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凰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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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往日如昨
十三郡的天儿近来极冷。
天寒地冻,雪虐风饕,大雪茫茫然落了满院。
常乐哆哆嗦嗦地从被褥里探出一只手,接过了十里递来的一盏热茶,埋头长饮了一口,把十里吓得不轻,连声提醒,“夫人!小心烫!”
哪有什么烫,小厨房冷锅冷灶,连点儿生火的炭都没有,这一盏热茶还是从大堂里端过来的,早就凉了不少。
但一杯热茶下肚,常乐还是觉得浑身都通泰了些,被冻到罢工的脑子也慢慢转了起来,助她认清了现实。
她穿了。
从小有名气的新锐画手常乐,穿成了十三郡太守张长修的发妻,常氏阿乐。
起初,常乐感动又激动,恨不得烧香拜佛放烟花庆祝。
她终于摆脱了赶稿打工人的身份,成为一府主母,奴婢成群,天天只要忙着混吃等死,躺着就能当人生赢家。
可等她一睁眼,看到这太守夫人冷清简陋的一间房,再看看蹲在炭炉旁满面愁容的十里。
常乐傻眼了。
“炭火呢?”
“回夫人,没了。”
常乐:???
她悲愤抬手,“等一下!我不是太守夫人吗?哪有过得这么惨的啊!”
真当她没读过书呢,郡太守官居从二品,她穿的可是高门贵妇,传说中嫁进豪门的顶配,难道不应该全天无烟银丝炭伺候着么?怎么会连个炭炉都生不起!
这像话吗!
十里眼中含泪,恨恨开口,“如今花氏那狐狸精把持中馈,库房里都是她的人,奴婢去要炭,他们就一直推脱说府里的用完了,要等新一批送来。可等来等去都好几日了,他们分明就是得了花氏的令,不把您放在眼里!”
常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呛得直咳嗽。
这花氏是谁,她模糊的有点印象,只是这会儿冻得脑仁疼,原身的记忆也不太清晰。
十里连忙上来给她顺气,“夫人您病还未好,可别动气!”
她怜惜又心疼地拍着常乐的背,安慰她,“您心放宽点儿,咱们这会儿好端端的,已经不算惨了。”
常乐心说你好歹也是当家主母的丫鬟,能不能有点追求。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十里慢悠悠补上下半句:
“——惨的还在后头呢。”
常乐噎住,顿时惊恐回头,“还有更惨的?!”
十里刚要说话,外头却陡然传来一声拔高的女音,“花夫人特来看望,夫人可醒了?”
话罢,就听得院门“嘎吱”一声响,显然是外头的人压根没等她们回答,就径自走了进来。
十里满脸苦大仇深,开口时颇有些咬牙切齿,“您瞧,麻烦这不就找上门了么!”
常乐只来得及悄悄裹紧了小被几,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裹挟着外头的风雪,一道洁白的人影慢悠悠踏了进来,莲步轻移,雪白的狐裘轻轻一掀,露出来一张欺霜赛雪的清丽娇颜,乌发垂髻,环钗玎珰。
踏雪而来,端足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劲儿。
这就是花氏。
常乐却眼尖的一眼就看到她背后,正偷偷藏起手中装了雪的篮子的丫鬟素荷。
……看来仙子出个场也不容易。
花氏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自信端住了仙子人设,浓长的眼睫轻垂,福身,温声开口,“听说姐姐醒了,妹妹虽然被家事绊住,但也不敢不来,还是夫君怜惜,说让我将事情处理了之后再来,这才耽搁了两天,还望姐姐见谅。”
一句话,乍听是告罪,细品却全是炫耀。
常乐咋舌。
好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她心下赞叹,面上却只是侧头,打量了花氏一会儿,整个人却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压根没有要起的意思。
花氏脸色僵了僵,维持着福身的姿势维持得腰都酸了,刚要自顾自站起来,就听常乐恹恹地叹了口气,“妹妹客气了,只是我身体不适,屋里也没个能落座的地方,还要辛苦妹妹多站会儿。”
没有炭火,她这屋里冷如寒潭。常乐自己裹在被子里都嫌冷,更别说为着体面,穿得仙气飘飘的花氏。
仙女儿好看是好看,就是怪费阳寿的。
大雪天里这么亮一次相,阎王殿上又得多一笔账。
花氏悄悄捏紧了手指。
她偷偷让库房克扣常乐屋里的炭是为了让她挨冻,可不是为了让自己遭罪的。
今日来得急,失算了。
心下狠意滋生,花氏面上却依旧带笑,大度摇头,“无事,应该的。”
“我来的时候途经厨房,看见姐姐的汤药煎好了也无人端走,就顺手捎来了,姐姐可好些了?”
