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平生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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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宁欺此地初相遇

北宋政和七年,开封城万岁山头大兴动土,建得一处皇家园林,唤作万岁院,其间高台厚榭,水石清华,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是以皇室国戚修身养性,诵经念佛之宝地。悠悠数七载忽过,金兵多次大举南下,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万岁院不复昔日繁华容貌,枯荣潦倒,成了穷苦百姓求香拜佛,以慰平安之地。

这日院门紧闭,拒却香客,戒律院中众僧默然而立,方丈心泉端站正首,左右分站二位年轻僧人,手持戒棍,神情肃穆,正是戒律院执事明心、明净二人。

一青衫俊朗少年走上前,扑通跪下,直磕三个响头,叫道:“师父。”

心泉双手捻珠,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又双目紧闭,白须微动,缓缓说道:“怀风,你是几岁上的山,如今有几年了?”

怀风正是下跪少年,洛阳常家人氏,听他人说,自小因战乱被遗弃,后幸得心泉方丈游历四方之时遇见,见其幼小可怜,恩泽之心顿起,便带到院中。

常怀风思索片刻,便答道:“师父曾告诉我,我于十岁之时随师父上山,如今刚好七年。”

“嗯,整七年了。”心泉轻叹一口气,又向左右明心、明净瞧一眼,明心微微颔首,上跨两步高声诵道:“我院向来以严从治,戒律分明,法重如山,卧龙阁乃本院重地,常施主未经准许擅自闯入,本应杖责二百,辞下山去,方丈大师慈悲为怀,念其初犯,又非佛门弟子,施恩从宽处理,决定杖责二百,禁闭一月,望诸位弟子引以为戒,不可以身试法。”

心泉瞧了眼常怀风说道:“依我院内戒训处置,不得有半点宽容。”言罢便带领众僧甩袖而去。

明心颔首相应,见心泉与众僧走远,连忙搀起跪着的常怀风,替他拍去衣上的尘土,道:“怀风师弟,你知道卧龙阁是万岁院禁地,进去是会受重罚的,怎么还要明知故犯呢?”

常怀风嬉笑道:“二位师兄,你们与我相处多年,想必知道我的秉性,他人越不想让我做的事,我越是想试试,师父三番五次强调不准进入卧龙阁半步,那我就越想进去一步、两步。”

明心摇了摇头,苦笑道:“有人想法子学武功,有人想法子发大财,你却天天想法子讨打,真是奇怪。喏,趴下吧,若让方丈看见我与你嬉笑,又要怪罪了。”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常怀风翻身趴在木凳上,明心、明净二人一左一右打了起来,不多时,青衣上便渗出了血渍。二人抡地胳膊酸痛,慢慢也没了力气,手中的木棍飘忽不定,打不中屁股,于是常怀风大腿、腰间许多地方都多少挨了几下。

“打歪啦打歪啦!”正当三人喊疼的喊疼、喊累的喊累之时,院墙处传来一少女的格格娇笑之声,三人闻声走去,却不见其人,忽见明净抱起头“诶呦”叫唤了起来,却是一桃核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头顶。

“嘿嘿嘿!这和尚的脑袋确是响亮。”常怀风这才听清笑声是从头顶传来,抬眼瞧去,原来是一紫衣少女,约摸十五岁年纪,眼如弯月,眉似柳叶,模样甚是俏皮可爱,正晃着腿吃着桃,满不在乎的看着三人。

明心上前行礼道:“万岁院乃佛门重地,施主切莫此般轻佻,快快下来。”

紫衣少女轻身一跳下了房顶,咬了半颗的桃子随手扔掉,便像教书先生般数落起人来:“呸!你这和尚好不懂礼数!哪有说姑娘家轻佻的!什么重地轻地,本姑娘爱坐哪就坐哪,惹急了本姑娘,叫人把你这破庙改成我家花园,把你们一个个雇成花匠!”

“你……你好不讲理!”明心被紫衣少女说得涨红了脸。

“我不讲理?你们两个把人家一个打得皮开肉绽,还说什么普度众生,要笑死人啦!”紫衣少女说罢,便格格笑了起来。

常怀风站在一旁,心中笑道:“这姑娘虽说口齿恶毒,倒也心善,原是以为我受了欺负,替我出头来了。”便上前行礼,解释道:“姑娘误会了,这二位是我师兄,我犯了条例,本应受此杖责。”

紫衣少女奇道:“什么?你也是和尚?那你怎地不剃头发不穿僧袍?”

常怀风尴尬一笑:“因我生性顽皮,师父只准我食宿在院内,不准拜入佛门,扰了清静。”

“施主若非是烧香拜佛,就请回吧,被方丈瞧见,又要怪罪小僧了。”明心见眼前少女脾性急躁,担心惹出是非,只想赶快请走这尊活佛。

不料一言甫毕,那紫衣少女竟呜呜抽泣起来:“大和尚,我一个弱小女子,无家可归,贪玩来到这里,如今你却赶我下山,我不认识路,山上多猛兽,又多坏人,万一,万一……”说到一半,竟干脆往地下一坐,哭出声来。

明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方寸大乱,又是说宽慰的话,又是想伸手去扶,只碍于男女肌肤之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常怀风在一旁却忍不住憋笑,原来少女只是埋下头,装出哭声,脸上却是嬉笑,自己试了试,却如何也做不到脸上笑、嘴里哭。暗暗想道:“这姑娘如此调皮,不妨看看她要做什么。”

紫衣少女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明心长吁一口气,也不知道眼前这活佛还要闹哪般事情。

“啊哟!”紫衣少女又娇喊一声:“大和尚,我的腿麻了,你过来扶我。”

明心只想少女赶快走,便红着脸伸手去扶,只把脑袋转向旁侧,嘴里念叨着:“还请施主稍作歇息后……”话未落音,只觉小臂一阵刺痛,立时缩了回来,却见小臂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般,红肿了一小块,登时疼地倒地打滚。

“哈哈哈!”紫衣少女蹦跳起来,大笑道:“叫你再说我轻佻,赶我下山,尝尝蝎子的厉害。”

常怀风看了一眼明心手臂,原来红肿的地方变更大,颜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便知为毒物所伤,登时火冒三丈,冲到少女眼前,喝道:“你当真歹毒!快拿解药给明心师兄!”

紫衣少女怯怯从荷包里揣摸出一件物什,扔给常怀风说道:“给你!”

常怀风伸手接住,却是一团冷冰冰的东西,定睛瞧去,原来一条半张巴掌大的黑蝎子,连忙翻手扔地下,三脚并做两脚踩成肉泥。

紫衣少女喝道:“你赔我蝎子!”,说话间一掌劈出,常怀风顿觉面前冷风袭袭,急忙左跨两步躲开,右手翻出,往她胸脯天溪穴抓去,忽觉不雅,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抽手回来,又见少女右手抓向他喉头,不禁心中暗暗奇道:“她生得这般俊俏,出手怎地如此狠?”当即身形微侧,右掌倏出,五指扣处,已紧紧抓住少女手腕二白穴,这招出得干净利落,既准又快,正是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的分筋错骨,是佛门用以制敌而不伤人的常用手段,他心下嫌弃此招太过平常,便于这三十六式中只学了一式分筋错骨,其他三十五路,却不愿意去学了。

紫衣少女手腕被捏的涨红,气道:“你放开我,我师兄来了,叫你好看!”

常怀风厉声喝道:“你这般恶毒之人,岂有放手之理?只等我师兄拿来绳子,将你捆住绑下山去!”

