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长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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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山和下山的少年 第一章 渭城少年

大雨刚过,渭城的街道上还撒着点小雨。这点小雨倒也不碍事,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不少小摊贩又重新搭起了摊子,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你还买什么?德春楼的先生又开始讲书了。”听得此话,小商贩狠狠的瞪了一眼那行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顾客被拉走。

小贩摇了摇头,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

“徐小弟,这么急,是不是又挨时先生骂了?”

那青衫少年头也不回的说道:“不是啊,我要赶去听书。”

小贩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自从德春楼来了之后,整条街一半的大老爷们都只往那德春楼钻,那些听客们不知道背地里被窑子里的姑娘们和老鸨骂了多少回。

在大街小巷里,在女人们的口中,德春楼似乎比温柔乡和十八层地狱还可怕。

小贩想了想,收起了摊子,揣着今天的几文货钱,也朝着德春楼走去。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两军正在对垒,忽然风云色变,金色的大手印竟从蛮军阵中冲出,狠狠的拍向陈彦青大将军,眼看陈大将军危在旦夕,你们猜怎么着?”那说书的先生语气一转,卖起了关子。

诸多听客正听到要紧处,正想听听那忠肝义胆的大将军如何脱身,被这说书的一顿,立马撩起袖子不干了。说书先生看准了火候,立马拿出了一个小盆,只听得一阵阵叮咚响,说书先生满意的收起了小盆,喝了口水才慢慢开讲。

“据说那陈大将军已经闭上了双眼,却没想到,我军阵中一道寒芒陡现,让那金色的大手印顿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提高了音调。

“就是那么一瞬间,一瞬间,陈大将军便被救了出去,那道剑芒也被生生折断……”

……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悄悄的下了起来。

顿时整个德春楼内便只剩下了雨声和说书先生那忽高忽低的声音。

青衫少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了小巷子,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踮起了脚尖如同准备接近老鼠的猫一样,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探出脑袋看见屋子里没人,这才走进屋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舒了一口气,朝房间走去。

“又跑去哪野了?”

青衫少年被吓一跳,看见站在门口的先生后,立马耷拉着脑袋。

“时叔,我错了。”

拿着戒尺的先生阴沉着脸。

“我去私塾,让你好生在家,你倒说说你去了哪?”

“听书。”

先生冷哼一声,走进屋内点燃了灯。

“《诸子百家》,《圣贤经纶》都听完了么?在家讲你又不听。”

“不一样,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大英雄,大豪杰。”

“哦?”先生有些不以为然:“那你说说,你知道了哪些大英雄,大豪杰?”

青衫少年似乎没有看到脸色变化的先生。

“蜀山七侠、阿赞大喇嘛、陈彦青、拓跋宁卿啊之类的。”

听得那一个个名字,先生瞳孔猛的一缩,随即恢复正常。

看到时叔的表情,青衫少年立马追问道:“时叔,你也知道这段故事么?”

时叔嘬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十几年前的事而已,除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年长点的都知道。”

青衫少年立马活跃起来,跑到时叔身边央求道:“时叔,那你和我说说呗。最后怎样了?那大叛徒拓跋宁卿把菩萨符藏哪了?”

时叔一听到这话,脸上青筋暴起,嘴唇微微颤抖,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摇摇欲坠。青衫少年看到,立马上前扶住。

时叔一挥手,青衫少年摔倒在地。满脸惊愕的看着时叔,他印象中慈祥的时叔。

“徐长安,你记住,天下人都可以骂拓跋宁卿,唯独你不行!”

指着徐长安的手不断的颤抖,在徐长安的印象中,时叔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

突然间,时叔颓了下来,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

转身走进屋内。

“罢了罢了,以后谁问起拓跋宁卿,你就按说书先生的说便是了,叛徒就叛徒吧!”时叔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江山易老,几度斑驳;痴儿侠女,奈何情多。”窗外的歌谣穿过了大雨,传到了屋内。

……

……

白袍长髯的老先生总是喜欢坐在盘根错节的迎客松下,不知道是看着飘在云雾中的剑峰还是面前的棋盘。

那些如白棉花般的云雾竟托起了九座剑峰,从山外看来,只是这云雾太过于浓厚,只能看到貌似椭圆形的山峰。

真正能上蜀山的人才知晓,在蜀山顶峰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自打有人登上蜀山顶峰开始,顶峰之上便没有了澄碧如洗的蓝天。

棋盘上零零散散的放着黑白棋子,老先生看着貌似风平浪静却又暗藏杀机的棋盘眉头紧锁,站起身来回踱步,最终从宽大的袖袍中甩出一颗棋子。刹那间,那棋盘竟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似乎有要崩溃的迹象。

可老先生看见此景却大喜,一道霞光从袖口飞出,直上剑峰。

正在授课的夜千树瞥见一抹霞光,顾不上师弟师妹们惊诧的眼神,快步走出门外,飞身接住霞光。

他还来不及接受双眼放光的师妹们的赞美,便头也不回的直下剑峰。

“师叔祖。”夜千树整理了衣冠,恭敬的站在老先生身旁。

老先生看着要崩溃的棋盘,立马把之前打入棋盘的棋子收了回来,摊开手掌心。

看着满脸欢喜的师叔祖,夜千树低头一看。

一颗介于黑色和白色的棋子静静的躺在师叔祖的手掌心。

棋分黑白,又怎么有灰色的棋子?

