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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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辽阔的东洲大陆被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分为二,南北相隔,南方大陆的文景国与图南国分立左右,都已历经了千年的风霜,两国与北域氏族的王朝庆延国隔着沟壑遥遥相望。
这道沟壑大约是数百年前被发现的。在文景与庆延交界处有名的战场长戈平原之上。沟壑宽达数十米,常人完全没有通过的可能,传言仅有轻功十分了得的高人才可以来去自如。尽管中间尝试过搭建一些简易的桥,也因为大地的裂缝中时常刮来猛烈的大风而变得十分危险。久而久之便成了南与北之间的交界线。
然而,没有太多人知道这沟壑其实是名震大陆的文景剑仙太白在与北方号称庆延第一剑的剑皇徐北寒决战剑道之巅时留下的。
根据传闻,作为庆延国当时的皇帝,徐北寒不仅自身的修为已臻化境,在统兵指挥上也是不世之材。加上当时的庆延国国力昌盛,超凡境强者层出不穷。自徐北寒继位庆延皇帝以来不到十年,一统北方,横扫西域,杀得八荒动荡,四海难平。终于忍不住要将爪牙伸向伫立于大陆正中心国力强盛的文景国时,挡在他面前的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高垣铁墙。
仅有创立了天下第一剑宗太白殿的传说中的剑仙,太白。
一人,一剑而已。
据逃回庆延国的残兵败将所言,当时太白的实力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终极境界——登仙境,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是太白踏入登仙境之后第一次与人对决。太白从头到尾仅出了两剑。一剑开天,一剑劈地,开天剑划破长空,碎裂星辰,劈地剑撕裂大地,震撼原野。一剑便击败了超凡境巅峰的徐北寒,其麾下众多超凡境高手也是死伤惨重。
将败,大军也跟着作鸟兽散。
但是,在那之后太白剑仙并未对重伤的徐北寒下杀手,而是放徐北寒逃回了庆延。太白在孤独地发现整个天地之间竟已无一人可以与之匹敌之后,独自去向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一声叹息,一生无奈。太白舍弃了自己一手创立的剑宗,舍弃了世俗庙堂的权力,只为寻求一个能够真正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对手而已。也好过独享这至高处的风景。
于山巅俯瞰大地,登天地之极道,渺沧海之一粟。
自那之后,无数人追寻着太白留在世间的“遗物”,太白在各地留下的剑意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的遗迹。只希望能从中寻得一星半点登仙境的奥秘。所有修剑之人心里都清楚,剑之一道的极致,站着那个名为太白的剑仙。他所走过的路,也正是迈向极道巅峰的康庄大道。
百年过去,王朝换代,宗门兴灭。仍旧没有任何人发现过太白的踪影,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敲开剑道之极致境界的大门。因为所有修道者对太白狂热地崇拜,太白殿始终坐稳天下第一剑宗屹立不倒,却连一个能够在剑道上看到太白后背的弟子都再没出现过。
数百年来,太白一直在某处等待。
他达到了剑道的巅峰,却迷失了剑的方向。此时他只有等待那个他相信的命中注定的唯一对手再次站在自己的面前,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往何方。
太白很想和他好好比试一下。哪怕仅仅是一剑。
一剑就好。
第一章 少年正当时
图南历定瑞三十二年。
这里是地处图南国东南部的一个宗门,寒山剑宗。
寒山剑宗是图南国四千八百个大小宗门氏族里的其中一个。虽然实力仅仅是中三门的评级,距离上三门还十分遥远,但因为宗门成立至今也不过数百年,以一个还算新的宗门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最开始的寒山剑宗其实并不是什么宗门,这是祖辈留下的记录里写明的。
记录里记载着,最早建立寒山剑宗的一行人是为了完成某件特殊的使命才从很远的地方全族迁移至此。本来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并未打算长久定居。却因为此地过于偏僻,荒无人烟,加上地势较高,山路较险,日子久了便有了些许与世隔绝之意,很合当时宗主的心境。当时正值夏日,炎热的天气本就叫人难以忍受,加上一行人一路奔波长途跋涉,到了寒山其实早就人困马乏。突然来到一个苍松劲翠,古木环抱的幽林之中,气候温凉舒适,山谷溪水清冽甜美,与一路上的艰苦形成了鲜明对比。众人都纷纷表示不想再四处奔波了。
人,一旦从忙碌里停歇下来,便很难再下决心回去了。
于是一行人便就此久居了下来。
因为寒山离大陆极东的东海也不算太远,有时温暖而潮湿的东南风把海量的水汽带进了山间,暖意挥散过后,便只留下了湿气。久而久之,山谷间积累的寒气极重。所以居住在这里的人便只能靠练功来强身健体,以免染了风寒或是关节不便。为此,当时的宗主才设立了宗门,教所有宗内人练习真气和剑术,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寒山剑宗。
尽管在不少外人眼中,寒山是个偏僻地方,但生长在寒山的孩子也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空气清新,风景秀美。读读书,练练剑,与闲云相依相伴,看野鹤独自高飞,眼睛一睁一闭,悄然间便是一生过去。
没有纷扰,也少有争端。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却也没有庸人自扰的理由。
这本身是一个非常适合修行的地方,平心,静气,顺意,养神。而在寒山剑宗长大的苏慕自然也不例外,从有记忆开始,生活便是日复一日的剑术练习和道藏通读。
对寒山剑宗的孩子来说,日子不算枯燥,却也谈不上丰富多彩。
虽然寒山长大的孩子都注定一辈子过这样苦行僧般的生活,终其一生也没有多少下山看看的机会。但事实上,从很久很久以前,寒山剑宗的血脉便已经断了。现在这里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宗门收养而来,对他们来说,有吃有穿,健康长大,便已经没有再多可奢求的了。能够心无旁骛地钻研剑道,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遗憾,孩子们都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
少年苏慕便也是其中一员,尽管他曾一度有些抗拒练习。
那阵子的苏慕不太喜欢练剑的理由,倒不是因为孩童本性好玩,也不只因为这修行太过枯燥。只是对那时候的苏慕来说,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异变,这导致他眼中的世界似乎和其他人眼中的世界有些不同。
年岁尚幼的他还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同,他想问掌门师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用师兄师叔们的话来说,这个孩子的语言能力似乎从小就没发育的好。苏慕直到三岁多才会开口,到五岁时说话还会磕磕绊绊。作为寒山剑宗掌门高远山名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与其他孩子相比他还没有显露出什么长处。因此,虽然知道苏慕是掌门高远山最疼爱的孩子,但师兄们还是多少有些不爱和这个小师弟玩,觉得他有些傻憨憨的,苏慕心里大约也清楚这件事。
而变化发生在苏慕七岁多的时候,他突然开始觉得看周围一切事物的运动都慢了下来。那可能不是二师叔说话慢条斯理的那种慢,也不是四师叔做事一丝不苟的那种慢,语言能力有些匮乏的他很难去形容。
苏慕只知道樱花从枝丫上飘落的速度很慢,山谷间的清泉溪水流动的速度很慢,寒山的群鸦划过天边的速度很慢,就连师兄们日日夜夜刻苦练习的剑术招式也很慢。
慢到好像稍微一闪身就能轻松避开似的。
师兄们在凛冽的寒风中练习得十分辛苦认真,剑在空中舞舞生风,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练功服也被汗水浸透,每个人的脸上都一丝不苟,而在一旁看着的苏慕只觉得他们慢动作一样的姿势有些好笑。
这种感觉对苏慕来说非常的玄妙,苏慕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是靠眼睛捕捉发觉它们很慢的,就好像那些运动轨迹如今都非常清晰而自然地直接引入了脑海。显然从眼睛到脑海之间传输的过程被极大地省略了。
正因为慢,所以看的清晰,可能也是因为看的清晰,让苏慕可以准确把握到师兄们剑招里的各种漏洞。
才刚七岁的苏慕开始觉得,师兄们练习的剑招也实在太过拙劣了,几乎每一招里都会暴露相当多的空档。例如应付寒山剑诀第三式的时候明明可以从容格挡反击毫无防备下路,为什么要强行以剑追身呢,又或者是第七式里虽然看似是瞄准肩胛的死角一击,其实自己的整个命门几乎都暴露了出去。
看着看着,苏慕甚至没忍住摇了摇头。
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没多久,苏慕便决定不再参与与师兄们的合练了。小小的苏慕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一是他实在觉得师兄们的练习动作很慢看上去很滑稽,他没法忍住不笑,却又怕打扰了师兄们,所以只好自己避开,二是他也认为这些剑术剑招稍微有些粗劣,他不觉得有继续练习下去的必要,却又不敢跟师父开口说明。上次有个师兄因为质疑了寒山剑决的品质,直接被性格暴躁的三师叔赶出了宗门。
