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意成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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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碧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积云,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蝉的声音比初夏时沙哑了许多。
前面就是翠云廊了。
宋游迈着步子,抬头望去。
一条只能由一人通行的小陌弯弯曲曲,一边是田,一边是土,通往一条被千年古柏所遮盖的官道。
柏是古柏,路是古路,不是多年后才会成为历史,即使在这个时代,它们也已经有上千年的年岁了。
此道名为金阳道,是虞朝时为了打通逸州到关中平原的道路而修建。古人有在路旁栽树的习惯,目的是向人们标示大道的方向,人们看见两旁有树,就不会走岔了。也是从虞朝开始,官方在金阳道两旁栽种柏树,规模最大的时候金阳道上的柏树有数十万株,远远看去,如一条被翠云笼罩的长廊。
因此又称为翠云廊。
再走了几步,行到翠云廊前,便看得更清楚了。
时值夏秋交际时节,古柏呈现出独特的灰青色,千年来无人修剪,枝丫自由生长,狂放交错,郁郁葱葱的叶子连阳光也只能艰难透过,洒在路上斑斑点点,明暗恍惚。
下方是由石板铺成的路,并不平整,每块石板高低好像都不同,铺得也并不紧密,常有间隙坑洼。
宋游停下脚步,往后看去。
走了半天,早已看不见那座熟悉的山、熟悉的道观了。
宋游依然凝望着,神情宁静。
昨日与师父相谈,今早便收拾好了行李,辞别师父和观里的老八哥,轻装简行,半日走了四十里,终于来到了这条知名的大道前。
可是又该去哪里呢?
师父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
“……”
良久,宋游才收回目光。
还是继续往前。
没有几步,就踏上了翠云廊,脚底的触感迅速变得坚硬,晒人的阳光也被遮挡了大半。
宋游没再回头了,坚定而沉稳的往前走着,只是时刻留意着路旁景致。
这条路在这个时代的作用不亚于后世的高速公路,将逸州与关中平原连接在了一起,还建有拦马墙,类似后世高速公路的护栏,只是千年风霜不止,使它显得有些残旧了。
即便如此,它仍是这个时代的交通要道。
宋游细细感受着这条古道,感受着这个时代翠云廊上的真实画面。
时而骡铃叮当响,有商队从他身边经过,柏树下光影交错,双方互相打量。时而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节奏感,官府的邮差打马扬鞭,飞驰而过。
有时也会碰上背夫。
这是宋游唯一能赶上并超过的。
逸州的背夫往往是瘦小的个头,皮包骨头似的,全身黝黑,背着壮汉也难以承受的货物,杵着竹木杖子,低头默默前行已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哪有余力管身旁的事?
好在有古柏遮阴。
这古柏也无人敢伐。
从前朝开始,朝廷就官方立法保护古柏,军民相禁剪伐,州官离任,须向接任官员清点移交古柏。
传闻在这险峻大山之中、这虞朝建成的翠云廊上、葱葱郁郁的古柏之间,常有年岁太久成精者,甚至有商人夜行,听见过身旁古树与他说话。
可不是嘛——
这些树在此遮阴挡雨,已有一千二百多年了,多少人曾从它们身边走过?只是听怕也学会说话了。
宋游倒真想听见它们与自己说话。
可惜没有。
这一路独行,注定是沉默的。
如此行了不知多久,数着路边土堠已过了四座,算下来又走了二十里路。在古柏枝叶缝隙间找着太阳,也明显朝着西边斜了些许。
宋游有些乏了。
见前方有一古柏,怕是几人才能合抱,树干弧度刚好倚靠,树下地面干净,想来常有人在此歇息。
宋游也不讲究,走过去坐下来。
吃个饼子,喝了点水。
起先心头还想些事情,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与这个时代的一张张面孔相逢,总有种奇妙的相遇感。当觉得困时,宋游也一点与它争斗的心思都没有,抱好行囊,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蝉声不扰人,只催人眠。
午休间太阳西斜,眼前时而是树影,时而又是光,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如此交错不知多少度。
迷迷糊糊醒来时,竟见一群小人儿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打闹不停。
每个小人儿都只巴掌那么高,生得苗条,长得漂亮,穿着五彩斑斓的服饰,有男有女,玩得无忧无虑。可当伸手揉揉眼睛仔细看去时,才恍然发现,不过三五只山雀而已。
“呵……”
宋游总算露出了笑意,逐渐清醒过来。
再抬头看天,只见天上原本几朵积云不知何时聚集起来,形成了一大块的浓积云,厚得遮蔽天光,因此底部是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方向正在道路前方。
接下来恐怕会下雨——
大多数积云都不会带来雨雪,反而多在晴天出现,是好天气的象征,可当它们变成浓积云,便可能会带来短时大雨,视温度气流变化,还可能发展成更凶猛的积雨云。
宋游也无所谓,带上行囊,继续出发。
既外出游历,便是晴是雨都是经历,是好是坏都是体验。
果不其然,走出没几里路,前方浓积云的云底已变得越来越暗,当宋游站定抬头时,只见雨水倾斜而下,刹那间连接了天与地。
这云还在向这方飘来。
“……”
宋游稍作迟疑,选择了折回。
身后一里之处有一亭舍,分左右两座,不知哪朝所设,如今虽破旧,遮风不能,挡雨倒是勉强。
走到亭舍时,雨也刚到。
据之前路上看到的路牌上写,这个亭舍原本是有人卖茶的,不过宋游没有见到茶水贩子,也没见到人,只有亭子里堆了一堆干柴,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眼下来到这里避雨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宋游不慌不忙的选了一座顶棚较好的亭舍,就地坐下,开始观雨。
雨刚来时还有些温柔,只在干燥的地上炸开一朵朵水花,水珠裹进灰尘里,不料眨眼间就变大了起来,一时耳旁满是穿林打叶声。密集的水花在石板上绽放,将石板完全浸透,泥土也被彻底打湿。
浓重的灰尘味儿几乎是扑面而来。
这方天地慢慢变得湿润,山间一切颜色都干净了许多,蝉声也停了,山中道上只剩下了雨声。
淅淅沥沥,噼里啪啦,让人心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倒是越来越晚了,雨却全然没有要停的意思。看这样子,不知还要再下多久。本身午休就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此即便现在雨停,怕也到不了下一站。
宋游如此想着,从观雨听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转头看向了角落那半堆干柴和地上的烧火印子。
应是江湖人在此过过夜。
过两天才立秋,这天倒是不冷,即使山中凉些,在此过夜也不无不可。
宋游心静了,干脆闭上了眼。
大雨落,万物生。
山中灵气也浓厚了几分。
直到天黑,雨才小了。
宋游起身捡了些干柴,放到一堆,又拿了一根木枝在手上。
“风熄火起。”
贯穿亭舍的风短暂的停了片刻。
随即是一声轻响——
“篷!”