紫衣少女挣扎不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常怀风突觉指尖一冷,奇道:“她的的手腕怎地如此冰凉?”不禁想起自己前几日偷看卧龙阁内《武经总要》之中所记载五毒教派,此派中人自幼与毒虫为伴,定期会在体内注入虫毒,凡是入派者,皆有非常人的身体,传闻他们的口水、武器、指甲各处都带有剧毒,实乃当今世上最恶毒的武功。

又往少女脸上瞧去,不觉面目扑通一红,饶他自幼在佛门熏染之下长大,见到此等美貌女子,自然难抑少男之心,径自将脸侧转,用余光偷瞄。

正难堪不安之际,却听身后有人说道:“怀风,休要无礼。”心泉在几个僧人的带领下走向明心,常怀风这才松开手。

心泉看了一眼明心伤处,示意几个小僧将他搀起,自己则是双掌由丹田运气,真气凝聚掌心,送入明心体内,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明心大汗淋漓,左臂的紫色逐渐褪去,“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黑血。

心泉轻抚胸口,运气回丹田,起身走近紫衣少女,打量一番道:“阿弥陀佛,施主若无他事,请下山吧。”

紫衣少女揉着手腕,小嘴一扬道:“我不走,我要他赔我黑蝎子。”

“你……”常怀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姑娘确是恶毒,笑的是她生性纯真,哭笑只因一件小事。

心泉突然双目凝光往东望去,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浑声而道:“风止树静,形不动心亦动,施主远来是客,何必躲藏,请现身罢。”却听这个‘罢’字刚落音,凭空乍起一阵轻风,周围树木不住窸窣波动。

众僧满目疑惑之时,忽听得从东边一株大树顶上有人冷冽叫道:“心泉方丈内力深厚,晚辈佩服!”一条黑影蓦然窜出,足尖轻点叶片,只消几下,便从五十米开外飘到众人眼前。

常怀风心中赞道:好俊的轻功。再细看这施展之人,约摸二十来岁,也是面如白雪,身长六尺有余,穿着打扮与紫衣姑娘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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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门风波恶 英雄陷泥潭

“雾师兄你醒啦!”

秦子荷带着泪花笑了出来。

“师妹……”雾岚捂着胸口坐起来,四下打探一番,说道:“我这是在哪?”

“咱们在天元寺,你被那坏老头打伤之后心泉方丈替你疗伤。”秦子荷边笑边哽咽。

雾岚这才看到一旁的心泉,连忙想要起身道谢,不想胸口突然一疼,又躺了下去。

“阿弥陀佛,施主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心泉又运些真气给雾岚,雾岚便沉沉睡了去。

“怀风,明日上后山采些拂手青皮,熬药汤给雾施主服下,送女施主去禅房休息,你留在这照看雾施主罢。”心泉说完,便也回禅房休息了。

常怀风看着眼睛红肿的秦子荷,说道:“走吧,秦姑娘。”

“我不走,我要照顾我师兄。”秦子荷只是傻呆呆地坐在床边。

常怀风索性搬了张椅子,也坐在床边。

“唉!”

“你叹什么气啊?”秦子荷看着常怀风。

“真是没天理,明心师兄被你伤的那么重,现在我还得照顾你们!”

谁知这么一说,秦子荷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常怀风实在被吓一跳,赶忙上去安抚。

“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啦?”

“是不是手腕还疼?”

“再哭把你师兄吵醒啦!”

听到师兄二字,秦子荷终于由大哭变成啜泣,边哭边道:“我…我对不起你们,天元寺都是好人,我…我却放蝎子咬和尚哥哥,呜呜……”

“你别哭啦!后山都是狼,再哭把你丢后山去!”常怀风捂着耳朵道。

秦子荷终于不哭了,常怀风白了她一眼,道:“你可别以为天元寺都是好人,我就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好人!”秦子荷噘嘴骂道。

“要不是方丈拦我,我今天非揍你一顿出出气。”

“你揍我!你揍死我好了!”说着便把脸凑到常怀风跟前,少女淡淡的体香瞬间窜进常怀风鼻孔,常怀风涨红了脸,又一次对着漂亮脸蛋着了迷。

“我……你……”

“你你你什么你!”秦子荷又坐了回去。

“你……你多大啦?”

“师兄不让我和坏人多说话!”

“我看你得有三十了…”

“你长没长眼睛啊,本姑娘十六岁!”

“我知道你十六岁。”

“你……!”秦子荷才觉得被套了,索性一甩脸,又看着雾岚。

“你是……”还未等常怀风问完,就听得禅房外有人敲门:“怀风师弟,心泉方丈在卧龙阁内等你。”

卧龙阁?师傅明令不准进入的卧龙阁,怎么此番让我进去?常怀风不再多想,便出了禅房。

卧龙阁内,烛光闪动,东西两侧摆着一排排书架,北边则是一尊佛像,心泉正闭眼坐禅。

“你来了。”心泉道。

常怀风跪在心泉身后,磕头道:“师傅找我。”

心泉仍是闭眼坐禅,道:“这卧龙阁内,你来了有不下百趟吧?”

“弟……弟子知错。”常怀风心下一惊,想道:原来我经常偷偷来此,师傅早已心知肚明。

“你且说说,这卧龙阁内所放之物,都有哪些?”

“回师傅,弟子只找到许多书籍。”

“都是何书籍?”

“这东边书架,皆是《小乘佛教三藏》、《大乘佛教三藏》、《密宗三藏》等典籍,西边书架是…是……”

“往下说。”

“西边书架,皆是上乘武功秘籍,有《金刚经》、《佛指决》、《易筋经》、《追风掌》、《一线穿》……”

“你内力不深,又偷练诸多秘籍,切忌用功,以防任督二脉破裂。”

常怀风心下一凉,想道:幸好没有与他人动武,若不然我这小命怕是早就没了!又想道,练了如此多种武功,到头却一样也使不得,不由得苦笑一声,便问道:“师傅,怀风苦寻历练内功之法无果,还请师傅指点迷津。”

心泉慢慢起身,右掌抚上常怀风头顶,逐渐开始用力,常怀风觉得身子愈来愈热,喉咙涨到吸气困难,却喊不出声,与此同时,额头、手臂青筋暴起,似有热气急于破肤而出。

心泉将手掌收回,道:“你且听好,流水窅然去,日月非人间。夫子天坛上,仙人扫落花。”

“流水窅然去,日月非人间。夫子天坛上,仙人扫落花……怀风愚钝,请师傅明示。”

“能助你武学精进之人,就在这天地间,看你造化。”心泉说完,便推门欲去。

“师傅!怀风还有一事不明。”

“嗯?”

“传说中的龙须宝剑,真在天元寺中吗?”

“呵呵,菩提树下诵佛经,菩提无心,人有心,这世间的事,你自己慢慢悟吧。”

菩提无心,人有心;菩提无心人有心……有人故意陷害天元寺!

常怀风一路心思回到禅房,丹田处的燥热已变温热,觉得身心俱疲,便沉沉睡了去。

另一边,秦子荷还是怔怔地看着雾岚。

“晶儿!晶儿别怕!”雾岚突然喊起来,双手腾空乱抓。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秦子荷赶紧抓住雾岚的手,雾岚这才安静下来,原来是在说梦话。

秦子荷见雾岚这般,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嘟囔道:“晶儿师姐已走了许多年,你还是忘不了她。”便将头贴在雾岚胸口,小声哭了起来。

“师傅,我去了。”常怀风背着竹筐向心泉说道。

“嗯,去吧,快去快回。”

正值初秋时节,后山植被茂密,中药材藏匿其中,采集拂手、青皮二味药材,需要仔细查看。

常怀风手持木棍开路,好一会儿,才在草丛中看到一株拂手,小心采了下来,扔到背篓里,却突然感到有一尖利之物抵住腰间,随后传来一女子声音。

“别回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常怀风眼珠一转,暗暗想道:不会是什么仇人吧!不对,我一不偷二不抢,哪来的仇人,又或是山贼?呵!谁敢在这天元寺后做山贼,难不成是一好色女鬼?师傅哟!弟子一生清白就要毁于后山了!都怪秦子荷这个王八蛋!

谁知想的入迷,最后一句竟然说了出来,身后之人生气骂道:“你才是王八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女侠莫要生气!我不是骂你。”常怀风连忙解释。

“诶呀不好玩不好玩!”身后之人叫嚷道。

常怀风转身看去,什么女侠!原来又是秦子荷在捣鬼,便道:“你不照顾你师兄,跑这来干什么?!”

“谁要照顾他!喊梦话都是满口晶儿晶儿。”

“晶儿是谁?”

“诶呀不说她不说她,说了你也不知道!这后山一点也不好玩,我还以为有好多虫子呢,只有花花草草。”

“秦姑娘既然来了,就跟紧我,山路多坑洼,小心崴脚。”二人便一前一后,往深处去了。

寺内,大雄宝殿。

心泉正领着一众僧人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诵的正是观世音菩萨所著《心经》。

一小僧快步跑来,在心泉耳边嘀咕了几句,心泉眉头一皱,示意众僧随他出门。

寺门外已攒集了许多人,各门各派,各路侠士,约摸二百来号人,众人低头接耳,七嘴八舌谈论着。

“这龙泉宝剑有那么厉害吗?别是吹出来的。”

“你不知道,这把剑相传是从皇宫里流失出来,那皇上用的剑,能不厉害吗!”

