念一拿腿扒拉着没有眼力见的小矮子。
苏巧儿往不安分的腿上掐了一把,正准备站起来,却忍不住软倒在地。
“干嘛?讹我啊?”白念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女孩儿双腿酸麻,还被白念一气个半死。苏巧儿龇牙咧嘴的怒道:“你还不扶我一下,我腿麻了。”
白念一走到饭桌前,腹中空空的他也顾不上饭菜已经冰冷,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他头也不回,口齿不清:“腿麻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爱哭鬼,你可真没良心!我可在这陪了你一天呢!”愤愤揉着双腿的小女孩儿探头看了一眼窗外,补充道:“还有一夜。”
目光刚从窗外收回来,苏巧儿就被白念一扯着胳膊拽起来,男孩儿含混不清的声音混杂着米粒儿对着自己喷来:“你自己用点劲儿,我可抱不动你。”
门外一直守着的苏醒河笑着将两个娃娃吃饭的消息通知给了苏醒龙夫妇。
苏醒龙陈挽芳两口子终于放下心来,毕竟挨饿的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呢。苏醒龙笑道:“这小子还行。没让人失望。”
二人正准备和衣睡下,门外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龙叔,陈姨,你们睡了吗?”
两口子愣了一下,苏醒龙为白念一开了门。
“龙叔,你能教我剑道吗?”少年立在门口,面色平静。手中握着小笛子。
苏醒龙摇摇头:“我是刀法入门,于剑术可一窍不通。”
“那龙叔你送我去那些剑道大家那里,可以吗?”白念一声音不见波澜,还是只静静看着苏醒龙。
“天下剑道大宗有三处,南境天剑山庄排第一。”苏醒龙看着白念一:“其次便是同处南境的慈心剑冢,还有北境的护剑楼。”
“我去慈心剑冢。龙叔你能不能送我进去。”白念一翻手将小笛子颤出一声低鸣。
苏醒龙哪里会不知道少年的心思,如此一心要进慈心剑冢。不是因着同在南境的天剑山庄,还能是为了什么?
“送你进慈心剑冢小事一桩,不过,你要记住龙叔的话,没有能力之前,切莫做一些你应付不了的傻事。你记住了吗?”
白念一点点头:“你放心,龙叔。如果龙叔最近没事,我希望能早点去慈心剑冢修习剑术。”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送你去。”苏醒龙看得出白念一现在心意坚决,索性也不跟他拖沓。
“那龙叔,陈姨,念一回房了。”
苏醒龙望着渐渐被夜色吞食的小小身躯,一时无言。
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小脑袋伸了进来。苏巧儿的大眼睛泛着月光,一点一点的闪着:“爹,我也想去那个什么剑冢。”
旁边的陈挽芳看见乖女儿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起身将她抱到床上:“你去那里做什么?你不是说要跟你爹学刀吗?”
“我不学刀了,爹的那把刀又丑又沉。我要是跟爹练了刀,以后肯定不会像娘这样漂亮了。”苏巧儿偎在陈挽芳怀里,小手不停卷着娘亲的秀发。
“这让你师爷爷听见了,肯定打你小屁股。”苏醒龙被苏巧儿的话气的哭笑不得:“之前你不还说爹爹那把刀威风凛凛,很是神气吗?你这小调皮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苏巧儿嘻嘻笑起来,她用双手将陈挽芳秀发散开,透过缝隙看向父亲:“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以前是不丑,可是爱哭鬼的那把小笛子比爹的刀好看太多了。我不管,我也要跟着他一起去那个什么什么冢,然后我也去找一把跟小笛子一样好看的剑。”
苏醒龙看向娘子,陈挽芳也是一脸无奈。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二弟让她去吧。慈心剑冢冢主与你恩师交情深厚,定能对她好生照看。你且让她跟着念一一起出去游历一番也不是坏事。”
这明明送白念一去学剑,怎的莫名其妙的还得搭上自己的女儿了。苏醒龙朝门外没好气道:“大哥,你这半夜不睡觉晃悠啥呢!”
“有些失眠,出来看看月亮。”
苏醒龙不愿再搭理苏醒河。他的卧房在外院,睡不着跑内院来看月亮,这不是没话找话嘛。
却听陈挽芳无奈的问道:“巧儿,你真想去剑冢学剑吗?你去了可就见不到娘亲爹爹和大伯了。”
苏巧儿捧着娘亲漂亮的脸蛋,道:“没事的,大不了我想你们的时候我就偷偷溜回来看你们好啦。”
陈挽芳没好气道:“这入了山门学艺,可就再不能依着你性子乱来了,得遵守师门规矩,不然都像你这样,成何体统。”
苏巧儿在陈挽芳怀里撒起娇来:“娘,你就让我去嘛,你就让我去嘛。”
陈挽芳没办法,只能求助的向苏醒龙望去。
苏醒龙挠挠头:“要不,就让她跟着念一一起去吧,见见世面也好过整天在家里待着。”
娘子大人没说话,只有一个枕头飞来砸在苏醒龙脸上。
“今天晚上你在地上见见世面吧!”
可怜堂堂观魄高手,龙象刀王毫无反击之力,在地上打起了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