棋分黑白,可人能单纯的分黑白么?师叔祖看着疑惑不解的夜千树,摇了摇头,也没点破。

大袖一挥,那棋盘拔地而起,天圆地方从棋盘中脱离化作一条条紫色的光线,在剑峰上空构成了一块巨大的版图,天元与星在中偶尔闪出光芒。

剑峰上所有的弟子都出来看着这美轮美奂的画面,赞不绝口。

忽然间,一抹妖异的红光不受控制飞入版图,夜千树心念一动,背上长剑出鞘,踏剑而上,直追红光。

夜千树双手一拨,看清了那红光所落之处——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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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上山和下山的少年 第二章 金蝉脱壳

徐长安并没有因为时叔的发怒而停止去听书。

反正他也已经习惯了忽冷忽热的时叔,根本没放在心上。每天趁时叔去私塾的时候,一溜烟便跑到了德春楼听书。

说书的先生已经把故事从北蛮南征的战争讲到了天马行空的修行者。

那些高高在上,令人仰望的修行者。

只是这座小城的人都习惯了知足常乐。

他们喜欢午后闲适的时光,喝一大口甜汤,躺在竹椅上小憩;喜欢傍晚的夕阳,和当家的女人打声招呼,男人们便约上一圈,打起了麻将。

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飞天遁地太过于缥缈,不如回家喝口甜汤,打圈麻将。

所以,德春楼里热闹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归于平静。

德春楼的掌柜自然是急,不停的催促说书的先生再讲几场有关战争的故事,实在不行编上几场也行。

说书的先生胡子一翘,指着掌柜的大骂,说什么他所说的都是真实故事,近十几年来就那么一场战争,要他瞎编乱造那是侮辱他的人格之类等等。

看得说书先生坚持要说什么修行者的事,掌柜的只得作罢,反正生意也不算差。况且……窑子里的小姐们和老鸨最近见到自己都多了几分笑意。大概是听书的人少了,她们的生意好了,所以见到自己也不似往日一般。并且……姑娘们好像也更卖力了些。

想到那些姑娘,掌柜的便由说书先生去了。

徐长安比较喜欢现在的德春楼,每次去都能有个座位,不用像往日一般被挤在角落里。

看了一眼水钟,估摸着时叔快要回家了,徐长安正准备溜,却被说书先生叫住了。

“长安,今日不用急,时先生遇到一件大好事,一时半会回不了家。”因徐长安每日都来听书,和说书先生也混了一个脸熟。

“什么喜事?”

说书先生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天上掉了个大馅饼,砸在了你时叔头上。”

徐长安双手杵着下巴,把头凑了过去:“吹牛吧,我时叔那运气,就是捡钱都要摔个大跟头。再说,你都在说书,怎么知道我时叔的事?”

说书先生一笑:“对,大馅饼的确把你时叔砸了个大跟头。我是个说书人,总有人会把有趣的事告诉我。”

徐长安半信半疑的赶往家里,身后传来了说书人爽朗的笑声。

只见门虚掩着,徐长安偷偷往里一瞟,只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想必是时叔。徐长安才要进屋,就被人捂住了嘴,拉往了一旁。

徐长安转头一看,居然是时叔!

时叔收拾了一些东西,拉着徐长安直往城南而去。

城南乃是本城最有势力的王家的地盘,王家在渭城说一不二,有财有势。

时叔直奔王家大宅,令徐长安诧异的是,王家居然张灯结彩,不少人带着贺礼进入王家,那些本城的财主看见时叔,还微微点头示意。

“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张,记得你床底下有封信。”时叔一面打着招呼一边小声的交待着徐长安。

徐长安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他从小就听时叔的话。更令徐长安惊诧的是,看见时叔,居然有一群杂役一拥而上,把时叔给迎了进去,只剩徐长安一个人在外面局促不安的坐着。

来往的宾客们都在说什么恭喜王家喜得良婿之类,徐长安竖起耳朵仔细听,终于知道了事情始末。

三十多岁的王家小姐今日在万花楼抛绣球找佳婿,时叔恰好经过,避让不及,绣球竟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时叔的怀里。

徐长安终于知道说书先生所说的“大馅饼砸了一个跟头”。

王家小姐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个年龄段已经是黄花老姑娘了。

也不是她不嫁,只是这王家小姐生的膀大腰圆,十分凶悍,光体重就抵得上四五个男人。

按理说,以王家的财力,嫁个女儿应该不愁。可是,经过几次抛绣球之后,所有和王大小姐结婚的男子都在当夜离奇死亡。所以,才会出现时叔避让不及被绣球砸中的情景。

时叔和新娘子一起走出大堂,不少人看向时叔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仿佛此时时叔便已是一个死人一般。

“你听说了吗?三个月前的王家女婿大婚之夜摔了一跤就摔死了。”

“还有,半年前的王家女婿结婚第二天被人发现吊死在树上。”

“真不知道这位新郎官是什么死法?”

在别人喜堂上说这些事本是极其避讳的,可在这王家小姐身上发生的事,太过于邪乎。嘴长在别人身上,王家也不好说啥。

“喂,小兄弟,你说这个新郎官能再活几个时辰?”徐长安感觉肩头一沉,满脸黑线的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徐长安看了一眼那酒醉微醺的少年,颇为嫌弃的把搭在肩上的手拿开。

那少年毫不在意立马又把手搭在了徐长安肩上。

“我和你说啊,我表姐结婚十几次了,最长的一个也就活了十二个时辰。”

说着还掰着手指头数到:“其中有三个是在婚宴上就死的,五个六个时辰……我看这大叔身体单薄,还有点儒雅之气,估计不出三个时辰就会被我表姐给克死。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徐长安逐渐变黑的脸色,仍然喋喋不休。