“反正我不是来看剑的,我是来看圣女教女人的……”

“听说大英雄徐川也会来。”

“……”

“阿弥陀佛,诸位豪杰聚于我山门外,所为何事?”心泉带领众僧人走出来,十八罗汉分站左右,各武僧也是站在心泉周围。众人在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龙须宝剑拿出来啊!”

“佛门子弟也要参与这江湖厮杀吗?”

“圣女教来了没有啊?!”

“诸位稍安勿躁,宝剑不在本寺。”

“那让我们进去搜搜?”

“佛门净地,岂是尔等肮脏小人能入?”心泉旁边的度苦上前说道。

“哈哈哈,好一个佛门净地!众位有所不知,我昨日亲眼所见,五毒教大护法进入天元寺中,至今未出来。”

说这话的,正是门外守了一夜的单玉波,单玉波这话可谓是往干柴里扔了把火,仿佛在五毒教面前,众人顿觉自己光明了许多,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后山二人已采完药,山路陡峭,二人只得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往下走。

“诶,这药管不管用啊?”

“管用!我叫常怀风,你不要喊我诶了。”

“哦。”

“秦姑娘,你师兄好了就早日下山吧,天元寺最近不太平。”

“哪里不太平?”

“哪里都不太平,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秦子荷便不再问,小心地抓住常怀风衣角走路,却还是不注意踩个石块,双脚向前滑到,这下顺势踢倒常怀风,二人便叫喊着滚下去好几米远。

“秦姑娘,你没事罢?”常怀风拍了拍身上的草木。

“诶唷。”一旁还躺着的秦子荷痛苦的叫起来,常怀风走过去看,秦子荷身上许多地方被刮破,留了一道道血痕。

“我背你走罢!”秦子荷便爬到常怀风背上,“你把那药材捡起来。”

“哦,对。”常怀风便把背篓挂在胸前,找着丢散的药材,不一会儿,便道:“齐了,走吧。”

“小兄弟,这里还有一株。”背后传来一男子清朗的声音传来。

常怀风回头看去,男子身材魁梧,约摸三十来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身着黑色布袍,颇有风霜之色,观之正气盛人。

“小兄弟,我替你拿这背篓。”那男子看常怀风盯自己,爽朗说道。

“如此多谢仁兄了!”

“无妨。”

“仁兄来这天元寺后山,所为何事?”

“哈哈,徐某正是去天元寺,正门人太多,便从这后山绕着走。”

“好极好极,我与仁兄同路,仁兄跟我走,山路多坑洼,仁兄小心。”

寺门外,双方还在对峙。

心泉在度苦耳边道:“度苦师弟,派武僧把守寺内各房,万不得已,不可动手。”随后又望向人群,道:“众位,我天元寺实无龙须宝剑,诸位皆乃武林豪杰,切莫听信他人谗言,坏了自己名声。”

心泉说到‘他人谗言’之时,瞄了单玉波一眼,天元寺内上下都心如明镜,龙须宝剑在天元寺内的谣言,十有八九是单玉波放出去的消息,众僧人此刻恨不得将他绑到如来佛像下,打个三百五十棍,只是如今这局面,先动手就是理亏,于是只能咬牙看着单玉波继续猖狂。

“心泉方丈光明磊落,普度众生,各位勿中了小人的圈套!”一男子在人群中喊道。

一片骂声中突然传出一句不同于众的话,大家都纷纷向男子看去,那男子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眉如剑锋,眼如鹰,也是一身紫衣打扮,约三十岁的年纪。

男子向心泉行礼道:“五毒教教主天无禁,率众教徒前来拜会,特谢心泉方丈替雾岚疗伤之恩!”

心泉回礼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

单玉波见天无禁主动出来替心泉解围,再加自己本就自立天下第一毒,便忿忿说道:“天教主如此替心泉说好话,怕不是两家串通好了,共享这龙泉宝剑!”

天无禁转身看向单玉波,冷笑道:“单教主如此年纪,与本教护法雾岚比试,使得下三滥的招数伤我护法,令人嗤笑!”

原来天无禁率众徒早已来了开封,秦子荷便将寺内发生之事飞鸽传书通知了教主。

单玉波着实是个老江湖,天无禁当众羞辱他却不为所动,反而哈哈道:“天教主,你我皆是用毒之人,非要比谁更下三滥!早就听闻五毒教与天元寺私交甚多,你此番大费周章前来中原,为了什么东西,你、我还有众豪杰都清楚,何必掩饰!”

单玉波十句话中八句带着‘众豪杰’,无非是想拉拢人心为已用,在场众人却也吃这一套,纷纷指责五毒教,一时间又是骂声鹊起。

“单教主说的有理,我看这五毒教啊,也纳入佛门算啦!”众人闻声望去,原来是一拄着拐棍的五十岁上下男子。

人群中不免有人嗤笑道:“这年头,连瘸子都上山啦!”

“呵呵,瘸了也比死了好!”男子话音刚落,拐棍从手中飞出去,直插刚才嗤笑之人心脏,那人登时仰天倒下,没了性命,众人这才注意到,男子手中拐棍乃是纯金打造,末端更是削的锋利无比,当即一片哗然。

“天残派何通,也想见识见识这宝剑!”

“何兄来也不打个招呼!”一女子从人群跃出,以黑纱蒙面,只见身材窈窕,凹凸有致,人群中有许多好色之徒,一时吹起口哨,有甚者直言污秽之语。

何通笑盈盈说道:“左姥姥,好久未见,还是这般迷人。”

这下刚才吹口哨的、大言不惭的都闭了嘴,圣女教主左姥姥,在江湖上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一把圣女剑,一套圣女剑法,杀了无数好色之徒。

左姥姥并未理会调戏她的众人,向何通说道:“何兄对龙须宝剑也有兴趣?”

何通色眯眯笑道:“我没兴趣,我只是想把宝剑赠与左姥姥当嫁妆。”

左姥姥厉声道:“再胡说八道,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何通连忙道:“自然,自然,不胡说。”众人见何通这般模样,都发出‘咦’的嗤笑声。

单玉波见天残派、圣女教纷纷现身,心里暗暗想道:如今天元寺只有五毒教,我若再将何通、左姥姥拉拢,加上这零零散散的众人,任他心泉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到时候打进天元寺,我趁机拿走龙须宝剑,那这武林第一人的宝座就稳当了!便连忙上去,将方才所说又讲了一遍。

何通、左姥姥等众人也是行走江湖多年,哪里看不穿单玉波的心思,只是面上答应,心里也暗自盘算,反正领头的是单玉波,万一龙须宝剑不在天 元寺,自己顶多落个一时糊涂的骂名,遭罪的是单玉波;宝剑要是在天元寺,那也会得到铲除逆徒之美名。

何通虽说已五十岁,却相貌奇丑,垂涎左姥姥已久,如今只想拿到宝剑,威逼利诱,娶了左姥姥做帮主夫人,再将圣女教徒全纳妾,过上名誉美人双收的神仙日子。

左姥姥虽称做姥姥,实则才满三十岁,只因成立圣女教,在江湖也有一定地位,众人才称呼她‘左姥姥’,左姥姥前取龙须宝剑,只为称霸武林,做江湖第一女豪杰。

其他众人,或是来一睹宝剑风采,或是也想独霸武林,或是来偷得一些钱财,或是闲着没事,干脆跟着上山凑热闹来了!

几人一联合,天元寺五毒教大有招架不住之势,单玉波当即上前一步,指着心泉骂道:“心泉老头!今日不交出龙须宝剑,便砸了你寺门,拆了你佛像!”

心泉念珠诵经,闭口不语。

单玉波手下见教主如此气势,便又喊了起来。

“日月仙人,心法万乘,与地同广,与天同仁!”

单玉波也得意起来,心想:今日在天下英雄面前出尽了彩头,心泉内功虽在我之上,要想短时间胜我也是白日做梦。

随即运气聚力,一招缨丹掌直奔心泉面门。

缨丹掌与前面所使曼陀罗掌类同,皆是带毒而发,但毒性大有不同,曼陀罗掌所带之毒性寒,缨丹掌之毒却是性热,中掌之人好似三伏天穿了棉大衣,如不及时降温,终将血管崩裂而死。

单玉波这一掌使出了浑身力气,恨不得一掌打死心泉。

却在此时,一清朗声音从西边传来。

“无耻老儿!也妄与日月并称!”

