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封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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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尔卜尔筮
春来未晚,万象更新。
北方的春天来得总是要比南方晚太多,过了上巳节,垂柳也只是堪堪萌发了鹅黄芽头,对于南瞻洲的北阳王朝都城泰安来说,此时已经接近深秋,过了冬,才是春来。
王元宝除了每天走桩练拳,又多了件事情可做,莫名江开化,沉寂了一冬的鱼也跃出水面,张隋虽然顽劣,但却不是不通世事的三岁稚童,娘亲虽然不说艰辛,每日里疲倦的笑容,总归让人看来心疼,钓鱼不仅仅是乐趣,还是张隋贴补家用的办法。
和尚不吃鱼,即使是还了俗的和尚王元宝也不吃。
王元宝这个还了俗的少年和尚,在心中一直告诫自己,碗水八万四千虫,是杀生,吃鱼更是杀生,殊不知,酒肉两戒都让邋遢天君谢宗师破了个干净。
钓鱼是个耐心活,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涵养气度,皆是钓鱼的高雅好处,但张隋的目的要功利许多,钓鱼不就是为了吃吗?话虽如此,但是每次钓鱼最多的,还是王元宝,张隋带回去的鱼,有一半是王元宝的功劳。
少年人心性跳脱,大抵不耐等待,而王元宝练拳走桩本就是个水磨功夫,若是沉不住气,一切都是空谈。
打铁须得自身硬,剑器司署总归是要开工铸造剑器的,要是再歇个几天,怕是龙场镇哪天晨起一开门,大街上怕是要有不少奄奄一息的汉子,哀嚎着喊饿。
添炭加火,王元宝做的倒是得心易手,帮闲的汉子大抵都是些老油子,没人看着,停工偷闲的功夫煞是纯熟,而偷闲事最喜欢做的事,那就非讲荤段子酸曲不可,讲到兴起,上下其手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惹得哄堂大笑,倒也是其乐融融,好不快活,只是王元宝这个心思纯洁的少年人听得面红耳赤,虽说戏文本子里也有许多荤段子和酸曲,但是总归没有这些帮闲汉子们说得这么露骨,文人墨客文绉绉,市井小民酸溜溜,这世间的喜好大抵如此,接地气,在文人墨客眼中就是俗气,殊不知,市井小民也认为所谓高雅不过是不合时宜的拽文。
帮闲汉子里更有甚者一个姓蔡的汉子,掐着戏台上戏子的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开了从南楚烟花地流传来得《后-庭花》曲,那妩媚的姿态眼神,比之南楚烟花地金银台,章台柳里的头牌清倌人,不遑多让,只是由个粗糙汉子唱出来,演的惟妙惟肖,不禁让人恶汗。
王元宝强忍着恶汗和笑,不住地念叨着从学堂圣贤书本里看来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蔡姓汉子生性懦弱,不像个男人,反似个柔柔弱弱的大姑娘,帮闲中的恶趣味者,常常对他上下其手,言语上的欺辱调笑也自然不会少,诙谐者也给他起了个诨名“蔡娘子”。
而转过头来,这蔡娘子对王元宝则是极尽刻薄之能事,弱者欺讷于言者,虽然不带刻意之心,但总归是自卑的表象。
日暮收工,拖着疲惫的身躯,王元宝向着折柳巷的小院走去,纵使《憾鼎拳》的“滴水石穿”式练出点意思,饭量也增了不少,但日日如此,体魄确实撑不住。
生活的艰辛大抵如此。
读书人开口闭口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但又有几个能够真正去尝尝世间的艰苦?
先贤中倒有一位濂溪先生负笈远游,缊袍敝衣,无口体之奉,侍奉先达,也在这艰辛中读出了道理,但自濂溪先生后,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的多,愿意尝不辞辛苦远游求学的,当真没有几个。
这些都是王元宝从书里的看来的,方先生除了那次的深讲后,便再没有教过他,但是学堂里的书却任他翻阅,也不讲解,寻常时艰深的文章在王元宝读来,虽然不懂,但日子久了,倒也养出了个慢性子,读书须得静心,慢性子反倒能看出书里的大道,如琢如磨,如同咀嚼骨头,食髓知味,自然也会喜欢读书。
不懂的,不求甚解。
看懂的,加勉砺影。
“王元宝,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陈越的呼喊声,王元宝停住脚步,等到陈越来到身边问道:“怎么了,越哥儿?”
亲近陈越的,都叫他“越哥儿”,听得王元宝叫他越哥儿,陈越憨厚一笑,揽着王元宝的肩膀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师父要收徒弟了,有兴趣吗?我师父说,行走天下,有一门手艺傍身,总比空有一身力气要好,也是,再怎么困苦,也饿不着手艺人。”
闻言,王元宝一愣,冯铁匠是剑器司署有明正典身的铸剑师,每旬有数百两的收成,他收徒,若是承袭了衣钵,那就是剑器司署的编内工吏,比帮闲的地位工钱要高出许多来。
但看了看陈越憨厚的笑,和他眼中的热忱,王元宝道:“那你呢,越哥?”
陈越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师父嫌我太笨,再找个徒弟也是对的,大不了我可以帮忙打下手嘛。”
陡然间,王元宝眼前一热,认真道:“越哥,你师父说得肯定是气话,不能当真的,天底下承袭衣钵的徒弟,哪个不是师父选好的,气话做不得真,赶紧回去赔个不是,再说了,就是真的我也不能去,方先生那里我要去学圣贤道理呢,要是学了铸剑,那算怎么回事?”
“嘿,真是个傻子,有好处也不去,真是傻到透顶啊!”蔡娘子摆弄着粗腰,好不“妩媚”也不无嫉妒的酸溜溜地讽刺道。
陈越闻言,双眉一横道:“怎么,这蔡娘子是不想在剑器司署做工了,也是一座小庙怎么能容得下蔡娘子这般的大神呢?”