“那是我叔!”徐长安揪住少年的衣领,举起了拳头。

“新郎怎么了!”一阵惊呼传来,徐长安放下那少年,立马朝内堂挤去。

徐长安并没能挤入人群,只是远远地看见时叔嘴角还有白沫,便被人抬了出去,王家的人熟练的收拾屋里。

徐长安悄悄的摸到王家后院,忍住悲哀,却发现一群黑衣杂役把时叔的尸体抬走了,他便缓缓的跟在那群杂役身后。

王家把时叔放进早就备好的坑里,趁着夜色把时叔埋了。徐长安有些愤怒,想来这王家早知道时叔会出事,非要让他结婚,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进入后院,就发现这后院活脱脱就是一个灵堂,挂满了白布。

徐长安不知道的是,这并非王家故意所致,自此王家招一个女婿死一个之后,王老太爷下定决心要给自己女儿找一个命硬之人,可这人又怎么那么容易找到,只能看缘分了。所以每到结婚,王家都是前院红事,后院白事。王老太爷就喜欢有一天这白事灵堂白设,可惜,这后院从来没让王老太爷失望过。

待得王家之人草草的将时叔安葬之后,徐长安这才到那连名字都没有的墓碑前,看着安静的墓碑,徐长安突然想起了这十几年的陪伴,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时叔,你最喜欢烤鲶鱼,改天我给你烧来给你。时叔,你这一走我怎么办,你一走,村口的寡妇肯定不待见我。”

徐长安一边抽泣,一边抹着眼泪说道,不过若是时叔真的听到这话,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给他几巴掌。

徐长安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徐长安立马钻进旁边小树林。

皎洁的月光下,小树撒下一片阴影。

“这时老头是属耗子的么?居然又不见了。”

“这时老头最擅长的就是金蝉脱壳,不然我们也不会找了他这么多年。”徐长安小心翼翼的趴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看着把坟掘开的几个黑衣人。

“那王家要不要处理了。”一个黑衣人说着还用手刀比划了一下脖子。

“算了,我们的目标就是这老头,不要引起太大的动静。”说着,一群黑衣人便潜入黑夜中,消失不见。

徐长安再也忍不住,跑到时叔坟头一看,只见棺材里只有几件新郎服,徐长安想了想,把棺材盖好,埋好,带着满腔的疑问回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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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踪

趁着月色,徐长安摸回了家里。

他记着时叔的话,在床底摸索了一阵,可一无所获。

想了想,徐长安整个人趴到了床底,每一块青石板砖都仔细的敲打,终于让他找到了。

搬开青石板砖,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一封信。

徐长安立马拆开。

才看到第一句话,徐长安就笑道:“死老头,我就知道你没事。”

“长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大概已经走了。你不用来找我,你也找不到。我知道,你现在的脑海中一定有很多的疑问,不过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才看到开头,仿佛时叔就在自己耳边絮叨。

“为什么我要走,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些人一直在找我们。你从小就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们要从一座小城辗转到另外一座小城,我现在告诉你,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徐长安似乎能看到时叔此时凝重的表情。

“我也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想看着你结婚,生子。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你记住,贴身戴好匣子中的玉符,赶往云梦山,那里有一些你想要知道的答案。还有,一路上注意安全,尽量朝着人多的路线走。或许,你这一走,便是一生。”

徐长安把信放下,很明显时叔当时很急躁,所以信都是那般简洁。

他端详着那枚玉符,一个似笑似哭的佛陀栩栩如生。徐长安和时叔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寺庙,寺庙里的佛陀大多都是宝相庄严或者慈眉善目,从未见过这位佛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不过他还是听从时叔的话,把那佛陀贴身放好。

“云梦山。”徐长安牢牢的记住了这个地方。

徐长安本就是个聪明的人,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一捋,就得到了不少的信息。

时叔信中所说那些找他们的人,应该就是在时叔衣冠冢面前的那些人,二时叔去娶王家的大小姐也是为了让王家的喜事做个掩护,毕竟结婚是大事,人多口杂,方便逃走。

至于时叔不提前告诉自己的理由,徐长安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三条。

第一便是时叔知道有人来找他们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和自己商议和安排了。恰巧王家大小姐丢绣球,时叔便借此机会,寻找脱身之法。

第二便是那群黑衣人找的是时叔,时叔引开他们自己也能够安全,带着自己还会拖累时叔。

第三便是这云梦山,云梦山里必然有极其重要的信息,所以时叔引开他们,让自己去取。

想通了这些关节,徐长安便放心的睡了下去。今晚那些人大概会去找时叔,所以自己很安全,便倒头大睡。

山上,带头的黑衣人抡起拳头,狠狠的砸向了一棵大树,那棵大树应声而倒。

“可恶,又让这老耗子跑了。”黑衣人的眼中突闪精芒。“回去,他不是带着个小鬼来参加婚宴么,我们去找那个小鬼。”一群人便消失在黑夜中,直奔渭城而去。

天刚亮,徐长安把那封信给烧了,收拾好细软便出了门。

刚出巷子,就迎头撞上了一个陌生人。

互道了句抱歉之后,那人便立马问道。

“小哥可知道这巷子里住着一位姓时的先生?”徐长安立马警觉起来,不过并未表露出半分。

那人来回审视着徐长安,看得徐长安心里一紧。不过从小到大撒过不少谎,他也具备了很强的应变能力。所以在认识与不认识的答案中徘徊了一秒,他便立刻给出了答案。

“你说的是时先生么?他家就在前面左转第二间就是,不过人就不好找咯!”

那人再度看了徐长安一圈。

“这大家都知道的啊,那时先生被王家大小姐的绣球砸中,现在估摸着在王家大宅里睡觉哩。”徐长安很轻松的回道。

“多谢小哥了,不妨直说,时先生是我故友,却不曾想如今落得一个好姻缘,真是可喜可贺。看小哥这身行囊,不知小哥打算去哪?”