声音距离虽远,却字字清晰,说一个字的时间,好像距离近了十来米,等众人听到‘称’字的时候,此人已现身众人眼前,随即右掌一挥,一股掌风直迎单玉波双掌而去。

众人无不惊叹此人内功之深厚,单玉波出掌之时,离心泉也就十多米,此人少说也在百米之外,再看二人掌风相触,单玉波当即被震得后退五尺有余。

“徐川徐大英雄!”

众人一片哗然,徐川乃当今武林第一人,更是盖世大英雄,方才小露一手,已让众人不吝赞美之词。

徐川抱拳面向众人,朗声道:“徐某自愧不是什么大英雄,无非武林中一小辈,今日来此,欲为众豪杰鸣不平,龙须宝剑不在天元寺内,此乃恶人谣言,诸位皆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切莫因听信谗言,落得终身骂名。”

众人一片哗然,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

单玉波被徐川一掌打的颜面尽失,又看众人大有相信徐川之势,便定了定身子,哈哈笑道:“徐盟主果然名不虚传,单某佩服,只是徐盟主说这龙须宝剑不在天元寺内,可有证据?恕单某之言,曾听闻徐盟主年少时在天元寺寄宿过好些日子!”

徐川虎目怒瞪,道:“徐某绝非小人之辈,确是曾在天元寺寄宿六年。”

此话一说,众人又信了单玉波这边,纷纷怀疑徐川。

单玉波见势,接着道:“徐盟主武艺高强,如今想以一人之力抵挡众豪杰,怕是自大了罢!”

徐川自知难以辩解,当即大手一挥,喝道:“徐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诸位硬要闯这天元寺,徐某领教诸位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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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载如梦幻泡影

沉沉漆夜降临,秋风瑟瑟,万岁院中一间禅房昏暗黄亮,禅房内雾岚端坐床头,双眼紧闭,唇间微白,心泉双掌贴在他背心,正以源源不断之真气替他疗伤。

秦子荷双目红肿,不住啜泣,常怀风轻轻安慰道:“秦姑娘宽心罢,我师父医术高明,定能救活雾兄的,”

原本雾岚所受并无性命之忧,但秦子荷听他说什么“救活”之类的话,心中一急,放声嚎啕大哭,常怀风生怕打扰心泉运功,忙按住她的口,顿觉手心温润柔软,再往她脸上瞧去,见秦子荷眼中带泪下更加水盈明亮,甚是可人,不禁胸口扑通连跳。

忽然听得“哇”一声,雾岚吐出一团黑血,心泉运气回力,放平雾岚,轻声说道:“施主伤势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

雾岚想到自己白天过于无礼,大师不计前嫌替他疗伤,便要起身道谢,心泉伸手抵住,又向常怀风道:“怀风,明早去后山采些拂手青皮,熬成药汤给雾施主服下,送女施主回禅房歇息,你留在这照看雾施主。”言罢便推门而去,心中直计算如何应对武林群雄。

常怀风松开手,只见手心湿漉漉的晶莹透亮,暗自皱眉嫌弃道:“哭了我一手的口水。”便起身清洗,清水洒在手心,不禁眉目舒展,转而一笑想道:“原本是我的手心碰了姑娘的嘴唇,得了便宜,怎地能说吃亏呢?”又回到秦子荷身边,见她细心给雾岚整理被角,油灯微晃之下竟显几分女子温柔细腻,他自幼在万岁院长大,莫说与女子说话,更是连女子的身影也没见过几个,于这般寻常情景之下竟自望得出神。

浮想联翩之际,忽然明净走进来向他道:“怀风师弟,方丈有事找你。”明净见禅房内有旁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在卧龙阁。”

常怀风心中一惊:“师父明令不让进卧龙阁半步,怎地会主动叫我,莫非他改了主意,要将我驱逐下山?”想到此处,不禁心凉了半截,更是无暇多虑,径直往卧龙阁跑去。到了门口,已是气喘连连,轻轻叩门叫声:“师父。”却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但见卧龙阁内烛光闪动,东西两侧各摆着一排书架,各类书籍序列其上,木香幽幽,这般光景他早已见了数次,不再留恋,往里走去,见一老衲背对着他,端坐蒲团之上,正自专心诵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常怀风不敢打断,跪在心泉身后,又听他诵道:“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谁能知者,独佛知耳。”诵完这句,叹口气道:“怀风,你且说说,这两句经文出自何处?”

常怀风虽在万岁院中长大,但未拜入佛门,自然也不诵读经书,只是他生性好奇,喜探究竟,倒也偷偷读了几本经书,思索片刻应道:“回师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是出自《金刚经》,‘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谁能知者,独佛知耳’则是《无量寿经》中所云。”他念这两句经文时,倒也摇头晃脑,沉浸其中了。

心泉嗯了一声,又问:“你可知其中之意?”

常怀风却难住了,他想自己既不拜入佛门,平日里读这些经书权当是玩了,更不会费力去解其中之意,摇头答道:“弟子愚昧。”

心泉喟然长叹:“第一句话,是说世间万物,皆是梦幻泡影,如雾霭般说散便散,不可与世相争。这第二句,告诫众生本持初心,初心即是善心,切莫作恶多端,即便瞒过他人,也瞒不过初心。怀风,你要牢记这两句,以律自身,万不可到头来空余悔恨。”说到这,又是长叹一声。

常怀风磕头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心泉转过身来,缓缓问道:“卧龙阁你来了不下百趟吧?”

常怀风心中一惊,自己平日里净找些游玩的借口,溜到卧龙阁里偷看武功秘籍,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料师父心知肚明,连连磕头道:“弟子知错,还请师父重重责罚。”

心泉道:“你且说说,都看了些什么书籍?”

常怀风连忙道:“回师父的话,尽是一些武学记载和秘籍,有《金刚经》、《佛指决》、《易筋经》、《追风掌》、《一线穿》、《武经总要》……”他将偷看书籍一股脑儿都说出来了。

心泉并不怪罪,反而稍露喜色说道:“你内力尚浅,偷练诸家武学,稍有不慎,便遭经脉破裂之灾。”

常怀风道:“弟子愚钝,只学了《千手如来掌》与《佛指诀》。”其实这些武学经书造诣颇深,诸多高僧往往苦炼数十载不可得,饶是他百日里挑灯夜读,苦心钻研,没人指点之下也是难比登天,便是这《千手如来掌》和《佛指诀》两门上乘内功,也只习得点皮毛,当真算得上是未窥门径,更谈不上经脉破裂。

心泉微微一笑,缓缓起身,突然瞬到常怀风眼前,右手心按住他天顶,常怀风不知其意,挣扎几下竟动弹不得,又见心泉稍加用力,只听得“嗤嗤”之声,一股温热之气从他天顶贯通而下,直汇丹田,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渐感丹田涨起,浑身燥热,只道是心泉惩罚他偷学武功,叫道:“弟子罪该当责。”

心泉微微一笑,又换左手按住,同样以热气贯输,常怀风已觉丹田气满,一股热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碰到肌肤,转而又游向他处,体感越来越热,不多时,竟似火烤一般,汗滴如珠,血管暴涨,心中直想:是我犯错严重,师父要我性命么?但他生性倔强,驴脾气上来,说道:“师父责罚的好,责罚的妙。”但听自己所言,声音竟无比嘶哑,原来是热气已经涌到喉结,不上不下。

忽觉天顶一松,热气在体内浑然散开,分流向七经八脉,燥热退去,只觉淡淡温暖,于凉秋之际甚是舒畅,耳目通透无比,神清气爽,便知道是 心泉以内力相送,连连磕头道:“多谢师父指点。”

心泉道:“我适才传你些内功,可助你武学精进,但天下高手如云,要想出类拔萃,更看你的缘化,流水窅然去,日月非人间,夫子天坛上,仙人扫落花。明早采了草药,你便去吧。”

常怀风奇道:“师父让弟子去哪?”