而几乎是在认识到世界的慢的同时,苏慕就察觉到另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快。
虽然这在一般人的眼中很好理解,快和慢本就是相对的。当你觉得某件事慢的时候其实就是自己看待这件事的节奏变快了。但要一个七岁的孩子认知到这个相对性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苏慕只知道,自己曾经要花一下午才能完成精确地刺穿一棵树上所有的叶片的练习,如今只需要一炷香不到的功夫,而且命中率都高了很多。又或者是,自己以前阅读一卷晦涩的剑术典藏可能需要十几个晚上,如今似乎看一眼,那些招式便很自然地印刻在了脑海里。
想到自己可能变聪明了,苏慕有些开心。
同时,得益于自己变快了,效率变高了,所以相对的,属于苏慕的时间也就变得更充裕了。
而得益于时间的充裕,小小的苏慕很快又发现了世界更多新的不同。很爱在后山游荡的苏慕逐渐发现,山谷间的虫鸣和鸟啼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清泉拍打细石的流响声变得越来越清脆了,远方天际的流风卷携着残雪的呼啸声变得越来越清冽了。草木的香气浓郁了,雨水的湿咸浓烈了,走兽们身上的骚臭味道都更加明显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能够融入到这片山野天地之中,就连天上星星和月亮好像也比以前看上去更近更亮了些。
这是最令他欣喜的发现。
从很小的时候苏慕就很喜欢凝望夜空,凝望星星,他也不知道那片深邃而静谧的天穹里有什么,但他就是能隐约感受到自己与它的联系,给苏慕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如今十岁的苏慕的眼里,星星的闪烁好像也有了不一样的含义。苏慕觉得,划破天际的流星的轨迹看上去和剑气剑影似乎很像,夜空里的群星璀璨像是天穹在有节奏的呼吸,那独特的律动又好像是高远山说过的内息法,就连高挂的皎月的霜华都让苏慕仿佛有种精神被沐浴的感觉。
本就深邃神秘的夜空变得更有内容了。
孩子不懂好坏,只知道开心不开心。苏慕觉得看着星空他就很开心。同时因为不用去道场练习了,他开始在偌大的寒山里四处闲逛。有时在古木的树洞里睡睡觉,有时在寒山的深潭旁望呆,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号哭崖上追逐近在咫尺的浮云。被这片自然拥抱的感觉很好,比练剑是开心的多,但只有那片夜空,那么遥远到目光都很难追随到的夜空,才能让这个孩子感受到发自心底的舒适和自由。
但不管如何自由,苏慕始终还是没有停止练剑,哪怕再排斥,他也会抽出稳定的时间在剑术练习上。这和苏慕自小的病有关。
在苏慕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苏慕脑海中突然可以听到一些金铁相撞的声响,夹杂着呼啸的剑鸣。有时候还能在睡梦里看到有人在挥剑。
当时的苏慕没觉得特别奇怪,只当是自己日夜都在看师兄们练剑,便夜有所梦罢了。
但随着年岁渐长,这症状逐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有时候甚至还会伴随强烈的头疼,疼得孩子直打滚。尽管苏慕找过高远山说明了这件事,但高远山请来的郎中也找不出具体的病结所在。各种旁门左道偏方全都试了个遍,仍然不能治好这诡异的头痛,久而久之只好就此作罢。
直到有一天苏慕机缘巧合中发现,当他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练剑挥剑的时候,便听不到脑海中的声响,而练剑练习得十分勤快的时候,就连休息的时候剑鸣声和头疼的症状也会减缓很多。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便去询问师父高远山。高远山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于是乎为了减少这种奇怪的痛苦,苏慕只好拼了命地练习。
一开始想要拼命练习,真的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练剑,只是不想忍受脑海里奇怪的声音的骚扰。
但是练归练,寒山剑诀里的剑招苏慕是不想再去机械练习了,他不知道这样漏洞百出的剑招有什么练习的意义,所以他便想方设法自己给自己创造新的练习。
苏慕自己为自己设计的练习主要分为三个方面。
首先便是针对寒山剑诀前十二基础式进行的改进和拆招练习。剑招可以不练,但每天的挥剑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的话脑海里的怪声便会卷土重来。
苏慕会先在脑海里回想一下寒山剑诀的招式,然后将其中自己认为可以改进地方更新进去,再预设一套应对的方案,将这套方案做反复的练习。练到很熟悉了之后便会再去思考其他接招的方法,尽量不重复。
第二项练习便是小时候做过的基础练习的进阶版。
以苏慕的年纪来说,一般每天只需要练习基础动作一千次即可,或是突刺树上的树叶,或是劈砍木桩上的标记之类。本来量已经很大了,但如今速度变快,动作控制也更加精准地苏慕可以轻车熟路地高速完成。实在够不成什么挑战。所以苏慕便自己给自己增加了难度,例如突刺树叶改为先进行挥砍,然后突刺飘落下的落叶。劈砍木桩也改为了控制剑擦到木桩上的标记,却不把剑身砍进去,从而练习自己对剑的控制和把握能力等等。
第三项练习是在高远山的藏书阁里完成的。宗门上下仅有苏慕一人可以自由进出高远山的藏书阁,就连天赋很高的四位长师兄也不被允许。苏慕会在藏书阁里阅读寒山剑诀以外其他的剑术道藏,然后将其中的招数也印刻在脑海里并加以拆解。
一段时间过去,宗门内的师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膳食时间以外见到过苏慕的踪影了。他起床用过早膳便去了后山自己练习,会在很晚很晚的时候看一会星星再回到卧房。久而久之,若不是掌门对苏慕一直偏爱有加,师兄弟们都快忘了宗内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高远山掌门对小苏慕的偏爱是由来已久的。实际上这一个月来,苏慕成了整个宗门上下千人里唯一一个被默许可以不参加日常剑术练习和朝夕礼的存在,师兄弟当他是任性,但也不知道为何,高远山总是对于这个全宗门最小的徒弟偏爱有加,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师弟只是个捡来的孤儿的而已。
当多年前的那个夜里,高远山把还在襁褓里的小苏慕抱回来的时候,并没有人特别在意。毕竟寒山剑宗本就有收留寒门出身孩子的习俗。实际上,每年闹饥荒的时候,都有不少父母赶着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宗门请求收留。宗门里也都习以为常了。所以一开始大家只当苏慕又是哪家父母养不下去了寄放在宗门里的孩子罢了。直到每个人都看到掌门高远山对待小师弟是多么的不同。小师弟的膳食永远是坐在掌门高远山身边吃,高远山还总是会用非常慈爱的眼神看着他吃完自己才吃。小师弟的每一件衣服几乎都是掌门高远山自己缝制,大小都是十分服帖。小师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练剑仅有掌门高远山一人教导的,就连练习用的佩剑都是高远山自己用过的。
很多人对小师弟十分嫉妒,甚至有恶毒的谣言说小师弟其实就是掌门高远山在外留情的私生子。后来因为年纪实在差的太多,所以改成了私生孙子。但掌门高远山压根连丝毫回应的兴趣都没有,久了之后也就不再有人提起。只是大家都知道,小师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宗门里享受特权的存在。
印象里掌门高远山只对苏慕发过一次火,那是在苏慕六岁时,他试图偷偷跑去内宗禁地藏书楼却被及时发现制止。高远山非常生气,因为那是全宗的明令禁止出入的地方。他面色铁青,不顾苏慕的哭闹,惩罚他腊月天在明心堂跪上一天一夜。
可就在第二天天明高远山去明心堂查看的时候,看到了被冻的瑟瑟发抖膝盖发紫的苏慕,几乎一瞬间心就软了,抱着意识有些模糊的苏慕赶紧回了房间。
那之后苏慕发烧了三天,高远山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苏慕的床边,直到苏慕恢复精神。
尽管年纪足以当自己的爷爷,当在苏慕眼中高远山就是和爸爸一样的存在。
是小小的苏慕整个人生里最重要的存在。
除了高远山以外,另一个苏慕最要好的人便是宗内的小师妹音羽。
音羽和苏慕是同一年进入剑宗的,两人也是第二十三代弟子里唯一年龄相仿的。音羽和苏慕一样,也是被抛弃的孩子,因为一直到七岁也没展现出什么特别过人的天赋,所以也没有亲传师父。按宗门规矩,没有亲传师父的弟子甚至没有姓,便只能以名字称呼为音羽。
音羽和苏慕二人从小便一起长大。最开始两个性格都不是特别外向的孩子还无法很好地沟通,但毕竟一同长大,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做朝夕礼也好,宗门祭祀也好,凡是按年龄辈分来划分的活动二人都在一起。久而久之苏慕和音羽也逐渐对彼此敞开心扉,把彼此当成亲兄妹来对待。苏慕虽然性格不爱多言,却始终能被音羽撬开话匣子。他觉得音羽是最懂自己的人。自己有什么事无法和师父透露的事也只能和小师妹音羽说。音羽也乐于倾听和发表意见。
在告诉音羽自己身体的变化时,音羽很是激动。她告诉苏慕这种种的变化代表苏慕很可能是个修剑的天才。然而苏慕是掌门师父的亲传弟子,现在又觉醒了剑道天赋。这让没有亲传师父又天赋一般的音羽在兴奋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失落和羡慕。