说着,她微微偏头,素荷立刻会意,上来将一碗汤药递到了花氏的手里。
十里皱眉,刚要起身,却被常乐从后头一把拉住。
常乐脸色不动,轻笑,“劳烦妹妹挂念,只是按说我这汤药还有半个时辰才煎好,怎的今日这样快?”
“那大抵是厨房今日弄错了吧,赶巧让妹妹碰上,不然怕是要凉了。”花氏脸上不见半点心虚,笑得款款温柔,“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姐姐还是别耽搁了,来。”
她说着竟上前来,一屁股坐在了常乐床边,就要亲自给常乐喂药。
常乐偏头一避,“这点儿小事,让十里来就好。”
“姐姐生病,妹妹也该来照顾姐姐的,姐姐就当是妹妹为这几日的疏忽告罪。”花氏一笑,抬手举碗。
只见她双手柔若无骨,端着一碗汤药就像是托了块重铁一样,没端多高就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碗沿一斜。
常乐心中警铃大作,脑中猛地灵光一闪。
……这场景她见过!
旧日红火喜宴,也是这样,她被身着喜服的男人死死摁在地上,一杯滚烫茶水扑面扬在她脸上,她被灼烫得连声惨叫,男子却只是神色冰冷地望着她。
“常乐,你身为主母,本就该宽宏大度,日后楚儿入府,你若是再敢针对,我绝不饶你!”
他身后,花楚儿楚楚可怜地攥着他的袖子,看向常乐的目光却满满都是得逞的恶意。
往事如昨!
可常乐根本来不及多想,花氏捧着药碗,唇边漾起一星与常乐记忆里如出一辙的笑意,眸光发亮。
那药碗一歪,眼看着滚烫的汤药就要倾倒。
常乐却突然伸手,苍白的指在碗侧猛地一撑。
汤药瞬间转向,白瓷的碗连带着碗里滚烫的汤药向后一倾,整个儿地砸向了花氏那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啊!”
第二章 天真还是蠢?
汤药才刚刚煮好,此时热烫无比,浇在那样一张娇嫩漂亮的脸上,就仿佛兜头而来的一捧岩浆,顷刻间烫得花氏凄厉的尖叫起来。
脸上传来烧骨噬肉的痛意,漆黑的药汁狰狞如毒虫,花氏的脸整个地红肿起来,疼得她一下从床上栽倒下去,伏在地上泣声哀嚎。
外头守着的素荷却以为计划得逞,顿时惊喜一笑,也顾不得再检查一下,立马疯了似的跑出去,大叫,“不好了!夫人受伤了!”
她同花夫人来之前就算准了张长修归家的时辰,就等着他撞见。
果不其然,张长修才刚刚走到小花园,顿时被素荷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太守府主子不多,能被称为夫人的,也就堪堪两个。
他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快步走了过来,一见到素荷,更是面色一沉,急急开口,“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快带我过去!”
素荷眼睛一亮,忙作出一副焦急神色,将他领向常乐的院子,“花夫人听说夫人病愈转醒,连忙好心过来探望她,可不知怎的夫人就摔了药碗,家主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另一边,常乐看着花氏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惨状,却只剩下满满的痛快。
昔日里得了花氏的算计,张长修淋在她脸上的那一碗汤水可是刚出炉不久,生生烫去了她半条命,足足有一年都不敢出门。
如今往事重现,受害者却调换了人。
常乐神色微寒,冷笑,“疼么?”
“如果不是我反应及时,现在疼的就是我了吧。”她从榻上慢慢撑起身子,冷眼睨着花氏,“姓花的,同样的套路用两次,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蠢呢?”
花氏向来嫌她蠢笨,与她斗都觉得脏了手,此时被常乐反过来说蠢,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忍痛大骂,“贱人!你故意的!”
“彼此彼此,”常乐勾唇一笑,“若不是你先动手,我又哪有这个机会?”
花氏看出了她脸上的嘲讽,顿时更加来气,扑上来就要挠她的脸,“你分明就是装病,故意引我上套,常乐,你好毒的心思!”