心泉胡须微动,良久才道:“天下之大,四处为家,你虽不是佛门中人,去了之后,要时时将佛留在心间,切莫与他人争强,谨记多行善事。”

常怀风听言,顿觉如雷轰顶,怔怔呆了一会,他自幼随心泉上山已有十载,早已将其看做自己父亲,心中自是万分难舍,当即双目泪珠涌出,跪下连连磕头道:“师父,弟子做了错事,你千罚万罚也好,请不要将弟子赶下山去,弟子发誓不再犯半点戒律……”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烛光下心泉竟老泪纵横,颤颤巍巍伸出双手道:“怀风,我的好……徒儿,快过来,让为师多瞧瞧你。”说着捧住常怀风脸颊,不住轻抚。

常怀风颤声道:“师父,弟子长在万岁院中,哪儿也不去。”

心泉忽然正色,神情肃穆道:“师命大如山,你走之后,切莫与他人提起我,你若不从,便没有我这个师父,我也没有你这个徒儿。”

这几句说得斩钉截铁,俨乎其然,常怀风又跪在心泉膝下哭了一会,只好悻悻离去,一路哽咽回到禅房,连衣物也忘了脱,独自出了会神,回想自己在万岁院悠悠七载,明日终将到头,莫不像《金刚经》中所说‘如梦幻泡影’?哭得累了,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将明,常怀风早早醒来,又记起昨晚之事,不禁怔了一会,便背起竹篓,径直往后山爬去,采集草药。

正值清秋时节,后山植被枯叶凋落,只漏出嶙峋枝干,中药材藏匿其中,采集拂手、青皮二味药材,需要仔细查看,但他心中烦躁,只拿了根木棍四处乱扫,裤腿尽被露水打湿。

正自信步乱走,忽觉背心让人用利器抵住,身后那人粗着嗓子道:“你是什么人,来后山干甚么?”

常怀风心中空荡,自顾自道:“上山解手。”

那人又道:“万岁院中没有茅房么?来后山解的什么手?专心回我的话,不然顷刻便要了你的性命。”

常怀风脾性上来,道:“天下之大,我自愿在哪解手便在哪解手,干你什么事?你要杀便杀,正好我也不想活了。”他说到天下之大时,又想起昨夜心泉对他说‘天下之大,四处为家。’不禁黯然神伤,仰面长叹一口气。

那人又问:“小小的年纪,怎地不想活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没脸皮活了?一一说来。”

常怀风道:“你婆婆妈妈的,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那人道:“天下之大,本姑娘自愿问什么便问什么,干你什么事?”说完便格格一笑,语气分明学常怀风方才所言。

常怀风眉头一皱,渐感不对,回头瞧去,但见眼前之人笑靥如花,粉嫩精致,正是秦子荷,冷哼一声,径自回头采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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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波渐恶

秦子荷跳两步跟上,问道:“你干什么不想活了?”

常怀风心中正乱,被她一搅,更是乱上加乱,略带怒气道:“不用你来关心,我不睬你。”

秦子荷小嘴一扬,气道:“好啊,你想死是么?那便从这山上跳下去,自然死了。”

常怀风往山下一瞧,才知茫然中已爬到高处,说道:“那便有什么好跳的,骨碌碌滚下去,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掉,半死不活的,有什么好?”

秦子荷啧、啧、啧三声,神情鄙夷,说道:“那你便是不想死了?你不想死,干什么要往自己腿上划这么多口子?”

常怀风低头看去,才发现腿上被野草枯枝割了许多小口,自己伤心之余浑然未觉,便随地坐下,正欲提起裤腿,瞧了眼秦子荷道:“我要包扎伤口了,你要看么?”

秦子荷格格笑道:“那有什么不能看的,你当真在这山上待得傻了。”

常怀风脸颊一红,自己未见过世面,不知外头的礼数,当真是多虑了,便将裤子挽到大腿,随手摘些草药,胡乱涂抹,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裹住伤口。

秦子荷见状笑得花枝乱颤,说道:“没见过你这么疗伤的。”便蹲在他眼前,将布条揭去,又找了些止血草药,用石块捣碎,细细抹在他腿上,再将布条整整齐齐包住,好似穿了条新裤子一般。

常怀风哪里受过这般待遇,登时脸颊飞红,干脆将头侧到一旁,秦子荷拍拍手,颇为得意,见他满脸通红,凑到眼前仔细瞧一番,奇道:“你干什么脸红?”

常怀风鼻底闻得阵阵清香,又见一张眉清目秀的鹅蛋脸在自己眼前晃悠,登时脸红到脖颈,向后仰了仰身子,不料手底一打滑,大叫着骨碌碌往山下滚去。

秦子荷叫道:“怎地又不想活了?”忙追将下去。

常怀风双手抱头,边滚边叫道:“我命休矣!”忽觉腰间被人用手一抓,身子轻飘飘腾空,又转个半圈,被人放到地下,头晕目眩,兀自晃荡两步,扯去头上烂草枯叶,拍了拍身上尘土,定睛瞧去,但见眼前是个魁梧的汉子,浓眉大眼,方脸阔额,约摸三十岁年纪,观之盛气凌人,忙行礼道:“多谢大哥相救。”

那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道:“无妨,山路崎岖,兄弟多加小心。”说罢便踏步而走,常怀风望去,那汉子在山石嶙峋、枯木败叶中大步流星,如履平地,只几下便消失在眼前,不禁赞叹他脚力轻捷。

秦子荷跳到眼前,向那汉子一努嘴问道:“那汉子是谁,你认得么?”

常怀风摇摇头道:“药已经采齐了,快给你师兄熬汤去吧。”又想到熬完药汤便要下山,不禁心起凉意,放慢脚步。

秦子荷俏脸一甩,说道:“给他熬汤做甚。”

常怀风奇道:“你不想救你师兄么?”

秦子荷忽然脸现忧伤之色,说道:“谁愿意救谁去救好了,我这么照顾他,他就算睡觉也梦到晶儿。”虽这么说,却也是跟在常怀风后面往万岁院走去。

常怀风问:“晶儿是谁?”

秦子荷道:“我师姐,他的青梅竹马,前些日子来中原游玩丢了,你说说,晶儿师姐这么大人还能走丢是不是很笨?叫人担心是不是很不好?”

常怀风哪里懂得女孩子之间心事,只说道:“那要尽快去找。”

二人晃晃悠悠来到距院门十余丈处,却见山头尘土大起,乱哄哄一片,急忙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偷看。

但见心泉端立院门,神情肃穆,度苦、度难二僧分站两侧,罗汉堂众僧结成罗汉阵,挡在心泉身前,其余众僧皆手持戒刀,整整齐齐护住院门,西首约有百十人,其中前端站一银发老者,正是单玉波,其余各面尽是一些江湖人士,或手拄拐棍,或腰配长剑,竟有上千人之多,皆齐刷刷望向心泉。

常怀风小声道:“怎地度苦度难二位师伯也出山了,这般急迫么?”

只见心泉合十作揖,高声道:“诸位英雄远道而来,敝院上下深感荣幸,万岁院数载的声誉,乃是盖中原有名的清净佛地,诸位皆是名门大家,英雄豪杰,想必其中定有些许误会,造成这幅局面,还盼明察秋毫,那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天下英雄,俱为见证。”

却听单玉波道:“好一个佛门净地,昨日我亲眼所见五毒教一女子进到万岁院中,至今未出,你一口一个我佛我佛,怎地动了凡心么?”