察觉到了小师妹的心情,苏慕便直接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可以帮助音羽一起练剑,音羽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随时为她解答,这才让小丫头重新焕发活力。
自那之后,每天完成道场练习后,音羽便也加入到了后山特训之中。不理解的内容被苏慕点拨一下便豁然开朗,剑术修为也是突飞猛进。
苏慕觉得音羽不是没有天赋,只是缺乏好的引导,也许一直是不受重视的外宗弟子的缘故。
在刚开始不参加合练的时候苏慕心里还有些忐忑,担心高远山怪罪自己,后来他发现师父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每天还是和以往一样和他一起用膳,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居所。说话和神情和之前都没有什么不同。音羽觉得这应该是一种默许。久了以后苏慕便也就不再担心这件事。
再加上自己也不是没在练剑,只是换了个地方练习而已。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苏慕这样自我安慰着。
而这情况没持续多久。
得益于自己的感官变得越来越敏锐,很快小苏慕已经可以在感受到整片后山范围内所有的异动了。有时候他在凝望夜空的时候会隐隐察觉到有人在窥探自己,这气息离得非常远也非常隐蔽,最开始他有些疑惑,但后来他发现这股气息和自己的师父很像,才知道其实师父一直在很远处观察自己。
苏慕有些尴尬,但高远山每天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和音羽,似乎并没有上前抓住自己的意思,他也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去问,只好假装没有发现,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和状态。
高远山不问,苏慕也不说。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默许苏慕也不知道。苏慕便还是坚持一边做自己的练习,一边指导音羽。
然后终于有一天,高远山好像憋不住了。
那是苏慕十岁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刚刚做完一套基础练习的苏慕便看到了站在身后凝视着他的高远山。在一旁看着的音羽也太吃一惊。赶紧起身行礼。
苏慕看着师父,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开始解释起。
曾经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师父如今也有些不复当年。熟悉高远山的师叔们都说这几年高远山老的特别快,每天除了练剑便是整日整日地待在内阁。并不怎么打理宗门内的事务,宗门的管理基本都交于二师叔阮启慎和三师叔李孟儒来打点。高远山胡子和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的褶皱也多了很多,就连苏慕小时候印象里还算挺拔的身姿如今也有了一些佝偻的迹象。
自己视作父亲的师父竟然已经这么老了,这段时间一直只有用膳的时候看见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苏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师父。”苏慕也还是没有忘了应该有的礼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孩子,”高远山走上前来摸了摸苏慕的头,也向一旁的音羽点头示意。苏慕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快到高远山的胸口了,看着他越来越清秀的脸,高远山的表情也是十分复杂。
“跟师父说说,为什么不参加合练了?为什么要自己在这里练习。”高远山问道。
“因为…”这个问题苏慕曾经思考过答案,却始终想不出如何可以在不伤害高远山和剑宗的情况下把情况解释清楚,对一个语言表达能力本就一般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了。
小苏慕挠了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偏偏发问的人又是自己的师父,他也不愿意敷衍过去。他很怕自己说出什么话来伤到师父的心,他很清楚师父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偏爱和照顾要远超过其他任何师兄,所以更加不敢做出什么让师父难过的事,怕辜负了这个老人。
“回掌门师父,”音羽抢先开口道,“是弟子要苏慕师兄指导我在此练习的,不是苏慕师兄擅作主张。”
“师父,不是这样……”苏慕见音羽要抢下责任,苏慕急了。
高远山不以为意,“师父看你们俩练习也有一阵子了,慕儿你练习的内容和一般弟子的差别很大啊,”高远山说道,“我看你刚刚练习的招式,应该不是寒山剑诀吧?”见苏慕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高远山便换了个问题追问。
“嗯。”苏慕点了点头。
“师父看那好像不是主动攻击型的剑招,更像是一种拆招法?”高远山还是没忍住,主动问道,这个猜测已经在他脑海里存在了很久,最初他也不敢相信会存在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但一直以来在一旁看着苏慕练剑,越看越像是那么一回事。
“对,这个是应对寒山剑诀基础招式的一种接招法。”
“应对寒山剑诀的?”高远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在高远山认知里,苏慕这个年纪的孩子练的还只是些基础招式,自己根本还没教他接招不说,更重要的是,在高远山自己所知道的寒山剑诀基础式的五十多种接招方式里也根本没有刚才苏慕所练习得内容啊。那这所谓的接招法到底是哪里来的?
高远山忍不住回想了一下苏慕刚才的剑术动作,之前他只是看着奇怪,不像是有记载的招式。尽管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却始终没往寒山剑诀那里想。如今对应上寒山剑诀的基础招式。高远山的背脊逐渐有些发凉。
好像真的可行!
这是苏慕这孩子自创的?有没有搞错?
本来,每一个剑诀招式,都会经过后人的不断质疑,挑战和更新,逐步完善到更高的水准,但寒山剑诀,作为连整个图南国第一剑宗,十大宗族之一的北山剑宗都认可的上乘剑诀,完整度极高,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有更新过了。如今却被一个孩子更新了?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如果是一些高阶招式,因为本身比较复杂,变化比较多,所以解招法众多也是可以想见。但这孩子增加的可是基础招式的解招啊。基础招式本就简单直接,不存在什么变化,因此要想想出一种新的解招法就更加的困难。
高远山擦了擦花白头发里的汗,忍不住追问道,“孩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出这些新招式的,我看你刚才说话的意思是,你练习得新解招法还不止一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慕和音羽都有些愣住了,苏慕没想到高远山不禁没有生气,反而脸冒红光有些兴奋,就连一直寡淡的说话语气都变得激烈了起来。在音羽的眼神示意下,苏慕便把自己这阵子的身体上的变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远山。从眼睛到耳朵鼻子到整个感官的变化,师兄们的剑无端变慢,自己各方面的感知巨幅加强,原来的练习有些简单。说到自己觉得寒山剑诀本身有些漏洞的时候,他大气也不敢出,盯着高远山想从他表情的变化看出他的反应。
内容很多,高远山听罢,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但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说实话,苏慕所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玄幻了。自三岁开始接触剑以来高远山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天赋十分不错,这也是之前苏慕私自改变练习内容高远山却没有立刻阻拦的原因,他想看看苏慕到底要做什么。
而如今听苏慕说完自身的变化,什么剑招变慢感官变强还可以理解为是天生修剑天赋高,但最不可思议…
第二章 剑中有星河
正当高远山在思考要不要找个空当稍微降低一点真气强度来给苏慕反击的机会的时候,战况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高远山尚有余力一边躲闪一边思考和预判苏慕的动作,渐渐的他发现自己似乎要失去这样的余裕了。苏慕好像已经逐渐适应了高远山出剑的力道和速度,也适应了自己刺空后剑收回来的反冲,于是出剑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角度也变得越来越刁钻。
突然之间,高远山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苏慕越来越诡异的剑路,渐渐从主动攻击转为了被动躲闪,甚至都无法格挡反击。好像这看似简单的试探里处处都蕴含着杀招。
为什么苏慕没有气短的迹象,反而越打越起劲?
