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殇红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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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如有恨月常圆

又回到了故乡。

故乡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温馨,那么幽静。

小桥流水,竹影摇清,青烟袅袅。

这是选

谢辰风的家乡——松江县华亭村。三年了,三年了,自从辰风离开家乡至今。

家乡是一首清新典雅的诗词,家乡是一曲淳美优美的牧歌。

对于辰风来说,这是魂牵梦萦之地,也是伤心之地。

不知道她是否过得幸福,不知道她是否还生活在怨恨之中。

“小商!原谅我,原谅我——”每次在心底深切地呼唤这个名字时候,谢辰风的心灵都在瑟瑟颤抖,都在痛苦幽咽。

谢辰风自己也不知道;当初的离开是对还是错。

她那么聪颖秀美,那么冰清玉洁。在她面前,辰风各方面都方面都觉得自惭形愧。

小商,原名钱秦篆,家境殷实。她是当地一个员外千金,粗通诗词歌赋,难能可贵的是扶善济贫,忧国忧民。

她是辰风心中永远的女神。

她犹如一枝美丽而清瘦的梅花开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她的美令人倾慕,令人窒息。

她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的举止端庄大方,她的脸庞清秀,颧骨少许突出,眉如柳叶,唇如胭脂,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有点调皮,显得有点矜持。

如果就身体的一部分来说,倒也平常。然而当她站在你面前时候,你就是感觉到她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令人惊羡。

每次想她的时候,辰风的心中都感到痛楚和落寞。

每次想她的时候,辰风都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似乎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体散发的淡淡梅香。

辰风自己都无法解释那种缠绵悱恻的情愫;心底深处如此殷切地渴望再看她一眼,那怕一瞬间,今生足矣,心底深处却又有一种惊惶的胆怯,他如何有勇气承受她冰冷而幽怨的目光。

辰风永远内疚,永远忧伤。

也许这是人的本性,难得或失去的爱,总是令人刻骨铭心。

又是这样的夜晚。

月光熹微,星辰寥落。

唯一的不同仅是,上次是离开,这回是归来。

谢辰风今生不能忘记那个夜晚,钱秦篆和夏完淳结婚的那个夜晚。

自己亲眼目睹心爱之人嫁作别人的新娘,却要若无其事地强装笑颜祝福新人,尽管心如刀绞。

心已碎,犹如残阳滴下殷红的血,如此痛切,如此绝望。

从那一刻起,他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回来。

趁人不备他溜出夏府。

他站在远处山丘眺望张灯结彩的夏府,宛转悠扬的乐曲在夜空中缥缥缈缈地飘荡。

有谁知道旧人哭!

谢辰风从来不喝酒,然而,那个夜晚他暴饮,醉到不醒人世。

他真希望不再醒来,至少没有痛苦,没有忧伤。

人生能有几回醉?

从此迄今,他每天都喝得醉熏熏的,硕大的酒葫芦时时刻刻如影随形携带着。

心中的苦涩,唯有自知。

由于爱而放弃,谁人能够明白他辰风的心思。

谢辰风的身世凄凉。父母在战乱中死亡,那年他七岁,随着逃荒的人流颠沛流离,过着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的生活,流落到华亭村的时候,正逢阴雨连绵,他昏死在雨中。

也许机缘巧合,长乐县令夏允彝路过救了他,并且认作义子。

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与谢辰风两小无猜,同吃同睡,如同亲兄弟。

夏完淳的表妹钱秦篆住在村东,长得天真可爱,聪明伶俐,时常过来玩耍。

三小打着赤脚在清澈的小溪里泼水、捞小鱼、捕虾米、拣石子——

那真是一段温馨而美好的时光。

记得有一次,钱秦篆折了纸船邀辰风一起去小溪放流,他们虔诚地许下美丽的心愿,小心地把船放到水面,让它顺水随波逐流。他们执着地相信;小船永远不会沉没,一定会漂流到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可能邂逅它。

当时,辰风好奇地问:“秦篆,你许的什么心愿呀?”钱秦篆狡猾地瞟了他一眼,调皮地说:“不告诉你!”一扭头就跑开了。

后来,辰风还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她想跟他形踪不离浪迹天涯。

夏完淳特别聪明,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才思敏捷,能够出口成章,七步作诗,还被明朝宰相洪承畴接见过。

有一次,小伙伴们到村外去玩耍,其中叫阿东的顺便给家里放牛,那牛总是跑到田里吃秧苗。仅有一棵树在小水塘的中间,夏完淳捏着牛绳一端沿水塘岸边绕一周打个活结,牛绳系到了树杆上,水牛只能在水塘四周活动了。小伙伴们放心尽情地玩了个痛快。

光阴荏苒,三小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懵懂的心思。

钱秦篆出落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礼。

她和辰风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一些,辰风昵称她为‘小商’,缘于她名字钱秦篆(钱尽赚)的谐音。开始的时候,她假装生气不理他,然而辰风总忍不住用绰号打趣。时间一长,她从心底接受了,反而觉得昵称更亲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夏完淳看书开始走神,若有所思地发楞。虽然他没有告诉辰风,但是辰风从的眼神读懂了他的心事。

谢辰风痛苦地发现;夏完淳一厢情愿地爱上了小商,完淳看她的目光中总隐含了一丝脉脉温情。

“该离开了,自己真的该离开了,这一切本来就不该属于自己!”辰风默默地在心底对自己说。

如果没有完淳的一家,就没有他谢辰风的今天。也许坟冢上已经长草了。

他谢辰风有什么资格爱她给她幸福!从家境、才貌来说,小商和完淳都是天生绝配。

谢辰风故意嗜赌成性,经常彻夜不归。家人语重心长的劝诫,他不思悔改。

钱秦篆情深意切地恳求他,甚至很多次泪流满面,他依然不思悔改。

谢辰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已经无药可救。

后来,钱秦篆见到他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忧伤而哀怨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他。

谢辰风总是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如刀割,他能够听到灵魂在心底深处痛苦地哭泣。

在同一天,华亭村的夏府发生了两件奇事。

夏完淳和钱秦篆的姻缘被传为才子佳人的佳话。

一个嗜赌如命的浪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多情总被无情误!

冷月无声,溪水涓涓。溪水蜿蜒流向何方?岸芷汀兰,若隐若现,溪水仿佛软柔的手拂过着溪床的水草。

一片落叶仿佛蝴蝶翩翩飘落到溪水上面,便身不由己地被溪水卷走,不知流浪去何方,即使曾经美丽过,即使曾经青翠过。

往事如梦如真。

谢辰风的眼睛有点湿润而朦胧,他触景伤情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渔船经年累月在水中漂泊不定,颠沛流离。

莫非命运前生注定?

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在餐风露宿的日子里,他形单影只地在旅途中踽踽而行。

心中充满多少厌倦和疲惫,多么渴望有个平静的港湾能够停泊,能够歇息。

无人知道流浪的辛酸和苦涩。

可是他不敢让自己安静下来,往事的忧伤宛如一粒生命顽强的种子不经意间随时可能在心底发芽,令他痛彻肺腑。

他强迫自己忘记过去,想要忘记却并不容易,过去早已刻骨铭心。

他只能通过不停的饮酒不停的行走,暂时忘却痛苦和忧伤。

时光如水随着思绪静静地流逝。

不知不觉到了天亮,乡村的空气格外清新,青草萋萋,零落的野花点缀在村路旁,逸趣盎然。

辰风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旷神怡。

时间还早,他打算到村东阿香婆的早餐铺吃些东西,然后再去夏府拜访。

早餐铺还在开张,店主是一对年青的夫妻,他们并不认识谢辰风,音容相貌早已有所改变。

相互间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辰风填饱肚子起身付清了钱。

谢辰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村路向夏府走去,思绪纷繁。

镶嵌在村路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美丽而潮湿。这条村路以前不知走过多少遍,如今的心情和感受却截然不同,彷徨又感慨。

如同亲生的双亲是否还健在人世?

弟媳夫妻是否过得幸福?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夏府倏然出现在眼前。

夏府如今呈现出一幅衰败凋零的景象。两扇宽大的府门仍然显示出昔日的显赫和威严,门漆由于风化有的脱落而显得斑驳陆离。两侧的石狮高大威猛,牙齿被顽童敲碎了,嘴里含的石珠也没有了。门梁飞檐翘角,蛛网百结,依然难掩庄重古朴的韵味。

谢辰风真不愿意相信这就是多少次魂牵梦萦的昔日夏府。

“咣咣!――”他用力扣打门环很久,里面也无人搭理,正想放弃转身离开。

“谁哟?——”里面却传出一句苍老而恹倦的声音,一会儿大门吱呀打开,探出一个白发苍髯的头颅来向外张望,嘴里喃喃自语:“好久都没人来啦,好久都没人来啦------”

“夏伯伯,你还好吗?”谢辰风惊喜不已地叫道,他一眼就认出老者是夏府的管家夏安平。小伙伴们最喜欢听他讲述民间的奇闻佚事。

老者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个年青人,却怎么想不起来。

这位风尘朴朴的年青人穿着蓝灰的长袍,袍边残缺不全,腰间别了个特大的酒葫芦,身后倒背一柄长剑,剑柄上雕刻着一朵别致的梅花。

相貌倒也平常,一双眼睛几乎眯缝成线显得特别小,眼胞红肿,似乎随时随刻可能睡过去,活生生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谢辰风有点焦急地说:“我是谢辰风啊!您不认得我了吗?”

老者凑近过来盯着他看,顿时满脸通红激动不已,颤微微地伸出枯槁的双手,略含责备地说道:“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啦?怎么才回来呀?老夫人临终前还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击中辰风的身体,他颤抖着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几乎倒下去。

慈母的关怀犹如温馨的画面历历在目。

谢辰风痛心疾首,顿时禁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孩儿不孝,养育之恩如何报达!

夏安平安抚他一番,款款地述说着夏府的变迁。

公元1645年,清军攻陷松江诱降夏允彝,他不愿被捕受辱投河自杀了,留下遗书让夏完淳继承抗清的遗志。

夏完淳投笔从戎,把家迁到了陪都南京。

老夫人眷恋故里不想拖累小辈,打算在华亭村了此残生,由于丧夫之痛不久郁郁而终。

夏安平是自愿留下来照顾老夫人饮食起居的。

他还向辰风还道出一段隐情;老夫人生前常常盼望着辰风回来恐怕他找不到家。

辰风听到这些更加内疚而伤心。

一切如过眼烟云,如今物是人非!

院里的花坛荆棘丛生,藤蔓盘结,散落着七八块废弃的砖头,昔日这里鲜花争奇斗妍。

辰风触景生情,心境充满凄凉和忧伤。

他恳求老者引导去双亲的坟冢拜祭,置办好了所需物品。

风萧萧,草萋萋。两个土丘杂草丛生,没有墓碑,在若大的荒郊野外显得特别凄凉而寂寥。

老者说是恐怕清兵掘墓。

辰风悼念完毕,随后向老者辞行。

厦安平紧紧攥住辰风的胳膊久久不肯放手。

经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辰风为了这份真情切意感得再次流下眼泪。

然而,他身负匡正济世的特殊使命。

生何欢,死何惧,他如今只为责任而活。

见他去意坚决,老人留恋而伤感地说:“公子,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辰风忍住心头的酸楚强作笑颜安慰老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前途多桀,凶险莫测,他不能保证生命还有明天和未来。

老人终于放手让他远行。

谢辰风心如虫噬痛苦难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借着酒性悲戚地仰天长吟:“不了事,事难了,到时终须了,笑红尘,泣红尘,身后作黄尘——”

阳光一伸一缩地拉着辰风渐远而蹒跚的背影,显得那样的寂寥和落寞。

夏安平痛惜地发现;公子不仅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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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乱世江湖风萧萧

天不老,情难绝。

为了忘却红尘的伤痛,谢辰风披星戴月风雨兼程,他早已习惯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忘却刻骨铭心的记忆确实很难,,痛苦的种子植入他的血液随时可能会舒醒,他只能依靠酗酒和疲惫来麻痹自己。

他无心留恋沿途的景象。

沿途也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一幅兵荒马乱衰败凋零的景象,断垣残墙,田地荒芜,流民衣衫褴褛。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何时安得广厦千万间?