人家都把自己的目的给编了出来,徐长安只好继续装傻说道:“不是快要秋收了嘛,我得顺着江边去帮我外婆,外公去的早,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实在是抱歉,那就祝小哥一路顺风了,我也要去祝贺故友了。”

徐长安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巷子,思索了下,便朝着江边赶去。

而那个陌生人再度拦了个人问路,确认徐长安所说为真,看了一眼徐长安的背影,放下疑虑,便朝着时叔家走去。

家里没人,桌子上只有一个空了的匣子和一堆早已经凉了的灰烬。

一行人面面相觑,他们自问未走漏任何风声,没想到却两头扑空。

没追上时叔不说,昨夜去王家找徐长安,也是一无所获,没想到今早来到这里,却发现被这叔侄俩摆了一道。

昨夜他们只是在人群中远远的看了一眼徐长安,相貌并未记清,又如何能找到?

“豆腐脑,新鲜豆腐脑!”一阵阵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领头人使了个眼色,手底下的人立马会意。

“等下。”担着豆腐脑的商贩被叫停了下来。

“老丈可知道这家人去了哪里么?”那商贩也是个实诚人,便直接回道:“时先生不是入了王家么?不过说来也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那商贩接着回道:“按理说他侄子徐小子也应该在王家啊,不过我刚刚遇到他,背着个包,急匆匆的就走了。”

那藏在屋内的首领眼中露出精芒,示意继续问。

“老丈可知道这徐小哥去了何处。”

那老商贩笑了起来:“我们卖货的,怎么好问这些。”

“那可知道是去了哪个方向?”

老丈摊开双手:“就在这巷子里遇到,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啊。”

首领微微点头,便放开那商贩,让他走了。

“愚蠢!”那首领不知道骂的谁。

向徐长安问路的那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他说去江边,我们是不是去追?”

“不,他认出了我们,那我们出城,朝着山上找!”首领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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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上山和下山的少年 第四章 曲鲶

泾河的水很清,几株悠然自得的水草在蓝天白云下尽情的摆弄身姿。河边有不少歇息的行人,他们或是行脚商,或是村民,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茶棚里。

有钱的商人在茶棚内有单独桌子,还有茶具。至于那些本地的村民或是没多少钱的大汉一般都是店家拿个大碗,倒上一碗,棚边上这么一坐,从怀中捧出自家的大烟叶子就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老实巴交,从不与客人争执。

“还请您老换个地儿抽,这正当风口,我棚子里还有好几位妇道人家。”说着还有意的朝棚内瞟了一眼,两三桌上有客人,其中一桌上坐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

这抽烟的汉子看了一眼店主。

“还请先生换个地儿,这茶钱算是我的。”

抽烟的汉子没有答话,往前移了两步,整个人暴露在了烈日下。

可那炙热的风仍然呼呼的朝着这边吹,棚子里的妇人又咳嗽了几声。

店主再次出来:“劳烦老先生换个当口,这风还是吹了进来。”

抽烟的老丈斜了店主一眼:“这是你家的么?”

这朝天大道说不上是谁家的,自己只有这棚子。这老丈就这么在烈阳下暴晒也讨不了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非要用烟去熏那妇人。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朝店家挥挥手,示意店家不用再理会。

棚子的斜对面有一株大树,树下的道士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老丈有何烦心事,来聊两句,不准不要钱。”

老丈本是信道之人,但看了一眼留着两缕胡须的道士,没有一丝仙风道骨之气,和那些江湖骗子一般无二,心中便更加的不悦。

这老丈也是个性子直爽之人,冷哼一声:“不准我把你这破摊子给砸了。”

那老丈走到了树荫底下,茶棚里的空气终于恢复清新,店主朝道士投来感激的目光。

“若是准了呢?”道士这么一问,老人脚下顿了顿:“那我就给你钱呗。”往后不自觉的退了一小步,道士看在了眼里:“好,五文钱一签。”

老丈虽有些意外,还是从道士手中的竹筒中抽出一签。

“中下签!”

“何解?”这些江湖术士骗人的惯用手法,若看你春风得意,必会抽到上及上上签,讨要几文赏钱;若是愁眉苦脸,必然抽到不好的签,必会用破解之法坑你一笔。

“难难难,行路难,内室不宁,庸人自扰。”

老丈眼神一凝便问道:“这话怎么说?”

道士看了一眼老丈,老丈冷哼一声,撒下五文钱排成一排,放在了他那桌子上。道人看了一眼,仍然没有作答。

“你这是何意?”老丈愠怒。

道士瞟了一眼五文钱。“这只是抽签的钱,我可没有义务为你解签。”

老丈大怒道:“那你要如何!”

道士指着前方的道路:“此去三十里外有一间私塾,那先生多收留流浪儿,若我说的满意,你送五十两银钱去,如何?”

“若是不满意呢?”道士听得这话,挠了挠头,好像这话很是熟悉,便答道:“那你砸了我这摊子。”

“老丈必是烦心家里事,而是多半是为了儿子!”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烦心。”

道士一笑道:“老丈虽然身穿粗布衣服,可我看面相所得,老丈乃大户人家。不过,贵在子,而不在你。”

老人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那我在这先恭喜老丈要抱孙子了。”

老人再度冷哼一声。

“您儿子应该是常年在外,一年回家一次,你便怀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

老人的目光立马由不屑变成了惊讶。

“签文上说了,庸人自扰。”

老人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可若不是……”

道士一笑道:“那便生下来再滴血认亲,若如今不善待,真是你孙儿,那你如何自处?”