“刷”,又一次锋利的突刺,几乎就要击中高远山的面部,令高远山大惊。
这速度,这剑锋,已经不是炼体境的级别了吧?
难道这孩子在比斗过程里完成了突破,进入了凝意境?
此时的苏慕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起来,他脑海里的思考似乎已经陷入了停滞。
对苏慕来说这是一种玄妙的境界。他自己现在使出的这些招式别说练习,自己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此刻几乎招招都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靠本能在挥剑。他眼里的师父也不再仅仅是师父,他的步伐,位置,身体的结构,动作的死角,每一个和剑术有关的细节都十分自然地直接引在了苏慕的脑海里,苏慕的脑子还没有做判断,手中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恍惚间,面前的高远山的身形都逐渐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身形上不断浮现的点点的星光。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些星光就是他地剑一直试图触碰的位置。是移动中的高远山身上缓缓浮现出的死角。
就好像是他最爱的夜空一样。
苏慕突然就开心了起来。他不知道原来在挥剑的时候也能看到星空。
苏慕几乎瞬间就忘记了自己是在和高远山比试,只想要不断地挥剑去触碰那些点点星光,挥空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想要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直到触碰到为止。
终于,高远山有点应接不暇了。他想要再提升一些真气,但再往上提升他就没把握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剑的威势,可能会伤害到苏慕。而且此时的高远山根本连抽出身的空当都找不到,若是在打斗之中中强行提升真气输出很可能会伤到经脉。
犹豫之际,高远山的大臂便被擦到一剑。尽管是处于被动防守躲闪,大臂不会太重要,但这次不仅仅是擦到皮毛,而是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大片的血花飞溅出来,落在了土地上。这一剑自夜色里划过,剑上附带的真气残留在空气里闪闪发光。
像是群星璀璨的银河。
高远山吃惊地瞪着眼前的苏慕,他完全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反而立刻追击了上来。身上的真气波动也越来越强盛,空气中飘散的群星正在熠熠生辉。
此时高远山已经确定,苏慕就这么在比试中晋升了真气境界,到达了凝意境。
高远山简直背脊发凉,自己好像曾经面对自己的师父的时候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的剑招未免太过恐怖,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他这些剑招速度和角度,没想到比试白热化之后,剑招还能更快,角度还能更刁钻,只是躲闪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了。而且这还是自由比试,自己一把年岁竟然在自由比试里被压制了,自己挥过的剑比这孩子吃过的米都多吧。
这诡异的角度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好像招招都追着自己的命门而去。
而且看面前的孩子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刺中了的是自己的师父,他的眼神里只有狂热和更大的渴求。
大片的汗珠自高远山的后背落下,浸湿了衣衫。
”铛铛铛!”剑与剑的交鸣在夜空中一刻也没有停歇。按照正常情况下,同门之间的比试,一方受伤便已经算输,也就是说高远山此刻其实已经输了。但他并没有主动拉开身位退出战斗,而是默默地提升了真气输入,达到了中三品的星垂境。
经过刚才的比试高远山已经根本不担心再继续提升真气会不会误伤到这孩子这种事了,他应该担心的是不提升真气自己会不会被重伤。
另外,高远山也想看看这孩子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在星垂境真气的灌注之下,战局重新倾斜,高远山的压力也减少了不少,终于找到了空间仔细阅读苏慕的出剑。因为真气被压制,苏慕又有些找不到反击的机会了。他尽管仍然看得见那些星光般的死角,但是身体跟不上,只能放任它们就此消失,这让苏慕又着急又难过。
挥出的剑也变得越发的急躁,眼神逐渐从专注的状态中变了回来。气息也开始逐渐乱了。
一旁围观的音羽的眼睛已经完全跟不上二人的动作,只能大气也不敢出地默默为苏慕加油,等待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这场激烈的比试最终还是没有一直持续下去。高远山也发现苏慕有些撑不住了,他找到了一个空隙,快速地后退几步,运起全部真气集中在指尖,凝神静气,一发便直接夹住了苏慕袭来的剑,让其无法再继续挥舞。真气和剑气在寂静的夜里碰撞出金铁相鸣的巨大声响。而苏慕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踉跄倒地,一旁的音羽看到,急得赶紧跑了上去想要扶起苏慕。
高远山看了看累瘫在地大口喘气的苏慕,仍然不敢相信这个孩子可以挥舞出刚刚那样凌厉的剑招。完全看不出来路和体系,自成一派。而且一直到自己提升真气境界压制他之前,都并非杂乱无章,却是随心所欲。
高远山已经对苏慕的天赋坚信不疑。刚才那些剑招令自己都有些应接不暇,苏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寒山剑宗如此偏僻又没有外人。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也是这孩子下意识的自创。
唯有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天赋,才让一个孩子可以没经过练习只靠下意识就挥出这样的剑招。
如果一直苦练下去的话呢?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高远山收了兴奋,他顾不上自己的几处剑伤,上前问道:“孩子,你是什么时候达到这个层次的。”
因为过度活动身体而消耗巨大的苏慕此时身体还有些酸痛,他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而迷离的境界之中,他只隐约记得那点点星光在指引着自己挥剑。光影交错间他还听到了古怪的声音在耳畔喃喃的低语。
回过神来的苏慕有些不理解地回道:“什么层次?师父,弟子不太明白师父的话。”
高远山不顾小苏慕迷惑的眼神,走上前去,拿过了苏慕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流线型剑痕,接着说道,“师父很早之前就和你提过,一名修剑者修为的高低,真气境界仅仅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更重要的乃是剑道境界,你还记得吧。”
苏慕点了点头,这是剑道的基础,他自然烂熟于心。
“对于任何修剑者来说,真气与剑道领悟相辅相成,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实力。但是大部分的人剑道悟性从他出生来到这个世上便定了下来,很难依靠后天努力去改变。真气的气海总会随着每日积累而扩展,但剑道的悟性却是很难培养的。”
说到这里,高远山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苏慕一眼。
“慕儿你还小,就算你不懂我的话,但你刚才的剑告诉我,你早已经懂了这剑道。或者说,这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的一部分。你在不经意间轻描淡写挥出的一剑,是我们这些庸人终其一生都很难达到的境界。这就是你所在的层次。换句话说,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小小年纪的你已经拥有了极高的剑道境界和悟性,缺乏的仅仅是真气的积累而已。”
这个评价显然是极高的。苏慕和音羽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震撼。
靠近了看,苏慕才发现自己师父身上又多了一道极深的剑伤,显然,那来自于自己的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自己居然伤到了师父?苏慕记忆有些模糊。他转头疑惑地看了看音羽,音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回忆起好像方才手上是有击中的感觉,苏慕这才回过神来,瞬间脸色大变,着急地抱住了高远山的手臂,用快哭出声地语气问道:“师父你受伤了,你不要紧吧,弟子……”
“羡慕啊。”高远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苏慕,也完全没有理睬自己受的伤,他这样的语气,苏慕确定自己此前从没听过。他现在很想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但他想起自己的语言能力不是很好,一时间脸涨的通红。
高远山低头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次回复到了那个慈祥和蔼的样子,说道,“慕儿,可以答应师父一件事吗?”
苏慕赶紧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师父要他做的,哪怕再枯燥他也愿意去做。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高远山问道。
“是什么日子?弟子不知。”苏慕有些迷惑。
“你傻呀慕哥哥,明天是你生日啊。”音羽在一旁提醒道。
“嗯,没错,明天你就十岁了,孩子。”高远山再次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寒山剑宗,十岁的孩子要做什么,你应该没忘吧?”