还想再讽刺王元宝几句的蔡娘子闻言,忙陪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莫当真,莫当真,我这就走。”
看着灰溜溜远去的蔡娘子,王元宝道:“越哥,你快些回去吧,让你师父等急了,你可是要挨骂的。”
陈越道:“下次这个蔡娘子再欺负你,就跟我说,一个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小肚鸡肠,也是够了。”
“好。”
但是王元宝却不打算说,蔡娘子也是个可怜人,虽说刻薄,但心地还是不错。
说罢,陈越迈开步子跑回了剑器司署。
望着陈越的背影,王元宝想起了桃花寺里那个极为爱护他的师兄,也如陈越一般高大,怀着一颗对谁都极为真诚的赤子之心,可惜,天不假年,时疫过去,人就没了,那时的王元宝不知道什么是死,只当时师兄去了很远的地方,但现在回想起来,总会莫名伤感。
老和尚顾两禅说过“人生下来,就是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月过去了大半,天气早就开始回暖,许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同说书先生也开始了他们的行脚生意,冬天不出门,闻春就开张,天气回暖,生意也就好做许多。
折柳巷边来了个算命的女冠。
周易术数这等旁门异术出自道家,但森罗天下真正愿意吃透这门异术的,除了太上道宗,天上山长生观里的“道痴”就再无旁人。
大道之行至简,长生大道更是讲求从一而终,上五境之下的修士都勤勤勉勉地打坐练气,或者入世修行,不入金丹,就算不得真正的入道。
上五境人物的周易术数,也多是推演劫数,对于算人命途贵贱前途的事,根本不屑于去做,行脚摆摊算卦的,或许真有手段,但大多都是江湖骗子,只是猜的透人心,世人都希望听得好话,别说是真是假,算命求卦的人,深谙其中关窍,自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世人求个平安,而算命求卦的求个财源广进,这两者并不矛盾。
龙场镇中的老少,信比道的不少,因此算命女冠的生意甚是兴隆。
就连李家的少郎也在比求签问卜,寻求个好姻缘,结果自然是两家各自欢喜,李家少郎命里有福,明年定然会娶得一房旺夫旺子的新妇,而算命女冠则得了几十两卦金。
王元宝日日走桩练拳,并没有在意巷口的女冠。
只是那巷口女冠每每看王元宝的眼神,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阳山上的那位,似乎也擅长术数周易,但她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折柳,这留。
当真是好名字。
只是愈发接近下旬日子,被王元宝放置在床头的葫芦内的一团玄黄气愈发浓厚。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
学堂内,古槐下。
中年儒生与徐炽在古槐下手谈,无论读书人还是统率一方的将领,皆会下棋,不过真正懂得棋道的,却真的须得下番功夫。
君子六艺,棋道最深。
徐炽执黑先行,落子纵横捭阖,犹如一支铁骑,于荒原上驰骋,势不可挡,棋道所包含的道理最多,兵家,道家,儒家,阴阳家,纵横家的学问在棋盘上皆能衍化,至于多少,皆看自己的悟性,到底,下棋拼的是心。
中年儒生就是方先生,他所落白子,步步绵密,犹如铜墙铁壁,难以攻破,如稳坐钓鱼台,任他风高浪急,气势如虹,我自淡然处之。
良久,徐炽弃子不言。
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明月渡江
“莫名江下的骊珠,你若插手,怕是只会与之失之交臂,各凭机缘,所谓气运之争,只不过是人心难测,这等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有些话,不点明还好,若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给扯去,怕是吃相就太过难看,姚经剪除山野散修我不管,你要把暗地里的角力摆到明面上,也可自为之。”
方先生落下最后一子,并不去看徐炽的脸色,既然来了龙场镇,选择趟这趟浑水,那就必须遵守这由他定立的规矩,自从棠棣洞天崩塌之后,这龙场镇被老秀才建立,就一如构建一座学宫一般,学宫有学宫的规矩,而龙场镇有龙场镇的规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是上五境大佬,在这龙场镇也须得低下头,老老实实遵守规矩,大框架构建成了,只要不违背大局,其他鬼蜮伎俩,方先生可以视而不见,既然已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那后续的事情就只能各凭机缘。
徐炽脸色阴沉,北阳王朝的布局,早就在宰辅赵谦之的意料之中,但是由着方先生亲自点破,着实让人难堪,只是各凭机缘的话,徐白露身边的侍女蒹葭,可是一个变数,虽然有极大的不可控,但是,既然选择了赌徒的手段,在乎输赢,代价可以忽略不计。
半晌,徐炽道:“受教了,方先生不愧为醇醇大儒。”
这时的天边挂着一轮明月,如水月光下,学堂古槐下的棋盘上,纵横交错,有鬼蜮伎俩,也有光明正大的手段,月光如河,棋子如舟,执棋犹如撑船渡江,虽然孤独,但仍然有一轮明月为伴。
折柳巷中,王元宝在这明月之下走桩练拳,日出日落,月出月落,水磨功夫就是为了打熬筋骨,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里虽然勤练不辍,但是进入睡梦之中,自然也会退步,原地踏步,即使境界不变,终究也是退步。
五境之上的凡夫武道,大抵都有练气门路,一口游野真气时时循环周身,就是在睡梦之中,亦不曾停却,这便是五境不进,犹可退之的缘故。
折柳巷中,王元宝在这明月之下走桩练拳,日出日落,月出月落,水磨功夫就是为了打熬筋骨,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里虽然勤练不辍,但是进入睡梦之中,自然也会退步,原地踏步,即使境界不变,终究也是退步。
五境之上的凡夫武道,大抵都有练气门路,一口游野真气时时循环周身,就是在睡梦之中,亦不曾停却,这便是五境不进,犹可退之的缘故。
王元宝打熬筋骨早就过了最好的年纪,水磨功夫虽然进境缓慢,但是总归还有门路,筋骨定型,慢慢磨砺,只是心湖内的蛰龙阴神,还有气府内的十一境武运,可不如筋骨这般可以慢慢打熬,若不是方先生借着深谈,以文脉气运镇压蠢蠢欲动的蛰龙阴神与趋近失控的十一境武运,只怕现在练拳的,不是活人。
拳出稳健,竟然也有了一丝气势。
水滴石穿,拳拳绵密,如同连绵不绝的细雨,不断击出,虽然势力不大,但拳拳如岁,再坚硬的岩石也会给击穿。
王元宝还是坚信,持之以恒的道理,读书持之以恒可以读出道理,练武大抵也是可以的。
小院里脚步踢踏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大雨落下,在这明月夜里,分外突兀。
墙头上却又多出个人来。
折柳巷子里除了张隋与他娘亲之外,还有一个住户,只是王元宝从来不曾见过,只听张隋说过,那个女人惹不得。
而墙头上的,正是个窈窕女子。
王元宝停步收拳,看着墙头上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而那个窈窕女子纤细的手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王元宝与窈窕女子都在打量着对方,月高夜深,这小院里孤男寡女,没有想象之中的风花雪月与干柴烈火的意味,反到像极了两个侠客的对峙。
窈窕女子腰间的短刀样式普通,仔细看去,倒是像寻常裁缝铺里的裁衣刀,只不过窈窕女子如同秋水般的一双眸子,比之她腰间的裁衣刀更具杀伤力。
王元宝自从下山,见过的女子寥寥无几,那已经死去的李凌菲,赤焱王朝边境酒肆掌柜冯佩,张隋的娘亲,还有一个就是尚且不能称之为女子的姜阿源,只是比之现下站在墙头上的窈窕女子皆是不如。
许久,王元宝不由得移开了目光,一泓秋水般深邃的眸子,让王元宝这个情窦初开的刚还俗的小和尚,看的煞是害羞,脸莫名奇妙的红到了耳根,若是夜黑,或许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此时明月如昼,地上雪白一片,谁人能看不出呢?