手中木枝燃起一捧橘红火焰,看着与凡火并无不同。宋游也只将它当凡火用,垂下木枝伸进干柴里,保持片刻不动,才缓缓将干柴点燃。
“呼……”
风又吹了起来,雨斜斜的飘进来,亭舍边缘早已被浸湿了。
火堆燃烧出噼啪的声音,温度传到了宋游身上,身上暖洋洋的,面门有些烫,而他只继续盘腿枯坐,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堆出神,好似里边藏着极其好看的东西。
有时他会想一想未来的游历规划。
可是注定是想不出来的。
自来到这个世界起,他就在道观中,与师父相依长大,离开的次数挺多,走过的地方却有限。况且他对这个世界的憧憬和兴趣本身也少,了解不足,动力不够,自然很难做个详细规划。
有时他会想一想从前。
有些画面不受控制的从脑海中涌出来。
但更多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看着火堆燃烧,感受着传来的温度,大脑逐渐放空,一种深藏于基因中的安全感和舒适感使他的心越发宁静。
雨小了雨声也小了,山中一时变得安静,最明显的反倒是面前火堆燃烧的声音。
乱山残雨夜,孤火异乡人。
一想到未来不知会独行多远、多久,这样的夜不知有多少个,内心便有一种孤寂感升起来。
想也难捱。
不知多久,隐约有蹄声得得。
宋游将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扭头看向自己来的方向,夜中有一队客商冒雨前来。
牲口以马骡为主,驮着极其大包的货物,看包装应该是茶叶。十来个人,还带了两个镖师,由此可见,这行人应该是从某个比较偏远的地方来的,这一段官马大道还是相对安全。
人还未到,先听见了说话声。
“走不拢了,应该过了那一段了,前面有个亭子,今晚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怕是再走一段哦!”
“前面没得遮雨的地方了。”
“前头有人!”
“在烧火呢……”
宋游依旧坐着,看那群人走近。
第2章 山间有雾鬼
十来个人都是中年样貌。两个镖师很好辨认,穿着一样的衣服,江湖人打扮,一人手上提着眉尖刀,一人腰间插着一把链枷。其余人则是作商人打扮,按大晏规定,服色以黑白为主。
一行人进了另一座亭舍,卸下货物,堆在淋不到雨的地方,这才取下斗篷,抖落一地的水。
亭舍不大,马骡皮实,留在外面淋雨。
十来人用带着方言的口音小声交谈,淋了水又经夜风吹,冷嗖嗖的,有人不禁看向了宋游面对的火堆,还有亭舍角落里的干柴,随即互相努嘴瞪眼。
终于有一人走了过来,对宋游拱手。
“小先生有礼,这柴是你集的?这一夜怕用不完,可否卖我们一些?衣服润了,想烤烤火取暖。”
大晏一朝爱称道士为先生。
宋游现在身上还穿着道袍呢。
“不是我集的,我来时就有,各位如有需求,任意取用。”
“便不客气了。”
中年商客抱了一小捧柴过去,倒是没再来借火,而是自己生了火,随即取出干粮,在火前烤热,就着水一边吃一边小声交谈,不时左看右看。
风将声音吹了过来。
听见他们在讨论先前避雨的决定,略有些争执,宋游大致知道了他们夜行至此的原因。
这一行人都是茶商,本来今天的目的地是前方三十里处的邸店,一种方便商人的住所。奈何中途大雨,有人的货物不知什么原因防水出了问题,怕茶叶浸润,于是找了个地方避雨,可偏偏那一段路最近闹雾鬼,很多人都不敢在晚上走那一段,于是雨刚转小,解决了防水问题,他们就匆匆出发了。
行经此处,天色已夜,走夜路也不是个好主意,只好在此歇息了。
有人说此处早已过了那一段,有人说茶水贩子都搬走了,必是雾鬼在此处作乱。有人说当时不该避雨,有人说刚刚也不该停下来、该继续往前走。还有人讨论到了宋游。
宋游虽着道袍,奈何实在年轻,这年头会捉妖驱鬼的道士十中无一,自然也没人太当回事,交谈两句后便也不再将关注重点放在他身上。
“雾鬼……”
宋游盯着火堆出神。
这是一种山野常见的鬼怪,喜在雾中出没,本事低弱者靠雾掩盖身形,往往靠恐吓来害人,道行高的,则能喷吐雾气笼罩一处,在雾中袭击行人。
不过这种鬼怪通常成不了气候,寻常血气方刚的江湖武人、甚至胆大的壮汉都是不怕它的。
火变小了,宋游又添了柴。
不知不觉雨停了。
山雨停时往往会起雾,以团雾居多,或蓄于山凹处,此时也不例外。
只是这雾似乎有些太浓了。
原先天色虽晚,却也不是一点光都没有,隐隐约约是可以看见远处群山的轮廓影子的,火光照处,也能看见道旁的古柏和树下的杂草,可如今只是一恍惚的功夫,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大雾充斥了。
浓雾之间不见山也不见树,即使挨着不远的两处亭舍,还燃着火堆,也只能见到彼此模糊的火光。
即使是这火光,也被雾压缩到了极限。
似乎不知不觉间就诡异了起来。
商客们顿时大惊,哪里还不知道,是遭了妖鬼。
“大家不要怕!人越怕,它越凶!”
“说得对!鬼也怕人!”
“加柴加柴!火烧大点!”
“没得柴了……”
众人面面相觑,望向原先另一处亭舍的方向,只见火光橘黄。
虽只有三两丈的距离,可中间大雾充斥,看眼下情况,似乎只有这火光照耀的一小片区域是安全的,谁敢穿过浓雾去那边拿柴呢?还是说大家一齐过去,干脆到那边去?
外头忽有冷风吹来。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请来的两名镖师。
带链枷的那位镖师心里打鼓,目光略有些躲闪,带眉尖刀那位迎着大家目光,则是扭头吐了口吐沫,眉头一横自生戾气,怕是小鬼也为之惊惧:
“我去借些柴来!”
“师兄我和你一路!”
“不妨事,师弟你在此守着,护着各位东家,要是中间遇到鬼,爷爷一刀便把它宰了!”
“陈公当心!”
“区区小鬼,去去就回!”