“是,师父,按规矩,十岁的孩子要参加天赋测试决定内外宗的去处。”苏慕回道,这是今天他遇到高远山以后说的最完整流利的一句话。
“正是,天赋测试。一直以来,我们寒山剑宗的天赋测试都是让孩子们挥出一套完整的基础招式,根据其流畅程度来进行测试,但其实这样测试的并不是天赋,而是对已有剑招的重复罢了。”
掌门高远山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苏慕一眼,继续说道。
“真正的天赋,绝不是重复,而是创造。是无中生有的追寻。这才是剑道的真意。”
“而你,正拥有着超绝的剑术天赋,不需要参加什么测试,我刚刚已经确认过了。”
苏慕很认真地在消化高远山话语中的含义。
苏慕虽然在师兄眼中看上去有些憨,但心中却通明得很。自己剑术天赋很高,其实早在最开始感受到身体变化的时候苏慕便已经想到了。音羽也一直这么对自己说。只是苏慕性格比较温和,缺少了跋扈和攀比欲的苏慕也没有太将其放在心上。哪怕这里是寒山剑宗,是一个终身与剑相伴的地方,一直到刚刚为止,对苏慕来说剑的最大意义也只是帮助自己消除脑海里的诡异声音罢了。与其拿剑去攀比,还是帮助音羽练习更让苏慕有满足感。
但眼下情况显然发生了改变。一直枯燥的个人基础练习显然与孩子的天性不符。而体会过对抗和创造的乐趣之后,苏慕对练剑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果不是为了消除那声音和头疼,自己还愿意继续练剑吗。
换在数个月前苏慕可能会犹豫,但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应该会给出肯定的答复。
更不用说从高远山口中说出的肯定对小小的苏慕有着多么大的鼓舞。
对此时还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个自己一直以来视若亲人,又尊敬又仰望的存在,亲口说自己有着绝佳的剑术天赋,没有什么比最敬佩的人的表扬更值得开心的了。
想到这里,苏慕悄悄握紧了拳头。
看苏慕许久没说话,高远山心里也有些不安。他有些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把这孩子捧得太高了。虽然自己对苏慕的评价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客观评断。但过早地对一个孩子的吹捧,可能会帮其建立信心,也可能会助长他的自负,日后也许会影响到剑心的纯粹。古往今来剑之一道,从来不缺天资卓越之人,但却仅有极少的人能走到那至高的境界。有人迷失在了途中,有人向瓶颈屈服。几乎所有的剑道宗师都认为,修剑之人最终能达到什么境界,对剑道的悟性固然重要,但终究还是要看他是否有纯粹而执着的对剑的热情。
高远山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一次了。不想再一次看着心爱的天赋绝佳的徒弟误入歧途。他已经很老了,这辈子也大概率停滞在现在的境界,不会再有更多的突破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教导出一个剑之骄子,也不枉自己这一生都倾注给了剑道。
“不过,虽然孩子你的天赋极好,但再好的天赋没有刻苦的练习也是不行。”念及于此,高远山赶忙补充道,“所以,千万不可恃才傲物,要脚踏实地地练习才是正途。”
掌门高远山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非常严肃,他要让苏慕明确这件事的重要性。
“是,多谢师父教导,弟子谨记。”苏慕也毕恭毕敬地回礼道。
牵涉到与剑相关的事,苏慕可以说是聪明绝顶。他看过不少道藏,也当然知道勤练对于剑道的重要性。
哪怕悟性再高也需要踏实地提升真气境界和剑术境界,才可以最大化发挥自己的天赋。毕竟剑无气则散,没有相匹配的浑厚真气。剑招便失去了根基。而剑术境界的提升速度或许取决于天赋悟性,但真气境界的提升却绝无捷径可走。只有一点一点地认真修行积累,真气才能扎实浑厚,只有基础打的牢靠,才有机会攀登到更高的境界。
对苏慕这样温吞水性格的孩子来说,耐心和韧性从来不是他所缺少的。
看到苏慕宠辱不惊的样子,高远山也是非常满意。他很了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性格虽然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一股韧性,别人觉得他傻,掌门高远山只觉得他云淡风轻,内心修达。
这样的孩子,自己真的有必要担心他会浮躁会飘吗。若真是如此,他也不会明知寒山剑诀有些粗劣也要继续练习钻研解招法了。
高远山想了想,接着对苏慕说道,“以后每天来陪师父练练剑,好吗?”高远山神色认真,苏慕都没有发觉他说的是“自己陪师父练剑,而并非师父陪自己练剑。”
“明白,师父!”在高远山开口的时候苏慕其实隐约已经猜到了,几乎第一时间应了下来。即使是对这个天性调皮任性的孩子来说,掌门高远山的要求也要大于自己的欲望。而且刚才在剑术比试里感受到的乐趣实在很令自己着迷。
如果说之前练剑是为了驱赶脑海中的声音,或是达成高远山的要求。此时此刻,苏慕完全是发自内心想要练剑。
他想达到更高的境界,再和高远山比试。
“啊”苏慕突然想起,自己可不是一个人,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小师妹音羽呢,赶忙追问道,“师父,音羽师妹一直和我一起练剑,她以后能不能……”
“当然,”高远山早就猜到性格善良的苏慕不可能抛下青梅竹马关系最好的音羽不管,直接答应下来,“不仅音羽要和我们一起练,而且我刚刚看音羽的剑术进步很大,潜力十足,还会收她做我的第二个亲传弟子。”
“真的吗!”苏慕和音羽几乎双双叫出了声,音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确认高远山没有在开玩笑后,她兴奋地抱住了苏慕开始欢呼。
“谢谢师父!”直到刚刚还是无师可依地位卑微的外宗边缘弟子,此刻一跃成为掌门师父的亲传弟子,这个变化幅度未免太大了。音羽实在很难消化。
“嗯,今日起羽儿你便随慕儿一样,姓苏了。明天我就会昭告全宗。”
“谢谢师父!”音羽赶紧行礼跪谢。
“太好了音羽,太好了!”苏慕说道。
“慕哥哥,谢谢你!”音羽十分明白,若不是没有苏慕的关系,以自己的能力断然不会得到掌门师父的关注和赏识。
苏慕同样也十分激动,本来他和音羽就情同兄妹,眼下师父收了音羽为弟子,二人就真的成为名义上的兄妹了,兴奋的苏慕定了定神,说道,“那,从今以后弟子和音羽每天去道场找您,师父。“
“不用来道场”,掌门高远山挥了挥手,“就在这里,就在后山。以后咱们都在这里。”
“还有。不是明天,而是后天开始。明天你们俩要去另一个地方。”高远山补充道。
“去哪里?”