辰风悲天悯人地感慨万分;自己到底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呢?民不聊生的状态还是没有改变。

师父要他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谢辰风离家出走后曾经经历过一段武林奇遇。他学到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

师父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受封“平西伯”,骁勇善战,声名显赫。一个是“无情剑客”谢辰风,属于凤毛麟角的武林高手。

师父在临行之时千叮万嘱辰风要去投师兄吴三桂,建功立业,造福苍生。

民间所见所闻令辰风深知民间疾苦看透明朝的腐败无能。

虽然长期受到忠君爱国封建思想的教育,但是并没有改变他出身平民的本质。

他在好友袁承志的引荐下投身于朝气蓬勃的闯王农民军。

他今生无悔这样的选择。在义军中,他结识了高瞻远瞩博学多才的李岩,结识了英姿飒爽深明大义的红娘子。

李岩提出‘均田免粮,视民如亲’的主张深得民心。

闯军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攻占京城,建立大顺政权。

李岩又及时提出“安工商定民心,清六宫早称帝,惩贪官抚降将,尤恩惠平西伯”的主张。

“平西伯”吴三桂在当时的政治格局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民间谚语有“一将锁天下”的说法。

李自成竟然置若罔闻,他面对荣华富贵柳腰酥胸开始目眩智昏了。

他如痴如醉于歌姬陈圆圆的明眸皓齿柳眉樱唇柔情似水。

陈圆圆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最宠爱钟情的小妾。

李岩忠贞进谏直言相告利害关系。

永昌皇帝李自成笑容可掬地夸赞李岩刚正忠贞,心里却切齿痛恶他的不识时务。

他诏命李岩代写招抚吴三桂的圣旨。

大将军刘宗敏察言观色却另有打算。

谢辰风利用同门之谊情理并茂地私信劝降吴三桂。

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吴三桂把潼关交给闯王大将唐通接管,亲自率兵进京来降。

然而时事变幻莫测,历史却总是如此富有戏剧性,让人由衷生出‘谋事在天成事在人’的感叹。

刘宗敏带兵抄了吴三桂的家产,掳走陈圆圆来个金屋藏娇打算献媚闯王。

李岩当机立断封锁消息,请求闯王处罚刘宗敏并且恩惠吴府。

李自成不以为然地莞尔一笑未置可否。

刘宗敏怀恨在心更加肆无忌惮地诬陷李岩想造反,造出“十八子,主神器”的谣言。

1644年6月,李自成心生猜忌顿起杀机杀害了李岩及其弟李牢。

吴三桂在进京的途中遭遇逃出报信的家仆。

家仆痛哭流涕地如实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吴三桂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刀向青天咬牙切齿地发誓:“山野匹夫,我与你不共戴天!竟敢掳我生父淫我妻妾!”

他原本就瞧不起莽夫出身的闯贼,倒是在心底认为崇祯是一位生不逢时的明君。

他拥兵十万返回山海关决定从长计议。

李自成御驾亲征发兵二十万,大顺军队‘南到海北自山’在山海关前列阵,一时旗帜如海长矛如林,气势汹汹。

吴三桂并非等闲之辈享有“白皙通侯最少年”的美誉,勇冠三军、孝闯九边。天启年间,他率五家丁在四万清军中救出父亲,人如蛟龙刀如电掣,令清军心惊胆寒。

双方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手,大顺军队英勇强悍,关东铁骑骠悍凶狠。

山海关之战的惨烈程度空前绝后。

一幅幅的画面触目惊心!

一个明兵被长矛刺中腹部,竟毫无畏惧地让长矛穿透身体前撺到对方面前,挥刀砍断对方的颈脖子。

一个义兵肠子轱辘流出来,他用自己的肠子硬生生勒住对方的咽喉,对方则用手指抠出敌人的眼珠。

一个明兵被刺中胳膊,他断然挥刀自断手臂,连窜两步冲过去砍中对方头部。

一个义兵被砍中胸部,他紧紧地攥住刀身任虎口破裂不让对手收刀,另一个义兵轻易地刺死了这个明兵。

……

双方撕杀得震天憾地。

毕竟大顺军队两倍于关东铁骑,明军渐渐地处在了下风。

李自成以为大局将定逐渐面有喜色。

西北方向突然风驰电掣般冲出一支迅猛凶悍的骑兵犹如狂风暴雨席卷战场,逢闯将便杀逢义兵便砍。

吴三桂竟然已经献关降清。

多尔衮率领清兵通过山海关参加角逐,从此开始施展入主中原的雄才大略。(多尔衮,清朝开国元勋,号称大清第一勇士)

李自成败走山海关撤出北京城,终于遁迹空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吴三桂成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千古戏谈。

李自成成为“昙花一现南柯梦”的千古一叹。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长江永远壮丽瑰奇!令人心往神驰。

长江永远汹涌澎湃,仿佛沸水剧烈地翻滚。

波澜壮阔的长江仿佛桀骜不驯的烈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中原大地。

气势磅礴的长江仿佛挟电携雷的巨轮辗轧着历史。

不知沉淀了多少历史的沧桑和悲壮。

巨浪骤然一跃而起刺向天空,旋即急转直下跌个粉身碎骨飞珠溅玉,冥冥中似乎有双无形的手控制着它。

惊浪拍岸的声音憾天动地令人心惊胆战。

一浪对于长江来说,是渺小的。

个人对于历史来说,是渺小的。

也许是沉湎于往事,也许是被长江的气势所震慑。

谢辰风面对滚滚江水仿佛青松立岩静静地伫立着,似乎忘记生死荣辱恩怨情仇。

心情却永远不能够平静:

清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南明王朝风雨飘摇,忠君之士试图力挽狂澜演绎着可歌可泣的抗清传奇;“小闯王”李来亨前赴后继高擎义旗艰苦卓绝地南征北战抗清反明。(李来亨,李自成侄孙,智勇双全,历经磨炼,名望甚高。)

仗剑问青天,谁能主沉浮!

天穹苍茫显得格外寂寥,江风挟着清凉的寒意猎猎拂动。

衣袍狂乱地猎猎拂动,谢辰风显得洒脱而飘逸,显得孤独而落寞。

再也平常不过的眼睛很小几乎眯成一条线,那眼神却蕴藏着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时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令人刻骨铭心。

黑亮的瞳子犹如幽静的潭水,缥缈着缠绵悱恻的令人忧郁的薄雾。

有些事情是永远忘却不了的,依然如此记忆犹新。

山海关大战竟然败得如此惨不忍睹。大顺军队损失八万多人马,尸横遍野,疮痍满目。残缺不全的旗帜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随风飘荡着血腥腐烂而令人呕吐的气味,一群或一群的乌鸦时起时落发出凄厉而刺耳的尖叫,袅袅余音在寥廓的原野如幽灵般久久游荡。

是非成败转头空,扼腕叹息终难悔。

幸好英明神武的“小闯王”继续执掌旗帜,慷慨陈词地写下知耻而后勇的檄文坚定了信念稳定了军心。

此举如同碧海苍穹中美丽而璀璨的启明星重新激发了义军的斗志和希望。

谢辰风的目光逐渐流露出坚毅和执着。

“小闯王”仿佛正殷切而信任地看着他,辰风感到浑身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他暗自发誓:不惜作何代价去完成使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正是腐败无能的南明王朝的写照。

陪都南京依然是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弘光帝朱由崧荒淫昏庸,依然穷奢极欲地过着铺花缀锦燕窝鱼翅的生活。

他朱由崧仅仅是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的傀儡而已,除了花天酒地又能做什么呢?兵权旁落,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干不了,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父皇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还不是落个自缢煤山的下场。

金陵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民间的流言蜚语奇闻异事私底下流传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吗?听说‘无情剑客’到了金陵想刺杀皇上。”

“不对,我听说他是来取《大明兵防图》的。”

“哈哈!你们都错了,据可靠来源,他是来取宝藏的。”

“一边凉快去吧,也不过是瞎编乱造,你有几个消息是准确的。”

“无情剑客”谢辰风早已是江湖的传奇人物,令人谈之色变闻之胆寒,多少闻名遐迩的武林高手败在他的手下。最令人惊悚的是;迄今为止无人知道他的容貌和兵器,凡与他交过手的高手从此销声匿迹。“无情剑客”在江湖上仅仅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符号。

王侯将相们怀着及时行乐的心理骄奢淫逸贪污行贿。

马士英平时为人却十分低调,饮食起居很是检朴,官服穿了五六年也舍不得置换新衣。民间百姓都认为他是一位清明廉洁的好官。文武官员私底下都知道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平时接受行赌苛扣军饷不知收敛了多少金银财宝。

他偏要装出这付穷酸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想的。

他的府第也显得格格不入,看上去顶多是个落泊的大户人家,府第前没有镇邪的狮子,朱门、门楣、门柱表面陈旧,起装饰作用的门钉都已生锈了,府门前只挂了两个红灯笼发出昏晦的光线,令人感到阴郁而压抑。

门梁上似乎随意吊了一块银质氧化的令牌很难引人注意,阴雕阳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即使有人看见也会以为是去灾避邪之类的物品。

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名动江湖的“追魂令”,它所召集的都是精忠报国的世外高手武功神出鬼没。

江湖上流传着“追魂一出,鬼哭神嚎”的谚语。任何高手只要被“追魂令”锁定就等于幽灵缠身的死人无谁能够幸免。追魂令一出,必功成而归,即使追到天涯海角。

幸好“追魂令”罕出江湖,如果令牌现身江湖那么必有大事。迄今为止针对闯王李自成令牌只发出过一次未曾收回。

追魂令再现江湖,又将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马士英双臂环抱在书房里急促地徘徊不定,间或呆若木鸡细细捻着唇角翘起的胡子若有所思,间或郁闷地仰天叹息,阴冷的目光中流露出焦虑和迷惘。

多事之秋,该何去何从?

文明之邦泱泱大明竟然将要被冥顽不化蛮荒满夷所征服。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和不可思异。

从感受来说他宁愿投降闯军,毕竟同宗同源。从理智来说他只能屈身满清,满清将来必定雄霸中原。

他现在十分怀念先王崇祯皇帝。先帝为了大明江山称得上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清洗阉党,唯能是贤,改革税制,改革吏制。先帝自从登基以来每天处理政务到凌晨久劳成疾面黄肌瘦。,先帝有一次临朝闻听陕西民变,当场急火攻心大口大口地吐血足有一盂,文武官员无不感动而内疚得痛哭流涕。

大明垢病成肓,无可救药,先帝终于自杀。马士英对弘光帝至始至终就没有抱有过指望,这小子还不如先帝的一半英明。

崇祯生前很是器重马士英,御赐给他两块“追魂令”以备危难事件。

据来自闯军内线的情报:‘小闯王’已经派遣了绝顶高手‘无情剑客’前来窃取《大明兵防图》。《大明兵防图》记载了明朝军队的详细信息,包括兵力结构配置驻地等。

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叛贼的手里,这可是他马士英以后降清的筹码。

今天马士英再次试试看地发出了“追魂令”,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够召集到高手毕竟先朝已经覆灭。

他满怀期望地等待着一个未曾认识能否会来的武林高手。

子时已过还不见人来,,睡意渐渐地袭上眼帘昏昏欲合,他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迈步走向卧室。

不经意地低头间他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自己的身形居然出现了两个影子,莫非有鬼?还是禁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久经沙场,熟视生死。

他克制住内心的恐惧条件反射地疾速向后转过身来,一个黑衣人手持“追魂令”仿佛幽灵正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门窗都是紧闭着的,到底怎么进来何时进来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美丽的“女鬼”,美丽的杀手,绝对是一个妩媚迷人的女子!他阅人无数尤其在研究女人方面,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眉如柳叶,妩媚而聪慧的丹凤眼流露着冷峻而灼人的光芒,身材亭亭玉立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梅花的淡淡的清香。

马士英赶紧屏息敛神故作从容地问道:“足下是?——”

“无心剑客,”简洁的声音竟然如黄莺般清越而宛转;“阁下有何指示?”