群雄皆惊道:“啊哟,收留女子,可算是佛门大戒了。”

心泉瞥一眼单玉波,面色未改,说道:“阿弥陀佛,昨日单施主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伤了那女子师兄,我佛慈悲为怀,留他二人在此养伤,并非罪过。”

忽然人群中银光一闪,一男子跃上前,众人齐刷刷看去,见他面容丑陋,身形瘦小,约摸四十岁上下,左手握一条五尺银杖,飘飘摇似站立不稳,却不倒下,再往下瞧去,只见他左裤腿空荡荡,全似无物,右腿却抵常人两条腿粗,群雄立时明白,原来此人只有一条右腿,是以银杖当左腿,方才一束银光,便是拐杖所发。

男子顿了顿身形,笑道:“你是起了凡心也好,慈悲为怀也罢,干我何事,但那龙须宝剑为天下之物,你私藏在万岁院中,那便是大大的干我有事了。”

却听人群中有人噗嗤笑出声:“这年头,瘸子都能上山,当真是驴也能耕地啦。”

男子闻声望去,嘿嘿一笑道:“童言无忌,你也无忌么?”说话间左臂陡然一挺,银杖“嗖”的一声笔直射出,随即右腿稍屈一跳,已来到那人面前,只听得那人一声惨叫,满口白牙尽数被打碎在地,口中血流不止,倒地打滚,捂住嘴巴叫骂,却只听见“呜呜啦啦”叫唤。

男子又杖尖朝下,冲那人胸口点去,眼见要将他戳个透明窟窿,度难眉头一皱,右掌虚空倏出,掌劲到处,杖尖一斜,便插进土中三寸。

度难正色道:“佛门重地,休得杀生,何施主切莫气恼。”

群雄听心泉叫他“何施主。”又见他银杖作腿,原先有不认识的人便“哦”了一声,才知他是天残派帮主何通。

何通跃回原处,暗自惊叹度难掌力强劲,笑道:“心泉方丈,你是佛门大家,咱们天残派对你是尊敬之极的,你要我不杀人,那我便不杀人,你说龙须宝剑不在万岁院中,除非叫大伙进去搜索一番,否则恕在下难以听信。”

群雄中本有人想说:“你也配到万岁院搜查?”但见刚才何通出手毒辣,心中惧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心泉道:“阿弥陀佛,何施主若来敝院做客,老衲必竭诚相待,但要进去搜查,那是决计不能从命。”

忽然一女子笑道:“何兄,人家和尚不让你进去。”

群雄中忽然听见一女子声音,众人皆好奇瞧去,见那女子以黑纱蒙面,身材窈窕,凹凸有致,腰间佩一柄翠绿长剑,剑身五尺,人多混杂,不免有好色之徒吹哨挑逗,更有甚者直言不雅之词。

何通见到女子,立时面露喜色,笑道:“啊哟,左妹妹怎地突然来了,许久未见,还是这般迷人。”

那些挑逗的众人听见何通叫女子左妹妹,立时闭了嘴,心知何通所说左妹妹便是圣女教左姥姥,在武林上响当当的人物,虽是女儿之身,却只凭一柄圣女剑、一套圣女剑法,杀了无数好色淫贼。

左姥姥走上前,说道:“何兄也对龙须宝剑有兴趣?”

何通笑盈盈道:“左妹妹有兴趣,在下便有兴趣,左妹妹拿不到的,在下便拿了送给左妹妹,端的是美人配宝剑,好女嫁何通。”

左姥姥虽自称姥姥,实则年不过三十,听他夸自己美貌,也不禁有些暗喜,又听他说什么“好女嫁何通”。大有轻薄之意,嗔道:“休要胡诌八道。”

群雄见何通对左姥姥言听计从,不禁连连发出“啧”的鄙夷之声,院门外聚集的上千人,不计双月教、天残派、圣女教,其余散客约有三百人上下,其中多是一些随势上山凑热闹之人,却也不是为了宝剑。

单玉波见天残派与圣女教纷纷现身,心下大喜:如今中原武林最大的几个帮派到齐了,谅他心泉老儿武功再强,僧众再多,又如何抵得住?当即仰面哈哈道:“何老弟、左姥姥,可来的有些晚了,叫老夫好等。”

何通回道:“单教主昨日便隐瞒众人独自上山,当真是跑的快啊,我天残派上下皆是瘸子,自然比不了生着两条腿的人。”

单玉波略显尴尬,又转而一笑道:“何老弟尽说笑,老夫年纪大了,脚力比不及诸位,自然先走一步,以免耽误大事。”

心泉听他们谈话,心下暗暗叫道:原是他们早已串通好了,单玉波心起贪念,先一步来了,如若他们联手强行闯院门,那可是大大的不好。当即高声道:“诸位想将宝剑拿去接济穷苦苍生,此等关怀天下之胸襟,与我佛所教相称相映,老衲自无二话推辞,实乃无剑奉送,语出肺腑,望诸位勿怪。”

秦子荷低声道:“大和尚当真是光脑袋,一毛不拔,这么小气做甚?既然没宝剑,让他们进去搜一搜便好了。”

常怀风道:“秦姑娘不知,万岁院中佛门秘籍数不胜数,让他们偷看了去,岂不是大大的糟糕?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心系天下,实则是要拿了宝剑自己用了。”

一言刚落,只听身后有人低着嗓子道:“小兄弟说的没错,在下也这么认得。”

二人吓了一跳,回头瞧去,原来是之前救他那个汉子,瞧他模样,显是在身后许久了,心下暗暗佩服其轻功高明,说道:“大哥,你怎地来了?”

汉子并不回答,只问道:“小兄弟信佛么?只替心泉方丈说话。”

常怀风便将自己在万岁院中长大之事告予汉子,汉子微微一笑,面露喜色道:“你我当真同命,我也与万岁院颇有渊源。你再瞧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我要是心泉方丈,也不会让他们进去搜查。”

秦子荷往人群中瞄一眼,忽然缩回身子,面色紧张,向常怀风挤个眼色,常怀风望去,见人群中有个青年男子颇为夺目,面色冷峻,双目如鹰,也是一袭紫衫,正双手抱胸,静静看着群雄。

常怀风问道:“你认得他么?”

秦子荷点头说道:“他是我们教主天无禁,他这人狠巴巴的,只会练武功,千万别叫他瞧见我,不然要抓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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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黑淆 清浊同源

群雄听龙须宝剑价值连城,只消分得一丁半点,足可享用半生,不禁渐起贪念,纷纷替单玉波一行说话,却也没人敢先行动手。

何通、左姥姥等众人也是行走江湖多年,哪里看不穿单玉波的心思,只是面上答应,心里也暗自盘算:反正领头的是单玉波,万一龙须宝剑不在万岁院,自己顶多落个一时糊涂的骂名,遭罪的是单玉波;宝剑要是在万岁院,那便会得到替武林谋福之美名。

单玉波见大势已成,暗自欢喜:“我若是带他们闯进去,立下如此功劳,莫说是龙须宝剑,便做了武林盟主,也是情理之中。”想到此处不禁洋洋得意,上前一步道:“心泉方丈,你若再不拿出宝剑,休怪大伙不客气了。”

一旁的度苦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万岁院一再退让,单施主步步相逼,如偏要闯院,老衲领教施主高招,我佛明鉴,老衲并非争强好斗,实在是退无可退,天下英雄,俱为见证。”说话间已将尽数真气凝聚掌心,一袭僧衣轻扬飘舞。

单玉波昨日小输心泉一截,自然不怕他的弟子,再者到了这个节骨眼,已然站上风口浪尖,此时怯阵,莫不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面子,缓慢行了两步,暗暗将毒运掌心,合十向度苦行个礼,缓身间邪魅一笑,右掌倏出,这掌出招极快,意为打个出其不备,心下自也不敢小觑,左掌立于胸前,以备后招。

度苦心下一惊,料不到单玉波银髯白须,竟说打便打,当即左掌翻转,斜斜飘出,正是上乘佛门武功大孤掌中第一式“独善其身”。这掌即出,其间似有高僧诵经之声,掌力雄厚,滔滔不绝。

二掌相对,掌风四散,群雄中有内功平平者顿觉面前一股劲风掠过,不住后退,单玉波右臂微微酸痛,暗暗惊道:“又一个厉害的秃驴。”

只见度苦面色如初,右掌仍立于诵经之势,左臂背到身后,稍行片刻道:“善哉,善哉。”

却听得群雄中一声冷哼:“这便是天下倒数第一毒功么?”