陈姓镖师提着眉尖刀,大踏步钻进了浓雾中,直奔对面火光而去。看他身材不甚高大,倒也有几分气势。
众客商见状,心下稍定。
俗话说得好,人怕鬼三分,鬼惧人七分,有这么一个胆大武人,又气血旺盛,寻常小妖小鬼也不怕了。
于是众人只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迅速模糊,隐约见得他还挥了几下刀,用关西口音骂了几句什么,只是这雾除了模糊视线似乎还有模糊声音的效果,才走出没几步,竟然听不清楚。
商客们又紧张了起来,时而盯着那方,时而扭头四下环顾。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雾中走出。
正是那陈姓镖师。
陈姓镖师依然提着眉尖刀,另一只手却是空无一物,只站在亭舍外面,脸上带着些许惊慌:“不好,旁边那小先生昏过去了,快来个人,帮我一起去抬他一下!”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瞳孔都瞪大了。
而那另一名镖师早抽出了身上的链枷,握在手中,垂下来摇晃着,却是不断舔着嘴皮,掩饰紧张心情。
最终还是那名去隔壁亭舍借柴的商人站了起来,强作镇定,甚至还施了一礼:
“我等也只是从此路过,赚些辛苦钱,并未搅扰足下。若足下愿就此离去,我等返回之时还走这里,届时定为阁下带些猪羊香烛来,算作答谢。”
“你说什么?快来这边抬人呀!”
“足下、足下这声音学得不像。”
“……”
那陈姓镖师顿时僵住,睁圆了眼睛盯着他们,只下一秒便如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篷一声炸为一团雾气,融入周边雾里,再无影无踪。
这鬼去得干脆,却更让人心惊了。
一切都和传闻中一样……
可传闻中这鬼可不好对付。
大约又过了弹指一挥的功夫,才又有一道身影从雾中走出,一手提着眉尖刀,一手抱着一捆木柴,匆忙间三两步便从雾中跨了过来,直到走入火光的范围,才放松下来。
这一打量众人,却发现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用惊恐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勾勾的。
陈姓镖师一愣,目光也凝重起来。
“怎的?发生甚么事了?”
“刚那雾鬼扮作是你,想哄我们出去。”
“可有人去了?”
“它学得不像……”
“哼,小把戏!”
陈姓镖师将左手一松,抱的木柴咕噜噜滚在地上,余光一瞥,见雾中似有人影在走动,连忙警惕。
“陈公,那边怎样?”
“哪边?”
“自然是那位小先生那边!他可发现了异常?可有被吓着?你去借柴,他可有不情愿?”
“这……”
陈姓镖师反倒愣了下。
刚才心提得紧,匆忙去借柴,说了几句话,又匆忙抱柴而归,柴都掉了几次,倒是没有在意。如今仔细一想才发现,那边亭舍和那亭中的小先生竟都出奇的平静,此时回想,居然只能想到火焰噼啪的声音,再无其它了。
想了想,陈姓镖师才说:
“多的我也没在意,但我一去说借柴,那小先生立马就同意了,还让我都抱走。”
“你可向他说明了情况?可有请那位小先生过来?”
“李公说笑了,我怎能忘了这事?”陈姓镖师有些不高兴,“我告诉他这边闹鬼,说咱们货多,不方便搬到那边去与他一起,叫他过来,他却只叫我把柴都抱走。”
“这……”
众商客又是互相对视。
还待说些什么,只听呜咽一声,那风声似鬼在哭,寒风带雨,竟吹得亭中火堆摇晃不止,几近熄灭。
火焰一度转为深红色,映照得这雾间亭舍好似阴曹地府。
众人连忙绕成一圈遮风,火才重新燃起,亭子里的光线也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带来了几分安全感。
那陈姓镖师持刀而立,又骂开了。
民间有说法,脏话能驱小鬼,也许陈姓镖师抱的是这个想法,也许只是为自己壮胆。
无论因何,商客们也真因此感到了些安慰。可转念一想,练武之人气血旺盛,妖鬼难犯,若有一颗不惧妖鬼的胆大之心就更安定了,可寻常武人似乎也拿这缥缈无定的雾鬼没有办法,恐怕最多自保,难以保全他们。
而且这柴……即使火堆不被阴风吹灭,怕也撑不到天亮。
这雾鬼完全可以等到他们柴火用尽!
刚一想到这个念头,又是一阵阴风吹来。
“呼……”
比刚才更急更寒,好似从皮肤吹到了五脏六腑,直入灵魂深处,让人忍不住战栗。而那火更是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竟一下收缩到了极致,甚至只能看到猩红的木炭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护——
“呼……”
火堆瞬间熄灭。
一时只剩木炭发着猩红的光,映在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上,人也与鬼差不了几分了。
木炭还在迅速变黑变灰。
惊恐之间,众人看见浓雾中似有人影在走动,又看见不远处有另一团火光,在浓雾中透着模糊的黄。
那边的火竟然没有熄灭!?
“到那边去!”
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立马争先恐后的爬起来,疯狂的往那处火光跑去。
细雨打在身上,透骨的凉。
李姓客商五短身材,又最年长,即使拼了命的跑,也跑得最慢,眼见得那代表安全的火光越来越近,忽然感觉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裳,接着又抓向了自己的胳膊和颈子,冰凉的指尖仿佛要刺入自己肉里,那一刻的他心里已害怕到了极致,伸长胳膊想抓前面人的衣服,却已够不到了。
这下完了……
死到临头,他已想不起那些走商时学过的文绉绉的话,只晓得自己今天怕是要栽到这里了,说不得要被那鬼吃掉血肉吸掉精魂,什么也不剩下。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抓住了他,那茧硬如木头,刮得皮肤生疼。
李姓客商睁大眼睛,发现是那花了不少价钱请的镖师起了作用,此时紧抓住自己手腕,一边往自己身后怒骂,一边以大力气拖着自己往前。
双方好像在争抢一样。
“篷……”
李姓客商隐约见有火光迸现,像是木结被烧炸,身上的阴冷触感顿时消失,身后的拖扯力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抗拒的把自己往前拖的力。
刷!
李姓客商已被扯进了亭舍。
耳旁又回荡起了陈姓镖师吐唾沫的声音,还得意与鄙视的说了句:
“我当多了不得嘞!”
李姓客商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才觉这亭中竟如此安静——
非是没有风声,而是只有寻常风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对比起方才的鬼哭狼嚎,简直风平浪静。而只见亭中火堆熊熊燃烧,噼啪作响,传来令人舒适的温度,那阴风像吹不进来一般。
好像和刚到这里时一样。
火光映照处,一年轻人穿着道袍,依然盘坐于地,他面容清秀,神情平静,低垂着头,眼中倒映着火堆的光。
这个亭舍,真的好安宁。
再回头看外边,依然浓雾笼罩,依然有人影晃动,既徘徊不舍离去,却也好似不敢靠近。
“各位……”
是那小先生的声音。
众人一个激灵,连忙扭头看去,目光恭敬。
“今夜就在此休息吧。”
那小先生说着抿了抿嘴,扭头看向亭舍外面,雾中细雨纷纷,他又柔声补了一句:
“莫急,等雨停了,我就来找你。”
第3章 不愁千里路
“先生,听传闻说,这段路上这雾鬼可不好收拾!”李姓客商心有余悸,“它在这里作乱几月有余,此前南华县衙请了庙里的高人来,也没能将此事办了,这大雨过后起了山雾,又正好给雾鬼行了方便……”
“是啊,而且天黑路滑……”
“要不,先生等到明天天亮之后,换个晴天再去寻它?”