“噗嗤”一声,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纵身跃下墙头,只留下笑声,还有一个呆呆的王元宝。
这时的月色很美,似水。
粉墙黛瓦小院中,积满了如水月光,也像轻纱一样,铺满了窗。
王元宝恍然,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如梦似幻,风一般来,风一般去,好一个风一般的女子。
“练拳没有练气法门,到底是花架。”
就在这时窈窕女子银铃般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却没有惊动折柳巷中的阑珊灯火,只在王元宝耳边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
五百重甲军,在任何王朝之中都能算得顶尖战力,姚经所带来的这五百重甲军都是龙泉王朝禁军中的精锐,每一名军士皆有最少一境武夫的修为,更兼身披由龙泉王朝将作监工匠仿制的金身甲胄,另外五百重甲军协同作战的沙场默契,就算是稍弱的中四境修士也不敢轻易搦其锋芒。
裴姓华贵妇人摆弄着手中青天如昼的名贵茶盏,思虑着后续的铺陈,权谋有时在拳头面前可以彻底碾压,但是要分时候,朝堂之上,拳头始终抵不过权谋,就像是战功显赫的唐家军主将唐鹏举,五境武夫修为,战功卓著,其镇守烟川江十数载,北阳铁骑始终未得寸功,但终究还是抵不过朝堂上的鬼蜮伎俩,一连几十道撤兵金令,强行召回了唐鹏举,风波亭内身死,罪名却只是莫须有,这便是权谋的威势,在朝堂之上可以颠倒黑白,生死莫名,但是出了朝堂,再怎么鬼蜮的权谋手段都是无丝毫用武之地。
姚经下令剪除山野散修,这倒是丝毫不触及南楚的利益,只是现下裴夫人已经与九河君蒋图结盟,若是此时不为其解围,那后续的谋划中,少不得要废尽心力去提防一个城府深沉的九河君蒋图,顾此失彼的前车之鉴,还少吗?
良久,华贵佩夫人道:“鹿伯,此事你怎么看?”
到底还是用不上权谋手段,裴夫人这时才感到权谋在绝对实力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一力降十会果然不止可以用在武夫争斗之上啊。
此时裴夫人所能依靠的,就只有八境武夫老江湖鹿鸣鸿,深谙江湖龌龊的老江湖绝不比浸淫权谋之道数十年的裴夫人差。
沉吟了一会儿,鹿鸣鸿道:“夫人可曾想过,九河君蒋图羽翼被剪除的好处吗?”
裴夫人眼前一亮,道:“还不曾想过,请鹿伯赐教。”
微微一笑,鹿鸣鸿道:“我们与九河君蒋图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他的羽翼被姚经剪除,我们就大可以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前是我们有求于九河君蒋图,所以处处受制于人,但若是姚经可以剪除掉九河君蒋图所带来的山野散修,而我们大可以顺水推舟,不仅可以反客为主,而且九河君在此势力大受损耗,其九河龙蛇共主的地位,还会如此稳健吗?那九河龙蛇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蒋图势力受损后,九河龙蛇必然会推翻蒋图,两败俱伤的下场是必然的,那时再去招安那些亡命之徒,不仅可以彻底掌控他们,还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一支足以与小宗门相媲美的战力,何乐而不为?”
闻言,裴夫人眉心蕴结的愁绪陡然散去,果然,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三言两语就拨开云雾见日明,其中的利益牵连与因果关系,毫无遮拦地摆在裴夫人眼前,如果再看不出其中关窍,那这些年的权谋手段,岂不是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裴夫人道:“多谢鹿伯赐教。”
袅娜着腰肢盈盈下拜,这鹿鸣鸿虽说是以仆人身份而来,但裴夫人很清楚,鹿鸣鸿咋南楚的权势绝不比朝堂上尸位素餐的皇帝要大,她的这些权谋手段在鹿鸣鸿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且南楚王朝边军之中,鹿鸣鸿的门生牵连甚广,若是鹿鸣鸿想要篡位,不过是动动手指般轻易,禁军的战力裴夫人很清楚,空额吃饷,老弱冗兵,酗酒腐败,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边军相比?
须发灰白的老者鹿鸣鸿忙扶起裴夫人,道:“夫人折煞老夫了,这等大礼如何使得?!”
裴夫人道:“鹿伯为国为民,如何受不得?”
鹿鸣鸿叹息道:“尽责而已。”
但却不再阻拦裴夫人下拜,其中的关窍与心思,两人心知肚明,此中有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五百重甲军的速度不慢,九河君带来龙场镇的山野散修多半连下五境的门槛都未曾摸到,自然不是五百重甲军的对手,不到一日,逃的逃,死的死,这龙场镇陡然间安静下来。
但到底是不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无人知晓。
三姓祠堂还是一如往日,安安静静,三株古槐在祠堂中亭亭如盖,看门的范老成百无聊赖地嚼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狗尾巴草,斜倚门,看着五百重甲军来来回回地清查龙场镇外围山野。
“真安静啊,不知道啥时候能下雨,太阴沉的天,让人不舒服。”
范老成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向着龙场镇外走去,是时候该去清理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杂碎了,老虎不发威,就要被人当成是病猫,懒得久了,就被人当成好欺负的软蛋,这可不是范老成的性格。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崖边积血薄
龙场镇外的山野分外宁静,被五百重甲军坚壁清野之后,飞禽走兽不见蛛丝马迹,但是山野的宁静终归是要被打破的。
范老成嘴角上扬,狗尾草的清香在这山野里,并不明显,但是再怎么清新的花草气味也遮掩不住山野中的腥臭。
冥原上的大妖,多半都是走旁门,妖族不同人族,凡是能修行纳气化形的皆可以称之为妖,而他们化形的法门各有千秋,人族修士能走的大道着实不少,旁门左道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须得有辅佐药石,进境极快但隐患同样极大,妖族除了望月采集天地灵气之外,还可以采纳山水气运,但能有二者中其一的,莫不是上五境的冥原大圣,像邋遢天君谢宗师斩杀的冥原妖剑修袁白那般得了人族剑修法诀的,在冥原少之又少,冥原之上的妖族大多还是供养血食,以人兽的精血修行,自然遮掩不住血气的腥臭。
姚经的五百重甲军只是一二境武夫的修为,随军修士虽然摸到了中四境的门槛,但是冥原妖族的隐匿手段众多,除非中四境金丹境修士亲临,寻常中四境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到其蛛丝马迹,但很不幸,范老成虽然不是中四境金丹修士,但九境武夫对于杀气的感知却远非中四境金丹修士所能比肩的,无论是哪家武夫,都是从沙场或是各处小古战场中砥砺出来的,对于杀气分外敏感,杀心好隐匿,杀气绝掩饰不住,凡夫武道这等主专杀伐的难缠鬼,才能与剑修,押刀人并称为“三大难缠鬼”。
龙场镇外青山绿水,更有枫林掩映,景致煞是优美,但范老成却没有心思去做那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悲欢作态,他是个粗糙汉子,什么诗词歌赋,文绉绉,倒不如市井里的荤段酸曲来得痛快。
杀气愈发浓厚,范老成摸了摸鼻子道:“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要老子一拳把你给打出来?”