真想时常听到如此悦耳动人的声音,然而对方是一个寒气萧杀的杀手,马士英不敢有丝毫非分之心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他尽量用最简捷的语言说道:“杀死‘无情剑客’,保护兵防图。”

目光敏锐而深邃地盯了马士英一眼,“无心剑客”沉默无语倏突如青烟般飘然而去,窗门晃动了一下又平静如初。

他心知“无心剑客”接受了任务。

整个身心顿时放松下来手心竟然出了冷汗,阴冷的眼珠咕噜一转闪烁出一丝狡诈的光芒,他想出了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

他微微而惬意地眯上了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鼻女人残余在空气中清新而淡淡的体香,脸上流露出销魂而享受的神情。

一切的事情都随心所愿。

天不老,情难绝。

为了忘却红尘的伤痛,谢辰风披星戴月风雨兼程,他早已习惯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忘却刻骨铭心的记忆确实很难,,痛苦的种子植入他的血液随时可能会舒醒,他只能依靠酗酒和疲惫来麻痹自己。

他无心留恋沿途的景象。

沿途也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一幅兵荒马乱衰败凋零的景象,断垣残墙,田地荒芜,流民衣衫褴褛。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何时安得广厦千万间?

辰风悲天悯人地感慨万分;自己到底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呢?民不聊生的状态还是没有改变。

师父要他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谢辰风离家出走后曾经经历过一段武林奇遇。他学到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

师父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受封“平西伯”,骁勇善战,声名显赫。一个是“无情剑客”谢辰风,属于凤毛麟角的武林高手。

师父在临行之时千叮万嘱辰风要去投师兄吴三桂,建功立业,造福苍生。

民间所见所闻令辰风深知民间疾苦看透明朝的腐败无能。

虽然长期受到忠君爱国封建思想的教育,但是并没有改变他出身平民的本质。

他在好友袁承志的引荐下投身于朝气蓬勃的闯王农民军。

他今生无悔这样的选择。在义军中,他结识了高瞻远瞩博学多才的李岩,结识了英姿飒爽深明大义的红娘子。

李岩提出‘均田免粮,视民如亲’的主张深得民心。

闯军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攻占京城,建立大顺政权。

李岩又及时提出“安工商定民心,清六宫早称帝,惩贪官抚降将,尤恩惠平西伯”的主张。

“平西伯”吴三桂在当时的政治格局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民间谚语有“一将锁天下”的说法。

李自成竟然置若罔闻,他面对荣华富贵柳腰酥胸开始目眩智昏了。

他如痴如醉于歌姬陈圆圆的明眸皓齿柳眉樱唇柔情似水。

陈圆圆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最宠爱钟情的小妾。

李岩忠贞进谏直言相告利害关系。

永昌皇帝李自成笑容可掬地夸赞李岩刚正忠贞,心里却切齿痛恶他的不识时务。

他诏命李岩代写招抚吴三桂的圣旨。

大将军刘宗敏察言观色却另有打算。

谢辰风利用同门之谊情理并茂地私信劝降吴三桂。

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吴三桂把潼关交给闯王大将唐通接管,亲自率兵进京来降。

然而时事变幻莫测,历史却总是如此富有戏剧性,让人由衷生出‘谋事在天成事在人’的感叹。

刘宗敏带兵抄了吴三桂的家产,掳走陈圆圆来个金屋藏娇打算献媚闯王。

李岩当机立断封锁消息,请求闯王处罚刘宗敏并且恩惠吴府。

李自成不以为然地莞尔一笑未置可否。

刘宗敏怀恨在心更加肆无忌惮地诬陷李岩想造反,造出“十八子,主神器”的谣言。

1644年6月,李自成心生猜忌顿起杀机杀害了李岩及其弟李牢。

吴三桂在进京的途中遭遇逃出报信的家仆。

家仆痛哭流涕地如实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吴三桂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刀向青天咬牙切齿地发誓:“山野匹夫,我与你不共戴天!竟敢掳我生父淫我妻妾!”

他原本就瞧不起莽夫出身的闯贼,倒是在心底认为崇祯是一位生不逢时的明君。

他拥兵十万返回山海关决定从长计议。

李自成御驾亲征发兵二十万,大顺军队‘南到海北自山’在山海关前列阵,一时旗帜如海长矛如林,气势汹汹。

吴三桂并非等闲之辈享有“白皙通侯最少年”的美誉,勇冠三军、孝闯九边。天启年间,他率五家丁在四万清军中救出父亲,人如蛟龙刀如电掣,令清军心惊胆寒。

双方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手,大顺军队英勇强悍,关东铁骑骠悍凶狠。

山海关之战的惨烈程度空前绝后。

一幅幅的画面触目惊心!

一个明兵被长矛刺中腹部,竟毫无畏惧地让长矛穿透身体前撺到对方面前,挥刀砍断对方的颈脖子。

一个义兵肠子轱辘流出来,他用自己的肠子硬生生勒住对方的咽喉,对方则用手指抠出敌人的眼珠。

一个明兵被刺中胳膊,他断然挥刀自断手臂,连窜两步冲过去砍中对方头部。

一个义兵被砍中胸部,他紧紧地攥住刀身任虎口破裂不让对手收刀,另一个义兵轻易地刺死了这个明兵。

……

双方撕杀得震天憾地。

毕竟大顺军队两倍于关东铁骑,明军渐渐地处在了下风。

李自成以为大局将定逐渐面有喜色。

西北方向突然风驰电掣般冲出一支迅猛凶悍的骑兵犹如狂风暴雨席卷战场,逢闯将便杀逢义兵便砍。

吴三桂竟然已经献关降清。

多尔衮率领清兵通过山海关参加角逐,从此开始施展入主中原的雄才大略。(多尔衮,清朝开国元勋,号称大清第一勇士)

李自成败走山海关撤出北京城,终于遁迹空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吴三桂成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千古戏谈。

李自成成为“昙花一现南柯梦”的千古一叹。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长江永远壮丽瑰奇!令人心往神驰。

长江永远汹涌澎湃,仿佛沸水剧烈地翻滚。

波澜壮阔的长江仿佛桀骜不驯的烈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中原大地。

气势磅礴的长江仿佛挟电携雷的巨轮辗轧着历史。

不知沉淀了多少历史的沧桑和悲壮。

巨浪骤然一跃而起刺向天空,旋即急转直下跌个粉身碎骨飞珠溅玉,冥冥中似乎有双无形的手控制着它。

惊浪拍岸的声音憾天动地令人心惊胆战。

一浪对于长江来说,是渺小的。

个人对于历史来说,是渺小的。

也许是沉湎于往事,也许是被长江的气势所震慑。

谢辰风面对滚滚江水仿佛青松立岩静静地伫立着,似乎忘记生死荣辱恩怨情仇。

心情却永远不能够平静:

清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南明王朝风雨飘摇,忠君之士试图力挽狂澜演绎着可歌可泣的抗清传奇;“小闯王”李来亨前赴后继高擎义旗艰苦卓绝地南征北战抗清反明。(李来亨,李自成侄孙,智勇双全,历经磨炼,名望甚高。)

仗剑问青天,谁能主沉浮!

天穹苍茫显得格外寂寥,江风挟着清凉的寒意猎猎拂动。

衣袍狂乱地猎猎拂动,谢辰风显得洒脱而飘逸,显得孤独而落寞。

再也平常不过的眼睛很小几乎眯成一条线,那眼神却蕴藏着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时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令人刻骨铭心。

黑亮的瞳子犹如幽静的潭水,缥缈着缠绵悱恻的令人忧郁的薄雾。

有些事情是永远忘却不了的,依然如此记忆犹新。

山海关大战竟然败得如此惨不忍睹。大顺军队损失八万多人马,尸横遍野,疮痍满目。残缺不全的旗帜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随风飘荡着血腥腐烂而令人呕吐的气味,一群或一群的乌鸦时起时落发出凄厉而刺耳的尖叫,袅袅余音在寥廓的原野如幽灵般久久游荡。

是非成败转头空,扼腕叹息终难悔。

幸好英明神武的“小闯王”继续执掌旗帜,慷慨陈词地写下知耻而后勇的檄文坚定了信念稳定了军心。

此举如同碧海苍穹中美丽而璀璨的启明星重新激发了义军的斗志和希望。

谢辰风的目光逐渐流露出坚毅和执着。

“小闯王”仿佛正殷切而信任地看着他,辰风感到浑身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他暗自发誓:不惜作何代价去完成使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正是腐败无能的南明王朝的写照。

陪都南京依然是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弘光帝朱由崧荒淫昏庸,依然穷奢极欲地过着铺花缀锦燕窝鱼翅的生活。

他朱由崧仅仅是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的傀儡而已,除了花天酒地又能做什么呢?兵权旁落,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干不了,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父皇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还不是落个自缢煤山的下场。

金陵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民间的流言蜚语奇闻异事私底下流传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吗?听说‘无情剑客’到了金陵想刺杀皇上。”

“不对,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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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江滚滚暗礁藏

长江绚丽多姿,在不同的时候看会有不同的景象,有时水光绮丽有时烟波浩淼,有时神秘莫测有时粗犷雄浑。

谢辰风失落而寂寥地沿着江岸踽踽而行,留意地寻觅着船只想乘船渡过江去南京,走了很长的路程却没有看到停泊的渡船。

他奇怪地向路人打听才知道渔民大多以捕捞为主,由于战乱摆渡的生意萧条很少渔民愿意渡客过江了。

谢辰风安慰自己即来之则安之,总会有办法的。他开始感到困乏和饥饿到附近的村庄找了客栈住下,要了几个可口的下酒菜边饮酒边思考问题。

时光如水不知不觉就进到了晚上,夜空如黛,星光荧荧,好像美丽童话里的野天鹅展开蓝灰的羽翼正掠过天穹。

终于酒足饭饱,他决定趁闲暇时间观赏一番长江夜景款款向江边走去。

月色朦胧而迷离,丝丝缕缕云雾仿佛轻薄而透明的绫纱在清水中拂动,月亮的脸庞隐隐绰绰好像美丽的女孩羞涩地窥视着情人。

夜色里的长江温柔恬静另有一番韵味,如果说白天的长江是豪迈粗犷的男子,那么夜间的长江就是含情脉脉的少女了。

长江之夜梦幻柔和而宁静怡人令人憧憬和遐想。

月光如梦,江波轻漫。

尽头涌起细细的泡沫如同霜鬓让人惆怅万分。童年的梦已是一片寒霜的冰冷,犹如江水蕴含着是非恩怨爱恨情仇而潮起潮落,留下潮湿而苍白的记忆。

小舟随波漂荡周身尽是风吹浪打的驳驳斑痕,合着波浪的节奏轻轻地哼着童年的歌谣,仿佛在诉说着流浪的生活和心灵的疲惫。

流浪的心灵总是充满忧伤和厌倦。

温柔的波浪如母亲的双手轻轻地摇晃着小舟,仿佛摇晃着酣睡在摇篮里孩子的梦。

却难以抚愈那心灵历经沧桑的伤痕。

小舟的命运注定了是漂泊。

辰风的命运注定了是流浪。

为了忘却为了梦想,他的心灵和脚步到处流浪从未真正地歇息过。

江风渐起搅碎了梦幻柔和的水面搅碎了平静温馨的梦境。

是梦总会苏醒,是梦总会破碎。

碎波粼粼,浮光耀金。

他仿佛看见小商那皎洁的面容在水中时隐时现,那幽亮的眸子怨尤含情。

辰风的心情变得凄怆而酸楚。

曾经说好走天涯,如今却是陌路人。

爱情如酒酝酿得恰到时机才会香淳醉人,爱情酝酿得太久终将变成苦涩。

这坛苦酒不正是他谢辰风酝酿的吗?无论再苦再涩再酸再辣,他必须品尝一生,他必须认命他必须无悔。

从小候开始他就相信苦难的命运在前生已经注定,他早已学会默默地承受悲痛承受忧伤,学会像狼一样独自舔愈自己的伤痕。

能够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他已知足,他从未也不敢奢侈拥有这份美丽珍贵的爱情。

难言之隐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他发现当初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一种错误,都会对情或对义造成深深的伤害。他无法选择却又必须选择。

他只有放弃这本来就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只能负情只能负债从此欠下今生也无法偿还的情债。纵使两情相悦又如何!有情人并非终成眷属。

他永远内疚,他永远痛苦。

他永远纠结这种选择的对错,他颠沛流离酩酊大醉只想残酷无情地惩罚自己以求内心的平静。

世人总是以是否幸福为标准面临现实或梦幻的选择。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有人身陷噩梦却又必须接受,有人厌倦世俗却又必须面对。

是噩梦该当醒来,是美梦又何妨沉醉?