但她走的是娇弱清瘦的小白花路子,此时脸上又有伤,哪里是常乐的对手。
常乐侧头一躲,反手就捏住了花氏的下巴。
那张漂亮的脸蛋此时因为烫伤而一片狰狞的红痕,再也没有半点进门的温柔恬静。而且伤处本就疼得厉害,被常乐这样一掐,更是疼得花氏尖声惊叫。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常乐低头凑近了她的脸,笑意凛冽,“我这可是真病,病得快死了的那种。”
这可不是唬人。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让她上了身,原身就会因为这病撒手人寰,彻底随了花氏的意。
花氏还要再说什么,一抬眼却对上常乐唇角的笑意。
那笑极冷,仿佛带着九幽之气的厉鬼,森然凝视着她。
花氏一下竟被吓住,挣扎着后退了几步,指着常乐半天没说出话。
同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素荷犹带喜色的一句,“家主来了!”
寒风骤雪一下灌进屋里,连带着一个玄衣皂靴的男子一道儿送了进来。
鸦青的一头乌发,向下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五官锋锐如刃,却也俊美逼人,看得常乐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张长修。
只一眼,就让她的心脏都揪着疼了起来。
可张长修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着急地落在了花氏身上,见她脸上红彤彤一片,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都是浓腥漆黑的药汁,毫不狼狈可怜,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焦急上前抱住了她,“楚儿!楚儿你怎么样?”
他一来,花氏顿时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柔弱无依地倚进他怀里,低泣,“夫、夫君,姐姐她……”
短短几个字,分明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满满的都是委屈和无助。
听得连常乐都忍不住想给她拍手叫好。
果然,张长修立马动怒,立刻抬头狠狠瞪向了常乐,厉声开口,“常乐你这个毒妇,楚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常乐还没说话,十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抢先护住她,“分明是花夫人想泼我们夫人,但没端住碗这才伤了自己的,同我们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还望家主明察!”
她刚刚虽然同素荷一起守在门口,可刚刚素荷跑了,十里却进了屋,自然是知道事情的始末。
虽然后续发展让她措手不及,但夫人终于学会反击了,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拆台。
本来就是花夫人有错在先!
“一派胡言!”张长修冷笑,“楚儿最是温柔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她会用药泼人?真是笑话!”
他抬眼,目光阴沉地看向常乐,“你不要以为你曾经救过我,如今就能无法无天!我早就说过,若是你再敢针对楚儿,我绝不轻饶!还不快给楚儿道歉!”
十里还要再说,却被常乐一把拦住。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慢慢地、慢慢地开口,“在夫君眼里,花氏的柔弱善良,而我却是个阴狠狡诈的毒妇,是么?”
张长修想说是,可他抬眸就对上常乐的脸。
她此时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如纸,看起来憔悴又孱弱,一双眼中却满是执拗,眼眶通红,却死死忍住不肯哭出来,就那么固执地看着他。
像极了他们初见时,一鞭鞭鲜血淋漓地抽在她身上,她却咬着牙怎么都不肯说出他的下落时,那倔强的样子。
他的回答就突然说不出口。
可花楚儿却突然揽住了他的脖子,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这楚楚可怜的声音让张长修重新硬下了心肠,闭了闭眼,冷声,“……是。”
常乐的胸膛剧烈的一疼。
她摸了摸心口,安抚了这来自身体的剧痛,轻轻笑了一下。
缓缓开口,“好,那我们和离吧。”
第三章 我怎么可能是穷光蛋
“和、和离?!”
十里愣怔着重复了一遍,随后猛地瞪大了眼,“怎么能和离!夫人,您三思啊!”
她这一嗓子让张长修也一下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震怒,“常乐,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女子三从四德,在世人眼里,和离和休弃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扯了快好看点儿的破布欲盖弥彰,向来只有犯了大错的女人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常乐却主动提出和离,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花氏一下捏紧了手指,连脸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满眼喜色藏都藏不住。
然而常乐的表情却很是镇定。
她坐直了身子,稳稳直视张长修的眼睛,“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枉我多年前救你一命,还嫁予你为妻,换来的却只有你的轻视和打骂。”常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早知如此,不如不救。”
白白将自己的大好年华搭在一个白眼狼身上。
张长修想反驳,可半晌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末了,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若没有我,你以为你这些年可以过得这样安稳,享尽荣华……”
“荣华?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哪来的荣华!”常乐的声音陡然拔高,语中竟是笑话般的嘲讽。
她手一抬,张长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这才猛然发现这屋里的简陋破败,除了地方大些,简直连府中的下人房都不如。
“这、这……”他一时哑然。
是了。他宠爱常乐的时候,她住在离主卧最近的红豆院里,奇珍异宝,琴书棋画,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而她天真浪漫,只需同他耳鬓厮磨就能过得很开心。
可这里不是红豆院,而是府中最偏远的壶院。
红豆院归了花楚儿,却惯旧还是他的温柔乡。
常乐一眼读尽他脸上的怔然,讽刺地笑了笑,“张长修你记好了,是你要报恩才求娶我的,我常乐,从来不欠你什么!”