“先生若去,陈某愿同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数人都想劝说宋游别去。
其中有关心的意味,恐怕也有不想宋游轻易离开的想法,但即便后者,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话太多了,宋游一时间不知道该回那个,盯着火堆继续看了几秒,还是决定不一一回复了,只对那陈姓镖师说:
“镖头应当留在这里。”
如此也算是表明了态度。
这陈姓镖师是个讲究的人,有信誉有胆识,这样的人无论本事如何,都是值得尊重一下的。
不过这话过后,宋游也不愿再多说了。
没过多久,细雨已停。
宋游直接站起身来,从火堆里抽了一根木柴,便在客商镖师们注视下,独自走入了大雾之中。
此时黑夜孤寂,寒雨刚停,雾中人影闪动,冷风瑟瑟,就连野草都在警惕,唯一无惧前行的,只有那道身影。
众人一时又是敬佩又是担忧,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缩在这火堆旁边,担忧的盯着浓雾深处,不知是盼着那小先生回来还是怕雾中又有雾鬼显现。
不多时,雾中火光迸发。
随即有鬼嚎之声,像是凄厉的哭喊,又像是发狠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嘶!”
客商们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在疙瘩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心中对那位小先生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然而无人敢去查探。
唯一有这个胆量的陈姓镖师,也不好抛开众人钻进雾里去。
很快,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近处又有了动静。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雾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眼前这雾浓郁得化不开,像是冬日里山中的清晨,忽的一阵山风吹来,山雾随之流动,在火光映照下好似能看见那些微小的颗粒,在这朦胧如梦境的景象中,一道身影脚步平缓,逐渐从雾中走出。
那人年轻俊秀,穿着朴素的道袍,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刚刚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直到进了亭台,在火堆前重新坐下,他才又说了句:
“夜还长,各位早些歇息。”
众人对视一眼,李姓客商领头,其余人纷纷起身,齐齐整整深施一礼。
火焰噼啪响,那小先生已闭上了眼。
众位客商一时却睡不着,面面相觑间,脑中又回想起了方才的画面——小先生在大雾中折回,身影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像是携带着希望,大概有些人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幅画面了。
……
这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山风裹挟着雾,寒意扰人,一晚到头醒了好几次,明明没睡好,偏还睡不着。天刚蒙蒙亮时宋游就醒了,而其余客商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没睡踏实,不乏彻夜难眠者。
清晨露重,空气湿润,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和黄昏一样适宜修行。
宋游虽然醒了,却继续闭目盘坐。
耳中能听到身边的声音。
露水压弯了野草的腰,又沿着弯腰的弧度下滑滴落,打在青石板上破碎开来。古柏上有松鼠在活动,林子里亦有鸟雀早起了。
那陈姓镖师在小声对李姓客商说,自己那师弟走镖是一把好手,功夫高,敢打敢杀,只是第一次见鬼怪,一时心里发憷才致使表现不佳,希望李姓客商不要在意。
又听李姓客商与其他客商窃窃私语,商量要凑钱答谢宋游,却又纠结于该出多少钱,想大方又想计较。
泥花草露,世事人心,皆是修行。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客商们已重新升起火堆,用小锅烧了开水,恭恭敬敬给宋游端了一碗来。
宋游也不推辞。
以前在道观下山为附近村民解决了问题,村民也是这般恭敬,而他早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接受别人的好意其实是一种大度的体现,更别说感谢了。
“呼……”
山中清晨清冷,朝碗吹一口气,顿时沿着碗沿荡开一层白雾。饼子干得厉害,本就要用水来下,山中夜宿后有一碗热水倒也是一件舒服的事。
一口下去,自喉咙暖到肺腑。
商人健谈,吃早饭时交谈几句,宋游也对他们多了些了解。
先前知道他们是逸州茶商,也知道逸州是茶马互市的重要节点,如今又从他们口中知晓,近几年来朝廷在各地收购茶叶的指导价虽然没有变,但具体到地方,却是一年比一年低,于是不少茶商被逼无奈,有人选择将茶叶运到逸都再卖与茶马司,有人则冒着风险,到了逸都卖给专门为西边国家收茶的贩子。
至于他们是哪一类,他们没说,宋游没问。
这群客商还想请宋游与他们同行去逸都,大抵是想报答昨夜救命之恩。可宋游行路向来随心所欲,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想何时走就何时走,如果非要和他们组队同行,既是对他们的拖累,也是对自己的拖累,于是很直接的拒绝了,只让他们一路小心,莫要再在荒山野岭过夜。
喝完水吃完干粮,便到了分别之时。
有意思的是,那陈姓镖师吃过后还带着师弟去林子里翻了些不那么湿的木柴,砍成段放在了亭舍角落,算是补足了昨晚烧掉的量,兴许晾个两天,也就干了。
宋游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接着李姓客商又拿出一个小钱袋,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说是谢礼。
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讲究。