群雄哗然大惊,要知单玉波是中原武林中个顶个的高手,即便是当今武林盟主徐川见了,也要避让几分,此人竟大言不惭,当中羞辱单玉波毒功为“天下倒数第一。”再往那人脸上瞧去,见他面色冷峻,一身紫衣,年方三十上下,不禁为其叹息:“大好年纪便要死在单玉波手下了。”

但他人不知,单玉波岂能不知,往那男子身上一瞧,便知其是五毒之人,寻思:此人出口猖狂,莫不是五毒教来寻仇了?微微一笑道:“素闻五毒乃古滇第一毒,得见同门,幸何如之?”他今日只为宝剑,不想再生事端,言语中也不再称五毒为邪教。

那男子便是天无禁,他轻笑一声道:“幸何如之?幸何如之?一打便知!听闻本教大护法为阁下毒针所伤,我想天下毒功皆出五毒,什么人能以毒伤了我天无禁弟子?特来见识见识。”

单玉波听他说要见识见识,言下之意是要和自己比试一番,便知来着不善,当即仰面打个哈哈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五毒天教主来了,你那弟子目无尊长,不敬前辈,老夫教他些做人礼数,不必言谢。”

天无禁任他强词夺理,仍旧面色冷峻道:“双月教创立在五毒之后,那么我教护法雾岚自然是阁下的前辈,便无不敬前辈一说,阁下对这位高僧出言不逊,莫不是更大的目无尊长?”说着指了指心泉。

单玉波被他顶得哑口无言,避开不答,心中怒起,却仍慈眉善目笑道:“你教远在古滇,今日灰尘仆仆赶来,怕不只为替弟子出气这么简单吧?”又向心泉叫道:“心泉老哥哥,你果真结识天下英豪,请来古滇高手相助,龙须宝剑为你二人独占,当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啊。”

心泉眉头一皱,说道:“老衲与天施主并不相识,贵客远来,中原应以礼相待,莫要辱了自家名声。”

单玉波此言却深得群雄人心,心想自家财宝,即便自己得不到,也不能叫古滇异邦分去半点,一时对天无禁恶言相对,大声呵斥。

饶他天无禁再冷峻,此刻也勃然大怒道:“传闻中原武林豪杰星罗棋布,今日一见,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是金山也好,银山也罢,天某稀罕么?”又向单玉波叫道:“老贼,今日你我决个高低,输了便跪下叫一百声爷爷,你敢不敢?”

常怀风轻声向秦子荷道:“啊,你们教主要和单玉波打了,你瞧打得过么?”

秦子荷漫不经心道:“打得过也好,打不过也罢,大不了叫他一百声爷爷好了,坏老头这把年纪,也能做天师兄的爷爷了。”

常怀风不禁噗嗤一笑,连忙捂住嘴,又往人群看了看,摇头道:“我瞧天无禁要多个爷爷了。”

那汉子笑问:“小兄弟看来,谁打得过单玉波?”

常怀风细看一番群雄,思索片刻答道:“自然是我师父了。”

汉子瞧了眼心泉,又道:“心泉方丈是武学大家,自然打得过单玉波,但他身份尊贵,不便随意出手。”

常怀风再看一眼群雄,说道:“那便是度苦师伯了,他刚才和单玉波对掌不落下风。”

汉子摇摇头道:“度苦大师已经输了。”

常怀风心中一奇,往度苦脸上瞧去,但见他双唇微颤,原来方才过招之时,左掌心已中了单玉波的毒功,便将左臂背到身后,饶是他内力雄厚,暗暗运劲抵抗,将尽数毒素逼出,旁人才看起来并无异常,这会额头上却已渗出汗珠,心泉向身旁二僧人使个眼色,便将他搀回休养了。

常怀风心想:“度苦师伯打不过,与他齐名的度难师伯自然也打不过。”向那汉子道:“天下之大,自有高人前辈制得了他。”

汉子道:“天下之大,却也有高人不愿惹是生非。”

常怀风挠挠头,忽然喜道:“那便还有中原武林盟主徐川,他声誉天下,举世无双,自然胜得了他。”

汉子苦笑道:“如今这等场面,便是徐川,也难以下手。”又往常怀风、秦子荷脸上瞧了一眼笑道:“二位看够了吧,偷听人说话总是不好。”蓦地双臂忽出,从二人腋下穿过,大手如蒲,抓住二人肩头,叫声:“走!”随即脚掌一拍巨石。已然跃到半空。

这招正是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的“抬臂扒肩。”常怀风自然认得,但他出招精准且快,万岁院中无人可及,待到反应过来,身子已在半空,只觉耳边劲风疾走,那汉子空中虚踏两步,跃过群雄头顶,稳稳落在众人眼前。

二人头晕未定,只听群雄齐声叫道:“徐盟主!”

常怀风心中一惊:“原来他便是徐川。”回头看见心泉,跑过去叫声:“师父。”

心泉“嗯”了一声,微微一笑。天无禁见到秦子荷,上前抓住她右臂,厉声道:“秦师妹,休要再跑。”

徐川向心泉道:“方丈大师,多有叨扰。”

心泉躬身回礼,徐川又向群雄抱拳高声道:“众家兄弟,许久未见,多有叨扰。”

群雄见到徐川,不禁大喜,纷纷应声叫道:“徐盟主,当真想死大伙了,咱们有空要痛饮一番啊。”

徐川大笑一声,叫道:“那是自然,定要与诸位兄弟喝他个天昏地暗。”

单玉波低声向何通道:“他怎地来了?是你走漏的消息么?”

何通忿忿道:“怨我做甚?要是早些依我之见,咱们三人已经闯进去抢了宝剑,偏偏你这老贼,说什么‘心泉武功高深莫测’怕得要死,将消息散布出去,你不说我不说,还不准别人说么?这下倒好,来了个更高深莫测的,再加个天无禁,还取什么宝剑?”

单玉波被他顶得哑口无言,便忿忿看着徐川,不再说话。

徐川望了他三人一眼,又面向众人叫道:“中原武林豪杰俱在此间,这等场面当世少见,其中缘故,徐某略知一二,在下有一拙见,请诸位费耳相听。”

群雄纷纷叫道:“徐盟主说便是了,咱们大伙都信你。”

只听徐川续道:“徐某年少时曾得万岁院慧觉大师传道受业,随他在院中住了三年,彼时万岁院初成,天下景象,其中可见,我年少顽皮,便四处赏玩风景,见了各类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唯独未见诸位所说的龙须宝剑,便是听也没听过,三年后恩师圆寂,我便下山闯荡江湖,万岁院数七年的声誉并非凭空虚来,慧觉大师与心泉方丈更是得道高僧,诸位细细想想,他们游历四方普度众生之时,诸位是否被他们接济过,既然受过接济,如何却又以怨报德?”

常怀风心中暗暗赞叹:“大哥这番话说的当真是妙,自己是武林盟主,群雄莫敢不从,他既相信万岁院,那群雄自然相信他。”自己方才被徐川所救,又欣赏他的男儿气概,心下竟权以“大哥”相称。

群雄闻言,不禁默然,战乱年间,慧觉大师心系苍生,一人行遍中原万里域土,广发善心,为人送衣送食,自己却身穿一条破烂僧袍,心泉方丈亦是如此,群雄中不管老者小辈,多半受过他二僧的救助。

徐川又道:“常言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神仙即会犯错,更不要说咱们凡人之躯了,徐某前些日子做了件错事,说出来不怕大伙笑话,那日我大醉,睡在一条农家小道上,徐某是个糙汉子,醉了便说一些胡话,醒来却见有个农妇不住给我磕头,我便问她是何故,那农妇答:‘大爷,我务农路过,你叫我给你磕一百个响头,小人打扰了大爷休息,请不要怪罪。’我便知是喝醉后胡说,吓到她了,便当即给她还了一百个响头,那农妇大叫着逃跑了,我磕完一百个头也走了。”说到这,不禁哑然失笑。

群雄听完哄然大笑,秦子荷噗嗤笑道:“这位徐大哥当真有趣,人家见他磕头,还当他是个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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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凰花香

已是正午时分,常怀风、耶律明二人不觉来到开封城中,耶律明深知宋、辽两国水火不容,便早早换了身大宋衣裳。

“常兄弟,开封城内鱼龙混杂,要想打听徐川下落,怕不是一件容易事。”耶律明喝口茶道。

常怀风笑道:“徐大哥侠肝义胆,想必许多百姓认得他,你我只需寻问一番,便可知徐大哥去处。”

“如此便好。”

正品茶交谈之际,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随即一队官兵疾马而过,大喊道:“都给我让开!”路上行人纷纷躲避。

二人心中好奇,出了茶馆,见那官兵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将一张纸贴在墙上,对围观人群道:“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随即又去别处张贴,来来去去,约摸贴了二十多张。

二人挤进围观人群,常怀风看去,原来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像之人浓眉大眼,高鼻阔口。

徐大哥!常怀风心下一惊,再看那通缉令上所写:私闯官府,残杀官兵,助擒之者,赏银百两。

常怀风急忙走出人群,与耶律明来到一僻静之地,思索一番,道:“徐大哥定是被歹毒之人造谣陷害!”

耶律明惊道:“这通缉之人是徐川?”

