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可敌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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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楚王殿下
霜降过后,长空一碧如洗,紫金山层林尽染,五彩斑斓。
这浓墨重彩的山林,与山前皇城的琉璃黄瓦,还有那秦淮河上荡漾的脂粉相映,便成了一副壮美的金陵秋景图。
“卧槽,真好看啊……”眼前的美景,让个眉毛粗粗、眼睛大大、一脸无辜的胖小孩,发出了这句透着没文化的感慨。
陶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自己登高望远的目地,赶忙手搭凉棚,极目远望。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终于看到皇宫外的官署宅第、亭台楼榭,还有更远处鳞次栉比的市肆民居,车水马龙的街道,舟楫相连的河面……
却看不到一座高楼、一根电线杆、一柱信号塔……目力所及、遥至天际,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工业文明的产物。
“我屮艸芔茻……”少年愣怔半晌,彻底不再怀疑眼前世界的真实,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又变成一个明朝人的现状。
咦,为什么要说又?
“哎呦喂,殿下啊,恁这是要上天吖?!”这时,下面响起个惶急的尖叫声,将他从失神中唤回。
不错,他这回中了大奖,成了一位殿下。而且是洪武皇帝的第六子,楚王朱桢殿下!
唔,比起什么穷书生的病儿子、犯罪小吏的瘫痪娃、还有什么倒台官员的小孙贼,这回的身份还是挺容易接受的。
眼下,朱桢就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万安司正殿的殿脊上。垂目俯瞰,难免生出整个紫禁城都在自己脚下的错觉。
一阵秋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高处不胜寒啊。
他这一颤,吓得那老太监手脚发软,娇呼连连。
“哎呦,别动别动。小祖宗千万别动。”
他双手翘着兰花指,对闻讯赶来的宫人们跺脚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上去,把殿下接下来!”
几个精干的内侍火者,赶忙顺着朱桢上去时的梯子爬上了殿顶。然后像捧着最珍贵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把楚王殿下护送下来。
“小祖宗,当心点儿。”那头戴钢叉帽,身穿天青色贴里的老太监,翘着脚接过朱桢,慢慢把他放在地上,这才长舒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殿下太沉了……
“不好意思啊,添麻烦了。”朱桢习惯性的道个歉。
谁知老太监闻言,一脸震惊的捂住嘴,然后道声罪,摸了摸他额头。“哎呦,小祖宗咋这么客气了?恁这病还没好啊!”
朱桢被噎了一下,讲礼貌被当成有病?看来自己得适应怎么做王爷啊。
“要你教我……孤做事?”他便把脖子一扬,不客气的瞥一眼这个娘娘腔的老太监。
“是是,老奴孟浪了。”老太监这下舒坦了。赶紧替自己解释道:
“上月娘娘进了内安乐堂,殿下恁前番又……唉,这万安宫的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老奴实在是吓坏了……”
说着他拎起腰间绣小碎花的抹布,呜咽抽泣起来道:“小祖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老奴怎么跟娘娘交代啊!”
“……”看着老太监哭得梨花带雨,朱桢觉得好不落忍,竟也跟着掉下泪来。
来自小男孩本身的记忆有些模糊,朱桢只记得母妃胡充妃被打入了冷宫,前日自己又落了水。
也正是那次落水,让他得以李代桃僵了。
说‘李代桃僵’也不太对,两人更像是合二为一了。比如现在眼泪,还有想起母妃时的揪心难过,明显就来自于小男孩的感情。
唉,无所谓了,慢慢习惯就好了。
朱桢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定定神,有心安慰还在哭鼻子的老太监,却一时语塞。
因为他才十岁,原先还有些浑浑噩噩,所以很多记忆是模模糊糊的。比如眼前这万安宫管事太监的名字,他都记不清省。
所以起先几日,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直到这会儿熟了,才打个哈哈问道:“那啥,你叫老王还是老汪?”
“老奴姓汪,水王汪,贱名德发。”老太监虽然有些心塞,却不敢再多嘴多舌了。
“好的,老汪。”朱桢点点头,终于憋不住问道:“我母妃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唉,殿下你还小,等长大些就知道了。”汪德发却摇摇头。
“你又要教孤做事?”朱桢粗眉一挑,故技重施。
“哈哈哈!”老太监还没说话,一把洪亮的笑声自万安门处响起。“老六,你可算大好了!”