这世道妖鬼不少见,民间亦多有捉妖驱鬼之人,有些庙观中也承办此类业务,不是一个稀奇的行业,于是付钱也就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坦然者不拘小节。
而见到宋游接过钱袋,揣进怀里,李姓客商和身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我们吴山茶商在逸都有铺子,就在西城,打听吴山茶铺就行。先生到了逸都,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不管是想找个带路的,还是办点什么事,请尽管来找我们。”
“慢走。”
宋游语气柔和且冷淡。
“先生别过。”
“先生别过……”
客商们装上货物,匆匆而去。
昨日少走了些路,今日得补回来。
一时间亭舍又只剩了宋游。
这时太阳才出来,一下子照出了天边的蓝色,光线从云层下斜斜打过来,好似有形状一样,一丝一缕,初时打在脸上没有温度,很快就变得暖洋洋的了。
似乎又是个好天气呢。
“逸都……”
宋游抬头望天,小声喃喃一句,也背上行囊,继续出发了。
不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只见路上一棵棵古柏如水里洗过,枝上悬着水滴,晶莹剔透,不时会滴一滴下来。这早晨仍有晨雾,远看一团团静静蓄积在山凹之处,近看糊了翠云廊,使得古道一眼望不到头,又都在晨光下逐渐消散。
这一段路不会再闹雾鬼了。
第4章 村庙有神灵
大晏商品经济发达,为历朝之最,翠云廊作为交通要道,沿途茶铺逆旅是少不了的。尤以茶铺最多。
茶水铺店是官马大道上的刚需。
向着逸都,越往前走就越多。
这些茶铺不仅可以提供一个休息、喝水的地方,有些还提供简单的吃食,怎么也比带的干粮好。而提供的茶水也是有不同的等级的,最次的就是清水加盐,了不起有点茶味,多给点钱,也能喝到城里卖的煮茶,至于味道如何就看店家的手艺和良心了。
宋游没走多远,见前面有家茶铺,人还不少,蒸屉上升腾的水汽对于山野旅人是不小的诱惑,他便过去坐下,要了一碗茶,两个蒸饼,这才打开客商们给自己的钱袋。
里面都是碎银子,分不清多重。
粗粗一估,大概十来两的样子。
白银作为普遍流通货币在这个世界也就是本朝才开始的事情,此前民间是很少用白银来做买卖的。这倒是方便了宋游这种远行的人。不过目前民间还是多用大晏通宝,也就是铜钱,用银时将之折算为钱。
上次下山,一两白银折钱近一千二。
昨日出门差点掏空了观里的积蓄,共带了十九两银子,铜钱一贯多,那老道要有段时间不能下山买肉了。
加起来似乎也是不小的一笔钱。
奈何大晏商业繁荣,能买的东西多,花钱的地方多,有钱人多,工作岗位也多,连平均薪水都更高,出了道观那片山和山下的小村小镇,这笔钱花不了多久。
宋游走时没带多少东西,一切都得在路上筹备,东西一旦多了,多半还得再买一匹马骡。
宋游打算到了逸都再买。
茶马互市在逸州虽然由官府掌控,法规上不能私自交易,但在逸都买马买骡仍然比其它地方物美价廉,听说一匹品相不错的西南马只在二十千左右,骡子会更便宜。
买头马骡也不错……
思索着时,茶水已上来了。
一碗铺里最好的茶,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两个蒸饼,比拳头大,原始的浅黄色面团,冒着热气。
宋游一口蒸饼,就一口茶,同时瞄向其它客人。
坐这里的大多还是客商行人,也有些江湖人,赶路时或许沉默,坐下来就会闲谈。
有人说起最近的茶马市,有人说将开的秋闱,有人说哪个庙里显灵、哪段山路有妖,有人讲到庙会,还有江湖人聊起江湖中的盛会,和这碗茶一样乱七八糟,勾勒出世界的一角。
宋游缓慢吃喝,安静听着。
茶桌包了浆,盛着斑斑点点的阳光。
此时的茶不是清泡茶,茶汤是浓稠的,加上这俩蒸饼,吃完后宋游也差不多饱了,便叫店家结账。
总共十多文,茶比蒸饼贵。
宋游数着钱,顺便问一句:“店家,此地距离逸都还有多远?”
“将近四百里,须经四县。”
“四百里……”
据宋游自行感觉,大晏的一里没有前世的一里长,四百米顶天了,脚力好一天走百八十里问题不大。
“前边可有旅店?”
“往逸都走,最近的车马店有六十里,脚程好能赶得上。”店家从他手中接过了钱,看着他数的,因此他也不再数就揣了起来,“不过路上有两个庙子,都是空的,要我说,那车马店也不见得比庙子睡得好。”
“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很多寺庙都是接受借宿的,尤其是佛门寺庙,功能性极强,远不止拜佛上香那么纯粹简单。
不过路边的空庙的话……
宋游看了眼边上两桌江湖人。
应该是他们的首选吧?
谢过店家,宋游继续上路。
逐渐日已过三竿,今天天气和昨天一样好,阳光下的翠云廊美得不像话。
若有闲心,其实行走其中是种享受。
宋游在几名背夫后头跟了一段,他们走多快他就走多快。有人在前面领着,走路能省不少精神力气。
有时跟着他们找到古道旁的小溪山泉,见他们用手掬水喝,他也用手掬水喝,有时见他们停下歇息,仗着这身道袍和他们小谈两句,问一问路长,听一听别地的风情和方言,都算是收获。
下午阳光继续灼人,蝉鸣聒噪,全然看不出昨日曾有过大雨大雾,大雾间还曾有鬼出没。
宋游停下休息时,一时忍不住,又小憩了一会儿。
睡醒时那群黝黑干瘦的背夫早已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青石古路,林荫光点,青石板中间一串小坑,一直延伸到林荫古路的深处,那是那些背夫走的方向,看不到头。
宋游只好带上行囊,沿着这些小坑,再次独行。
他刚刚是看见了的——
那些背夫们拄着竹木杖子,如同传承一般,每一次都精准的杵在这些坑里,似乎他们与千百年前的背夫先辈们不止是走的路一样,连迈的步子都一样大。
千年来的水滴石穿,才造就了这条道上抹不去的烙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如此走着,只觉脚下每块石板、每株古柏都是时光的见证者,宋游目光闪动间,又想起了前日师父的话:
“你以为在这山中打坐吐纳、读书练习就叫修行吗?”
宋游一听就知道,她想让自己下山了。
这老道年轻时也曾踏遍大江,游遍四海,也因此有了一身不错的道行,她向来不认为枯坐等于修行的。加上宋游早有了解,伏龙观代代人都是要下山游历的,有长有短,却从无例外。
果不其然,很快又听她说:
“你该下山去,去踏遍山川湖海,去看看世事人生,寻访名山仙师也可,偶遇妖魔鬼怪也可,去见你在山上见不到的真实世界,那万里之路中,既有你的修行,也许也能找到你感兴趣的东西。”
原来她都知道啊……
下山便下山吧,宋游也想去看看,这个世界除了妖怪鬼神,还有多少有趣的东西。
不觉渐到黄昏时候。
宋游在路旁一间庙子前站定,抖了抖行囊,抬头打量着庙子大门两侧的对联,不由小声念了出来:
“这条路谁人不走?
“那件事劝你莫为!”