他真想永远沉醉梦乡不再醒来,这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夜阑人静,寒意袭人。他转身想返回客栈。

突然有人从身旁风急火燎地向海边奔涉而去,竟然旁若无人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似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谢辰风在一闪而过的瞬间已经看清楚那人的神态。

原来是个八九岁的穷人家的孩子,穿得衣衫褴褛,腰带系着粗糙的稻草绳,紫铜色的皮肤黝亮。

相貌长得滑稽令人别扭令人怜惜,好像顽童随意画出来的也太夸张了点,脑袋像一个大冬瓜,嘴巴又宽又大,像鱼般肥厚的嘴唇,神情显得老实而傻气。

这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辰风忐忑好奇地尾随着这个小孩。

小孩骤然在波涛滚滚的江边站住,呆若木鸡般许久一动不动,似乎有着无限解不开的心事。

人到伤心泪自流,太久太多的委屈终于憋不住如洪水开闸般汹涌而出。

小孩泪流满面骤然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对着江面大声喊道:“爸!爸!——你快回来吧!我想你!我想你!如果不是照顾奶奶,我早就去找你啦!”

一阵又一阵的泣声如小刀般割裂着辰风心灵那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辰风同病相怜地想起自已的身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又是一个身世不幸的孩子!

孩子竟然向水里走去。

谢辰风情急之下纵身跃起犹如闪电飘然降落在孩子前面。

那孩子愣愣地立在那儿,张着嘴惊诧地看着辰风说不出话来。

谢辰风不由分说将孩子抱回岸边放下,蹲下身体爱怜地看着小孩的眼睛和蔼地说道:“小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叔叔吗?”

孩子怯生不爱怎么说话,目光有点痴呆有点怯意地瞅着辰风。

谢辰风问了好几句话也不见反应,正失望地以为孩子哑巴或是弱智。

小孩仿佛从门缝里终于迸出了一句话:“你是神仙哥哥吗?”

谢辰风忍笑抿紧嘴唇故作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可以帮助所有的小朋友实现心中的愿望,可以把你的愿望告诉我吗?”

原来小孩的父亲有次出江捕鱼渔船触礁没有再见回来,估计凶多吉少。

大人善意地给孩子编了个谎言,说他父亲在长江尽头的无名岛上作客迟早要回来的。

孩子却当成真话,每个月光之夜都来江边坚持不懈地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父爱的归来。希望或失望反反复复,一年又一年风雨无阻,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没有谁再笑得出来,谢辰风捂住酸楚的鼻子强抑哀伤恐怕泪水失态地流下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谁忍心击碎这个对小孩来说有点奢侈的有点脆弱的有点憧憬的仅有的梦想。

就这样吧,有梦总比一无所有好得多,天真无瑕的孩子无能力也不应当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谢辰风真诚地看着小孩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保证;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的父亲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谢谢神仙哥哥,谢谢神仙哥哥!”小孩开朗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一起捎信给他吧!”。

孩子说话间从腹前掏出一打小竹筒,每片装在里面的布条涂鸦着代表心愿的图案,记录着柴米油盐的点滴生活,有温馨有感动有眷恋有憧憬。

谢辰风的心灵情不自禁地有刹那间的颤动。这不正自己梦寐以求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吗?如今却变成如此的奢侈。

梦想成空,就让它随风随江而去吧。

辰风和孩子向江中比赛扔心愿竹筒谁会更远,孩子说父亲收到信件会赶快回来的。

辰风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阿伟,阿——伟——”

谢辰风断断续续地似乎听到传来呼喊声,音色苍老而枯涩。

熹微的月色里,有个人影正朝这边缓缓移动。将近百米,辰风才看见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弓腰驼背,幸好拄着一根长拐杖头颅几乎要触到地上,,走起路来身体向前一拱一拱,好像一只老气横秋的大龙虾。

“奶奶!”孩子欢呼雀跃地撒腿跑向来人。

婆婆老早就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四处摸索,慈爱而嗔怪地说:“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外面天冷容易生病。”

孩子双手握住奶奶的手,殷切地问道:“奶奶我在这儿呢!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老婆婆原来是一位盲人,头发花白,满脸是沟沟壑壑的皱纹像核桃壳,瞳子像死鱼般浑浊无光。

老人听见孙子的问话许久无语,脸上不经意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却没有泪水,泪水早已经流干了。

不知道是宽慰自己还是孙子,她喃喃自语:“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小孩子情绪和思维转换的节奏特快,他高兴地向奶奶说起了辰风。

辰风跟老婆婆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

“自从孙子他爹出了事,孩子的性格渐渐地变得内向了,平时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似乎总有什么心事,难得阿伟跟客官有缘份,如不嫌弃请到寒舍喝杯茶。”

祖孙二人的家是竹架结构的茅草屋,牛毛毡的屋顶再覆稻草,夹紧稻草编成的篱笆墙。整座房屋显得寒碜而凄凉。

婆婆轻车熟路地摸索着进屋点燃了灯盏,昏黄而晃动的灯光从里面透露出来。

辰风随后进去,屋里的陈设尽收眼底;正中一张矮脚桌子,桌边两张陈旧的板凳,倚壁四周散放着坛坛罐罐及渔具。

婆婆支使孙子去做事,伤感地缓缓地述说着家里的变迁。

儿子和媳妇本来过着平常的渔家生活倒也和睦,小夫妻积攒些钱后来开了一家客栈生意也过得去。媳妇也许见多南来北往的客商开阔了眼界,开始数落丈夫无用开始涂脂抹粉爱打扮了,终于有天勾搭上阔绰的旅客而抛夫弃子私奔了。屋漏偏逢连天雨,有次儿子出江捕鱼渔船触礁没有再见回来,只剩下一老一小相倚为命。白发送黑发人,婆婆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逐渐终于失明了。

谢辰风听了唏嘘不已;女人爱慕虚荣终成无情。

“孩子的娘后来有没有回来看望过小孩?”

婆婆思索了一会儿说:“四年前倒是偷偷地来过一回随后又匆忙离开了,据说是夫家管得特别紧,阿伟平日里吵着要见娘,真见了面却不怎么认她。”

谢辰风顺便打听渡船的事情。

老婆婆说刘家村有个外号叫“风尘琴圣”的还做摆渡的生意,只是价钱收得贵。

谢辰风辞别时说是留些钱给孩子作见面礼,却是一锭金元宝。

婆婆失明哪里知道如此贵重,只是一味地道谢。

随后谢辰风回到客栈歇息。

次日辰风沿着江岸向刘家村方向走去。

沿岸风景美不胜收。

江波潋滟,水光闪耀。渔帆点点,沙鸥击浪。

正行走间辰风听见江边传来一声又一声宛转悠扬的箫音,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和朦胧的迷离。

宛如烟花杏雨,宛如轻烟柳影。

如梦如真,若即若离。

一座峻岩虎踞江岸,激浪强劲地冲击着底盘,岩底坑坑洼洼千疮百孔。

岩顶上盘腿坐着一位身穿黄袍的青年面江吹奏着短箫,脑后发髻的束带在风中飞舞,显得潇洒飘逸。

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再也熟悉不过的箫音。

谢辰风莞尔一笑朗声说道:“袁兄竟有如此闲情逸致,真是羡煞小弟啦!”旋即,轻舒猿臂矫捷地跃上岩顶。

青年倏突站起转过身来,风趣地调侃道:“兄台风采依然不减当年啊!”

青年正是好友袁承志!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矜持而刚毅,目光炯炯有神含有慑人心魄的力量。

此人可了不起!袁承志,抗金名将袁崇焕之子,金蛇郎君隔世弟子,前任武林盟主,做过几件惊天大事;摧毁清军的红衣大炮,刺杀皇太极,斩杀清玄道长,行刺崇祯皇帝,接应闯王进京。

江湖绰号“碧血剑客”,金蛇剑使用得神出鬼没,剑剑精妙,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他在闯王称帝后激流勇退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去了。

谢辰风心中疑惑:怎么在这里相遇?莫非机缘巧合?

“袁兄莫非红颜难求,需我当月下老人么?”

两人双目对视,旋即抚掌大笑。

辰风逸性大发:“白发渔樵江渚上,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笑谈中,如此良辰美景,你我开怀畅饮才是!”

“痛快!青锋未尝试,了却身后事,难得兄台有如此雅性,你我一醉方休!”

一波才动万波随,江水层层叠叠聚成激浪拍击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两位肝胆相照的少年相对而坐相对而饮,志趣相投地畅谈奇闻逸事。

袁承志突然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说:“红娘子鸿雁传书:从闯军中查出了奸细,金陵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劝戒兄台放弃行动。”

红娘子自从丈夫罹难后悲痛欲绝心灰意冷,不是已经离开了义军吗?

袁承志说,红娘子又回到了义军中在不计前嫌地辅佐‘小闯王。

谢辰风百感交集钦佩万分:一介女子竟有如此宽宏大度的胸襟!

一时间竟沉吟无语,两位青年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闯王李自成的倒行逆施。

七尺男儿难道不如一介女流?谢辰风心中打定了主意,义无反顾地说:“纵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何惧一群鸡鸣狗盗之徒!”

袁承志的神情骤然变得严峻说:“兄台莫要轻敌,此次对手非同小可。”

辰风心头一寒,竟然有人令“碧血剑客”心生怯意,袁承志已经是世上的绝顶高手。

“究竟是谁?”

“无心剑客。”

谢辰风对此人闻所未闻不禁流露出一丝不屑一顾的神色。

辰风欲言又止似乎有不堪回首的往事,瞳子里流露出忧伤和落寞。

他终于下定决心向好友讲述了一件不愿提及的旧事,他本打算让它腐烂在心底,埋藏了整整有四年,想起这件事心灵总会感到一阵刺痛。

“四年前的一天,我潜入紫禁城行刺崇祯,却不料形踪暴露被大内高手围追堵截,其中有峨嵋掌门清玄道长出剑特别凌利,我们缠斗在一起短时间内难分伯仲,无心剑客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她的身影飘若惊鸿,她的软剑疾如闪电,她似乎那么随意地一挥剑,不仅轻易地拨开了我的金蛇剑,而且同时刺中了我的右胸,我至今匪夷所思她是如何出剑的,我根本看不清也看不懂她的招式。”

“虽然她脸蒙青纱,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是位绝代佳人,眉如柳叶,妩媚而聪慧的丹凤眼流露着冷峻而灼人的光芒,身轻如青烟柳影。”

确实骇人听闻!

“碧血剑客”竟然如此轻易地败在一个女人手下。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出自好友之口,谢辰风绝对以为是一个美丽而神奇的聊斋故事。

谢辰风瞬间感到前途愈加凶险莫测,然而为了苍生为了责任他没有退路。

他故作轻松地戏谑道:“天下竟有如此绝世佳人,若不一睹芳姿,岂非枉作男人?”

袁承志被辰风临危不惧的心态所感染,一语双关灰谐地说“那我祝福兄台心如所愿!”