老人看了一样棚子里的妇人,低声对道士说道:“五十两我会派人送去。”

说完,老人便径直走了。

不一会儿,一辆轿子过来,停在了那孕妇的面前。

妇人走了上来:“多谢先生,奴家也当送五十两银子去给那先生。”

“不必,你公公的算卦钱他会给。”

“这只是奴家对那位收养孤儿的先生一点敬意。”

算命的听得这话,也不便多说。

随着轿子的远去,徐长安也走出了茶棚。

“小兄弟,请留步。”

徐长安转头看向道士。

“我送小兄弟一句话。”

“若过藩篱,必经山途。”

“多谢。”徐长安背着包袱往前走去。

徐长安看着眼前的两条路,在那迟疑。

一条路便是顺着河道而行,另外一条路便是依山而上,两条路都通往云梦山。

似乎是受到了之前一幕的影响,他的脚鬼使神差般迈上了山途。

爬上山徐长安这才发现,山上的栈道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他的面前只有一道悬崖,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泾河。

他有些无奈,自己怎么就信了那道士的鬼话。

转过身去,却看见了几个黑衣人。

一袭黑衣,却显得风尘仆仆,他还在其中看到了在渭城的问路人。

“小子,你可真奸诈,让我们沿着山路追了好几天。说!时万里在哪,那符又在哪?”

对于这两个问题,徐长安可真是有心无力,若知道时叔所在,自己又怎么会他们堵到,至于什么符,听都没有听说过。

看着渐渐逼近的众人,徐长安一步步的后退。

中午的太阳很是刺眼,特别是在这悬崖边,徐长安心里开始怀疑,莫非今日便要被他们抓住?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似乎是有些耳熟。

“跳下来,不要怕。”

徐长安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转身投入了汹涌的泾河。

……

徐长安入水前似乎看到一只巨大的怪物。

并没有想象之中呛人的河水和窒息感,入手处全是湿滑的感觉,就像下雨天爬上带有青苔的大石头一样。

黑幽色的皮肤,鱼类特有的粘液让它看起来很油腻,甚至额头上还有点青苔,两只大眼睛犹如铜铃般大小,厚厚的嘴唇把整张嘴撑得很大,两缕胡须在水中自由飘荡,就像河岸边的水草一样。

这是……一条大鲶鱼!

徐长安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大鲶鱼的头上。

徐长安虽然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见过海,但他听人说过海里的霸主,那足有半座小山大小的鲸鱼,徐长安看着这大鲶鱼的身形,随意的一个摆尾,河里便翻起一阵巨浪。徐长安估摸着这大鲶鱼比鲸鱼也小不了多少。

从高处落下,即便有大鲶鱼接着,徐长安的脑袋也是越来越重,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

一座破庙伫立在竹林中,风一吹四周沙沙作响,让人想了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

火光摇曳,没有想象中香艳的女鬼,只有一个道士,穿着宽大的袍子,嘴很大,留着奇怪的八字胡,长长的快要塌到脖子附近。

徐长安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他明明记得看到一条大鲶鱼的,怎么醒来的时候自己在竹林。

“臭小子,还不进来。”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徐长安上下打量着这道士,越发的觉得这茶棚边算命的道士像一条鲶鱼。

“老夫叫曲鲶。”老头瞅了一眼徐长安,看得徐长安心神一凛,似乎所有的秘密在那一眼之下都坦露无疑。

“不错,老夫就是那条巨鲶,也是那个道士。”

在那些怪异小说里,徐长安看到过许多妖,他们一旦出山,必将山河色变,翻江倒海,气宇非凡,哪会像这个老头一般平凡。

“道长,我真的没钱,你要骗的话去骗别人吧。”徐长安说着还揪了一下曲鲶的八字胡。

曲鲶气得胡子都歪了,这个臭小子居然把自己当成了江湖骗子。

“臭小子,在河里是谁救你的,你都忘记了么?”

“我当然记得,一条巨大的鲶鱼,为了报答它,我决定以后都不吃鲶鱼了。”徐长安自来熟,坐在了地上烘起了衣服,一点都不见外。

“你……”

“我听说书先生说过,那些妖怪都凶神恶煞的,哪像道长一样和蔼可亲。”

曲鲶听得徐长安这样说,心里很是受用,捻了捻自己长长的胡子,突然转头露出巨大的鲶鱼嘴,嘴里长长的牙齿,黝黑色的皮肤上,两颊的长须随风飘荡。

“妖怪是不是这样的?”

徐长安抬头一看,只见宽大的袍子上长着一颗鲶鱼脑袋,大叫一声头一歪再度晕了过去。

当徐长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透过竹叶撒下了一片稀稀疏疏的光影,清风吹过,旁边小溪里的溪水不停的撞击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就像是大自然在耳边轻声呢喃一般。

清风袭过,万里无云。

徐长安摆动了下受伤的手,并无痛感,他不用拉起袖子看就知道伤口上抹上了一层药。此刻的他居然有着远超出同龄人的沉稳,看着墙角的枯草堆,他躺了上去,闭上了眼。

从渭城到泾河,自己就因为时叔的一封信,长途跋涉近千里。

一幕幕不停的在它脑海里旋转,一个个问题也在他的心里打成了结。

这时候,听到门外有响声,徐长安立马闭上了眼。

那人看了一眼徐长安,摇头骂道:“臭小子,老子亲自去找野味,你居然还在睡觉。”

甩了甩宽大的袍子,曲鲶也没理徐长安,抱了点枯草和昨夜剩下的柴火,去外生起火来。不一会儿,屋外一阵阵的浓烟直奔屋内,还夹杂着一阵阵烤糊的肉味……

“肉不是这么烤的。”

曲鲶没说话,把蒲扇往前一递,徐长安接了过来,娴熟的起火,翻烤。

“你怎么会的?”曲鲶有些疑惑。

“自小跟着某人到处跑,他只会教教书,这些事情当然得有人来做。”徐长安拢了拢散在额前的头发,盯着曲鲶说道。

徐长安心怦怦直跳,他在赌,赌这条大鲶鱼认识时叔。

曲鲶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不怕我?”从昨晚的被吓晕,到现在的淡定,变化实在是大。

“我相信你是妖怪了,只不过你若要害我,又何必救我。”

大大的脑袋上的小眼睛突然眯了起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如果我不想分享呢?”