“内宗,寒山宗祠。”高远山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催促苏慕赶紧回去休息了。
待苏慕和音羽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高远山轻轻抚了抚方才的剑伤。双目紧闭,细细回味着与苏慕的对决。
那孩子的剑里,有高远山不曾见过的广阔星河。
另一方面,苏慕并没有多想高远山突然要自己去往寒山宗祠的意义。他和音羽分别后,在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就马上睡着了,今晚的对抗实在让他有点累。自己不过只有炼体境级别的真气储备,一直在跨境界和高远山做对抗,为了跟上高远山的速度和力道身体的负荷过大,到现在胳膊还有些酸痛。
这一觉苏慕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完全没听到任何古怪的剑鸣声。只有那片璀璨的星空,他仿佛置身于星海之中。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星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酸痛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回想了下昨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苏慕此刻还有些不真实感。与高远山对决,被高远山肯定,对剑重新拾起兴趣,这一切对这个今天刚满十岁的孩子来说都有些难以消化。
是啊,我已经十岁了。苏慕想着,心里止不住的开心。
在寒山剑宗,十岁就意味着要正式开始修行之途了。满十岁的孩子会被测试天赋和基础招式的练习情况,然后被分配到一个最适合自己的高远山名下做更细致的指导。十岁以后也有了自如出入内阁书院楼的权力,自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掌门高远山的藏书库看书了,有更多的道藏典籍在等待着他。
第三章 宗祠生波澜
苏慕并没有忘记和掌门高远山的约定,简单洗漱用完早膳之后便第一时间来到了寒山宗祠。
寒山宗祠是寒山最庄严肃穆的地方,一般只有每年的岁礼和祭祖的时候大家才会聚集在这里。平时都是宗门的禁地,由内阁护卫看守,一般的弟子就连靠近了看都不被允许。
而此时苏慕显然感受到了宗祠里不一样的气氛。二师叔,三师叔,四师叔,以及几乎所有的内外宗弟子差不多都齐聚一堂,就连外宗的弟子们也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偏殿或是殿外。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和不解,苏慕本就喜静,这种感觉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看样子似乎也没人知道,掌门在这个很普通的日子里为什么要几乎全员聚集在这里。
音羽也一早来到了人群之中,尽管昨天高远山答应要收音羽为亲传弟子,但毕竟没有正式昭告,暂时音羽还是不能进入内殿。
苏慕和音羽隔着人群相视一笑,之后便走进了殿内。
苏慕的到场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大部分人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苏慕除了备受高远山偏爱以外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存在感。加上最近也不与师兄弟们一同在道场练习,宗内众人已经越来越忘了这个憨憨的傻小子了。
苏慕对于这样的态度也是见怪不怪,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接挑了个大堂最边角的位置坐下了下来,隐没在了人群之中。甚至开始自顾自地回味起昨晚与师父比试时候的种种细节。
记忆力惊人的他完美地在脑海里复盘着对决,并思考着有没有哪里可以再做改进。很快便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大堂内窃窃私语声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来是掌门高远山和三位内阁大长老来了。
高远山看上去步伐轻快,神态轻松,与平日里众人印象中那个有些老态的形象大不相同。而三位大长老神情严肃,看不出他们在想些什么。
“咳”在主位站定之后,高远山清了清嗓子,示意所有人肃静倾听,然后用苏慕很少听过的中气十足又有些亢奋的声音开口说道。
“今天,我和三位大长老商量过后,临时决定让寒山剑宗全宗上下一千五百人齐聚于此,只为了宣布两件大事。”说到这里,掌门高远山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站着的三师叔李孟儒,继续说道。
“第一件事便是,我,高远山,决定收第二十三代弟子音羽为第二位亲传弟子,以后跟着我的大弟子苏慕一起姓苏。”
“刷”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殿外人群中不起眼的音羽。这个女孩虽然长得清秀可爱,但因为只是偏门弟子,剑道天赋也不出众,一直以来也没有得到众人的关注。眼下突然被收为掌门的亲传弟子,除了不解便是嫉妒。
音羽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她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场面,如今却真实发生了。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群里正对着自己温柔笑着的哥哥带来的。
“音羽,过来内殿吧。”高远山笑着对音羽挥了挥手。音羽在人群的注视下就这么走上了前去。她也没有选择去师父旁边最近的地方站着,享受众人的目光,而是站到了角落里的苏慕身边,笑吟吟地望着他。看的苏慕有些不好意思。
“至于另一件事,”高远山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我高远山是寒山剑宗第二十一代掌门,如今接任寒山剑宗掌门已有快五十年了。在这四十年里,我见证了寒山剑宗一代代弟子的成长,成熟。如今我也已经八十有余,一心沉醉剑道一生,也到了力不从心的年纪。如今第二十三代弟子都已经成长了起来,是时候要为寒山剑宗选出一位合格的新掌门了。”
原来是新掌门的事,台下有些哗然,这的确是值得整个寒山剑宗齐聚一堂的大事。
掌门高远山继续说道,“我寒山剑宗创立至今已有数百年,几经风霜虽仍然屹立不倒,却也难在图南国宗门评级中再进一步。前几年我就与三位大长老一起探讨过这件事,那时候我们一致认为,三师弟李孟儒一脉的弟子,也是第二十三代最杰出的大弟子李恩成,应当是下任掌门的最佳人选。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有了另一个我认为更合适的人选,经过我和三位长老的再次商议,最终决定,为了我寒山剑宗的复兴大业,为了能够冲击上三门的评级,有必要与在座各位讨论一下,关于我的亲传弟子苏慕,接任第二十三代掌门的事情。“
完全没料到掌门高远山后半段的转折。台下包括三师叔李孟儒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不少人的嘴都惊讶得合不上。三师叔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明显皱了皱眉头。站在三师叔身边的第二十三代大师兄李恩成也有些不解。几乎所有人心中的首要问题便是:
苏慕?哪个苏慕?
哦,就是掌门高远山一直最偏爱的那个苏慕。
那个十岁不到的傻憨憨?
我听说他好像从小脑子发育不是很好,一直有点毛病。
这掌门师父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人能接任掌门?就因为掌门最喜欢他?真替大师兄不服。
我早说了这人是掌门师父的私生子吧,当时你们还不信。
很快众人便在人群的边角落里找到了不知所措的苏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慕也是吃了一惊,他万没想到师父叫自己前来宗祠是为了这个。刚刚晋升为亲传弟子的音羽更是又惊又喜,自己刚成为现任掌门的弟子,马上又成了下任掌门的师妹?
台下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而掌门高远山并不在意,他只是直直的盯着三师叔李孟儒,观察着李孟儒的反应。
高远山也知道,这件事众人的反应如何并不重要,关键还得看三师叔李孟儒认不认。
如果李孟儒认了,那再多人反对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李孟儒和李恩成才是受直接影响的人。而李孟儒是性子直率的人,若是他不服,便不可能同意,若是他服了,便会心服口服,不会再有任何小九九。所以他在默默等待李孟儒的回应。
“肃静!”隔了一阵,一直缄默不言的李孟儒终于开口说道,”你们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窃窃私语成何体统?这是内宗宗祠!寒山剑宗的祖辈们在看着你们,全部安静!”
李孟儒的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很有效果地镇压了场下的骚动。
待人群安静下来,李孟儒转向台上的掌门高远山和三为长老鞠躬行礼,道:“掌门师兄,诸位长老,关于下任掌门人选,师弟李孟儒,有异议!”
“嗯,你说。”掌门高远山答道。
李孟儒站起了身,拂了拂衣袖。继续说道:“掌门乃一宗之主,兹事体大,不可随意决断。如今师弟的弟子李恩成刚满十六,真气修为已经达到星垂,剑术境界更是达到了圆融境顶峰,无论天赋天资还是实力资历皆是第二十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师弟并非为自家弟子说话,如果掌门师兄执意要替换恩成,还望师兄给恩成和全宗上下弟子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罢,拿起了随身携带的佩剑,双手抱拳合剑,单膝下跪。
“望掌门师兄给师弟一个合理的解释!”增大了音量,李孟儒再次重复道。
这时候原本站在李孟儒身后的李恩成也走上了前,以一模一样的姿势握剑跪在了李孟儒身边。大声说道。
“望掌门师父给恩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刚满十六岁的大师兄李恩成,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即使是在整体天赋非常出色,人才辈出的第二十三代弟子中也是绝对的偶像级的人物。原本年满十六岁后便可下山历练修行,如今为了备战今年底七年一度的宗族大会,选择继续留在宗内精修,这一心向着宗门的态度也让许多长辈十分满意。从十岁进入内宗开始,便已经被宗内认定为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李恩成也是被寒山剑宗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在宗里长大。对于李恩成自己来说,自小便把宗门的复兴看得比自身更重。若是真的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李恩成并不介意退位让贤,诚心辅佐。但若是掌门师父出于私情另立下任掌门,李恩成绝不会认同。
如今要让这样杰出的弟子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让路,同样触及到了很多弟子的逆鳞。这是他们的一直以来的偶像大师兄啊。
马上,第二十三代弟子的二师兄阮峰和四师兄李熙寒也走上前来,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跪在大师兄李恩成身后。没有经过任何交流,越来越多的弟子起身,跪在了大师兄的身边,大声附和。
“望掌门师父给一个解释!”
早就料到事情发展的高远山波澜不惊,对着台下的李孟儒说道,“师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你要相信我的判断和决断绝对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真的为了整个寒山剑宗宗门考虑。你的弟子李恩成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全宗上下都十分认可。既然你要求个解释,我便给你。”
说罢,掌门高远山对着人群角落里不知所措的苏慕招了招手道,“孩子,上前来。”
“是,师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苏慕回复道,听到掌门高远山的召唤,苏慕下意识地便走上了台前,越过了人群,在三师叔李孟儒的身边跪了下来。
苏慕不敢看三师叔的脸,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便听到掌门高远山继续开口道,“我想要立我的亲传弟子苏慕为下任掌门的原因很简单,苏慕,是宗门创立至今,从没出现过的超级天才!”
超级天才,这评价再次让台下炸开了锅,这个傻乎乎的小孩是超级天才?
开什么玩笑?
李孟儒抬起了头,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孩子。最早高远山把还在襁褓中的这孩子带回宗里的时候李孟儒没怎么在意,只当他是被送来宗内的孤儿其中一个。后来高远山要收他做唯一的亲传弟子的时候李孟儒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可能是师兄太久没有亲传弟子了,想要收一个为自己养养老。到如今高远山要立他做下任掌门,李孟儒发现有些看不透掌门师兄的想法了。
第四章 同门论剑道
只凭苏慕是掌门师兄的亲传弟子,就可以接任掌门吗,李孟儒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对掌门师兄说苏慕天赋卓绝这事也没太往心里去。如果这孩子真的天赋这么高,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的?而且掌门师兄平时自己也没怎么提起过这孩子的事。哪有师父不想炫耀自己的弟子有天赋呢?