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心中纵有千种依依不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两人终究互道珍重各奔东西。

路人指点说必须翻过金龙山才能到达刘家村。

山峰奇拨险峻风景秀丽,峰顶云雾缭绕。

谢辰风攀岩附壁进入山中,林中幽邃阴冷,林木苍郁,枝叶遮天蔽日,像银线的阳光偶尔闪烁着从间隙中泻漏进来,令人感到神秘莫测。

腐叶与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熏得头发晕,山中阴晦而潮湿,令人感到衣服可以拧出水来。

山中宁静,静得令人产生莫明奇妙的惊惶。林中深处间或传出令人惊悚的声音;或风吹草动,或鸟啾虫噪,或狼嚎猿鸣。

倏突一节枯枝蜿蜒扭动了一下,辰风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定睛细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是一条相似树皮的灰褐色的蛇!它昂起了头,嘴里吐出红色的蛇信,如豆的眼睛凶残地盯着来人,似乎恼恨有人惊扰了好梦。

谢辰风忽然隐隐约约听见瀑布喧哗声,如风驰电掣如山呼海啸,激昂而雄壮令人心往神驰。

他循声劈荆斩棘顽强地挺进。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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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外人间尘飞扬

奇花异卉,千姿百态,莺啼燕啭,淳美清越。

一帘银瀑凌虚飞下,水落处浪花翻滚如洁白的雪莲绽放,四周潭水清澈见底,大小碎石历历在目。

辰风缘着一条青石小径继续前行,不多久看见一片竹林。

竹影摇清,清秀逸雅。柔软的竹枝自然地弯成优美的弧形,竹梢生长些清新嫩绿的叶子。仿佛少女解开了发结无拘无束地那么轻轻一甩让秀发披散开来,如此秀美飘逸。

风光旖旎,诗情画意,莫非神仙境界?

似乎嫌还不够完美,竟如锦上添花般从竹林中传出袅袅怡人的琴声,宛如黄莺鸣涧清澈而悠扬。

那琴声意境高远悠长,令人感到一种尽善尽美的清奇典雅。

辰风情不自禁地走进了竹林。

林中竟是阔绰的空地,座落着幽靓而雅致的竹楼,竹楼后壁渗出淡蓝的炊烟,如梦幻般地飘悠着。

一个青年坐在竹楼前正在优雅而专注地抚着琴。辰风独具慧眼认出这是一张旷古绝今的古琴,师父传授武林史学时曾经提及这张古琴。

凡夫俗子定会讥笑此琴的简陋寒酸。镀桐油的缺角琴台锃明刷亮,表面显得陈旧而斑驳,流露出一种古朴和庄重。

琴弦却是精美绝伦。那弦晶莹剔透,细如蛛丝有形似无形,晃影翩翩韧性绝佳。

谢辰风羡慕地轻声脱口赞叹道:“确是绝世无双的古琴!”

琴声幽然而止余音袅袅,数只黄莺从抚琴人肩头倏然飞起。

抚琴者沉缓地抬起头,寂寥而忧郁地说:“纵有绝世之琴,谁解伯牙苦衷?”

指的是伯牙和钟子期的典故。钟子期逝世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立誓终生不奏。

辰风心有同感地说:“多少人不惜亲情和生命以求事物的至臻至善,却又有谁知晓功成竟是孤独?”

辰风一语中的触动那人的心弦,抚琴者若有感悟地喃喃自语:“功成竟是孤独,功成竟是孤独,好见识,真是好见识!”

抚琴者从容站起缓缓侧身沉静地看着不速之客,幽幽的瞳子仿佛碧海苍穹中寥寥星辰写着落寞和忧郁。

谢辰风看清那人相貌心里一惊却不露声色。确是造化弄人!堪称眉清目秀,鼻挺脸俊,然而这一切被一张可恶可憎的嘴巴所破坏,三颗闪亮而锐利的门牙外飞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青面獠牙的恶鬼,令人惊悚令人胆寒。

心中孤独已久渴望知音的抚琴者心存期待地问道:“莫非仁兄识得此琴?”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这就是闻名古今的‘风尘琴’,遥想当年,萧萧易水寒,高渐离抚琴为荆轲壮行;伯牙弃古琴,师旷复古琴转司马相如;刀兵临空城,诸葛抚琴惊骇雄兵十万;江湖有奇缘,风尘琴圣携美隐居世外。”

“风尘琴圣想必就是足下了。”

“如何见晓?”

“纵观天下,还有谁有如此登峰造极之琴艺?”

“谬赞,谬赞,莫非仁兄亦懂得琴艺?”

“略知皮毛而已。”

“风尘琴圣”刘星眼含笑意,略带揶揄地说:“仁兄定是寂寞之人啦。”

“何以见得?”

“就凭仁兄身后的剑。”

谢辰风的剑实在普通得很,紫檀剑柄上雕刻着一朵别致的梅花。

“有剑的人何止在下一个。”

“却非好剑。”

“好剑却也不少。”

刘星瞳子闪烁着羡慕而惊喜的光芒,“无极剑却是世间绝无仅有!”

辰风惊诧不已,自己的剑从不轻易示人。

“为何断定为无极剑?”

“试问何剑在鞘,竟有电闪雷鸣之声?”

无极剑在鞘,刘星居然能够听出剑鸣之声。武功修为如此境界者,当今江湖已是屈指可数。

却又不由辰风不惊叹‘风尘琴圣’名不虚传!

刘星像孩童般欢欣不已,热情地邀请:“俗事暂且莫提,你我千里有缘,何不把酒言欢?”

辰风本是嗜酒之人,立即爽快地应道:“有酒有琴,莫让良辰美景虚设。”

刘星向竹阁里嚷道:“宛秋,宛秋,今天有贵客临门,能否置办几个下酒菜?”

旋即听见吱呀门开声,一位清新淡雅的少女悠然出现在竹阁门口。

这里的景致本已如诗如画。青翠秀丽的竹林,精致雅靓的竹阁,梦幻飘逸的青烟。

少女出现的那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化作乌有,优美的景致显得黯然失色,天地间似乎只有这超凡脱俗少女的存在。

她的美让人感到窒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任何语言文字的描绘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她似乎不食人间烟火。

她身体的每个部分仿佛都有灵魂和生命,如此精致而灵动。那双手似乎经过鬼斧神工而冰雕玉琢,白皙修颀细如脂笋,晶莹剔透嫣润欲滴。

仅那双手就足以令天下男人销魂,如果说有男子心甘情愿死在手中,却也绝非夸张。

少女似娇似恼地瞅了一眼刘星,眉目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妩媚迷人的风韵。心中却是泛起一层幽怨:刘星你可曾记得自己的承诺?是非江湖本是英雄地,也是伤心地,何必再结识武林中人。”

刘星和她目光交流中已是一点灵犀通,他讪然说道:“这位仁兄不仅识得风尘琴而且知其所以,实属难能可贵!”

少女俏丽的脸颊微扬,漠然说道:“下不为例!我去置办小菜,你待会来取。”她并未正视客人一眼,沉默不语地仿佛行云流水般返身飘入竹阁。

自己本属不速之客,谢辰风的脸上不禁流露出窘意。

刘星宽慰道:“希望仁兄多加海涵,女人终究是女人,总比不得男人豁达。”

辰风释然一笑,“想必这位就是饮誉江湖的‘赛昭君’啦。”

刘星微微颔首。

四年前这件事很长时间曾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一位将军的千金出落得花容月貌,偏偏爱上了一个才华横溢却无比丑陋的琴师,后来美女竟然抛弃富贵跟琴师私奔了。

“足下好福气!”

刘星的嘴梢隐含少许苦涩地微微一撇,乌黑的瞳子疾速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虽然仅是刹那间的变化,但是并没有逃过辰风犀利的眼睛。

别人的隐私不好过问的,谢辰风识趣地不去追究。

“风尘琴圣”也似乎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怕冷场似的另外叉开了,“仁兄怎么会来到刘家村?”

“找你摆渡过江。”

“收你五个元宝。”刘星夸张地说。

谢辰风知道是戏言也调侃地说:“不如把我留在这里好啦,又吃又喝,你还要亏本呢!”

刘星闻言爽朗大笑:“仁兄何不改行做生意?”

“正在考虑中。”

刘星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连拍脑勺,“下酒菜应该置办齐了,待我去取来,仁兄稍等片刻。”

辰风觉得从来没有品尝过如此可口的佳肴,清新怡人,咸淡适中。

两人对坐在案几旁继续推心置腹地交谈,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没有谁不知道当今江湖最流行的谚语:无极剑,剑无情,一剑出,流星陨。在下的姓名正好是流星的谐音,莫非仁兄正是在下的克星!”

“你我一见如故,哪有可能成为对手,无稽之谈,无稽之谈而已。”

“据说仁兄每次对决只出一剑,却至今无人可以避开那一剑。”

辰风的语气里流露着寂寥与矜持:“并非如此,能够避开者都是朋友,比如足下现在就已经避开那一剑。”

刘星沉默良晌若有所思。

“仁兄话藏玄机,却又至情至理。”

青竹酒是刘家村的特产,粹取竹汁为原液,小啜一下居然口齿留有淡淡的竹香令人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谢辰风从未品尝过如此佳酿。

不觉中已是第三坛,两人均已半醉,却是心无芥蒂无话不谈。

辰风表示羡慕刘星有佳人相伴,确实是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刘星的眼睛流露出少许悔恨和忧郁,“妻赛昭君,我本丑男,始感荣耀,终觉愧欠,负疚如山,谁知我心?”

却触动了辰风的心事,他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情愫:聚亦难分亦难。

他从刘星的身上似乎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二人终于喝得酩酊大醉,言语简直是疯疯颠颠。

“我说‘无用书生’白通书是否比你我还会喝酒?足下的‘风尘琴’本是乐器,却被他编上了《武林兵器名谱》,莫非他是喝酒喝醉啦?”

“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不知琴(情)能养心、琴(情)亦可杀人,否则何来空城计的典故?”

“我与足下交谈总能有所人生感悟,实在不虚此行。”

刘星的话锋一转:“‘碧血剑客’的金蛇剑可以说是旷古绝今,却似乎比无极剑略逊一筹。”

“足下有所不知,无极剑徒有虚名由来已久,遥想当年,专诸弑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杀庆忌,尤其流传至项羽手中更是名声大震。”

刘星闻言不禁童心生起:“如此流芳青史的名剑必定不同凡响,若不吝啬令在下一睹风采,我免费摆渡过江。”

谢辰风爽朗大笑,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足下何不改行做生意?足下可否听过江湖谚语:无血无魂、名剑不归。”

刘星一愣旋即释怀大笑。

“我想仁兄并非浪得虚名,武功极高者大凡深谙音律,何不演奏一曲?”

辰风并不推迟,“那我班门弄斧啦!”

辰风借着酒兴重奏一遍刘星的琴曲,故意稍微改动了几处地方,居然相差无几。

虽然曲谱近似,但是表现的风格迥异。刘星犹如闲云流水,辰风仿佛秋风萧萧。

刘星屏息敛神安静细心地体会着改动之处,倒也恰到好处。沉思而宁静的瞳子逐渐地盈出喜悦激动的泪光,得遇如此知音此生无憾矣!

刘星的住处所在地属于刘家村的防护林。刘星担任保卫职责倒也不必耕作,日常生活所需由各户村民摊派供给。

刘星在醒酒后亲自护送辰风从另外的捷径离开刘家村,乘船缘溪而行,美丽而鲜艳的桃花夹岸,竟与陶渊明描绘的桃花源相似。

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靠岸,刘星对辰风千叮万嘱不可向外人提起此事。

两人又步行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草棚抬船放进长江。

刘星原来做摆渡生意早有准备,依然身在世外心在红尘,偶尔赚些金钱为家中添置物品。

妻子屡劝他却不听,也就懒得管了。

已近黄昏,长江美丽而梦幻,平静而温馨。西边的天空桔黄夹杂着灰紫色,晚霞显得瑰丽而璀璨,倒映得江面色彩斑斓,令人莫明产生一种悲壮的情绪。

江水绕船淙淙地流淌,船桨击水有节奏地发出哗哗的声响。

如此美妙的意境蕴含着诗歌隽永的韵味以及画卷婀娜的风情。

宁静而和谐的景致洗涤着灵魂,总能轻易地唤起心底深处美好而纯真的记忆。

谢辰风竟有些英雄气短意志消沉:世间有多少光风霁月的美景,很多人为什么偏偏眷恋刀光剑影?