旷野中没有回应,倒是回音荡漾。
“嘿嘿,行,不出来,本来还想整点完整的猎物配上云边酿呢,看来愿望是要落空了,也好,冥原的怪胎好久都没有揍过了,今天刚好松松筋骨。”话音刚落,范老成所站的地方轰然陷下,本来平整的地面陷落成一个数十丈宽的坑洞。
而坑洞里却没有范老成的身影。
“地鼠?真是恶心死老子了!”
范老成挥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挥拳砸向地面,轰然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巨响接连炸开,只听见“噗”地一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自地下飞出,转瞬间来到范老成身前。
寒光骤然亮起,赫然正是两柄利爪,爪刃之上泛着幽幽绿光,显然其上沾染着剧毒。
阳光之下,冥原妖孽的身影再无从遁行,鼠头人身,绿豆般圆溜溜的眼睛之中闪烁着凶戾光芒,那利爪是其炼就得法宝,上有噬魂剧毒,若是中四境修士沾染上一星半点,必定神魂腐蚀,再无跻身金丹的希望。
只是这鼠妖的计划落空,利爪所过之处,残影消散,他刚才所见的不过是范老成的残影而已。
“原来是只噬魂鼠,怪不得这么嚣张,可惜你找错人了,若要论嚣张,老子可是你祖宗!”
范老成已然认出了鼠妖的来历,其是冥原之上极为罕见的“噬魂鼠”,擅长土遁,一双利爪上入骨噬魂毒,而冥原之上能跻身五境的噬魂鼠只有一个,噬魂大圣,枝多。
拳势骤然展开,范老成既然已经认出了鼠妖乃是噬魂大圣枝多,自然不会再去留手,上五境的冥原大圣就是那些山上宗派的上五境大佬也不得不小心应付,更何况范老成这个专擅杀伐的九境武夫?
范老成转眼之间近身噬魂大圣枝多,一拳轰出,拳势未到,另一拳又至,拳拳如岁,犹如细雨连绵不绝,拳拳稳健,如同滴水石穿一般,不断轰击在鼠妖枝多的心口之上。
火花四溅,冥原大圣除却巫山大圣以外,莫不是横练肉身,就是兵家武夫中专擅横练的十三太保的金身也不能与之抗衡,范老成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其拳势未变,游野真气陡然释放,拳势空隙之间赫然也被拳势笼罩。
岩石之坚硬如铁,水势之柔弱,二者一坚一柔,胜负却不能仅凭着表象而定,天长日久,岩石会被风沙磨砺成沙,而水却丝毫不会被改变,这便是胜负之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持之以恒绳可锯木,水可穿石。
范老成骤然发力,冥原大圣鼠妖枝多凄厉哀嚎着倒飞出去,心口之上自然被轰击出了一个尺许的大洞,一颗硕大的心脏正勃勃有力的跳动着,若是换成了寻常上五境修士,只怕此时已然阴神出窍,阳神不存,由此可见冥原大圣之强横。
只是此时冥原大圣枝多的境地也不是多好,方才得轰击,一道道拳势顺着轰击不断渗入其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拳势如同毒蛇一般游走于枝多的经脉之中,不断破坏着枝多的经络。
“噗!”冥原大圣枝多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本凶光熠熠的绿豆般的眼睛随着这一口鲜血的吐出,陡然间萎靡下来。
若是此时王元宝在这里,定然会大吃一惊,范老成所用的正是《憾鼎拳》的第一式“滴水石穿”,但却与憾鼎拳中所描述的如同云泥一般,水滴石穿讲求个绵密,拳拳稳健,但范老成却以水的柔势,骤然而成了浩浩荡荡的潮汐,不仅破开了冥原大圣鼠妖枝多的金身,而且顺势将拳势渡入其心湖与经脉之中。
这便是行家与外行的区别,行家看热闹,外行看热闹,无论是道理还是大道之行,都有其可以互相转化的对立面,亚圣说“舍生而取义”,但后世儒家弟子中却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言,凡夫武道更是如此,刚柔本就可以相互转化,兵家圣地那座武庙之中享一洲香火的武圣人顶头的牌匾上所写的正是“刚柔并济”四个大字。
王元宝走桩练拳其实行的是最慢,也最难走的一条路,不过这与范老成并没有关系,王元宝身上本来就有十一境的武运,而且长生与同命两桥已经断裂,有了法门又能如何?
范老成抖抖手上的血,道:“真可惜,是只老鼠,连吃都不能吃,唉,浪费老子的力气。”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向范老成背心袭来。
冥原大圣之中的剑修着实不少,这是为了抵御瀛洲的剑修而出现的,剑修专杀伐,能对付剑修的,只有剑修。
此来龙场镇的两位上五境大圣,除了专横练的鼠妖枝多以外,还有一位上五境剑修,不是只会驭剑的剑客,而是实打实的御剑的剑修。
范老成自然未曾发觉,但毕竟是九境武夫,保命手段自然不会少,电光火石之际,范老成将一口游野真气注入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骤然间,飞剑所经过的光阴流水竟慢了下来,虽然只慢了一步,但也足够范老成脱身。
“嘭!”飞剑脱离了光阴流水的控制,犹如一道闪电般窜出,直接刺入了已经被范老成牢牢定在原地的冥原大圣鼠妖枝多的心脏之中!
一阵血雾绽开,叱咤冥原的大圣枝多阴神都未曾逃出,直接被飞剑搅碎,硕大的尸体跌落尘埃。
但飞剑却丝毫没有停止,继续向着范老成脱身的方向追去,而冥原大圣剑修却仍旧没有露面。
范老成是九境武夫,自然可以凭虚御空,但是飞剑的速度远比其凭虚御风要快。
“我-操-你奶奶的,你个贼老二还打算看多久?看老子的笑话还没有看够!小心老子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全给你抖搂出来,编成戏文本子让所有人看看!”
范老成边跑边骂,数百里之外的山巅只上站着一个抱剑的年青男子,面容冷峻,仿佛这世界上最冷的不是观云山巅的冰,而是这个抱剑的男子。
范老成所骂的话自然是以传音入密来到冷峻男子的耳中,闻言,冷峻男子仿佛万年不化寒冰般的面容,竟然有了一丝不自然。
豁然剑光自百里之外而来,迎风而涨,等到百里外时已然接近十里,范老成破口大骂,但身手却丝毫不慢,两张符箓消失,霎时光阴流水变缓。
天地不曾以一瞬。
剑修杀人是最不讲道理的,但是杀人者人恒杀之,剑修与剑修之间的杀伐,没有人能讲出道理来,但是范老成可不打算讲道理,而是心疼,三张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扔出去,扔的可是五十颗山水钱!!