这是一间附近村子自建村庙,一间屋子,里面杂七杂八供了很多神灵,佛道二教都有,也有本地神灵,大致是以前有德行声望的人死后所化。每尊神像身后都写有名讳,有些还写有生平事迹。
村庙离翠云廊不远,常有旅人在此过夜。
宋游已决定今晚夜宿于此。
抬步踏进大门,还有香在烧着,宋游先对各位神像施了一礼,道一声打扰,这才找了个离门远的角落,弯腰吹掉地上的灰,靠着墙盘膝坐下。
地上冰冰凉凉,逐渐被捂热。
晚些时候,陆续又到了七八个人,如宋游猜的一样,几乎都是些江湖人,拿刀带剑的。
他们借宿于此也是没有办法。
历朝历代为了限制人口流动,通常是不许百姓随意行走的,不过这些规定也只对老实百姓有效,生意人江湖人和宋游这种修道者都各有各的法子。
来往客商有正当需求,是有路引的,走的是官方批准的路子。
江湖人有些有路引,有些没有,倒也有各自的办法,只是中途就不好借宿于旅店了,只好自想办法。
所幸大晏寺庙多,无论有人的没人的,大多都能借宿,只是不要找到那些淫祠邪祀就好。不乏一些武艺高强又胆大气盛的江湖武人,有鬼的破庙也敢去睡一晚。
这官道旁的庙子,自然是正经的。
兴许是同被官府所不喜,也兴许是格外看重人情世故,这些江湖人遇到一块儿,不管先前认不认识、听没听说过的,互相打个招呼,很快就能聊到一起去。即使性格偏静的,遇到别人来见礼,也都立马端正回礼,丝毫也不敢怠慢,生怕传出去坏了自己名声。
这些人吵得很,一直聊到很晚。
还有人来打扰宋游,不过发现宋游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后,就不再管他了。
宋游倒也无惧。
这些江湖人虽然看似凶狠,其实行事讲究,且在这个世界,即使山贼碰见僧侣道人,多数也都不会为难。
不仅如此,白天宋游路过茶铺若是实在没钱,凭这身衣服只讨一碗粗茶来喝,成功率也是很高的,而这些江湖人尤其讲究名声和脸面,碰上他们,说两句好话,大概率还能要个蒸饼吃。
如此折腾到半夜,终于睡觉。
山里的夜无比安静,只有风吹门板和不远处江湖他乡客的呼噜声。
不知不觉间,宋游做了一梦。
梦中仍然是这间庙子,神像和布局都大致一样,只是身边没了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江湖人,仔细看,神台上的神像也少了一尊,是比较边缘的一尊本地神灵。
反倒是面前多了一人。
这人一身商贾打扮,颜色却是五彩缤纷,生了一张老实脸,面红如枣,身影似看得清,又似看不清,模样打扮倒是和缺了的那尊神像差不多。
宋游睡前仔细看过这些神像,尤其是那些本地神灵,知道这位被称为王善公,算是当地阴神。
王善公本是前朝人士,家境富裕,当时全国闹灾荒,饿殍遍地,这位王善公开仓放粮,广济难民,最后也许是误判了灾荒的强度,自己家粮食也吃完了,被生生饿死。后当地民众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塑像立庙,甚至于朝廷知晓之后,也对他进行了册封,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神灵。
没等他细想,王善公先向他行了一礼:
“冒昧打扰尊驾,这番有礼。”
“善公深夜找在下所为何事?”
第5章 三花娘娘
“小神乃当地村野小神,生前姓王,敢问尊驾上下?”
“在下宋游,师父取字梦来。”
“尊驾可是道门中人?”
“自小在道观长大。”
“不知可有道号?”
“暂无道号。”宋游平静的与这位本地神灵对视,“善公找我所为何事?”
“那小神便称先生一句梦来先生。”王善公依然客客气气,“深夜打搅先生清梦,实在冒昧,然此事关乎当地黎民百姓生计,小神观先生修行高深,特来求助。”
“善公请直言。”
“此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王善公稍作沉吟,说话间有着前朝人拖拖拉拉的风格:“十年前有一大妖来到这地,蛊惑人心,还让当地百姓为它建了寺庙祠堂,就在离此地二十里处。”
宋游一听,便差不多明白了。
一人一神大眼瞪小眼。宋游在等他继续说,而他似乎在等宋游接话。
“为何不上报呢?”
“先生请听我说。”
“……”
宋游登时露出无奈之色。
只是这些本地阴神大多是德行出众者死后所化,又有那么大的岁数,作为晚辈,怎么也该多尊重些的,他一个年轻后生实在不好直言挑毛病。
“那我便长话短说。”
“……请。”
“那大妖虽然法力高强,但在几年前,也已经被剿灭了,是由天海寺高人与周雷公携手镇杀的。只是当时想着那淫祠离大道不远,毁了可惜,砸了石像,也能给来往旅客歇脚避雨,便留了下来。近来小神巡游,游至马家湾,发现那庙子里不知为何竟然又有了香火。”
“善公可有前去查看?”
“惭愧惭愧,小神法力低微,又不会争斗,远远看见香火,便不敢再靠近。”王善公露出惭愧之色。
“善公明智之举。”
“这次正是想请先生去往查看一番,若是属实,趁过几日满月,小神便向上禀报。”
“善公怀疑那妖怪借香火重生?”
“小神以为,大概如此。”
“我明日就去看看。”
“先生品性高洁,小神先替周遭百姓谢过先生。”王善公又深深行了一礼,接着说,“先生修为不俗,那妖怪就算重生定也没了先前本事,先生白日里前往,料也不甚打紧,只是就麻烦先生走一趟了。至于地址,小神已写在了纸上,就放在神台前边。”
“善公,告辞。”
“……”
王善公愣了一下,旋即才施礼。
礼刚施下,还未直起身来,这周遭的一切便都化作烟云,瞬间散去,宋游的眼前也黑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自身仍在村庙角落缩着。
村庙有门无光,木门不严,月光自缝隙中照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斜长的白霜,一排神像模糊可见。
江湖人鼾声此起彼伏。
宋游起身在神台上寻找,没在王善公神像前找到纸张,反而在赤金大帝神像前找到了。
画符常用的黄藤纸,书法不错。
宋游收起纸张,再度打量一众神像。
这种村庙向来不管佛教道教,老百姓没钱给双方一人修一座庙,只好让你们挤在一起了,也别嫌委屈。
中央的自然是当前道教天宫主神赤金大帝,以及佛教万佛之主,两旁各有神灵,基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当前社会上比较有名的神灵。例如此前有本话本小说流传甚广,里面提到了雷部神灵周雷公,于是周雷公在人们心中知名度便水涨船高,在许多新建的尤其是民众自发修建的小庙中,他的位置也变得显眼起来。
倒是不知他本人是否因此受益。
神灵的发展演变大多如此。
随即是本地神灵,非要说管辖和职权的话,山神河神路神村神都有,大多是人所化。
这些人死了后,人们对他们念念不忘,愿力加持,自然化作神灵。朝廷大概率也会封他们个正神之职。
其实在这个世界,道教天宫也好,佛教西天也罢,所谓满天神佛,虽然在民众尤其信徒心中地位崇高,但其本质和这些因愿力而成神的地方小神并无区别。
所以经常出现一朝天子一朝神的情况。
就比如这赤金大帝,传闻他诞生自天地初开,修持苦历过一千三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才得证天帝之位,很多民众对此深信不疑。即使不信他的,多数也以为自古以来就有人信他,但其实他的名号近两百年才诞生。两百年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信奉他,甚至都没有他的名号。