李孟儒没想到的是,尽管早有察觉,但掌门高远山一直认为苏慕也就是天赋还不错,并不知道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加上以前的经历让他在对待弟子成长的时候过分地谨慎。直到昨天才彻底确认苏慕的天赋属于惊世骇俗这个程度,今天便迫不及待地要来昭告全宗了。
“掌门师兄,你说这孩子是超越恩成的天才?”李孟儒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起身开口问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高远山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可你刚刚不是...”难道掌门师兄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还不认吗?
“我说的是,不只是恩成,这孩子的天赋超越了寒山剑宗上下二十三代所有人,包括有记载的剑宗祖师爷。”高远山仍然只是淡淡地回道。
“所有人...”李孟儒倒吸了一口气,此刻他已经有些确信掌门师兄是在唬人,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掌门师兄想必已经有了十分充分的证据,才会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吧。”
“的确如此。”高远山答道,“我知道你们会对这个决定有所疑惑,有所不满。但我,高远山,在宗祠列祖列宗的见证下,以寒山剑宗现任掌门的名誉起誓,所说的一切全部属实,不打诳语。”
“尽然师兄都如此说了,不如就让我们的小天才露两手,和恩成比试比试,让大家开开眼如何?”李孟儒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挑战。在他看来,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孩即使真的悟性很高,在十岁这样的年纪才不过炼体境的水准,也高得有限。且不说再过六七年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即使以后有可能超过李恩成,但现在从资历上来看,也一定是李恩成更有资格接任掌门。
毕竟要担当起一宗之主的责任,不是光有天赋就可以,何时能够兑现也是未知数。若是只是天赋略高一筹,那他与李恩成究竟谁能走到更高境界还犹未可知。毕竟剑之一道,除了天赋以外,心性也是非常重要,而李孟儒对李恩成的心性十分自信。
“这自然...”没待掌门高远山开口,一旁的大长老便抢先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掌门也不要推辞了。口说无凭,尽管我们三个不相信掌门会是信口开河之人,但能让宗内上下信服,还是得拿出更直接的证据。就让我们几个老骨头也看看,寒山剑宗上下几百年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么惊才绝艳。”大长老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切入到了对话之中。
高远山无奈地笑了笑,大长老的心急他也可以理解,不过他也完全没有要推辞的意思呀。
“嗯,既然大长老们都这样说了,那么,慕儿,你便和恩成比试一场好了,没问题吧。”掌门高远山对台下的苏慕说道。
要和大师兄比试。和宗内其他弟子一样,大师兄的实力和人品苏慕也十分仰慕,如今突然被摆在了大师兄的对立面,苏慕有些不太适应。
“弟子谨遵师命。”苏慕还是应了下来,虽然自己并不知道掌门这回事,也没想过要当什么掌门,既然高远山都开口要求了,自己也不想辜负高远山的期待。
战便战,要相信自己,相信高远山对自己的肯定。想到这里,昨晚刚刚体会过的剑术比试中的兴奋感又涌上了苏慕的心头。
大师兄李恩成显然有些惊讶,原本听到高远山李孟儒说要小苏慕和自己比试他还有些不满。别说小苏慕才十岁,而自己已经是星垂境的强者,即使放在整个图南国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让自己和小师弟交手不是以大欺小吗。
更令李恩成吃惊的是,小师弟竟然没怎么想就直接答应了下来,看苏慕兴奋而自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觉得能击败自己吗?他身上的真气波动分明只有凝意境而已啊。
凝意境?李恩成感到了一丝异样,他印象里小师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道场练习了,他是什么时候晋升到了凝意境的?
仔细端详了一下小苏慕,李恩成发现这个一直没怎么关注过的小师弟,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
“这样好吗?掌门师兄,恩成就在不久前已经达到了星垂境,和苏慕之间差了三个级别,您确定要让他们俩比试?”
“没关系师父,我不会以大欺小,我会只压低真气来和小师弟比试。我们只比试剑道境界。”没等掌门高远山开口,李恩成便抢着开口道,“而且,小师弟已经达到了凝意境,在这个年纪的弟子中确实算是天赋卓越。”
这送上门来的机会李恩成不可能放过。而且他自己也非常想和这个掌门高远山口中天资超绝的小师弟比试比试。
“既然如此,就以一炷香为限,开始吧。”掌门高远山说道。
“加油啊师兄,让大家看看你才是那个最适合当掌门的人!”和大师兄师出同门关系最铁的四师兄李熙寒给李恩成打气道。
“当然。”李恩成回道,一直以来作为所有人心中的掌门第一候选,天之骄子,今天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到撤换,纵使心性淡薄坚韧,也难免有些少年意气的不服。
“那么,请苏慕师弟不吝赐教。”李恩成对苏慕说。
“苏慕不敢,请大师兄指教。”苏慕回应,不卑不亢。
苏慕的态度让李恩成有些诧异,似乎和印象里那个少言少语的小师弟有些不同。李恩成没有再多客套,直接挥剑迎了上去。原本二人就相隔不远,这一下突然发难瞬间拉近到了苏慕身前,一道劈砍眼看就要击中苏慕的肩膀。
李恩成没有食言,只使出了凝意境的真气,这场比斗他的目标是证明自己配得上掌门之位。不仅是才,德行也很重要。
而仅仅凝意境的速度对于现在的苏慕来说就有些太不够看了,苏慕非常从容地侧身避开了李恩成的一击,反手抽出剑来直逼李恩成的腰间。
李恩成显然没料到苏慕不仅没有被突袭到,而且如此之快就组织起了反击。这一招反击角度不算刁钻。自己可以轻松格挡住。苏慕十岁的身形还过于矮小,自己不占角度的优势,要尽量将苏慕逼入正面的力道和速度对决。
李恩成瞬间设计好了思路,他认为自己应当可以在五招之内击败苏慕。
“铛”金铁相撞,李恩成格挡住了苏慕刺向腰间的一剑,弹开了苏慕,随后抓住了空隙直取苏慕的正面,一记势大力沉的挥击便接了上去。
然而出乎李恩成意料的,苏慕并没有选择格挡自己的正面一击,而是在被弹开的瞬间便受身向左闪开,以极其精准而快速地突刺划破了李恩成毫无防备的肩部。
道服的碎片染着血纷纷洒落在宗祠大堂的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慕哥哥赢了!”音羽大方的性格让她直接叫喊了出来,这才让众人回过神来。
按照几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期,这场比斗可以说极快就结束了。同宗之间的比斗都是以切磋为主,不是生死打斗。因此一方只要被击中身体受伤比斗就算是分出胜负了。很明显,李恩成是被击中的那一方。尽管李恩成没有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但方才也是李恩成自己放话不以大欺小,压制修为和苏慕对打,所以也没有人认为李恩成输的冤。
只是,这未免结束的太快了些,才不过三招啊。
自己一直仰慕的大师兄,就这样的水准吗。虽然知道李恩成没有拿出全部实力,但方才李恩成选择的进攻方式实在是漏洞百出,苏慕在瞬间找到了不下十种一招之内制服李恩成的方法,只是因为还不适应剑术比斗有些不敢下手。
实在是有些无趣啊。跟昨天的兴奋感一点都不一样。
此时的李恩成涨红了脸,他是没有拿出全部实力,但师弟刚才的攻击也就是凝意境的水准而已。也就是说,在二人真气境界相同的情况下,比拼剑术境界,师弟苏慕三招内就击败了自己,击败得是那么的轻松和自如,就如同基础招式的练习一般,这让他的自尊心很难接受。
难道两个人之间的剑术境界差距这么大吗,师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有些恍惚的李恩成第一次有些无助地看了师父李孟儒一眼,李孟儒的脸上此时也写满了错愕。赤裸的现实摆在师徒二人面前,容不得他们辩驳,难道要说没有使出全力,比试不算数?遇上真正的剑术比试或是生死搏杀之时,一点点的大意轻敌都可能葬送自己的性命。认真对待每一次比试,这是每一个寒山剑宗弟子从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就被教育的观念。
所以眼下李恩成的输,找不出任何借口。
然而,就当李恩成自己也准备开口认输的时候,苏慕却抢先开口了。
“掌门师父,刚刚大师兄没有拿出全力和弟子比斗,徒儿认为这一场比试应当不作数,还请大师兄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再战一场。”苏慕的语气非常真诚地道。
第五章 以剑惊宗门
什么,还要重打?