世间的情调无非两种,或恬淡平静,或血雨腥风。人们的观念迥异,喜好自然不同。

谢辰风梦寐以求那种如诗如画的田园生活。自由自在地留连山水之间,无拘无束笑谈古往今来,该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说什么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终究是刀剑舔血的日子。辰风感到厌倦,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他渴望有天能够功成身退过些平平静静的生活。然而时事瞬息万变凶险莫测,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等到这一天。

南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满清势必会插手,各方派遣的杀手决非等闲之辈。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已是如履薄冰,敌明我暗,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提防。

迭经变故他已非轻狂的少年,行事更加谨慎而沉稳。

棱角锐利的乱石被海水无数次地冲刷打磨,终究会变成圆滑坚固的鹅卵石。

船突然如烈马般颠簸回旋得厉害。

辰风的心脏骤然收缩,惊讶地看着江面。水势变了!江流浑浊而湍急,雄壮而苍莽,江涛滚滚浩浩淼淼。

江面雾霭迷濛,似乎末日将至。大自然的力量神秘而震憾。

船底的江流似乎特急,江流缠绕着船体拥波簇澜疾速而野蛮,江底似有蛟龙肆意地翻滚辗转、迂回摇摆。

船如脱缰的野马在旋流中间打转。

刘星竟然面不改色,目光显得冷静而坚毅。

他撑着舵,同时用不可抗拒的语气命令辰风摇橹。

“快!快摇橹!快摇橹!”

辰风蹲身竭力地摇橹。

倏然一柱巨浪崛起仿佛怪物蹿出江面,凶猛而彪悍,旋即急转直下如雷霆万钧扑向船身。

“哗!——”巨浪如同一堵高墙劈头盖脸地倒塌下来。

船如醉汉狂颠居然未翻。

江水呛入鼻孔几乎令人窒息,辰风那时刻恍如隔世怀疑自己要报销了。

船终于脱离险域。

江水开了个致命的玩笑,给二人淋了冷水浴,狼狈至极像落汤的鸡,全身湿透了。

刘星的瞳子凛冽面容冷峻如同坚毅的雕像。他让辰风改为扶舵,对辰风投来的钦佩目光视而不见,自己则若无其事地摇着船橹。

船终于到达对面的江岸。

刘星固执地不收摆渡酬金只是力邀辰风有机会再访刘家村,随后独自划船返回。

路途中神情张惶的逃亡的百姓扶老携幼络绎不绝。

谢辰风凭经验从纷乱的迹象判断出将要发生战事,向路人一打听确实如此。

多尔衮派遣以吴三桂为先锋的清军铁骑将要攻打南京,清军势如破竹迅猛异常。

南明王朝已是日暮途穷了,救民水火的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小闯王”的身上,辰风期望义军能够强势逆转力挽狂澜。

“小闯王”李来亨曾经向辰风透露过战略思想:暂避清军锋芒,刚柔相济招安明军余部,最终形成满汉民族战争的局面。

李来亨清醒地意识到了清军的强悍和汉军的松散,充满远识卓见的蓝图显得宏伟而辉煌。

然而34岁的清军统帅多尔衮是一代枭雄具有雄才大略,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以汉制汉。对于明朝降官降将他施以荣华宝贵并发挥他们的才能为满清攻城略地。暂时避开义军明军混杂地区,等待双方两败俱伤之时,清军不给对手休整时机再及时出击坐收渔翁之利。

32岁的吴三桂称得上是智勇双全的名将,却被他牵着鼻子走。

双方当初签订同盟协议:清军帮助吴三桂称王,吴三桂划分辽宁以北地区归满清管辖。多尔衮对中原早已虎视眈眈正好将计就计虚意答应。

清兵铁骑如潮水般涌进山海关要的是整个天下,多尔衮立即布署军事格局:五万关东铁骑在前,三十万清军督后。他封吴三桂“平南大将军”作清军先锋攻打明朝军队,假设吴三桂不听摆布,清军就以优势兵力消灭之。

吴三桂最终被多尔衮逼迫得步步就范束手无策。

常说人力胜天,谁又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逃亡的人群中有妇女老少三人看情形像一家人,妇女手提肩背包裹走在前,老妪枯槁的左手搭在少妇肩上步履维艰地向前挪动脚步,老妪另外的手紧紧地牵着男孩的的手。

男孩顶多六岁的样子,穿着一双裸露脚趾的破鞋,面黄肌瘦,脸上明显残留着泪痕,扯着有些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嚷着饥。

头发有些蓬乱的少妇偶尔会停住强作笑颜安慰孩子,说到前面的村庄就有东西吃了。

男孩噘着嘴唇满脸的不高兴,小声地嘀咕说:“骗人,骗人,都走过好几个村庄啦。”

少妇只能无语而无奈地苦笑。包裹里是还有七八个又干又硬的馍馍,却是一家三口的救命粮,饿得实在难熬才吃的。如今兵荒马乱,别人家自给尚且不足,到哪里去讨要吃的。

老妪让少妇把包裹给自己来背,少妇用衣袖擦了下额头的汗水笑着说不累。

少妇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近的车马声,她下意识地赶紧拽住家人向旁闪开,老妪趔趄不稳连带母子全部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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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朱门酒肉路尸骨

一辆马车从身旁急驰而过,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从车窗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旋即从车内传出一串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辰风却看清了那人的面目。那是一个雍容华丽的贵妇人,嘴角含着不屑与轻蔑撇得老高,玫瑰色的面容带有妩媚迷人的笑靥,金灿的耳环衬托得面容愈发美艳照人,乌亮的瞳子销人魂魄,流露出撩人而**的光芒。

逃亡的人群义愤填膺地瞪着远去的马车心里痛恨地诅咒着,却恐怕惹事上身竟无人敢破口大骂,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逃亡的队伍人头攒动好像蚂蚁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场面显得悲壮而苍凉。多少妻离子散,多少啼饥号寒。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已做土,兴亡百姓苦。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不安宁的,真正能够安宁的大概只有死人。世外有悱恻的红尘,凡俗有撕杀的烟尘,世外人间尘飞扬,凡人就有烦恼。

南京城内人心惶惶,凶兆迭起。

弘光皇帝早朝时,硕大的火球莫明奇妙地从天而降,仿佛有灵性地滚向金銮宝座,一时间浓烟滚滚……

有术士传谣:慧星袭月,帝星转移。

马士英的府第呈现出不安的气氛压抑而沉闷。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灯光飘突不定。干活的杂役面无表情来去匆匆,仿佛一具具没有生命的幽灵在迂回游荡。

马士英头痛得几乎要胀裂了,每件事情都令人头痛。

清军如狼似虎来势汹汹。他提出迁都福州的方案,遭到史可法、左良玉等强烈的抨击,说什么影响人心。

想来就有气,史可法、左良玉、孙传庭提出联闯拒清的方案,竟然受到很多大臣的附合。

如果说清军是猛虎,那么闯军就是恶狼,他们无异于引狼入室。狼再凶残最终还是会被猛虎吃掉,两次受辱倒不如一次了结,干脆投降满清好了。事实也如此,闯军残部如同散沙各自为战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史可法义正严辞地驳斥马士英,羞辱他为汉贼令他无地自容。当初闯军攻打北京时他劝崇祯早点撤退,这班大臣也是同样的陈词滥调,致使先皇贻误时机落个自缢的下场。

大家对当今局势都心知肚明,明朝大厦已经是座落在浮冰之上,满清统一天下是必然的趋势。然而大汉民族主义的自尊心在作祟,多数汉官汉民不甘愿被文明滞后的马背民族所征服,迂腐而无谓地作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牺牲。

说心里话,他钦佩岳飞的精忠报国,他仰慕苏武牧羊的汉节。却不想效仿,因为在世间有太多的东西他无法割舍。

所谓识时务者乃为俊杰,他马士英就是要做这样的俊杰。功过荣辱留给后世去评论吧。

家事也是烦恼得很。老天眷顾他生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儿马宛秋,本想献给多尔衮联姻作为以后晋升的台阶。孰料女儿命薄竟然让一个又穷又丑的琴师拐跑了。

谢辰风想方设法潜进了金陵城。

由于战事影响,街上已经不见车水马龙的景象。毕竟天子脚下,倒也算得热闹,时而行人时而马车时而官轿时而兵丁。店铺林立或商行或酒馆或青楼,顾客很少却难见伙计出来招揽生意,店幡显得寂寥而落拓。

街头巷尾仍有零零散散的生意人在南腔北调地叫卖。其中不乏特色小吃,,雪白细腻的糯米糕,香酥可口的圆芝麻,淳黄滴油的煎饺,热气飘香的肉馅蒸包,清甜鲜美的糖汁蛋花。

看的问的人很多,却少有人舍得买。大都在摊位前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袋紧攥着铜钱,眼眶深陷的眼睛流露着贪婪的食欲,躇踌片刻仿佛下决心似的决然扭头不看,快步离开食物的诱惑。

那里有伙打靶子卖艺的,让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观众叫好声连连不绝。待有人讨赏时,观众打赏的却很少,有些人囊中羞涩偷偷地溜走了。

屋檐巷角的乞丐成为引人注目的景观,或单或双或簇或行或坐或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特别是那些老的小的显得凄凉悲惨极了,骨瘦如柴,目光呆滞。

街头走过来一对着装阔绰的手手相挽的男女,二人说说笑笑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形形**的景象。

一个眼尖的老乞丐以为机会到来几乎半跑着过去行乞,青筋如蚓的手端着破碗,可怜巴巴地望着二人。

女的似乎受到惊吓,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慌忙向男人身后躲避。

男人怒不可遏地抬腿蹬得老人仰面朝天。破碗掉地几个引子铜钱滴溜溜乱窜,老乞丐顾不得疼痛忙不迭狼狈不堪地满地拾钱。

女子见此情景笑得花枝乱颤。

悲剧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急而来,老乞丐一心找钱哪里晓得回避,车夫赶紧扯住缰绳想制止奔马,在惯性下马车还是辗过老人的手臂行了三四米才停下来。

旁人很清晰地听见清脆的咔喳一声。老人手臂断了!立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吓得脸色苍白的车夫惊魂未定竟然不知所措。

那双阔绰的男女趁大家不注意也开溜了。

四周立刻围满了人议论纷纷对老人投以同情。

车内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破口大骂:“老家伙眼睛瞎啦!想讹钱吗?你知道我是谁?我父亲就是富王!别说压断一只手,就是要了你的老命,王法也管不了我。”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富王的世子。”

人们低声地交头接耳,富王谁不知道啊!当今皇上的三弟有权有势,平民哪惹得起啊!

“阿四!还不快走!莫理这老鬼。”世子声色俱厉地催促车夫赶路。

“太不像话啦!”围观的人们纷纷低声地谴责,竟然无人敢强出头。

车夫松缰甩鞭一抽马匹,马车开始跑动起来。

骤然一人幽灵般闪现在车前疾如闪电地抓住马辔,跑出去几米的马匹竟硬生生停了下来,此人该是多大的力量啊!人们惊诧万分,竟然有人敢拦世子的马车!