常怀风眉头一皱,看了眼耶律明,道:“徐大哥与你是好友,你怎会认不出来他?”

耶律明苦笑道:“不瞒常兄弟,我并不与徐川相识,只是他的名声已传至契丹,这才慕名而来,听闻徐川一身好武艺,又多行正义之事,不想竟会如此这般。”

常怀风解释道:“仁兄莫要听信他人谣言,徐大哥为人,我在天元寺中亲眼所见,他绝不是滥杀无辜之辈,此事必有蹊跷,当前首要是找到徐大哥,告知他种种。”

耶律明点头同意,二人欲转身离去,却正面与一紫衣男子撞个满怀,常怀风正要上前致歉,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你?”

常怀风惊道:“雾岚?你与秦姑娘还在开封城中?”

雾岚便将秦子荷走失一事告诉常怀风。

原来雾岚醒来之后,不见秦子荷踪迹,心想小师妹刚下山,兴许是贪玩,直到一早上过去,秦子荷还不回来,雾岚心中着急,打听才知道,秦子荷跟着四个人出了开封城外,一时间心急如焚,万分悔恨。

常怀风安慰道:“雾兄莫要心急,秦姑娘出城门后去了哪里?”

雾岚摇头道:“我四下打听,却没人知道,已将此事寄书信于掌门,可五毒教远在乌蒙山,来此需要半个月的路程。”

常怀风初次下山,对开封城甚是陌生,耶律明来自辽国,更是不知城内外分布,三人一下没了主意。

耶律明思索一阵,道:“依我看,你我三人分头打听,明日日落时在此地汇合,好过白白苦等,浪费时间。”

二人点头同意,耶律明、雾岚向城外东西两边去寻,常怀风则在城内打听秦子荷跟踪四人的消息。

已过了两个时辰,常怀风在城内苦寻无果,走了一天的路程,脚踝酸痛,便倚着一面墙蹲下歇息。

“闲杂人等远离此地,快起来快起来。”

常怀风被一阵吵闹叫醒,原来自己又累又困,歇息一阵竟睡着了,心里悔恨道:万一耽误了时间,叫秦姑娘出现不测,我可真是个罪人了!

又看叫醒自己之人,是个官兵模样的小哥,心下感激,便行礼笑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那官兵见常怀风嬉皮笑脸,倒转手中长枪,拿枪柄戳去,道:“快些走开!”

常怀风被戳的疼痛,便走便道:“走就走,戳我干甚么!”再抬头瞧去,好阔的府宅,门口两座威严青狮像立于左右,朱砂色大柱子约十尺有余,左边柱子盘龙,右边柱子盘凤,琉璃瓦房檐波光闪闪,五尺长的匾额赫然写着三个个镶金大字:英华轩。

常怀风心想道:此等豪宅定是有身份之人居住,不妨进去打探一番,说不定能得到秦姑娘的消息。

便整理衣冠,刚到门口,又被那官兵拦住。

“你这人,好不识相,莫让我抓你进去,打一顿板子你才老实!”

常怀风笑道:“军爷莫急,你要抓我进去,那再好不过,你要打我板子,我一没偷二没抢,用什么理由打我板子?”

那官兵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这里是英华轩,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

常怀风道:“这位军爷,你有两个不对,这第一个不对,我站在这道上,又没闯进去,这府宅是英华轩,难不成外面这道也叫做‘英华道’?这第二个不对,你我年纪差不多,你唤我黄口小儿,是你无礼,应当请我进去喝茶赔罪才是。”

二人争吵之际,见一丫鬟走出,向那官兵道:“小姐问何人再次吵闹?”

常怀风行礼道:“小的有要事相求,劳烦姐姐引见。”

那丫鬟道:“如此你先等等罢,待我问过小姐。”

片刻,那丫鬟便又出来,向常怀风说道:“你跟我进来吧,进去不可大声吵嚷,不可乱动府内家具。”

常怀风行礼道:“那是自然,多谢姐姐了。”又向那官兵道:“多谢军爷!”那官兵立时脸色发紫,横眉怒目。

常怀风随丫鬟进去,但见一条白玉大道直通府内,左边绿水池塘,池中金贵鱼儿无数,围着一圈白玉栏杆;右边许多凤凰花火红绽开。再往里走,紫檀木香飘然而来,正室柱子、门窗皆是紫檀木打造,正室左边落着三间杨木客房;右边则是练武堂,两排兵器架约有八尺,各种兵器排列其上。

那丫鬟道:“小姐正在练武,你在此静候,千万不要上前打扰。”

常怀风点了点头,看向练武堂,一女子身着黑色绸袍,紧衣束发,手握一柄青钢剑,剑佩乃是一青玉凤凰,只见那女子身形微晃,青钢剑便在手中婉若游龙,招招发出‘嘶嘶’的破空之声,剑法飘忽不定,时上时下,剑佩与剑身相撞,不时发出清脆之声。

“好剑法!”常怀风看得兴起,不觉称赞。

那女子闻声,长剑入鞘,便向常怀风走来。

丫鬟连忙怪罪道:“叫你不要打扰,小姐怪罪下来,要你好看。”

常怀风方觉自己无礼,便向那女子歉身道:“小的一时兴起,还望姐姐见谅。”

那女子坐下,抿口茶道:“有什么事便说罢。”

常怀风不敢抬头打量,只是把秦子荷遭遇一五一十告诉女子。

那女子道:“我为何帮你?”

常怀风躬身道:“在下听闻开封展家大小姐厌恶当朝,喜好打抱不平,便被其父关在府宅之中,方才见姐姐身手矫健,英姿飒爽,想必姐姐便是大小姐了。”

常怀风曾在天元寺研读各类书籍,曾在《天下录》中读到开封展家记载,观此宅甚是壮观,平常人哪里能住得起,又见此女子剑法超群,举动间颇为英姿飒爽,便直言心中所想。

那女子轻笑道:“你倒也是有些见识,只不过想要我帮你,需打赢我才可以。”

常怀风连忙道:“在下武学浅薄,更不会使兵器,哪里能打得过姐姐。”

那女子道:“如此便罢,送客!”

常怀风难为道:“姐姐莫急,我打,我打还不行么!”

女子便丢给常怀风一柄剑,自己则还是用练武的那柄。

“接招吧!”那女子道。

“姐姐等等!我不会使剑。”常怀风慌忙道,但那女子哪里理会,但见长剑出鞘,手腕微抖,剑身便向水蛇一般游动而来。

常怀风自幼在寺中长大,兵器只习得一套少林棍法,哪里会使这青钢剑,便慌忙丢剑,四处逃窜。

丫鬟见常怀风如此狼狈,在一旁格格笑出来。

那女子打也打不到,追也追不上,便气道:“你打是不打!”

常怀风跑至兵器架前,正好有一梨木棍,便拿起来道:“打!”

那女子长剑一指,疾向常怀风刺来,常怀风便使少林棍法十三式中‘小梅花棍法’应对。

少林棍法讲究‘开合纵横’,借棍之长,兼顾左右,主打下三路,但此时面对一女子,只是切磋,又非决战,哪里能攻其下三路,传出去当人笑柄。

常怀风便换打上三路,那女子身形微侧,躲开一棍,用剑一抵,身体转动两圈,便立时近到常怀风身前,如此一来,剑短棍长,刚交战时棍占优,但只要一近身,那棍便毫无作用。

女子一脚踩住常怀风持棍手腕,剑锋抵住常怀风喉咙,道:“看来我帮不了你了。”言罢,便长剑入鞘,转身离去。

常怀风眼珠一转,起身纵向女子,手中长棍抵住后颈道:“姐姐剑法在我之上,却不够老道,切磋还没结束呢!”

那丫鬟见状道:“你这人好不要脸,输了还偷袭。”

常怀风道:“既然二位姐姐都没听到我认输,那便不算偷袭。”

那女子道:“算你赢了,收棍吧。”

常怀风笑道:“姐姐莫要使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策,除非姐姐认输,要不我不会收棍。”

那女子无奈道:“我认输!那四人在开封城外往西四里路,不过就凭你这武功,去了也是送死!”

常怀风收棍抱拳道:“多有得罪。”

“等等!”那女子道。

“姐姐还有何吩咐?”

“你倒是有些手段,要是闲来无事,你可以来我府中与我做陪练。”

常怀风笑道:“多谢姐姐抬举,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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