徐长安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在这朝阳清风里,额头上居然有一小层细细的汗珠。

“你烤的肉快糊了。”听到这话,徐长安猛然一愣。

“毕竟是孩子,姓时的估计也没时间教你什么。”听到这话,徐长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关于时叔,十几年来徐长安对他的认识只不过是一个古板的教书先生,喜欢穿着一身的青衫,对村口的大媳妇小寡妇都丝毫提不起兴趣,似乎他的生活就是带着他在一座城市与一座城市之间穿梭,教一座又一座小城里的孩子识字念书。

曲鲶接过徐长安手里的烤肉咬了一口:“还不错,没想到他还会烤肉。”

徐长安低着头:“他不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带着我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小城,没有什么能留下他,包括那些长得不错的寡妇。”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却一直一个人。”

曲鲶笑了笑,看着在回忆中的徐长安说道:“你还不了解他,如果有一天你也曾站在高处看群山,又怎么会因为一粒灰尘而折腰。”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这么厉害,他被王府的奴役拖着出去的时候,就像一条死狗。”

曲鲶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么说他?”

徐长安夺过曲鲶手中的烤肉:“当时的他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说说又怎么?”说着咬了一口肉,“呸”的一口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肉,比渭城王大妈家的臭酸菜还酸。”

“渭城王大妈?”

“没。”徐长安说着又把烤肉还给了曲鲶。

“山猫肉。”

徐长安没说话,朝着溪边跑了过去,不一会儿,手里提着几条活泼乱跳的鱼回来了。

“我总感觉有人要挨揍。”这是徐长安回来看见曲鲶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徐长安低头看看手里的鱼,又看看曲鲶长长的胡须,提着鱼跑回了小溪边。

“他也挺喜欢的吃鱼的。”徐长安回来的时候讪讪的说了一句。

曲鲶没看他:“我也挺喜欢吃熊孩子的。”

......

徐长安最终还是咬牙吃了一个曲鲶递过来的猫腿,他发誓,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难吃,看着大快朵颐的曲鲶,徐长安微微的叹了口气。

“我也不喜欢吃山猫肉,又酸又臭,不过吃着就是爽。”

徐长安不明白曲鲶为什么爽,难道因为猫喜欢吃鱼?

“当时我还小,被一只老猫给叼了去,要给它才生下孩子的老婆好好补补。”

徐长安心里一愣,这时才想起来,渭城里的老医师们都常说鲶鱼对于催乳和滋补都非常的不错……

“后来呢?”

“后来,一个古板而又不喜欢小寡妇的教书先生救了我。”曲鲶的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

午后的阳光有些燎人,空气中也有一股子热气,竹叶也焉了不少。

“那些人估计暂时找不到你了,你身上的气味在河里也被我清洗了,他们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曲鲶瞥了一眼徐长安继续说道:“记住,先去你要去的地方。”说完之后,曲鲶狠狠的咬了一口山猫肉,朝着河边走去。

徐长安目送着曲鲶的远去的背影,耳旁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臭小子,以后见到那老头一定要和他说我救过你!。”

徐长安不置可否的摇摇头,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巨吼:“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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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上山和下山的少年 第五章 一梦

云梦山。

似乎是座很古老的山,古老到山脚的居民不知道为什么叫云梦山,他们只知道他们的长辈都这样叫,他们长辈的长辈也这样叫。

入秋的季节,山脚一片黄澄澄,麦子也因为这收获的季节而欢欣。半山腰已有点点白色,山脚的人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景,山脚秋季,山腰却是冬季。

人们被祖先严令不许登到山腰,老老实实的在这山脚种地,娶妻,生娃,然后再种地,再娶妻……

只是漫长的岁月过去,祖先的严令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被吹进麦田,埋到了地下。

枯叶能化作养料,守着的严令却没有任何的“养分”,漫长岁月过后,甚至连闲谈也难以提及这个奇怪的严令。

年复一年的无聊日子,总有人想着把日子过出点新意,年轻的少年们在一个秋天穿上冬衣,向着那白雪覆盖的山腰出发。

一天,七天,一个月,三个月……许多年前 ,那几个少年成为了不遵严令的反面教材,

许多年过去后,山上下来了几个年轻人。

看着完全不认识的村民和一片残垣断壁,看着那些依稀有些熟悉的面孔,几经询问,方

知世上已过百年。

大梦一场,已过百年,家人作古,故友难寻。

那个年轻的老人们似乎能感受到父母朋友失去他们时的痛苦,他们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搭起木屋,守着这座神秘的大山。

“少年人,可是要上山?”徐长安面对着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上山要有几个条件?”

徐长安对于这座山完全不了解,只是凭借着一张地图就来到这里,他哪里知道需要什么要求。

看着一脸严肃的却又老气横秋的年轻人,徐长安试探的问道:“要交钱?”

老气横秋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原来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要上这山,必须无亲人在世,无妻儿在侧,无朋友可想,对这世间也无了念想。”

徐长安一愣道:“确定你说的不是死人么?”