在民众心中保持崇高的神灵形象是有必要的,但师父自小就告诫宋游,作为修行者,和普通百姓不同,要对他们有正确的清晰的认识。
但这个认知具体该是怎样,师父却从没给他说过,只让他自己去认识。
宋游还在构建认知中。
借着月光端详神像许久,想也睡不着了,他才转身,迈步推门而出。
半夜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清新,抬头一望,见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几朵云在月光下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银边,似在发光,大山则被勾勒出连绵起伏的轮廓来,好一片月下美景。
就此月下枯坐,直到晨光破晓。
……
宋游离开了金阳道,走入了一条支线。
这也是一条大路,不过就不知道名字了,比金阳道这种连接国都的官马大道要低一级,但也宽敞。
宋游全然不急,一路走走停停,还停下来问了几回路,终于找到这间庙子。
说是离大路不远,其实是在大路旁边的山腰上,可以远远看得见,但走过去怕也要二里地——宋游开始想着王善公说它离大路不远,便一直沿着大路走,不知不觉就走过了,还是问路后折回来的。
到的时候已是下午。
宋游隔着一百来米,把行囊挂在树枝上,便沿着小路往破庙走去,好似全无畏惧之心。
刚一靠近,便闻到了香烛味。
确实是有香火的。
仔细一闻还能闻得出来,应当是当地的自制香,味道偏向于驱蚊的草药,清新提神。
这间破庙和昨晚那间差不多大,形制仿照正规寺庙的宫殿,只是略小一些。而且只有一间独庙。一般乡村自建寺庙多是这种规制,平常也没有僧人道人住持。
不过它比昨晚那间破旧许多。
宋游停在门口,细细打量。
依然是有门无窗,但这间庙子连门都没了,现在挡在门口的是一个竹编的篱笆。墙壁原先刷了红漆,现在不仅多有脱落之处,还有许多裂缝及伤痕,不乏刀削斧砍、雷劈火烧的痕迹,有的甚至洞穿了墙壁。
宋游目光顺着这些痕迹移动,仿佛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当时的打斗现象。
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篱笆只轻掩着,随手就拿开了。
宋游踏进庙中,深吸了口气,并没有闻到让人不适的味道,只有自制香的草药味道。
再抬头看向神台——
原先的神像早已没了,倒还有神像立过的痕迹,而如今这里放的是一尊泥捏的猫的塑像,相比起原先至少与人等高的神像,它显得格外的小,就是正常猫的大小。
前面一块泥方,被香烛插得千疮百孔,大多都已燃尽了,只有三炷香还在烧着,也烧到了后半截。
果然是自制土香。
就是那种用红纸裹着,里面是草药粉末和一根竹签的那种,很耐燃,香味也很好闻。
另外居然还摆着有贡品。
有煮熟的肉和一指多宽的生鱼。
宋游站在庙子中间,左右扭头,将整个庙子都打量了一圈,又上前到神台前,捻起一根毛发,放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这才扔掉它,转而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位好像没在庙子里。
因公外出了?
而他目前仍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情况。
也许是当地成了精的动物,贪慕人间香火,见这里有座庙子,便不知轻重的将之据为己有。
香火对于山精鬼怪有致命的吸引力。
也许是当地人自发而为,又恰好有山上的野猫将这里当成了窝巢。
这个年代确实有些地方会把猫当神供起来,以期盼它们能把老鼠捉干净,为家里多留一些粮食。
也可能当年那妖怪真的复生了。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眼见得太阳越来越斜,金色的光芒由门口照进来,一点一点往里面蔓延,将将要把光打在盘膝而坐的宋游脚下时,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宋游不慌不忙的起身看去。
一只猫沿着小路在阳光下缓步走来,小路上乱生的杂草不比它矮,时常被它挤开,遇到土沟,它的身体则好似没有重量一样,轻轻一跃,便优美的跨了过来。
早就知晓庙子里有人,但它也不警惕,仍旧大摇大摆走过来,直到走到门口,一只爪子扒上了门槛,抬眼望见里边的是一名身着道袍的人,它的眼睛陡然凝了一下,才逐渐有了警惕之意。
左看,右看。
沉吟,思索。
扒上门槛的爪子收回去又放回来,终于还是决定走了进来。
见它轻巧的翻过门槛,抬头与宋游对视,那双眼睛好似琥珀一样,怕是不用手段也能迷人心神:
“道士?”
精怪声带结构和人类不同,没有化成人形的情况下,即使口吐人言,也无法从中辨别男女,最多能从声音中听得出原本的种族,再最多能听出年纪。
这猫说话声音清细,并不沙哑。
“足下怎么称呼?”
宋游客气的对它行了一礼。
“我乃三花娘娘。”
“在下姓宋,三花娘娘,有礼了。”
“你来我的庙子里做什么?”
“昨日夜宿村庙,受当地神灵所托,前来看看这庙里的香火。”宋游站得直直的,却得低着头,“敢问三花娘娘在此聚吸香火可有人类朝廷敕封?”
“那是什么?”
“就是……”
宋游与它对视,却停顿了下。
这只小猫妖道行低微,多半成精不久,且看它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怕是得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才行了。
第6章 猫神难当
“就是说,这里是朝廷的地盘,往常来这里给你上香、祭拜的人都是朝廷的子民。”宋游顿了一下,“你占了这个庙子从这些人身上吸收香火,要得到朝廷或天宫的许可才行。”
“他们是谁?”
“……”
宋游又思考了下用语,才说:“理论上说,朝廷管着世间所有人,天宫管着世间所有神。”
“你们找我做什么?”
“不是我们,是他们,我只是受他们所托,过来查看一下。”
“他们找我做什么?”
“找你麻烦吧。”
“……”
三花娘娘闻言也沉默了下,随即继续抬步往前走,小碎步走到神台边,轻轻一跃而上,再蹲到神台上时就比站着的宋游低不了多少了,而它只说:
“是那些人自己给我烧香的。”
“这庙子是你的么?”
“是没有人要的。”
“恐怕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世间香火有限,有人给了你,就给不了别的神,或者说就要少给别的神。”宋游说道,“而朝廷和天宫不会和你一只道行低微的小妖讲道理的。”
“那我不吃了就是。”
“恐怕也不行。”
“又为什么?”
“天宫有规矩的。之前这里也有妖怪私自吸纳香火,被诛杀了,你占的这个庙子,原先就是它的。”
“……”
三花娘娘只盯着他,眼睛圆溜溜的。
人类难以从猫脸上看到情绪,但宋游心想,估计它是被吓着了的。
许久之后,它才再开口问:
“为什么?”
“可能它做过坏事。”
“我没有。”三花娘娘盯着他,“我只是帮山下的人捉耗子。而且我原先有庙的,是个小庙,后来有人把我的泥像端到了这个大庙里来,不是我要来的。”
“再小的庙也不行。只是原先没被发现,现在既已被发现,即使我今天不管你,也还会有人来找你的。”
“那怎么办?”