如今的森罗天下,山水钱少之又少,如同凤毛麟角般稀缺,就连整个天下最为富有的清明洲上河府宋家,所拥有的山水钱也不到十万颗,而在山野散修与山上宗门修士手中的更是寥寥无几,用一颗少一颗,如今三张禁锢光阴的符箓扔出去,无疑是在用钝刀子割肉,心疼啊!
不过身后方圆数十里之内,全部被剑光覆盖,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纵然是上五境人物,再加上品秩极高的符箓,也无法全然脱身,更何况是剑修?
剑已出鞘,便再无折返的理由,剑出而折返,剑心将会受到极大的损害,更有甚者剑心直接崩溃,从此再无可能跻身飞升境。
剑修杀伐,绝不后悔!
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武道九境
再多的风雨也吹拂不进龙场镇,山野郊外的这场搏杀,在方先生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瀛洲的杀戮,才可以称之为真正的杀伐,飞剑凌空,剑气纵横,无数血雨腥风,那里才是剑修最好的砥砺场,无论是剑心还是剑道,都可以在瀛洲获得各自体悟。
王元宝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日出时分走桩练拳,只是心境却不如以往,不懂有不懂的好处,不必思虑未来的路途该如何走更便捷,就好比是登山,懂得门路的,可以轻松登临,不懂得门路的,还可以闷头向前,管他什么对错,管他什么轻重,那时的心境与知晓捷径时的心境完全不同,王元宝就是如此,如果没有昨夜那个窈窕女子的话,憾鼎拳他不会想太多,大抵就是一如以往,练拳百万总会有成,但窈窕女子的话无匮于晴空里的一道霹雳,陡然把未知的前路照耀得一清二楚,让人无所适从,武道长远也再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但是,王元宝还是按部就班,每日练拳走桩百次,那是不能断的,毕竟水磨功夫成了习惯,不做的话,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再说筋骨打熬就是在重塑,雕琢一块美玉,打磨去了外层的铅华,如果就此放弃,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以往所做的付出都成了空谈,任谁也不会去做这等蠢事。
日上三竿,白云青天。
剑器司署开工的时候不像是寻常铸剑铺子,毕竟每年上缴的剑器也就百十柄,只一个月就能全部铸造完成,寻常日子里,不过就是修修补补的活计比较多,这等清闲的活计,在龙泉王朝也就只有太常寺这个掌管祭祀的清水衙门能与剑器司署相提并论,但每日里去走走过场,也还是必要的,担上个懒人的诨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元宝就着刚打出来的井水洗了把脸,迎风一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大街坊市开门都不晚,到了适龄的孩童不情不愿地被父母拉扯着向着学堂走去,如今天气逐渐回暖,草长莺飞,正是玩耍的好时节,但是书却是不能不读的,要不,那每年的條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去?
王元宝走出折柳巷,张隋心不在焉地向着镇外走去,他每日里去学堂的时辰,倒不如他待在莫名江边的时间长。
“王元宝,你去钓鱼吗?”一见王元宝,张隋本无精打采的脸陡然间舒展开来,有个朋友陪着,总要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望着清净江水发呆,所以张隋才会如此高兴,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没有耐性,鱼还未咬勾,他便急着要提线,十成里有九成是钓不上鱼的,剩下的一成要看的是运气,不过运气总是不怎么靠谱。
王元宝道:“不去,今天剑器司署的活计可不少,再说了,学堂的课业你不准备学了吗?要是你娘亲知道你每日里不去学堂,反倒跑出去钓鱼,只怕一顿竹笋炒肉是跑不掉的,也就是方先生脾气好,换了其他人,你这样,还能待在学堂里吗?”
闻言,张隋兴高采烈的脸耷拉了下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道:“学堂里的,我都听不懂,摇头晃脑的读书,倒不如我也跟你一起去剑器司署找份工,也能帮衬着家里。”
早当家的孩子,所思虑的,大抵都是父母的辛苦,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方丈院落,看似不多,但却是市井小民一辈子的所求,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看来,这些市井小民不过蝇营狗苟,每日风来雨去,庸碌异常,但他们却从未真正了解其中艰辛,每日里圣贤书读破万卷,却忘了圣贤之所以称之为圣贤,是他们心中装着天下每个人的悲欢疾苦。
王元宝摸摸张隋的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到底才道:“快去学堂吧。”
张隋小孩子脾气犯了,甩开王元宝的手,向着蛰龙巷里跑去,虽然生气,但还是听了王元宝的话,学堂中的朗朗书声,或许也能让人心静。
…………
范老成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坐在三姓祠堂门槛上,任谁丢了一大笔钱也不会高兴,更何况是可以抵过寻常王朝几十年赋税收入的山水钱?
不过肉疼归肉疼,这账还是得算,那三张品秩极高的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可是为了老秀才看中的人而废去的,整整五十颗山水钱,要是换成稷下学宫文庙里的祭酒,那怎么也得抵得过一百坛,这笔账怎么也得记在老秀才头上,虽然最后那个冥原大圣剑修是老二给一剑斩了去,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人情欠归欠,但账还是要摆明了算的。
念及至此,范老成只觉得原本因为白白丢了的三张品秩极高的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的肉疼,竟慢慢淡了去,稷下学宫文庙里的祭酒可不是说偷就能偷来的,记得上次他嘴馋,趁着守庙贤人去听授学问的空档,顺手牵羊了一坛子祭酒,整整被追杀了月余,礼圣的弟子都是些死脑筋,不就是一坛子酒吗?
范老成不无怨念地腹诽着如今稷下学宫大祭酒礼圣,若是此刻让学宫弟子听见,只怕范老成又得逃之夭夭,寻常学宫弟子他是定然不会怕的,只是至圣先师养的那条畜生,着实让人头疼,上五境人物都不禁那畜生咬一口的,偷了一会酒,若不是范老成半路扔下了祭酒,只怕非得挨那畜生一口。
“唉,若是能把那畜生给打翻了,那狗肉可是有得吃了,这春和日丽的,来上一壶酒,一个狗肉香锅,那可真是神仙都不换啊!”