“若是世间真有这样的人,那他和死了又和区别。”年轻人说着,拿起扫帚扫起了落叶。

徐长安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他能感受到年轻人身上那股萧条之意。

一瞬间,他想到了离开他的时叔,一直没有见过的父母。自己此时仿佛一个孤儿,常年的穿梭于一座又一座的小城之中,能让他想得起的朋友也没几个。

年轻人一愣,摇了摇头,放下扫帚,关上了门。

徐长安抬起脚,迈出了步子。

面前的大山,对他有着一种难言的且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从秋到冬的过渡显得是那么的自然,途径道上的树叶也越来越少,慢慢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四周也极为的寂静,似乎这里是树的世界,除了树,便没了其他生物。

风也渐渐的大了起了,徐长安单薄的道袍上也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路边的树上不时的有清脆的声响,那是树上的冰断裂声,渐渐的地上的雪也厚了起来,每走一步,都会咯吱作响。

风雪渐渐的大了起来,大到快要看不清路。

徐长安凭借着之前的记忆,一步一步朝着前方的山洞走去。

走近了山洞,徐长安揽了揽额前硬邦邦的头发,擦了擦眼睛。终于看清了“入梦”两个大字。

洞中没有冰,没有风,甚至有点温暖,只是有些黑,徐长安一个趔趄,伸手一摸,似乎头上有了一个洞,只是之前太冷,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路跌跌撞撞,徐长安摸到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再也支撑不住,躺了下去,很快的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滴答,滴答”落到了平坦的地面上,在这山洞里发出回响。

那些血落到了地面上,如同是滴入油灯的油,那块平坦的大石头从四周到中心慢慢的发出了湛蓝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慢慢的聚拢,把徐长安包围了起来。

“滴答”再一滴血落下,那些光芒突然冲天而起,透过洞顶,直冲天宇。

徐长安仍然睡的很香甜,“咔嚓”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断裂,他胸前的玉符也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蜀山,迎客松下。

闭目养神的师叔祖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眸中射出一道精光,手指不停的拨动棋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朝着山下扔了一颗棋子。

渭城。

这个时节,渭城的雨和窑子里银子一样,来得很快。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三个月前渭城多了一个人,一个奇怪的人。

他每天穿梭在渭城的每一个街道,每一座酒楼,只是抱着剑静静的坐着或站着,也不与人交流,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今日的雨刚刚停歇,他坐在酒楼的窗边,也没点菜,只是桌子上放着一壶茶。

卖伞小贩卖力的吆喝,行人不停的抱怨,还有些小贩的哀叹声,全都落入了他的耳朵里,这座活生生的小城也进入了他的耳朵 里,他能捕捉到整个小城的声音,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声音。

突然,远处的天空蓝光闪过,他的眼里难得的出现一丝诧异。空气中夹杂着一个奇怪的声音,很急促,很刺耳,就像马车在青石板街上刹车的声音一样。

他一挥手,一颗被摩擦得周边有些焦的棋子静静的落在手中,他把那棋子放在耳边,然后提起长剑,朝着城门走去。

阳光很灿烂,可是山谷里却有些阴冷,偶尔有风吹过。

遍地横尸,红色的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溪,猩红翻卷的皮肉下已有不少的虫子在蠕动,几只秃鹫不停的在天空中盘旋。

几只秃鹫时而低璇,时而高翔,生怕从捕食美味变成美味。

一只胆大的秃鹫停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它急速而又迅捷的俯冲而下,快速的啄了一口,立刻又飞上天去。

一瞬间,不少的秃鹫披着黑白色的衣裳,用他们的尖喙狠狠的啄向尸体,发出了满足而欢快的叫声。

“哇”一声啼哭响起,一片片秃鹫从地而起,遮蔽了天空,须臾散去。只有那嘹亮的啼声依旧在山谷中回响。

这时候,一双大手从满地尸体中抱起了这幼小的婴儿。

在这臭气冲天的山谷中,看着四周的残肢,轻叹了声:“天下熙熙攘攘,往来皆为利,可我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无事,你就叫长安吧。”说着,黑袍人抱起了孩子,走出了谷外。

徐长安费力的想看清那黑袍人的脸,他也想看清楚那个叫长安的孩子。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张脸,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明明很近,却又感觉很远。

接着,一幕幕的画面又在他的眼前闪过。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个老和尚一指压在了那个孩子的眉心,徐长安猛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上已有一层汗珠。

“那个孩子是自己么?”徐长安一只问自己。

想了许久,没有个答案,徐长安这才审视起了周边的环境。

身下的石床发出了湛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洞,除了一张床之外,整个山洞里只有一些碎石和山顶不断滴落的水珠。

山外,一柄长剑到了山脚,剑上下来了一个人。

看着眼前的被一层淡蓝色光罩笼罩的山,眉头都挤在了一起,想了许久,他从包里摸出了一张符纸,写下四个字,轻轻一吹,那符纸化作了一只千纸鹤,飞向空中。

他呢喃道:“云梦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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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上山和下山的少年 第六章 烂柯人

徐长安从蓝色的石床下跳了下来。

他感觉浑身的轻松,身上好像也没有了疼痛,头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他想,时叔来的目的大概就是让他看到那段记忆,本应该属于自己,但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

蓝色的光芒慢慢的聚合,最终在床前化作一个长袍,颇有几分儒雅之气的光影。

“时叔。”徐长安呢喃道。

他本来有很多疑问,可是当他的脑袋里出现黑袍人抱着孩子出走出山谷的画面之后,反而没有了那些疑问。

一个把你从死人堆抱出来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怀疑他的安排?