此人身材修颀背着个画夹,面孔削瘦而清癯仿佛刀刻凿雕的石像,显得冰冷而僵硬,眼睛幽幽射出凶狠而恶毒的光芒。他整个人就是一柄阴冷而肃杀的利器。

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脸胀得如猪肝血红的脑袋又从车中探出来,张口欲骂却倏然定住了,绝望而惊骇的白眼珠向上直翻,世子如一只肥猪轰然栽倒。

世子咽喉处竟插入一枝画笔!无人看清那人何时出的手。

世子死了!有人杀死了世子!围观的人群反应过来惊惶地一哄而散。

那人缄默无语地走近老乞丐,从衣兜里掏出一锭银子轻放在破碗里,旋即几个纵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俊的功夫!谢辰风心中由衷地赞叹道。

并非所有的地方都萧条不堪,风花雪月之地当属青楼,青楼中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回春楼。青楼的生意好像并没有差过,因为世上并不缺少男人和女人。

回春楼的生意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战事的影响,如果说有影响的话,那就是生意比平时更好。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似乎正在加紧享受着末日将至前的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奢淫时光。

回春楼座落在金陵城南大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庄重气派而幽靓雅致,流光溢彩的飞檐翘角,雕鸟镂花的窗格,鲜艳朱红的栏杆。

从精致的窗格可以看见另一种穷奢极欲的景象。

嫖客们显尽人间丑态!有的目光惺忪叼着鸡腿,左拥右抱着妖娆的女子;有的一手环着女子的细腰,端着酒杯毫不怜香惜玉地强行向女子口中灌酒,欣赏着女子呛酒时的窘态;有的让女子坐在腿上给他夹下酒菜,一手自斟自饮,另手在女子身子上胡作非为,不时地发出大笑。

青楼女子的神态表现则形形**。有的寡廉鲜耻形骸放浪,有的曲意逢迎强作笑颜,有的逢场作戏灵巧应付,有的屈辱难当泪光莹莹。

青楼金迷梦,痴情难赋,春兰秋菊花开花谢,年年为谁生?美人迟暮,香销玉殒零落尘土,空恨悠悠。

回春楼阁幽幽传出琵琶伴奏的千啼百啭的低吟慢唱,宛转悠扬余音缭绕。间或传出阵阵猥亵的哄然大笑,间或传出惊惶的女子尖叫。

高贵和低贱的两种命运在这里每天欢娱而凄惨的交织并碰撞着。各人以迥异的心态过着同样的时光。

人世的悲哀莫过于此,有人自知,有人无知,有人自知作无知。

回春楼底下散布着或多或少聚集一起的乞丐,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怕影响店容回春楼老板刚开始还指使打手驱赶,随着京城的乞丐日渐增加到处都是,赶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反复复,看得习以为常后也就懒得管了。

嫖客们酒足色饱无聊闲暇时间,绞尽脑汁去想玩乐的戏法。最近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群龙夺宝”的玩法,名称取得倒也附庸风雅,作为取乐的对象却是楼底的乞丐们。

热身的步骤是“布施”,楼上的将剩余的或鸡腿或烤肉或炸鱼分别扔到空处,饥饿难忍的乞丐哪管什么尊严立即蜂拥而抢,互相争夺互相撕扯互相谩骂。

楼上的人则开怀大笑。

间歇十几分钟,估计布施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贵族们继续接着玩更加刺激的游戏。手里提着一文或十文一兜的铜钱,自己或妓女两三枚地向楼外扔铜钱,乞丐们赶紧去捡。玩到尽兴时,楼上的一把一把地撒钱。乞丐们拼了命地争抢,大打出手弄得鼻青脸肿衣衫撕烂。

金钱能够装饰也能够剥光一个人的面子。

金钱能够树立也能够摧毁一个人的自尊。

人在金钱的面前能够高尚也能够渺小起来。

金钱并非万能,很多时候金钱却能够作为衡量人的标尺。

有个乞丐引起了谢辰风的注意。穿着形态并非与众不同,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乌黑亮丽而又一尘不染的头发油光可鉴,似乎苍蝇歇上去也会不小心拐了脚。

布施食物的时候,他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地打着呼噜酣睡,宽松的鼻翼在呼吸间剧烈地翕动随之整个身子也在明显地颤动,舌头不自觉地时儿舔着嘴角的梦涎。他仿佛打出生就未睡过觉似的,正在一次性地补回来。

扔第一枚铜钱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扔第二枚铜钱的时候,他眼睛睁开了。撒第大把铜钱的时候,他骨碌坐了起来,眼睛放射金子的光芒,欣喜地尖叫起来:“钱!钱!”,随即如饿虎扑食般一瘸一拐地蹿入纷乱的人群。

那拐子抢钱的办法倒是非常特别。整个身子像一块铁板盖住散钱较多的地方就是不起来任人贱踏得嘴角流血,双手如铁箍般紧攥铜板就是不松开任人踩蹬得皮开肉绽。

殴人的七八个乞丐怕弄出人命终于手软悻悻地离开,咕咕囔囔地说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谢辰风曾经看见过很多爱钱的人,像拐子如此疯狂爱钱的却见所未见。

那拐子飞快地拾了钱,一个驴打滚站起来,贪婪地看着铜钱,捏枚铜板响亮地一吹放在耳旁细听钱的颤音。

他似乎不记得身上有伤痛,用袖子一揩嘴角的血液,脸上流露出惬意而自得的神情。

“跟我抢,你们还是菜鸟。”

好像特别珍爱头发,但他显得很滑稽。他吐口唾液到手心然后搓开代替护发剂,自我臭美而又有条不紊地抹在乌黑的头发上。

如此爱美的方法实在令人无语!身上沾满了地上的灰尘,他竟然也不拍打掉。

是个有趣而可笑的人!却比那些表面冠冕堂皇暗里男盗女娼的正人君子强多了。

江湖本来是非地,更何况烟花回春楼,一波未曾平息,一波却又生起。

谢辰风的眼睛洞察入微,清楚地看见了那骤然发生的一幕。

有个壮年嫖客像拎小鸡般抓着一个弱女子的衣领正恼羞成怒地骂着,似乎是那女子倔强地拒绝了男子的无礼要求。

那壮年人穿着朴素的便衣,方头大耳,白比黑多的死鱼眼,最意思的是那油肥肉厚的唇边胡子,从仁中至嘴角像月牙像镰刀分别翘起,唇动时刻胡子犹如小舟在狂涛骇浪中颠簸却不颠覆。

那女子生得倒也清秀,身上散发着一种清灵幽靓的气质。白皙的蛋形脸,细眉樱唇,左侧青丝如轻波自然垂耳向后拢推,右侧青丝韧而蓬地高拢,其间如石隙小溪飘逸出一小束虬曲的尾端扎着黄绸的长发。

那女子泪光莹莹,愈发的显得楚楚动人。

谢辰风觉得那女子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壮年男子终于怒不可遏地用力朝女子的脸上掴下去。

那女子短促地惨叫一声,身体像陀螺旋转了四五圈,趔趔趄趄地倚靠在栏杆边,随后由于惯性竟然倒栽下楼。

眼看香销玉殒!

谢辰风来不及细想条件反射地纵身一跃,不偏不倚地接住坠楼的女子。

辰风的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缓掉了极大的惯性。

女子的整个身子却倒在了辰风的怀抱里,秀美而白皙的脸庞清晰地呈现出一个深深的红色手印。

辰风的心中莫明生起无限怜惜无限柔情,他认出这个女子正是失踪已四年的堂妹夏婉珍。

怎么会不认得,伙伴们儿时至少年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夏婉珍十三的时候,其母暴病身亡。糊涂而虚荣的堂叔念妻辛劳,竟然暗里卖女殡葬老伴。这位满腹诗书的秀才风光体面地埋葬了老伴,同时也埋葬了女儿的豆蔻年华和幸福人生。伙伴们非常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日久纸终究包不住火,卖女殡妻的事情不胫而走,老秀才落得众叛亲离郁郁而终的结局。

一个人抛弃别人,最终也将会被别人所抛弃。

辰风百感交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如此情形如此地方与堂妹邂逅。

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了却残生,不必再看人世间的肮脏龌龊,不必再看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不必再看人世间的虚荣浮华。

可是对有些人来说,死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至少目前对于夏婉珍是如此,她心里暗叹自己命苦,意识提醒她还活着。她恍如隔世幽幽睁开眼睛,葛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异性的怀里,立即羞得两颊绯红。

那是安全而又温暖的怀抱,她真想今生今世就这样依靠。然而女孩的自尊令她矜持地挣脱怀抱站了起来。

虽然四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自己在少女时代就已经暗恋的少年谢辰风。先是欣喜,后是黯然,她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孩了,哪怕一丝非份之念,都是对那份美丽而纯真情愫的亵渎。

不管如何渴望一份真情,她依然尽力压抑着情感装作陌路人,目光冷若冰霜,冷漠地说道:“你又何必救我?!谁要你来救。”

谢辰风感到无限酸楚无限凄凉: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如此污秽的尘世生存,身上不知隐藏多少艰辛和屈辱的故事。他都不敢也不忍去想象。

“夏婉珍,还认得我吗?我是辰风,在华亭村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完淳、秦篆,还有阿东,你记得吗?”

夏婉珍的神情漠然,脸上流露着凄凉和哀惋。

“你认识的夏婉珍早已经在四年前就死了,你又何必重提过眼云烟般的前尘往事?昨夜星辰昨夜风,今日相逢今日忧,相逢何必再相识,不堪回首伤心地。”

这时回春楼的老鸨带着打手把夏婉珍生拉硬拽回去。

竟然没有过多的反抗,她对辰风似乎没有一丝的着恋之情,根本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其实早已泪如溪流,她不敢也不愿让老乡看见自己的伤心和难过,清高和矜持的心性不允许她接受别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的牙齿紧咬住嘴唇仿佛在抑制心中的痛苦,惨白的脸颊流露着忧伤,怅惘的眼神仰望深邃的苍穹。

她似乎在深深地扣问苍天: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

问君几多愁,问君几多忧。

小楼春风,往事难堪,雨打风吹,栀瓣凋零,断墙残垣,青苔翠藓,星移斗转,物事全非。

夕阳滴血,心随逐流。

记忆童谣皆白霜,梦风干,泪无流。

心尘落寂幽荡天荒。

记忆中的堂妹天真活泼,四年的时间,世俗已经完全将她改变,她冷漠而绝情,她嫉俗而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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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陌路相必曾相识

看着婉珍绝情离开的背影,谢辰风不由悲伤忧郁至极,他决定要为堂妹夏婉珍赎身。

他一路上看见到处有锦衣卫在盘查,而在高档些的青楼似乎没有这种情形,或许由于爪牙们是势力眼的缘故。

辰风打定主意在回春楼落脚,回春楼的顾客大多是达贵与纨绔更有利于隐藏行踪。

心在一阵紧一阵的疼痛,他拧开酒葫芦连灌了几口酒,形似狂放不羁的浪子踉踉跄跄地进了青楼。

辰风不知道暗中已有一双邪恶的死鱼眼盯着他看,在英雄救美的时刻他不经意地显露出了非凡的身手。

那人若有所思地细捻着唇角翘起的胡子,阴冷而轻蔑地微微一笑,神鬼不觉地离开了。

有了生意,老鸨照例过来招呼,老辣的势力目光上下打量这位外形落拓的客人,脸上不觉中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揶揄地问道:“客官相中了哪位姑娘?只要精诚所至,就会金石为开。”

辰风早听出弦外之音,心意无非指金银财宝而已,他掏出一锭银子莞尔一笑说道:“就刚才摔下楼的那位姑娘。”

老鸨犹豫了一下,面有难色地说:“你说的是百合呀,她只卖艺不卖身,从来不接客的。”

辰风沉默不语地又加了两锭银子不愿再听她喋喋不休,简捷地说:“我只听曲。”

老鸨的目光倏地定住旋即喜出望外奴颜婢膝地迭声答道:“好!好!老身领公子到百合的厢房。”边走边吩咐伙计弄几道小菜,心里暗笑来客是个傻子花了三锭银子竟然只为听曲。

辰风进了厢房,,令人感到舒适温馨。

花梨木的桌子足翘背驼,油光锃亮的圆凳造型奇特,显得古朴而精巧。

墙壁上悬挂几幅不俗的画卷,或宁静或淡雅,或冷寂或高远。

角落奇趣的竹几上摆设着幽姿逸香的花卉,显得相得益彰匠心独运。

只有秀外慧中的女子才会将房间布置得如此幽靓雅致,夏婉珍就是这样的女子。

昔日的同乡伙伴相见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语。

夏婉珍的瞳子疾速地掠过一丝忧郁,意味深长地幽幽叹息道:“罢了,有些劫数是躲也躲不过的。”

谢辰风简略地述说了她失踪后那位秀才(她父)的生活境遇。

夏婉珍泣不成声,向辰风款款讲述了自己坎坷而屈辱的经历。

夏婉珍四年前被人贩几经辗转卖到一位将军府里给小姐当丫环,倒也不愁吃穿。

小姐美丽而善良与她以姐妹相称,两人相处得情投意合。

将军却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时常对她进行性骚扰,但是碍于女儿的情面不敢太放肆。

半年后的一天,小姐马宛秋与一位绰号“风尘琴圣”的琴师相知相恋终于私奔了。

这件事情导致现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夏婉珍的人生再次跌入无底的深渊。

将军恼羞成怒将所有的怨气报复在一个弱质女子的身上,月黑风高之夜他原形毕露肆无忌惮地**了她。

将军把她卖到妓院任凭男人贱踏,企图令她承受万劫不覆的痛苦。

老鸨逼迫她卖淫,思想传统的她宁死不从。

老鸨命打手把她架进昏晦的房间,打手捏住婉珍的鼻子,强行往嘴里灌一种终生绝育的**。

随后老鸨粗暴地剥光婉珍的衣衫令其一丝不挂,八个彪形大汉对她进行**。

夏婉珍痛苦得昏死过去,老鸨命人用冷水惊醒。

婉珍仍不屈服。

打手们凶狠地用皮鞭抽得她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老鸨气极败坏咬牙切齿地用脚尖直踢下体,令如狼似虎的大汉们再把女子轮流蹂躏一遍。