范老成自然只是想想,那畜生曾经连至圣先师都给追咬的如同丧家之犬似的,范老成肯定不及至圣先师,天下的狗肉随他吃,但心思绝对不能打到稷下学宫文庙看门的那畜生的身上。
稷下学宫的三大难缠鬼,礼圣老爷子,文庙看门狗,还有那个自诩最失意的读书人。
冯铁匠可没有范老成如此清闲,这龙场镇里,现在就属他最忙,北阳王朝的大宗不知道有多少山上修士想坐都坐不上的位子,徐炽三顾茅庐请冯铁匠去北阳王朝坐得山上大宗,但皆被冯铁匠给推了。
剑器司署的门槛都快给徐炽这个北阳的实权亲王给踏破了,但冯铁匠却始终未曾松动口风,但徐炽却丝毫嫌烦,每天如此,北阳王朝最大的山上宗派青虚道宗这个兵家宗派,给赵谦之一个阳谋整治的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没有个百十年根本无法恢复,更何况,能跻身中四境的修士基本都被趁火打劫的山野散修给灭杀了个干净,如今的青虚道宗只剩下一个连金丹门槛都未曾摸到的中四境造册仙师苦苦支撑着,赵谦之为了让徐白露承袭帝位,只给徐炽一个办法,让冯铁匠在北阳王朝开宗立派,毕竟,冯铁匠的故乡就在北阳王朝境内,如果是要统一南瞻洲,不仅仅只是两个王朝之间的搏杀,山水神祗,城隍等造册仙师都会参与其中,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活了许久的精魅,比人更清楚唇亡齿寒的后果,人尚可投诚,但山水神祗,城隍土地与精魅,却没有这个机会,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建立,不仅仅是疆土上的统一,更有文脉武运的统一,前朝的这些遗老遗少犹可留之,但掌握山水气运,与州府功德华服的决计不能留,山水气运与功德华服是仅次于文脉武运的存在,山主恒昌,水主无常,更何况王朝统一必然会有死伤,寻常军士自然可以抚恤其妻儿父母爵位与财富,但触摸到中四境的修士,世俗爵位与财富如何能入他们的眼?如果中四境修士愿意,富可敌国的财富自然是举手之劳。
而最好的补偿就是山水神祗,城隍土地这等掌握山水气运与功德华服的实封地位,长生大道肉身飞升自然无法再想,但神道的阴神册封长生却是实实在在的,除了终生无法脱离所封的地界,但在所封正的地界之中,山水神祗与土地城隍就犹如君主一般,凡是精魅或是妖怪,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这等补偿,中四境修士自知无法跻身上五境的,谁人不想成就一方掌握生杀予夺的山水神祗?
而山上宗派又与山水神祗,土地城隍相依相存,山水福地的气运灵气皆是由山水神祗土地城隍掌握,而往往这些功德地位,皆是由山上宗派把持,而一国乃至王朝的山水神祗,土地城隍这等功德地位,往往却是定数,僧多粥少的境地,若是王朝统一后,谁人会留着前朝的山水神祗与土地城隍?
自己家的人,功德华服尚且分不过来,僧多粥少,这等功德华服自然绝对不会分到前朝的造册神祗身上,正因为这个原因,北阳若是想要统一南瞻,就绕不开这个问题,这也是赵谦之让徐炽不惜一切代价,请回冯铁匠的原因。
上五境成名人物坐镇,总好过只有八境武夫十数位。
而赵谦之开出的筹码,足以引动众多上五境。
中岳开宗立派。
第五卷 第二十七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冯铁匠并非没有动心,只是龙场镇的这个局不成,就算在北阳王朝的中岳开宗立派又有何用?
至于徐炽他并不着急,北阳朝堂之上有赵谦之一人就已经足够,南镇抚司这柄利刃从来未曾真正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南宫的那个权谋老手,就是再如何手段狠辣,这朝堂上的利刃,握不住,耍弄小聪明,伤的只是自己,那个女人绝对没有这么蠢。
而南楚的山上宗门与世俗武夫,现下的境况里,根本无力干扰北阳朝堂上的龌龊,只一个渐渐与南镇抚司愈发亲近的南楚户部尚书,就足够南楚朝堂上那些所谓“谦谦君子”头疼的了。
徐炽很清楚,冯铁匠是必须要请回去的,纵然不开宗立派,也可以当做一尊大神,震慑宵小,南瞻洲没有森罗天下其他各部洲的底蕴,自从洞天福地挪移之后,只有南瞻洲与皎皎洲分裂开来,随着光阴流水远远阻隔了万里重洋,时至今日南瞻洲与皎皎洲的雅言之中也还有相同之处,南瞻洲的江湖人,乘着渡海舟到得皎皎洲根本不必费心去学皎皎洲的雅言,其中的缘故就是如此,本来一方陆地的底蕴,分做两方五大王朝,其中任何一方中的哪一个王朝,与其他部洲的王朝皆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便是底蕴的差距,纵是几代人的抛头颅撒热血,底蕴一直横亘在那里,不论记得与否,它一直都在,赵谦之选择南瞻洲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但他仍旧毫无犹豫的选择了南瞻洲,其中的原因,可能就是他自己心湖里的那个海眼,一直不停地涌动着怀旧的潮汐。
徐炽每日来,无非不过谈天说地,市井朝堂,君子佳人,王侯将相,无所不谈。
而陈越则一如既往默默记着冯铁匠铸剑敲打剑条的顺序与节奏,仿佛眼前只有剑条一般,对于其他的恍若未闻。
王元宝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只是方先生在三姓祠堂“借”来的葫芦,这几天竟然慢慢由原先的天青色慢慢转成姜黄色,这令王元宝很是不解。
但王元宝并未把葫芦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一直在思虑窈窕女子所说的“练气门道”,在戏文本子上并没有说过练武须得有“练气门道”那些个行侠仗义的大侠,皆是靠着一双铁拳与剑,惩奸除恶,逍遥江湖,但窈窕女子的话与身影一直萦绕在王元宝的心头,不仅没有渐渐淡去,反而愈发清晰,竟然与那个在死亡之际跻身六境的武夫重合起来,山岳潜行,武运如山,而拳势如九天雷霆,渐渐地,竟在王元宝心湖畔长出了一丛嫩绿杂草。
心湖就有如大海,经脉犹如河道,而游野真气就是河水,万川汇海,心湖成海,就是上五境,而武夫则是要在心湖之上建立起一座武运楼阁乃至宫殿,与修士不同,经脉各处的窍穴,修士称之为洞天,可以蕴养灵气与真元,而武夫的窍穴则相当于驰道上的关隘,修士经历三百六十五座洞天,才可以成就青山境,这便犹如道家仙人寻访名山大川一般,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寿而智者动,见多了山水福地与洞天窍穴的风采,自然才可以做到“青山落红应不语”的境界;而武夫是杀伐场上的中坚,修行也如同杀伐场上一般无二,关隘须得去闯,拳势是兵刃甲胄,而那一口游野的纯粹真气就是凿阵的大军,甲胄兵刃武装大军,闯过层层关隘之后,心湖之上,才有建立武运楼阁乃至宫殿的根基,这点倒与学宫的修行方法有些相似,读书人也是在心湖之上建立宫殿楼阁,有的是学宫,有的是庙堂,也有的是书房,人生百种,各不相同,心湖之上的楼阁也各不相同,散修与走旁门的皆是如此,有人在心湖之上修建万丈高楼,有人则在心湖之上种下十里桃花,亦有人在心湖上,撒下一指流沙,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大道之行,各有千秋,长生大道的逆旅上,只有一人踽踽独行,大道至简也无情。
在心湖之上修建楼阁乃至宫殿,其前提正是长生与同命二桥,没有桥,如何到得心湖之上?心湖如海,但却不同于森罗天下各个部洲所阻隔的五方重洋沧海,上五境与九境武夫还有剑修,皆可以渡海各显神通,但是心湖之上如何用得神通?