她的神色决绝,脊背笔直,即使脸色苍白虚弱,也依旧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张长修心中大震,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嗓音低沉,“即使如此,你也休想和离。”
常乐一怔,“为什么?”
张长修却笑了。
他从地上抱起花氏,斜睨了一眼脸色微变的常乐,凉声,“没有为什么。”
“今日之事我不想再追究,你的病既然还未好,就早点休息。”他说着,起身就要走,走到门边时却陡然顿住,回头又补了一句,“只一点。和离,绝不可能。”
“等等!”常乐让他说得愣了愣,刚要去拦,他却长腿一迈,直接跨出了房门,直到出了院子也没回头。
花氏神色阴沉,却并不敢忤逆张长修,只能按捺着心里的不甘心,埋首在他怀里一道走了。
“他、他就这么走了?!”常乐扒着门板,气不打一处来,“都已经有新欢了干嘛还不肯同我和离?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她刚刚费尽心思说了这么多,就是想逼姓张的一句和离,看他对原主的态度,应该是早就厌弃了才对,怎么会不同意呢?
《渣男的108种套路解析》上不是这么说的啊!
十里急匆匆追出来,满脸都写着不赞同,“夫人,再怎么说您也不能提出和离啊,幸好家主没同意,不然咱们铁定完蛋了!”
“有什么好完蛋的?离了男人日子又不是不能过了!再说了,这样喜新厌旧、宠妾灭妻的渣男,见一个烧一个都不过分,谁要和他当夫妻!”
十里噎住,犹豫着叹了口气,“其实家主以前还是很好的,夫人您要星星从来不给摘月亮,都怪花氏那个狐狸精,要不是她横插一脚,您和家主现在肯定还和以前一样恩爱!”
“打住打住!一个巴掌拍不响,姓张的要是没那个意思,妲己再世都没用,你不用再帮他说话了,即使今天没成,日后我迟早也要与他和离的。”
“小说……啊不,话本儿里不都这么写么?年轻貌美的女主角终于摆脱了渣男,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吃香喝辣,环游世界,数钱数到手抽筋!”
“话是这么说,但是,”十里为难地攥紧了袖子,“夫人,您是不是忘了……”
“您是个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光蛋啊!”
“诶、诶?!”
第四章 我是来卖画的
“这怎么可能!”
常乐捧着十里刚刚翻出来的钱匣,看着那比她连还干净的匣底,满脸都写着你在骗我四个大字。
“我怎么说也是堂堂的太守夫人吧?居然一分钱都没有?!我的嫁妆呢?”
“夫人,您真是病糊涂了,”十里笑得无奈,“您娘家的爹娘在您出嫁前就得瘟疫病故了,若不是嫁给家主,您已是一介孤女,哪来的什么嫁妆?”
常乐怔住,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想了想,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我不是嫡夫人吗?就算没有嫁妆,这些年难道没什么值钱的金银头面一类的能拿去典当?”
她眼巴巴的样子看起来甚是可怜,看得十里满心都是负罪感,却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她实情,“若是原来自然是有的,可自从花氏掌家以后,您连月例都没有,全靠典当家主以前送的值钱玩意儿过活,这才能挣扎度日至今,当到现在,已经一件不剩了。”
若非如此,她们也不至于腊月寒冬里的连一只炭炉都生不了。
常乐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撞死重新投一次胎算了。
说好的豪门顶配,到头来全都是虚假宣传!
生活还真是不肯放过她这只小猫咪。
十里怜惜地劝她,“夫人,您还是向家主服个软……”
“不行!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真汉子从不会吃回头草!”常乐抬手打断,表情严肃,“与其靠什么浪子回头,还不如靠自己。不就是钱么?我自己赚!”
谁还没当过打工人了!