尽管老鸨的刑法令人发指,但是夏婉珍挺住了。

老鸨最终妥协,夏婉珍获得了卖艺不卖身的特许权利,取艺名“百合”。

她随小姐学成的琵琶技艺堪称炉火纯青,银子也没少赚,老鸨终日眉开眼笑了。

妓女的命运生不如死真的悲惨得很。

老鸨完全把妓女当作赚钱工具,不分昼夜不管月例不管嫖客人数,一个姑娘一天接待十个男子是平常的事情。

如果姑娘生了病,老鸨也不肯出钱请医生。姑娘病得实在无法接客了,就干些苦脏累的杂活。

夏婉珍恨得咬牙切齿地说,她不甘心如此无辜而死,她要亲眼看着坏人(马士英)落个怎样的下场。

谢辰风心有所动地问:“你说的马士英是否就是凤阳总督马士英?”他这次身临险境就是冲着马士英而来,据情报说《大明兵防图》在其手上。

“只此一人,别无他者,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婉珍一字一顿地说。

她说马士英依然色心不死,偶尔会软硬兼施或死皮赖脸地来纠缠于她,她基本不睬除了必要的弹奏唱曲外。

那家伙近来性情尢为反常容易大动肝火,为男女之事竟然动手打人令她摔下楼底。这说明马士英遇上了烦心事或者他的末日将至。她看见马士英越反常,心里越高兴。

原来壮年嫖客就是凤阳总督马士英,谢辰风的记忆中已经有了他的刻板印象;鲤鱼嘴、死鱼眼、倒八胡。他打定主意择日打探其府第。

辰风诚挚地表示将为夏婉珍赎身从良。

她感激涕零地说不图名份愿意做牛马在他身边一生服侍。

除了钱秦篆他的心中再容不下别人,他目光游离片刻言不由衷地说道:“我希望你以后能够过着安定而温饱的普通生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夏婉珍的瞳子瞬间黯然失色,自卑自弃地低声自语:“好人家,好人家哪会娶我如此不干不净的女子。”

辰风一时无语竟不知如何宽慰她。他设身处地想想自己也不会娶青楼女子的。

辰风跟老鸨谈妥赎身条件并付足定金,约定十日内清款接人。

谢辰风在婉珍的房间留宿一晚,其中的繁文缛节不尽详述。他对《大明兵防图》心有所系,大早起来出去侦察情况。

他先寻家生意兴隆的餐馆吃些早餐,主要为旁听井市平民议论些五花八门时事新闻。

“最近崛起一位年轻的刀客太厉害啦!江湖绰号‘金刀大侠’,挑战江湖八大掌门竟然无一落败。”

“这位大侠是个武痴,据说他只要听说谁的武功了得,就会不远千里寻人切磋。”

“绝对的内幕爆料,据说大侠的出身是渔民,由于渔船触礁漂流到一个无名岛,因祸得福竟然邂逅世外高人学得绝世刀法。”

“还有更爆炸的消息,据说他的前妻就是天湖岛的岛主‘罂粟仙子’童静雯。”

“肯定是捕风捉影,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俩人可以扯得上渊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罂粟仙子’是跟前岛主‘赤蜂浪人’私奔的,因而才有机会做上现在的天湖岛主。”

……

外面突然变得人声嘈杂有打骂声有哀叫声,辰风听议论说好像是有人吃了东西不给钱。令人奇怪的是,客人们对这种事情好像已经见惯不怪了,竟然若无其事似的无人起身去看究竟。

辰风刚想起身去看究竟怎么回事,却被善意的客人拉得坐下。

“足下莫管这种无聊的事情。”

辰风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吃白食的叫永受康以乞讨为职业,人送绰号“飞天拐子”,金陵城内第一号赖皮。以‘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来评价其人生是最恰当不过。他手上只要阔绰些,就去赌博或者大吃大喝全部花光,并且夸夸其谈充当大佬。当到一无分文的时候,他就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向别人乞讨;或者他装作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先酒足饭饱再说,结果被店伙计们打得把吃下去的全都吐出来。平常人会把这种情形引以为耻,他却引以为荣地向人炫耀自己如何骗吃的伎俩。还别说,他倒真是屡屡得手,酒店一般是先吃后算的方式搞不清其何时有钱无钱。他的脸皮真厚不怕打不怕鄙视,竟然活得悠然自在。这就是“飞天拐子”的生存方式。

谢辰风看着终究于心不忍,替“飞天拐子”向店掌柜结清了帐。

店伙计们向那人愤愤不平地说他好运,停止继续殴打嫌不过瘾似的连连抖着手腕。

那人一边用手向脑后理着头发一边瘸拐地划过来道谢,饥渴的眼睛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酒菜一声不吭,嘴角虽然还在淌着鲜血。

此人不正是那个要钱不要命的乞丐吗?联想到那种滑稽的神态,辰风就差点忍俊不住想笑。

辰风食欲顿失放倒筷子示意那人可以吃喝。

那人眼放惊喜的光芒如遇大赦般扑向桌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把酒菜席卷一空。他惯性地端到一块盘子正想下五爪,霍然发觉是吃光的空盘只得讪讪地搁下,意犹未够地摸着咽喉直吞口水,并不说话翻着上眼皮直楞楞地瞅着辰风,看情形是肚量还未足够。

索性好人做到底,辰风吩咐伙计尽管上酒菜直到拐子自己叫停为止。

拐子惬意地抚摸着圆滚的肚子不断地打饱嗝,白眼球不停地翻动。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得这么饱,似乎食物正塞在喉管随便动弹就会蠕到嘴里。要是用自己的钱顶多吃饱罢了,他可舍不得多撑几盘食物下去,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辰风看拐子已经酒足饭饱就转身离去。拐子像膏药紧随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跟套近乎,不停地挑着大拇指指向自己唾沫横飞地说得天花乱坠。

“哥们!我看你是初来乍到吧?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在整个金陵城内没有我老永办不到的事情。”

辰风算得上老江湖清楚他是什么角色,只觉得此人可悲可笑也不戳穿他的大话。待走到较为僻静处,辰风止步向拐子打听夏完淳和马士英的情况。

拐子眉飞色舞地说:“大哥,你问我算是问对人啦,金陵城的每个街头巷尾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得到,更何况你说的是路人皆知的地方,先到哪里?我带你去。”他似乎有点古道热肠的情怀。

谢辰风说去夏完淳的府第,可以说夏完淳和钱秦篆都是他心底日思夜冥的亲人,不管情形如何如果不见上一面心中总有无尽令人欲罢不能的牵挂。

拐子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地保,对金陵的人文地理如数家珍。

1645年松江失陷,夏允彝投河自杀。夏完淳跟随老师陈子龙参加抗清屡立战功,被朝廷加封为“神威将军”,如今他正率领军队向南京挺进以阻止清军南下。

不觉中,两人走到了一栋府第,门梁上挂着飞金的御赐横匾“神威将军”,显得威严赫赫。

谢辰风想独自拜访夏府向拐子连声道谢示意其离开。

拐子不识时趣地躇踌不走歪着头痴痴瞟着他,得瑟地拌着左腿,右手似掩非掩地在腰间拇指食指相互不停地打着响指。

原来是在讨要好处费,翻脸简直比翻书还要快,这家伙忘恩负义完全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

谢辰风不禁暗自生气,巴不得他赶快从眼前消失,却不屑跟这种人多计较,怄气地扔了一枚十文铜板给他。

拐子敏捷地接住,笑嘻嘻地瘸拐着划走了。

夏府的仆役大多是华亭村的旧面孔,辰风的出现对于夏府来说犹如石破天惊,大家惊异地相互转告:“大公子回来了,失踪三年的大公子回来啦!那个嗜赌如命的败家子回来啦!”

大家暂且放下手头事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客厅围着辰风叽叽喳喳。

辰风敏感地察觉到很多人热情的表面底下隐藏着一丝冷漠和轻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非如此,辰风也能够理解。自己依然显得落泊不堪,夏完淳却已然是爵位显赫的将军。

已经是旧貌换新颜,虽然人面依旧在,辰风却已经找不到家的感觉,在新的夏府他有些感到局促不安。

丫环许梦晴依然念及故主之谊泡茶客气地招待谢辰风。

他向许梦晴询问主人的去向。丫环说钱秦篆在宫中找了一份给公主陪读的差事要到晚上才归家,夏完淳率军正在驰援南京的途中预计近两天就到。

谢辰风矛盾得很,既怅然若失又如释重负,对秦篆他有永久的眷恋也有永久的愧疚。他无法预料相逢之时将会是怎样困窘与尴尬的情形。

不见也罢,辰风不顾丫环的苦意挽留决心不再逗留起身要离去。

“大哥,才两三年未见,怎么不把这里当自家啦?”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从老远传来,分明是弟弟夏完淳的声音。

话音未落,由远及近一位英姿勃勃的少年快步走来,穿着一身蓝紫色的长袍,脸庞清秀,全身上下透露着儒雅的书卷气息,却又与一般书生有所不同,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流露着坚毅与睿智,其行为举止无不显得果敢和干练。来人正是夏完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夏完淳刚刚率军驻扎在城郊,立即抽空回家探望,竟出人意料地邂逅失散三年的大哥,不由喜出望外。

二位少年相逢免不了互诉各自经历互诉离悉别绪,又是一番感慨与惆怅。

辰风为了避免兄弟间产生严重的隔阂对投身义军的经历有所隐瞒。他知道夏完淳从幼时就耳熏目染夏允彝忠君报国的言传身教,对明朝早已是矢志不渝忠心耿耿。

肝胆相照的兄弟之间岂可无酒,醇酒和美女最能令男人之间推心置腹交流情感。

几道可口的小菜,香醇迷人的美酒,对男人而言已是人间佳境。

久别重逢,二人有聊不尽的话题,随着酒量的增加,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女人,他们心仪的女人当然是钱秦篆。

夏完淳的酒量稍逊已有醉意,他的脸上流露着落寞与痛苦,“悔,悔,悔!悔当初一厢情愿,如今造成一场错误的婚姻,你为什么要退让?情感是无法转赠的,可惜我明白得太迟,太迟了。”

“完淳,你真的醉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夏完淳有些口齿不清;“人们常说酒醉心明,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说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我最清楚客气底下掩藏着故意的疏远与冰冷的回避,我知道她依然没有彻底的放下对你的感情,她爱恋的不是我,不是我,我明明清楚这一点,却为什么还是如飞蛾扑火般地眷恋着她?我为什么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不可能!决不可能!辰风的心灵在痛苦地抽搐并撕裂着。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完全凝固了,愁肠寸短,心灵渗血。他不愿不敢承认这种事实。他真心希望她能够完全忘却前尘不再眷恋旧情,即便她怨恨他,辰风的心里也会觉得轻松些。她越痴情不渝,他越内疚难过。

完淳的言语仿佛寒光凛凛的利剑残酷地划开了辰风心灵上的血痂。

一段情,一种错,两个少年的心灵在啜泣在滴血。

辰风不敢肆意流露自己真实的情感,如今她毕竟已经是完淳的妻子,他只能把无限的思念和眷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即使他无时无刻不曾忘却过她。

他的情感在疯狂而肆意地咆哮和发泄,那也只能是在理智的牢笼里做着困兽犹斗的挣扎。

他的情感犹如孤独落寞的野狼在苍茫的荒漠里忧郁地流浪。

心中纵然波澜起伏,他却要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已经错过一次深深地伤害了秦篆,他不能一错再错去伤害另外一个亲人完淳,他既是她的丈夫又是自己的弟弟。

谁能告诉他,当初的放弃是对还是错。

如果痛苦可以替代,他宁愿自己承爱千刀万剐,也不希望他们受到一点伤害。然而他们的痛苦,却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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