朱桢循声望去,便见三个穿着圆领衮龙袍的年轻人,笑吟吟朝他走来。
当中一个戴着翼善冠、服色杏黄者乃他的大哥,大明太子朱标。其正值双十年华、身姿英挺,眉目间挂着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标哥左手边,穿红色衮龙袍的,也是方才发声的那个——乃他的四哥,燕王朱棣。
朱棣此时才不过十五六岁,尚未加冠,一头黑发总束于后,个头却已经与大哥一般高了。
哥俩都是国字脸,但跟面如冠玉、眉目温和的太子相反。燕王面皮黝黑,浓眉大眼,表情和动作极为丰富,显得精力过于旺盛。
朱桢落水后这些天,三个哥哥天天来看他。
咦,好像漏说了一个?
“哈哈,你小子行啊,敢爬那么高!真随我!”朱棣对朱桢方才的行为大为赞赏,甚至有意模仿。
吓得内侍们赶紧将梯子扛走。
太子则上下端详着朱桢,忽然眉头一皱。
朱桢心里咯噔一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只见太子伸出双手,拢住了他的脖颈。
朱桢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却见大哥双手的中指食指,夹住了自己发皱的衣领,一点点仔细捋顺。
继而掸掉他肩上蹭的灰,太子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朱桢也松了口气。做咩啊这是?洁癖还是处女座?
“能爬那么高,看来是真没事儿了。明天去上学吧。”太子接下来的话,却他直接垮了脸。
“哎呀,我还是有些晕。”朱桢捂住头,身子一晃。汪德发赶紧扶住。
“行了,别装了。”太子笑骂一声,潇洒的左手拢住右手的袍袖,举起右手弹了他脑袋一下道:“这都是你四哥玩儿剩下的,骗不了大哥。”
“大哥,可不兴当面揭短。”朱棣抗议一句,笑嘻嘻替朱桢求情道:“明天是先生检查背书的日子,还是让老六后天去吧。”
“亲哥儿。”朱桢朝朱棣竖起大拇指,燕王殿下得意的笑了。
“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是后哥儿?”朱标又屈指弹来,朱桢想躲,却还是被弹了个正着。“后天,大本堂要是见不着人,当心你的小屁股。”
“得令!”朱桢忙应声。和哥哥们相处起来很是顺溜。
“很好。”太子点点头,一挥衣袖道:“你们都退下。”
“喏。”汪德发赶紧带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须臾,万安殿前,便只剩下天家兄弟四人。
“跟大哥说说,你那天到底是怎么落水的?”太子这才柔声问朱桢道。
第二章 求人不如求自己
那天他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朱桢记得那天,是在大本堂后的小花园。
午休时,自己想起了母妃,便一个人到荷花池旁哭。
哭着哭着,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噗通就掉了水里。
只是没看到,到底是谁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件事,朱桢已经反复回想过好几遍了。但在脱口而出之际,他却强忍住了。
倒不是信不过大哥。而是海量的宫斗剧观影经验告诉他,在这深宫之中,乱说话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现在这种处境下,就更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了。
“还没回想起来吗?”太子皱眉追问。
“嗯。”朱桢点点头,现出怯生生的表情。
“老四,老六是你救起来的。也没看到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场吗?”朱标又看向朱棣。
“大哥,我都说好几遍了。我是听着声儿过去的,当时就老六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没见着旁人。”朱棣撇撇嘴,弓腰弹腿,跳起老高,从树上摘下个火红的柿子,丢给了朱标。
“兹事体大,别不耐烦。”朱标接过柿子,沉声道:“老六落水,父皇很生气。若是他自己不小心还好说。可要是被人推下水的,那就很严重了!”