这小子是认真的吗,要大师兄拿出全力跟他打?
什么玩意,不过是欺负大师兄轻敌侥幸赢了一次,竟然还不知足?
台下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炸开锅了。
李恩成也是吃了一惊,神色有些难看地看着苏慕。稚气未脱的脸蛋上还是挂满了如同刚才一样的自信。让李恩成确信这小子并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觉得能击败全力以赴的自己。
想到刚才那角度刁钻的一剑,李恩成的面色更凝重了。
“孟儒师弟,你以为如何?”高远山并未直接答复苏慕,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面色难看的李孟儒。如今李孟儒有点左右为难,从道理上来说,自己的爱徒李恩成已经输了一场了,如果再接下这场比试全力出击,哪怕是赢了,也会落得个输不起、以大欺小的评价,如果再输那就更糟糕。而偏偏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的自信和渴望,让李孟儒一时间都有些忘了徒弟李恩成领先了苏慕六岁加两个真气境界。
正当李孟儒难以决断的时候,李恩成发话了。
“师父,请准许徒儿全力一战吧。”这是李恩成的答案,也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此刻李恩成已经忘了掌门之事,也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师弟苏慕仅仅只有十岁,他只想全力以赴,看看这个被掌门高远山认可的师弟到底有多么强。
此刻的李恩成已经不觉得有任何屈辱,只想单纯地再认真比试一次。
“这...”看到自己的爱徒许久不见的斗志昂扬,李孟儒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他,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李孟儒也清楚,无论这一场比试输赢如何,自己的徒弟都已经输了,既然如此,就随他去让他放肆打一次吧。
“既然这样,那继续比试吧。”高远山对二人说道,“切记,点到即止。”
“徒弟明白。”二人齐声答道。然后迅速地拔剑,缠斗到了一起。
激发出全部真气的李恩成实力是惊人的。星垂境的真气附着在身上和剑上,使得李恩成的速度和力道都强了数倍不止。苏慕觉得比起昨晚高远山的剑要更加沉重。高远山也许还是抱着试探的心态在与自己比试,而此时的李恩成大师兄则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击败自己。剑招的凌厉程度可见一斑。
但苏慕经过了昨晚和高远山的比试之后,显然已经对星垂境强者的剑有了一个预先的心理准备,今天应付起来要更加从容。苏慕很清楚,拼速度和力道自己都是远远不敌,既然如此,便要多拆招,多反击要害,出奇制胜,不给李恩成以力破巧的机会。
如果二人都是修剑已久的武者,苏慕这样的策略显然是无法成功的。毕竟二人之间的真气境界实在相差过大。但李恩成这些年的实战经验其实也就仅限于师兄弟之间的比斗,根本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出奇的剑招。应付起来也是相当吃力。
一方强在基础,一方强在悟性。一时之间竟杀得难解难分。
“慕哥哥加油!”音羽忍不住喊出了声。
除了高远山以外,大堂内的其他人全都看直了眼。如果说刚才李恩成输掉还可以解释为轻敌,那么现在拿出全力的李恩成仍然不能占据上风只能说明他的对手苏慕真的很强。偏偏苏慕这个孩子身上的真气波动就仅有凝意境而已,硬是凭借着剑招的诡谲不断攻击李恩成的盲区,造成李恩成只能被动防守,无法抢攻,场面十分难看。
这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根本没出过山门,哪里学来的这么多奇怪的剑招,还能用的这么纯熟,当真是天纵奇才吗?
三大长老看的双眼放光,苏慕的许多招式令他们这些老骨头都开了眼界。很多地方他们自己上去打都未必有苏慕处理的这么好。完全避开了自己真气上的劣势,纯靠剑招逼迫得李恩成动弹不得。
这得是怎样的剑术境界才能做到?
此时的李孟儒更加是哭笑不得,如今看到了这个叫苏慕的孩子这等的表现,也算是心服口服了。这孩子十岁就能越两个境界纯靠剑术领悟压制李恩成,等他十六岁的时候得有多么可怕?
正当众人完全惊叹于苏慕的出彩表现的时候,比斗的局面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直压制李恩成的苏慕似乎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他开始出现了气短力竭的迹象,尽管出剑仍然是凌厉奇诡,但体能上的巨大劣势正在一点点影响着他出招的效果。李恩成可以明显察觉到,苏慕的剑速在下降,力道也在下滑,这个一直压制自己的小师弟要没劲了。
缠斗数百招后靠对方年纪小体力不支才赢吗,李恩成实在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获胜。而场下的观众也都看明白了局势。
苏慕很强,也许过不了一两年就能超越李恩成,但终归剑术的比试,比的是全面性。现在就想获胜还是太早了。
终于,苏慕在一次格挡后猛地后退收剑,主动离开了缠斗,也放弃了自开打以来对李恩成的持续施压。小小的身体大口的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自面颊滚落。因为气短的缘故面部发白。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恐怕到此为止了。这是包括李恩成在内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音羽更是着急地直跺脚。
此刻的苏慕也很清楚,自己已经到达了体能的临界点。无法再保证剑招的稳定性,但他也不想就此放弃认输,苏慕也许平日里很随和,但只要牵扯到剑道相关的事情便会冒出一股不服输的韧性。这股韧性不允许他随便放弃。
苏慕看了眼大师兄,李恩成眼下的状态也不算好。尽管体能和真气远远超过苏慕,但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李恩成所面临的精神压力是巨大的。苏慕那神鬼莫测的剑路让人防不胜防,若非速度快上不止一筹,李恩成怕是已经被击中了几十次。加上对于自己的回击苏慕总是可以提前做出准确的预判,始终无法找到反击机会的李恩成难免有些焦虑。以至于眼下苏慕主动退出了缠斗,李恩成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前追击。尽管他知道眼前的对手大概率是体力不支了,但出于对苏慕剑招的提防也没有第一时间轻举妄动。这给了苏慕片刻的喘息时间。
他要投降了吗?快认输吧!这是李恩成真实的想法。
然而苏慕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他还想再试一试。若此刻是生死决斗,苏慕知道自己断然没有任何胜算。但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的话,也许能找到胜机。
方才的缠斗让苏慕明白,自己即使能够找准角度和漏洞,但因为本身体能的限制无法抓住这个空隙。对李恩成构不成威胁。那么想要获胜的话便只能使出一招李恩成躲不开的招式。
有什么招式是李恩成躲不开的呢,苏慕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实际上硬要算起来,自己系统性地开始练剑也不过四五年的样子,偷偷接触高远山书房里的一些中阶典籍更是仅仅数月。在自己有限的积累中实在是想不到什么高级的招式来。而如果不是超乎李恩成想象的剑招,是无法对其造成杀伤的。
当然形势虽然严峻但对苏慕来说也不全是坏消息。令人兴奋的一点是,在刚刚的缠斗中,苏慕又一次地在李恩成的身上看到了点点忽闪的星光,就如同昨天和高远山比试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星光还不够亮,还不够深。
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投入吗?苏慕有些不解。和昨天相比,今天自己好像有些浮躁,没有完全沉浸在剑术比试之中。难道是因为自己有点想赢,想向宗门证明些什么的缘故。
苏慕回想起刚开始练剑的时候,高远山时常教导的话语。挥剑的时候若是做不到心无杂念,便会影响剑的走势。招式会变形,剑锋也会松散,即使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但实际的威势却是截然不同。
即使真气,剑道境界都相差不多,剑心的纯粹与否,对剑的投入程度也会让实力产生很大的变化。
也许正是因为今天的自己想得太多,所以反而影响到了剑,苏慕心想。想要赢大师兄就要抛开想赢的念头,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想明白这个逻辑可能比做起来更难。
等等,好像自己还有一招可以试试?苏慕突然想到了什么。
过了大约数息左右的时间,苏慕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李恩成呆住了,李孟儒呆住了,台下的弟子们呆住了,唯有掌门高远山和二师叔寒山雪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这一时刻大家都明白,苏慕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他要怎么进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自觉地被这场精彩的比试所吸引。
台上的李恩成严阵以待。
台下的李孟儒,阮锋们也捏紧了拳头,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