那道光影慢慢凝实,时叔还是那样的严肃,脸上看不出悲喜。

“长安。”时叔的声音很温柔。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这光影,也不知道小时候的事你能想起多少。也许,你来到这里的时候,你的世界观已经被颠覆了,并且经历了很多事,但这都是命,你得接受。”时叔说着,还叹了口气。

“你叫‘长安’,我和你父亲都希望你能一世长安,但是世事哪能皆如人意。不过,你想经历什么样的人生我们没法决定,我们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的手上。”

“你可以选择在任何一座小城里,做一个小财主,娶当地最漂亮的女人,生一堆的孩子,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任何你想做的生意,开家酒楼或者开个当铺,平安而平淡的过完这一生,这也是你父亲最初的愿望。”

时叔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寒玉床下有一个小箱子,里面的银票足够你过完这一生。”

“而另外一条路则需要尽力无数的艰难困苦,无数的磨练,最终你能得到什么,我也不敢确定,但我至少知道一点,你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当然,你也有更大的可能找到你的亲生父亲和母亲。”

时叔的眼中出现一丝凝重和期盼。

“如果你选择后一条路,那么寒玉床下有一个机关,你按下机关之后将会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得提醒你的是,如果你按下机关,所有的银票将会被销毁。长安,希望你做出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说完之后,时叔的光影就消散了。

徐长安的脑袋很乱,如果是不知道自己被时叔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他,那么他肯定选择那一箱子银票。回到渭城去,把德春楼盘下来,每天都和那些公子哥一样,摇着折扇躺在椅子上听一天的书,从早晨到傍晚。回到家之后,好好的教导自己的孩子,让他好好的念书,请最好的先生,教他文化,教他做生意,然后把生意给儿子,自己依旧每天优哉游哉的去听书,去听曲,富裕而又轻松的过完这一生。

他抓抓头,陷入了犹豫。

这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没和时叔问过。因为他知道,很多家庭也没有自己和时叔生活的平淡和快乐。

当他的脑袋里出现时叔抱着他走出山谷的画面时,他迫切的想知道一切,也想知道自己父母究竟是谁,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徐长安深吸了一口,按下了床下的那个按钮。

……

“咔嚓”一声,徐长安眼皮一跳,有些小后悔,伸了伸手……似乎想抓住那被毁掉的“幸福”。

消失的光影再度出现,只是此时的时叔异常的严肃。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我只能给你指出第一步路,以后怎么做,完全看你自己。”

“切记,保管好你身上的玉符,它和你的命有关。其次,你要努力成为蜀山的亲传弟子,至于怎么成为,全看你自己了……”时叔似乎话未说完,光影突然消失,床上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瓷药瓶。

徐长安喊了一声“时叔”,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回音在回应着他。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不少,而且吃了丹药之后,虽然只是穿着破烂的道袍,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信里面让徐长安吃了这药,然后去参加蜀山弟子选拔,能增加几率,徐长安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吞下药,顿时浑身燥热,一阵阵蓝光似乎要投体而出,徐长安只听到声脆响,似乎什么东西破碎,来不及多思考,一阵剧痛传来,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落。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让他痛不欲生,不停的在地上打滚,不知道过久,那种疼痛如潮水一般退去,浑身黏答答的,他用手一摸自己的额头,摊开掌心一看,只有一层黑黑的泥垢,徐长安颇为嫌弃的甩开,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并没有能够整理的地方,便直接冲出了山洞。

徐长安此时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也能想象得出来,此时的自己应该和只泥猴子差不多。

暮气沉沉的年轻人躺在竹椅上,眯着双眼,惬意的享受着金秋。

一股恶臭传来,比村里猪圈的气味还浓烈,面前突然多了一个泥猴……哦,不,是个泥人。

“有水么?”徐长安的声音中带着急迫。

当徐长安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新衣服,浑身清爽。

目若朗星,齿如编贝,肤若凝脂。用来形容此时的徐长安再也贴切不过了,若非眉目未变,这年轻人怎么也认不出徐长安来。

“你在山上遇到了什么?”徐长安才想开口,突然想起了时叔那严肃的面孔,再想到时叔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告诉自己这些事,立马闭上了嘴,瞪大眼睛看着这年轻人。

那年轻人也没恼,只是淡淡的笑道:“我叫卿九。”

卿九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下面这个村子叫做梦安村,谁也不知道第一批祖先来自何处,村子里只有洛和卿两姓,而我,是当个整个卿氏宗族年轻一代的老九。”

“我们卿、洛两氏有一条共同的祖训,就是不许任何人上山。那一年,我才十八,我、洛承和洛灵儿不遵古训上山,我们出发的时候是春天,结果一路上经历了春夏秋冬,我们一直走啊走,除了每天经历春夏秋冬之外,便是在不停的行走,我们不知道饥饿,也不知道劳累,只知道寻找。”

“直到有一天,山上来了一个人,一个奇怪的黑袍人,背着一块大石头上山,下来的时候才把我们给带了出来。”

徐长安心头一震。

黑袍人……那是时叔么?

卿九继续说道:“当我们出山的时候,那黑袍人趁我不注意,不知道给了洛灵儿和洛承什么东西,出来之后他们便了无踪影,只留下我一个人。”

那卿九清秀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你知道我们在里面过了多久么?”

“永和九年!”卿九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徐长安在脑袋里迅速搜索“永和九年”的相关信息,终于想起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那个故事也是永和九年,细细一算,徐长安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年轻人是那个年代的人。

“一……百年前?”

“准确的说是一百一十五年前,我出山已经十五年了!”

卿九突然一笑,笑得让徐长安有些发毛。

“刚才的澡洗得舒服么?”

“舒……服。”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卿九的声音似乎有奇特的魔力,徐长安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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