“你和父皇多虑了吧,谁敢对大明的亲王动手?”朱棣一边满不在乎的说着,一边故技重施,又摘下了三枚柿子,分给两个弟弟。
“咬破点边儿,吸着喝汤。”他还怕朱桢不会吃,贴心的进行指导。
“并非多虑。天下初定,这宫里头跟外头一样鱼龙混杂,虽然筛过几遍,但保不齐还有北元奸细,或者张士诚陈友谅的余党潜伏。”太子说着吸一口柿子,大赞道:
“不错,溏心的。”
“嘿嘿,我早就盯上这棵柿子树了。”朱棣得意极了。
朱桢吸着甘甜冰凉的柿子,却压不住的口干舌燥。心说卧槽,宫斗剧没骗人啊。这宫里头果然很凶险。没心没肺混吃等死的想法要不得啊。
看到老六小脸发白,太子安慰他道:“你放心,就算真有凶手,多半也不是冲你来的。你很可能只是恰逢其会。”
“就是说你倒霉碰上了。”朱棣翻译道。
“对,现在你反而是最安全的。”太子笑道:“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就不可能是了。你要是再出事,绝对会引来父皇雷霆之怒的。”
“父皇……”朱桢心里一紧,那是可怕的朱元璋啊。
他记得落水后,父皇来看过自己一次。但当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怕露馅,索性一直装作没醒。都不敢睁眼瞧瞧,朱老板那张脸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
“充妃娘娘的事,也不能全怪父皇。”太子却以为他是对父皇有意见,掏出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的汁水,温声安慰道:“而且父皇对你的关爱,也会一如往昔的。”
朱桢忍不住暗暗吐槽,好像往昔的关爱也不咋滴……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兄弟姊妹多了都这样。有父爱,但是不多。
还是先保住母爱吧。
“我母妃,到底干了啥事儿?”他看看朱标,又看看朱棣,觉得还是问后者的好。“四哥,你就告诉告诉我吧,我都快憋死了。”
“这有啥不能说的。”这下果然问对人了,便见朱棣眉飞色舞道:“不就是中秋宴会上,你娘赏了定妃娘娘两个大比兜嘛!”
“你想想,吃个大比兜得有多丢人,而且还是俩?”朱棣边说边比划,钦佩无比道:“正手反手,一气呵成!充妃娘娘真不愧是女中豪杰!”
“别瞎掰了。”朱标瞪一眼猴里猴气的老四,叹口气对朱桢道:“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个中因由、具体经过,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就无从而知,也不该打听的。”
“……”朱桢脑瓜子嗡嗡的,倘若如此,老娘还真不冤。
“唉,要是母后在就好了。”这时,一旁的吴王朱橚幽幽一叹。
“我去,老五,你什么时候来的?”朱棣闻声吓一跳,险些把吃剩的柿子,丢到胞弟脸上。
“我跟你俩一起来的……”朱橚幽怨的举起手中的柿子。“这还是你给我的。”
“哦,是吗?没注意到。哈哈哈,谁让你总是不声不响的……”朱棣不好意思的打个哈哈,忙岔开话题道:“你说的不错,要是母后在宫里,就不会出这么多幺蛾子了。”
两人口中的母后,就是大名鼎鼎的马皇后。这位大明老板娘和朱老板的爱情故事,自然不必赘述。
朱元璋得了江山之后,想要给马皇后的族人封爵,却被马皇后以‘爵禄私外家,非法’,给力辞了。
但言及父母早逝,马皇后仍悲哀流涕。于是朱元璋追封皇后先考马公为徐王,先妣郑媪为王夫人,并在其故乡修墓置庙,永世祭奠。
今年,马皇后父母的墓庙建成。她便在老二、老三俩儿子的陪同下,回宿州举行迁坟立庙的仪式了。
是以这几个月一直不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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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什么时候能回来?”朱桢期冀问道,他觉得那位嫡母是值得期待的。
“前日老三来信说,差不多能赶着回来过年吧。”朱标答道。
“那么晚……”朱桢眼圈红红道:“也不知母妃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放心,我已经吩咐过内安乐堂的管事牌子,务必要善待充妃娘娘了。”朱标柔声安慰朱桢道:
“另外,趁着你落水的遭际,我又劝过父皇了。这回他明显消了气,语气也松动了不少……只是,还得定妃娘娘那边松口,才能赦免充妃娘娘。”
“那怎么可能。那女人得理不饶人,何况还吃了俩大比兜!”朱棣泄气道。
“唉,确实不容易。”朱标认同的点点头,那定妃娘娘也是一朵奇葩。他摸了摸六弟肉嘟嘟的腮帮子道:“别担心,大哥会再想办法的。”
“多谢大哥。”朱桢诚心诚意谢一声。谁是真心在对自己,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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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伙儿说完了话,太子三人便要回去了。
朱桢将他们送到万安门口,一直很安静的五哥忽然站住了。
待两个哥哥走出一段距离,五哥才神秘兮兮的掏出张纸给他道:
“这是我翻遍医书找到的古方,专治受寒惊吓,我还改进了一下。你吃吃看,效果怎么样?”