十里看她一脸斗志,不由愣怔,“夫人您已经有主意了?”
“暂时没有,不过实践出真知,出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什么东西赚钱了,院里可有男装?”
“夫人,这、您要做什么?”
“好十里,别管了,赶紧找找,不然天可就真的晚了!”
……
半个时辰之后,常乐身着一袭干练简洁的男装,和十里一起从后门溜出了太守府。
这会儿正是下午,街道上熙熙攘攘,往来的人潮喧嚣鼎沸。四下的建筑古香古色,雕梁画栋,看得常乐眼睛发亮,见着什么都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常乐这一副皮囊生得极好,女装时明艳漂亮,此时着了男装,又有常乐从现代带来的一手化妆术仔细调整,看上去就是个英朗漂亮的小公子,再不似原身病恹恹满面愁容的模样。
十里看她满脸雀跃,实在不忍坏了她久违的兴致,叹了口气,也只好跟了上去。
身上没钱,常乐看什么都只能眼馋一下,所以也只是在附近看了个新鲜,就让十里领着她去了郡里最繁华的一条街。
街上热闹非凡,唱曲儿斗诗的应有尽有,常乐没费什么功夫就在街道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画摊,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坐在摊前,旁边支着一块红布,上书:看人画像。
画摊的生意并不好,常乐等了许久也没看到有人找摊主画像,可那摊主的神色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着急,而是一直低头在小桌上画着什么。
就这一点异常,让常乐一直等到了天色擦黑,不少人结束了营业和农忙,开始归家。
十里等得着急,忍不住想开口劝她回去的时候,画摊的摊主却陡然站起了身。
只见好几个穿着各异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四下环顾了一圈,然后做贼似的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常乐眼睛一亮,连忙拉着十里走了过去。
小巷中光线微昏,有些看不真切,常乐只看到那些人排着队站在摊主面前,就看他从一旁的布包里掏出什么,偷偷摸摸递给了那些人,那些人接过,藏进前襟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常乐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拦住一个人,笑容灿烂,“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在买什么呢?”
那人突然被拦住,顿时被吓了一跳,转头却对上常乐一张年轻英朗的脸,怒气就消了九分,拽着她小声道,“小兄弟,看你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啊!”
“好东西?”
“成亲没?不管成没成亲,保管用得上!”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藏在前襟里的东西,“你别看它薄,姿势全得很!自从有了这个,我家那婆娘天天柔情似水,再也没跟我吵过架!”
十里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常乐却秒懂。
这、这不是传说中的春那什么图,简称本子吗!
想她常乐纵横原耽纯爱区二十年,出过的本画过的漫哪本不是霸榜热门!
……老本行啊!
常乐一把捂住了十里的耳朵,眼睛发亮,急急开口,“这个卖多少钱一本?”
那人比了五根手指头。
“五十文?”
“五百文!”他陡然拔高了声音,“这都是原来的摊主走了,新来的这个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只会照着画些看腻了的玩意儿,这若是搁以前,还能更贵呢!听说他很快也要搬走,你若是要买,可得抓紧了!”
常乐咋舌。
在这几文钱就能买个包子的年代,这个价钱可是真的贵!
贵,贵了好啊!
常乐满面红光,连忙道谢,“谢谢大哥,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人看她一脸兴奋,以为是碰到了同道中人,一脸哥俩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咳,这东西好归好,小兄弟你还是要懂得节制……哎你去哪儿?”
他刚想给常乐分享一点成功的经验,却发现常乐压根没有往里走,而是脚底一转,拽着十里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朝他挥手。
去哪儿?当然是赚钱了!
当天晚上,常乐就让十里找来了纸,又吩咐了她去外头折了柳枝来烧。
十里听得茫然,却也只能照做,两个人趁着天黑偷摸进了院子,折了不少柳条,还折了一些枯枝拿来生火。
原本常乐也不确定烧柳条做炭笔是否可行,没想到一次成功,用起来效果也不错,顿时心情一片明朗,门一关,连夜挑灯奋战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擦黑,她就领着十里,准时守在了巷口。
昨天那个被她拦下的人刚巧路过,看见她站在那儿,笑着过来同她打招呼,“小兄弟,今天来买画呢?可实在不凑巧,卖画的今儿个就搬走了,你来晚一步了!”
常乐却摇了摇头,朝他弯眉一笑。
“不,不仅不买,我是来卖画的。”
“卖画?”