王元宝同命长生二桥皆断,心湖之中更有蛰龙阴神盘踞,纵然有了顿悟的机缘,也无法上得心湖之中的那方陆地,雾满拦江,唯一能从雾里看清陆地的,只有王元宝一人。
一天的时光在忙碌中总是不知不觉就流逝而去,王元宝被陈越强拽着到了剑器司署后的山上,剑器司署依山傍水,西边是莫名江,东边就是白头山,据说这是请勘舆大家观风看水之后选定的,风从山中来,水从江中去,风水轮流,不仅可以使得铸造出来的剑器深赋灵蕴,还可以保佑剑器司署不受天灾人祸的侵扰,但冯铁匠根本不信这一套,据说那勘舆大家,文绉绉的说完其看山观水的根据之后,正准备开口索要钱财的时候,就被冯铁匠拎起来扔了出去,连一文钱也没有落着,勘舆讲求的就是个借风聚气,兴旺人丁,但是这个所谓的“勘舆大家”着实是班门弄斧,这剑器司署的位置是冯铁匠亲自选出来的,其中的关窍他自然最清楚,什么风水宝地,原来这剑器司署就是前朝的乱葬岗,走江湖吃金点这个行门的饭,不打听好生意的来龙去脉,就信口开河,着实该打。
这些个典故,还是陈越闲着没事时给王元宝讲的,权当个笑话听,但二人却从不敢往白头山去,那里的山崖峭壁边上的荒草丛中,不知有多少乱葬的坟墓,就连旁边老林子里的凶悍野狗,也不敢上这白头山来,仿佛这清秀的山上,有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日暮时分,夕阳西下,白头山上的羊肠小道在荒草掩映下,分外凄凉阴森,陈越却没有丝毫恐惧,一马当先走在王元宝前头,而王元宝则是有些忐忑,虽说他在荒野外的灵官庙里见过装神弄鬼吓唬人的野狐,也见过死人,但却没有见过鬼,恐惧来自于对于未知的好奇,王元宝紧紧跟在陈越身后,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王元宝心惊肉跳,而陈越也是强打着胆子,走在前头,毕竟他也是年岁要比王元宝大出许多,总不能在这时候露了怯不是。
二人走了许久,背后的冷汗都被山中的阴风吹拂得干了几遍。
“到了,就在这!”
陈越猛然停下,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喊道,他这一喊不当紧,倒是把王元宝给下了一大跳,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啊,哈哈哈哈……”陈越见此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以为王元宝如此淡定,许是根本不怕呢,结果被自己这么一喊,给吓了个四脚朝天,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王元宝也不恼,抓住陈越的手站了起来道:“越哥儿,你拉我来这干嘛?总不会就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看着王元宝狼狈的样子,陈越忍着笑道:“不是,哪能啊,跟我来,我让你看个东西。”
说着,陈越从一片杂草中间穿过,杂草后是一块空地,与其他各处不同,当真是一块空地,别处都长着嫩绿,只有这,裸露出土地的本色,而且白头山上雾气朦胧,树叶草叶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雾气凝结的水珠,而此地却干燥异常。
王元宝见陈越已经走过去,虽说有些奇怪,但还是跟了上去,少年人最是好奇,越是神秘的东西,越是能撩拨得他们心神荡漾,更何况,连陈越这样稳重的都如此好奇,王元宝这个有些老成的少年又岂能免俗呢?
穿过草丛以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方圆丈许的水潭,而陈越则脱了鞋,蹲在水潭边上,似乎在逗什么东西,见王元宝跟了上来,举起手里的“东西”道:“快来快来,看这是什么!”
原来陈越手里抱着的竟然是一只长相煞是怪异的“狗”,王元宝忍不住好奇,走进才发现,这只“狗”的长相,与狗完全搭不上边,龙场镇寡妇六婶家里就养着一条黑黝黝的黑狗,王元宝是见过的,而陈越手里的,长着尖耳朵,头上鼓起两个包,似乎是还没长出来的角,毛色说白也不白,说黑也不黑,倒是与方先生给的葫芦的如今的颜色有些像,姜黄。色,两个黑溜溜的大眼睛,瞳仁竟然是金色的,不过此时被陈越抱着似乎有些郁闷似的。
见此,王元宝不由得玩心大起,接过陈越手里的这只长相怪异的“狗”,正对着它的眼睛,蓦地,久未起过波澜的心湖此刻竟然有种特别的感觉,不像是因为它的长相的怪异,而是有种血脉相通的感觉。
本来有些郁闷的“怪狗”金色的眼眸一亮,像是见到了可口的美食一般,竟然伸出舌头舔-起王元宝的手来,柔嫩的舌头舔在手上,痒痒的,麻麻的,很是舒服。
“哈哈哈,它好像认识你啊!”
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 泼天富贵
陈越见此不由得大笑道:“看来它是赖上你了,我来的次数可比你要多,也没见它如此。”
王元宝看着手里这个长相怪异的狗,不由得想起了桃花山上的白狐小灵,此去经年,也不知道白狐小灵现在如何,出了桃花山,山林里的险峻和猎户,那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仅是人世间艰辛,山野老林子里,也是一般无二。
那怪狗似乎通晓人性,见王元宝并没有把它带走的意思,竟低下头用头顶的那两个类似角般的鼓起轻轻蹭着王元宝的手,一双金色的眼眸里,竟也泛起了阵阵水雾,让人不由得生出怜惜之心,只是王元宝心湖之内的涟漪却只是一闪即逝,便再无波澜,转为无波古井。
放下怪狗,王元宝道:“赖上我也没有办法,我这样,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有法子养活,赖上我那不是跟我一起受苦吗?”
拍拍王元宝的肩头,陈越道:“这有什么,不是还有我吗,一只狗而已,咱们两个还养不活吗?”
闻言,那怪狗眼神一亮,忙点点头,欢快地摇头摆尾起来。
王元宝迟疑了一会,眼见天色渐渐迟暮,白头山上比之上山前更为阴森,见陈越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那好,越哥儿,把它带下山去养在哪里啊?”
陈越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我师父不喜欢养活物,把它带回去只怕会给师父炖成狗肉香锅的。”
那怪狗一听,不由得往王元宝身后躲去,炖成狗肉香锅那还得了,这白头山上没有敢来招惹它的,只是听陈越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凛,修为没有恢复之前,遇见人,它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就如同寻常的看门护院的狗一般,顶多只是长得怪异,但能懂人言却是它的依仗,能屈能伸,审时度势,顺当时候卖个乖,还不怕眼前这个拥有玄黄龙气的傻小子不把自己带回去?