“呃,谢谢五哥。”朱桢嘴角一抽,好家伙,这还有个自学成才的大夫,我的兄弟真个个都是人才。
话不可以乱说,药更不能乱吃啊,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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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黑,朱桢都在消化从哥哥那里听来的消息。
不知不觉,就寝时间到了。
他顶小的时候,自然是跟母妃一起睡在东稍间的暖阁内。八岁以后,便移到了西稍间的暖阁。
睡前的洗漱更衣全不必动手,自有宫女代劳。人总是由俭入奢易,所以他很快就习惯了。
唯一还不太习惯的,就是他的卧床边上二尺远近,一直会守着个宫女。
一想到自己睡觉时,还有人在边上看着,他就感觉很不自在,便让宫女出去。
那个叫沐香的宫女却跪地哭求,说这是宫规,自己得时刻守在边上,看他睡觉安不安稳,伺候他起夜喝水。若是擅离职守,是要被送去治罪的。
朱桢眼下也就是装腔作势,不可能真漠视别人的死活。
加上沐香比较大,做事老练稳当,精明仔细,很难不让人喜欢,朱桢也就随她了。
夜长日久,两人慢慢熟悉了,也会说一些悄悄话。
“沐香,那内安乐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朱桢躺在床上,看着描金绣凤的帐顶问道。
“汪总管不许乱说的。”跪坐在床边的沐香摇摇头,小声道。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朱桢这会儿又硬气起来了。
“当然是听殿下的。”沐香迟疑一下,还是顺从道:“听说,那地方在羊房夹道。凡嫔妃宫女病老或有罪,就先发此处,待年久再发浣衣局。至于里头什么情形,婢子就真不知道了。”
“因为那地方谁也不准进去,婢子也没见过从里头出来的人。”唯恐小殿下不信,她还解释了一句。
不解释不要紧,这一解释,让朱桢不由自主眼泪哗哗直流。
沐香赶紧给他擦泪,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着安慰的话。
朱桢也有些无奈的,对自己心中的小男孩道,放心,我会出手的。
确实得不等不靠,自己想办法救人了。
不然眼看要天寒地冻了,那冷宫里又全是老病之人。等皇后年底回来,说不定母妃都凉透了……
第三章 魏武遗风
寝室内安静了半晌。
沐香以为他睡着了,刚要悄悄活动下酸胀的腰肢,却忽听殿下问道:
“那个定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沐香僵住好一会儿,方小声道:“奴婢不能议论娘娘们。”
“少来。”朱桢哂笑一声道:“你们私底下不嚼舌根,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这……”沐香不由抬头,愕然望着朱桢。怎么这么老练?哪像是原先那个憨憨的小殿下啊。
“看我干吗?”朱桢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灿若晨星,哪有半分睡意?