常乐从布兜里掏出一本薄薄只有四五页的册子,笑容神秘。
“不抬价,一本,保证带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童叟无欺,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哦!”
第五章 绝世天菜好这口?
整整半个月,那窄小.逼仄的巷子一入夜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黄本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若是所有人都连着看了许久的重复内容,甚至连摊主都要搬走,却突然绝处逢春,有人带来了内容新鲜、画法独道的新册子,那必然会引来哄抢。
更别说,这新来的册子,那内容实在是、实在是新鲜得过了头啊!
龙、龙阳之好竟是这般!
常乐除了头两日稍稍露了个面,之后就由十里出面卖画,而她一直在家里闭门不出的画稿,直画得头重脚轻,大有自己上辈子赶稿的架势。
她画完最后一笔,揉了一把酸痛的老腰,看十里还没回来,想了想,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偷溜出门去找人了。
她院里穷,男装就那么一套,这会儿还没干,不过好在她化妆的水平一流,也只露过几次面,即使是女装出门,也没人认得出来。
常乐轻车熟路的到了巷子里,刚要开口叫十里,却突然被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拦住。
那人笑着走了上来,“姑娘便是近日在这买书之人?”
常乐一怔,刚要否认,就看他一脸我懂的表情瞥了一眼常乐手里的最新卷。
这下连否认都没机会了,常乐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你找我可是要买书?”
“不是,”小厮摇了摇头,“是我家斋主,想同您做笔买卖。”
常乐挑眉,转头,“你们斋主可知道我是卖什么的?”
她买的可不是普通的小黄本,而是实打实的耽.美漫。
小厮神色如常的点点头,“知道。”
知道还要和她做生意……有前途!
常乐彻底来了兴趣,笑着挑眉,“你说的铺子,在哪儿?”
“不远,就在邻街。”
邻街是城里出了门的书画一条街,净水巷,可不是小巷子这种还得偷偷摸摸卖小黄书的地方。
常乐点点头,跟着他拐了弯,就在巷子深处的一家铺子面前停了下来。
上头高悬三个大字:八归斋。
字体窄瘦秀美,飘逸洒拓,落笔却又暗藏风骨,内劲暗收。
牌匾上的字不是刻的,反而像是信手写的,想来就是店主的手笔。
看这字……活零活现啊!
常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刚要进门,一抬头,却猝然对上一双清翠若潭的眼。
铺子的二楼有一扇窗开着,窗棂上静静倚着一个天青长衫的年轻男子,眉目温凉如水,儒雅清和,墨黑的长发如流水一般铺了一肩一背。
乍然一眼,便好似陡然窥得画中仙人,随时都会踏云而去。
他像是注意到了常乐的目光,微微勾唇,轻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笑,直笑得常乐愣在了原地。
好漂亮的一双眼,好温柔的一个人。
满楼红袖招,这完全就是她的款!
常乐心脏狂跳,却看见身边小厮恭敬地一垂首,“斋主!”
“什么?斋主?!”
短短两个字,对常乐来说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她好不容易遇见的绝世天菜!
为什么是个看小黄本的书生受!
第六章 还真就说谎遭雷劈!
常乐只觉得世界都灰暗了,然而小厮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礼之后便把她带上了楼。
常乐踏过门槛,就见方才的书生缓缓走过屏风。
离得更近了,就越觉得他清瘐挺拔,着实是好看得过分。
然而有性向隔离,这美人能看不能吃,常乐简直想泪洒黄浦江。
美人薄唇微扬,轻轻缓缓地开了口,“我唤柳成言,姑娘……”
话到一半,又注意到常乐头上的妇人髻,稍稍一顿,才又接上后半句,“夫人便是近来卖画作画之人?”
常乐心下一跳,连忙摇头,“我只是卖画,却不作画。”
“夫人说笑了,”柳成言淡笑,目光轻飘飘扫过她的右手,“若不作画,指上又怎会有作画的痕迹?”
常乐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忘记洗掉手上用了炭笔的污渍,连忙背过手,“这……”
好在柳成言并没有过多纠结,笑着转移了话题,“夫人近日风头出得太大,已经被一些人盯上了,这生意要单独做下去恐怕很难,最好还是找铺子合作,寄售贩卖。”
常乐眉梢一动。
这一点她也想到了,她和十里这样下去显然不长久,不说惹人眼红,光是她俩的身份就是个麻烦。
谈到正事,常乐也立刻肃了神色。
美人可以再看,钱却不能迟赚。
她微微沉思,“你说得对,但我这是小本买卖,若是挂在铺子寄售,恐怕根本挣不到多少钱。”
柳成言却笑得轻松,“夫人若是愿意,也可以挂在我这里,我照旧每册给你一两的价钱,如何?”