王元宝并不会知晓躲在自己身后的这只怪狗的龌龊心思,只是听陈越这般为难,便道:“那就养在我那吧,毕竟我只是一个人,总归是有点冷清,养个活物,还能解解闷,总归好过一个人。”
陈越大喜道:“这样最好,天快黑了,我们赶快下山去吧,这白头山上我听老人说,月黑傍晚,正是鬼魅出来的时候,前些天有个闲汉醉了酒,往这白头山上来,第二天却让人给抬了出去,到如今还在躺在床上没法子动弹呢,快走,快走。”
听得陈越这般说辞,本来惧怖已经消散些的王元宝不由得毛骨悚然,白头山上此时萤火点点,丝毫没有幽静朦胧的美感,反倒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抱起怪狗,王元宝一马当先穿过了草丛,好在天色并不是多暗,下山的羊肠小道还是勉强能够看清,只是老话说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又是傍晚时候,陈越和王元宝两人着急忙慌地下山,肯定是慢了许多。
而王元宝怀中的怪狗则是一副得意神情,有了玄黄龙气,自己恢复那威风八面的境地,就容易许多,到时候,这两个敢说自己是狗的傻小子,本座定然不会轻饶……
不过想归想,意外来得总是很快,王元宝一个不小心,脚下一踉跄,竟把怀里的怪狗不由得扔了出去。
六月债,来得快。
还没等怪狗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头着地,眼前一黑,泛起了金星,连天际的北辰星都没有它眼前的星星亮。
霎时,寂静的白头山响起了哀嚎,倒也真是狗叫……
王元宝和陈越慌忙下山,却不知道身后的有人窥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白头山在这龙场镇的时间,比龙场镇的年岁都要大,但它却不是龙场镇外天柱山的分支,反倒是自成一脉,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本来秀丽异常的白头山上,竟多出了许多坟茔,秀丽陡然一转,反倒是成了阴森,终日里云雾遮拦,胆大的樵夫和猎户,不信邪,仗着胆子大进了白头山,莫不是第二天给人抬出来,在床上瘫月余才能下地,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楼阁,宫殿”的怪话。
白头山云雾里,隐隐约约地有一座楼阁的影子,只是看不大真切,楼阁之上似乎有人,望着王元宝与陈越慌张下山的路径,嘴角上扬,下了山,该唱的戏,已经拉开了序幕,只是这戏文里的角儿还没有入场,要做的就是等待,毕竟一出好戏在后头,要是等不了,没了耐性,那可就是如同嚼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
姚经自打进了龙场镇后,指挥着五百重甲军剪除了前来浑水摸鱼的山野散修之后,便再无动静,这让南楚来的华贵妇人裴氏和老江湖鹿鸣鸿摸不着头脑,既然已经剪除了旁支末节,却没有如同意料之中去斩斫主干,这确实令人费解,南楚九方阁谍子对于龙泉王朝的底细倒是摸得清楚,这倒是与北阳王朝底细相反,南楚的谍子未渡过烟川江,便销声匿迹,没了踪影,南楚九方阁中的案卷之中,关于北阳王朝的记载,还是数十年前的老调子,而北阳王朝对于南楚的动向却是一清二楚,这并不是说南楚九方阁谍子办事不利,只是北阳王朝南镇抚司的“铜墙铁壁”实在无法摸出空档,风波亭里的谍子老手,绝不是南楚九方阁可比拟的,但是对于龙泉王朝,这些底细还是放到了华贵妇人裴氏的案头。
姚经此人是一名猛将,出自龙泉王朝一座兵家武庙,若是追根溯源,这座兵家武庙与东神洲兵家祖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身八境武夫修为,惊才绝艳,但是此人却毫无城府可言,要不,也不至于进得朝堂数十载却一直未得寸进,一直坐在禁军殿前司都虞侯位置上,与其一同进入朝堂的武夫,如今早就已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按着老江湖鹿鸣鸿的推测,这时候,姚经早就该去寻九河君蒋图的晦气,前日里,九方阁谍子就已经将关于九河君蒋图的消息放出,就是寻常山野散修也知道了九河君蒋图已经来到龙场镇的消息,而龙泉王朝情报机构,不可能不将这个消息通过剑书传递给姚经,斩草除根的道理,姚经绝不会不懂,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沙场至理,只怕姚经这个禁军殿前司都虞侯早就吃透了,只是此刻却风平浪静,按兵不动,着实奇怪。
而九河君蒋图也纹丝不动,羽翼被彻底剪除,他却如同未闻,这不禁让华贵妇人裴氏与老江湖鹿鸣鸿,心生疑惑,莫不是二者达成了什么交易,这并不是华贵妇人裴氏生性多疑,南楚的境地已经足够暗弱,若是此时九河君蒋图这个九河龙蛇的江湖共主,临阵反水,攘外必先安内,南楚陷入内忧外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不由得华贵妇人裴氏不多疑。
九方阁的谍子全部被撒入龙泉王朝京城,雪片般的消息剑书纷至沓来,纷杂的消息中,能用得,却丝毫没有。
相比于焦头烂额的华贵妇人裴氏,老江湖鹿鸣鸿则更为冷静,江湖中的龌龊与鬼蜮伎俩不比朝堂上的权谋手段少,若是此时不能沉下心来,那后面的,就会步步错,陷入万丈深渊。
“这龙场镇的水确实够深啊!”老江湖鹿鸣鸿不由得叹息一声,自己还是低估了九河君蒋图的心计与城府,能坐上九河龙蛇江湖共主位子的,果真不是普通人,一招按兵不动,就反客为主,自己的计谋不攻自破,这个人着实可怕,不得不除!
既然无法控制,那便只有毁灭。
老江湖鹿鸣鸿心中起了这等心思,却还是毫无异色道:“夫人不如静观其变,姚经的耐性渐渐磨光,那时候,就算我们不推波助澜,蒋图也会自取灭亡,毕竟抬头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绝不可能一直如此按兵不动。”
华贵妇人裴氏叹息道:“这个道理我知道,只是南楚的境地不由得我去改变,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若是蒋图与你我鱼死网破,这个罪,你我可担不起。”
老江湖鹿鸣鸿闻言不再多言,但心中杀蒋图念头愈发稳固。
明月如昼,疲累了一天的人,也到了家。
张隋的娘亲姓李,名字倒是分外雅致,名叫淑华,自打丈夫科举落第后,便杳无音信,李淑华这个泼辣妇人咬咬牙,只当是自家那个死鬼当真死了,只是那些背后嚼舌根子的妇人稍有提及,李淑华便火冒三丈,骂街什么的是常事,但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龙场镇中的闲汉,闲来无事便到门前调笑,腆着脸想要占些便宜,张隋跟这些闲汉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但每次都是吃败次数多。
王元宝也帮着张隋打过几次架,有胜自然也有负,当然是吃败多,但终究还是胜过几次,毕竟憾鼎拳的水磨功夫,也是正儿八经的武道功法,总不至于连着闲汉的三脚猫功夫也比不过不是?
张隋的娘亲李淑华从商府回到折柳巷,自然是要经过巷口的算命女冠那里,别说不信,尝过世事无常,不由得你不信。
“想要一场泼天富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