“若你不曾谋害人命,不曾吸人精气,食人血肉,不至于身死。”
“那我会怎样?”
“如果你不跑,也不反抗,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他们会按照规程制度来办。”宋游对眼前的猫说,“这样对你来说也许会更好一些。”
三花娘娘眼珠子一转:
“好……”
见这道士目光看向别处,它立马就跑。
“刷!”
猫的动作何其敏捷,何况一只有修为的猫妖,几乎瞬间就从神台上跳了下去,下一瞬间便出了庙门。
一直跑上小路,像是一道闪电,只能看得见杂色的影子。跑出一段距离后,三花猫才停下来,扭回头,伸长脖子好使得目光从杂草顶上越过,看向庙子的方向。
“唔?”
竟然没有追上来?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又等了会儿,还没有人出来,它换了一个位置,好从大门望进去,见那人依旧站在庙里,不知做什么。
真是奇怪。
三花猫干脆就地坐下,坐得端端正正,伸着脖子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时间缓慢的过去。
三花猫终于是忍不住,朝庙子走近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头往里瞅。
却只见那道士淡然看着它:“遇见我是你最大的幸运了,下次再有人来的话,也许会比我凶很多。”
“你怎么不来追我。”
“我怎么追得上你呢?”
“那我跑掉了你怎么办?”
“……”
宋游看着它的眼神,倍感无奈,却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只是受王善公所托,过来看看情况而已,并不是来抓你过去或者要惩罚你的。再说了,庙里这泥像和你牵扯很深,再远也能找到你。”
“是哦!”
三花猫顿时睁大眼睛,如醍醐灌顶般震惊,又有解开疑惑的畅快,还有为此而生的困恼焦急,那张小巧的猫脸上竟一下子展现出了这么多种情绪。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三花猫就差没团团转了。
“道士以清除淫祠邪祀为己任,你该感到庆幸,我是个假道士。”
“那怎么办?”
“我把你带去见王善公,那是个好心的人,我与他说明你的情况,争取让他们对你从轻发落。当然,在这之前我会去山下打听打听,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再然后……”
“再然后!”
“你会得到你的结果。”
“什么结果?”
“应该会被罚。”
“被罚?”
“大多是被关起来,关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比如一座塔里。”
“!”
“我不想吓你,但结果大概如此。”宋游看着这只小猫妖,心有些软,“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
“妖怪寿命很长的。”
“!!!”
三花猫依然睁圆了眼睛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
本能让它想要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可它很聪明,聪明又告诉它,留下来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它现在好后悔,之前那几个村民把它的泥像从小庙放到大庙里来时,它就该在晚上再偷偷搬回去的,要是一直呆在小庙里说不定就不会被发现了。
争斗许久,三花猫还是进了庙子。
“那你要带我去哪?”
“不远。”
“现在就走吗?”
“还是明天吧。”宋游抬头看了看天,“今晚就在你这暂住一晚,明天一早过去。”
“不是不远吗?”
“也不近。”
“好……”
三花猫干脆就地坐了下来,一眨不眨的和宋游对视。
“随意一点吧。”
“好……”
“这不是你的庙子吗?”
“是哦!”
三花猫猛然醒悟,却也放松不下来。
外面马上就是黄昏了,而此前来时燃的那三炷香早已烧尽,只剩下清淡的草药味儿。
三花猫又一跃跳上祭台,吃起了本地的小河鱼,想着这些肉今天定是吃不完了,觉得可惜,于是又扭头想给下方的道士分一点儿,到时也好多给自己说几句好话,可惜这道士不吃,只吃自己带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下来,温度骤降。
今晚月亮很早就升了起来,比昨夜更圆一些,月光照着愈发清冷,偏这庙子无门,寒风肆意的灌进来。
看了会儿月色,渐觉无聊,回头一看,那三花猫已趴了下来,缩成一团,只有脑袋和身体,不见脚尾,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道士,我要是被关起来了,那还有人给我上香吗?”
“自然没有了。”
“那能出去玩吗?”
“自然不行的。”
“还有肉吃吗?”
“多半没有。”
“……”
三花猫神情颓丧,其实它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它也只是一只猫而已。
别说朝廷和天宫,别说这些道士,就是寻常路过在此借宿的很多江湖人,也是它惹不起的。
夜越发的安静了,只余风声。
过了许久,又听那道士说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啊?”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在我的庙子里自然一点。”
“三花娘娘开了灵智多久了?”
“有几年了。”
“才几年啊。”
“很长了。”
“你是怎么成的妖?”
“就这么成的妖。”
“有什么奇遇吗?”那道士点点头看向它,“比如遇到过什么人,或者吃过什么独特的东西,或者在一个感到尤其舒服的地方呆过一段时间。”
“没有。”
“真没有吗?”
“……”
三花猫不肯出声了,只扭头和这道士对视,一眨不眨,许久才说了句:
“我很聪明。”
“可能。”
宋游收回目光,不再多说。
时间越来越晚,山间也越来越冷。
宋游靠在角落,闭上了眼。
三花猫趴着打呵欠,时而盯着宋游看,时而脑子里冒出乱七八糟的逃生计划,其实只是无聊罢了。
偏偏现在它既不能出去玩,也不能像平常在庙里时那样上蹿下跳,实在为难。
直到凌晨五更,最是寒冷。
寒风进门。
宋游将眼睁开一条缝,将环抱于胸前的双臂抱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能锁住热量一样,再一看旁边,月光下那三花猫趴在一团稻草编的蒲团上,也缩得紧紧地,看上去只是一个不大的小毛团儿。
宋游仿佛有所感触,不免沉思片刻。
次日清晨,山下有鸡报晓。
三花猫比宋游更先醒,就坐在蒲团上,直勾勾的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命运。
宋游吃了一个昨天路上买的冷蒸饼,便带着它到山下询问了一番,得知山上庙子里确有只灵验的猫仙,谁家若被老鼠祸害得厉害,只消带点鱼肉香烛过去,当夜就能清净,以至于它的名气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十里八乡都有人慕名而来,只求破除鼠害。
问完最后一家,宋游又站在门口不动了,仰头看向远处,陷入沉思。
“怎么不走了?”
三花猫就跟在他的旁边。
“这就走。”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
“你还不动。”
“我在想……”宋游又瞄向它,“你的信徒分布还挺广的。”
“是的!”
“每天有人来上供,晚上你就去他家捕鼠吗?”
“对的!”
“那要是很远呢?”
“走快一点。”
“那你还挺辛苦的。”
“不辛苦。”
“走吧。”
“去找王善公了吗?”
“是。”
一人一猫走出村庄,宋游迈步走在前头,三花猫不远不近的吊在后头,都没有说话,只默默走路,只是这幅画面要是换了别人看来,兴许会感到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