常乐一愣,诧异地抬了头,“那你卖多少?”
“二两,”柳成言笑得温和,“我这儿的这个,都是这个价。”
常乐倒吸了一口冷气。
暴利啊暴利!
她感慨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条件呢?你给我这个利润,应该不止这一个条件吧。”
毕竟柳成言大可以不告诉她这一切,直接压价骗她签合同,她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柳成言眸底掠过一抹赞赏,稍稍高看了她一眼,“实不相瞒,我对夫人作画的工具颇有兴趣。”
常乐眉梢一跳,心道果然。
“可以。不过这目前是我独有的法子,若是斋主想借此牟利,就得算我技术入股,利润也得算我一份。”
柳成言折扇轻扬,“自然。”
他看着一身清正,否则也不会提出让利。
常乐便没有再多想,干脆解释,“我用的画笔乃是柳枝烧制而成的,用起来手感比木炭要好很多,而且也新鲜。斋主不妨烧制柳枝炭笔,加以包装,让人看不出材料之后再售,起初或许艰难,但日后必成潮流。”
只是目前,这当然还只是空谈。
常乐见柳成言依然神色淡淡,连忙补充,“我也不是空口胡说,不如这样,日后斋主卖这柳炭笔时若有任何问题,都可寻我,我必尽全力帮忙。”
柳成言轻缓一笑,“好。”
“哎?你答应了?”常乐一怔,她原本以为还要费不少功夫来着。
柳成言眉眼含笑,“这本就是柳某的目的,夫人无需担心。”
这柳条炭笔确实新鲜,看常乐的表情却好似稀疏平常。
倒是让他一时好奇,这位夫人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柳成言轻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日后还需合作,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
常乐顿了顿,“阿常。”
柳成言点头记下,目光巡过常乐的打扮,有些好奇,“夫人既已嫁作人妇,为何还要出来……卖这种书册?若是他日事发,你的名节注定不保,轻者休弃下堂,重则丧命。”
常乐垂下头,低低开口,“夫君已死,我如今寡居,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叔姑,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名节一类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柳成言抚扇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轻轻颦眉。
看她穿着谈吐不像是普通百姓,可附近……有这么惨的富贵人家吗?
常乐却不管他怎么想的,很快提出了告辞。
毕竟时间不早了,若是十里回去了见不到她,怕是要着急。
柳成言自然没有多留。
常乐手里捧着柳成言给的定金,立马当机立断地买了一大堆烤鸡烧饼之类的吃食,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十里正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一见她进来,立刻红着眼跑了过来,“”夫人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出去了一趟,谈了个大买卖!”常乐笑着将前因后果给她讲了一遍,待听到她编的瞎话,十里吓得脸都白了,“夫人您怎么能跟人说自己丧偶呢?家主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要扒了咱们的皮!”
常乐一脸无所谓,“他弃我如蔽履,我不说一句丧偶,岂不是吃亏?”
话音刚落,却陡然想起一道尖锐的嗓音。
“——姐姐你竟然说自己丧偶?!”
常乐一转头,就看到佯装震惊的花楚儿,和她身边脸色黑如锅底的张长修。
常乐嘴里的鸡腿一噎。
哦豁。
十里连忙爬起来,急急开口,“家主适才听错了,夫人只是在说、说天气真好!”
话末,天边突然打来一道惊雷。
常乐:……
还真就说谎遭雷劈!
“我有耳朵,用不着你来说!”张长修面色狰狞,一脚将十里踹开,冷笑着看向常乐,“若不是听下人来报,你同十里时常不在院中,我还不知道,太守夫人的日子如此快活,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他一眼扫过桌上那些丰盛的吃食,脸色更加阴沉,“难怪你说我不曾给你荣华,原来是受了旁人的恩惠。”
常乐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哪有人能接济她们如此之久,还能让她们大鱼大肉地过得这般滋润!
越是深想,张长修就越忍不住的忆起常乐刚刚说的“丧偶”,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他一把抓住了常乐的肩膀,不顾常乐的呼痛,目呲欲裂,死死逼视。
“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