只是配上那两截粗眉,还有双颊的婴儿肥,让他看上去就很滑稽。
“婢子不敢,婢子失礼了。”沐香赶紧俯首谢罪,小声道:“只是觉得打落水之后,殿下就大变样了。”
“你才大变样呢。”朱桢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道:“我只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而已。”
“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啊。”沐香喜极而泣道:“娘娘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朱桢却不说话了,撅着小屁股埋首枕间,做抽泣状。
“殿下是想娘娘了吗?”沐香赶忙上前,轻抚其背。
“嗯。”朱桢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道:“我想我娘了。”
“都是婢子的错,婢子失言了。”沐香忙谢罪不已,掏出香喷喷的帕子给他擦泪。
“她要是能回来,才真叫人高兴哩。”朱桢循循善诱道。
“婢子也想娘娘回来,宫里谁不想她回来呢?”沐香便也陪着哭起来。
“这阵子,咱们可让长阳宫的人欺了。月例不给,伙食克扣。别的宫里人早就换上纻丝了,我们却还穿着夏天的罗裙呢。”
“长阳宫就是定妃住的地儿吧?”朱桢不太确定问道。
“是呀。”
“怎么轮到她话事了?”朱桢好奇问道。
“皇后娘娘省亲之后,本由贵妃娘娘代掌六宫。可是皇后前脚刚走,后脚孙贵妃就病倒了。”沐香愤愤道:
“皇上原意是让咱们娘娘接管,结果出了那档子事儿,就让定妃捡了便宜……”
“因为这个?”朱桢虚空扇俩大比兜。
“原来殿下都知道了。”沐香惊讶的捂住嘴。然后也就不顾忌了。愤愤道:“娘娘就是着了那姓达的贼婆的道!”
“定妃姓达?”朱桢奇道:“还有这个姓?”
“她是色目人。”沐香轻蔑答道。明朝对蒙人和色目人都以‘胡虏’蔑称,但朱桢的母妃姓胡,宫里人自然要避讳。
“她们这些鞑子就是野心勃勃,虽不敢跟皇后争,可一直对贵妃的位子虎视眈眈。现在孙贵妃眼看不行了,她就故意激怒娘娘,当着皇上的面演了一出苦肉计,好干掉娘娘这个对手!”
“你果然知道好多啊。”朱桢呵呵一笑。
沐香心头一紧,忙柔顺垂首,弱弱道:“只是不敢隐瞒殿下。”
“那还不快把知道的都说来!”朱桢坐起来,追问到底。
沐香便竹筒倒豆子,真说了不少有用的。
比如那达定妃居然原先是陈友谅的妃子。朱老板打败陈友谅之后,便将其收为己用了。
朱元璋号称从不妄夺妇人女子。就这一次破例,明说是因为恼怒陈友谅杀了他太多大将,故而夺其妾而归以泄愤。
但宫人们私下都说,是因为那达氏太狐媚,太会惑主了。不然也不能让素来严肃军纪,以身作则的朱老板,忍不住效仿了一把曹老板。
虽然谁也不可能威胁到马皇后的地位,但男人的灵与肉是可以分得清清楚楚的。
总之达氏还是很得宠的,接二连三的诞下了皇七子、皇八子,还有一位公主,地位自然节节攀升,也渐渐骄纵起来。
“有其母必有其子,她儿子齐王也不是好东西!”沐香气愤道:“小小年纪就整天欺负宫人不说,宫里的猫狗都逃不出他的毒手。”
“燕子在长阳宫里做窝,他嫌吵,让人把燕窝捣毁,然后亲手把雏鸟烧死!”沐香还举例道:“殿下耳朵后头那个疤,也是小时候被他打的!”
朱桢摸了摸自己两边耳后,果然发现左边有道半寸长的疤。
“别看他比殿下还小半岁,下手可狠了。五月节那会儿,还把个宫女踢断了肋骨。”沐香犹在那里愤然道:“可惜达定妃阴险狠毒,左右怕遭她报复,没人敢跟皇上禀报……”
朱桢听着听着,若有所思的睡着了。
~~
第二天,朱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沐香已经下值,服侍他的换成了另一个比较小的宫女,也不知叫什么。
穿戴整齐,简单用过早饭,朱桢便说要出去一趟。
汪德发赶紧命人备驾。
有小火者奉上关防出入的乌木腰牌,汪德发接过悬在腰间,然后扶着殿下的手,躬身出了殿门。
十个小火者已经恭候在门外了。
两个火者打着红纱灯笼在前为先导,一个灯笼上写着‘万安宫’,另一个上写着‘楚王’。
另外八个小火者,则捧着水罐唾盂、交椅衣箱、金伞香炉之类跟在后头。
朱桢看一眼汪德发道:“少了点啥吧?”
“是少了点,可规矩如此,出宫才能用全副仪仗。在宫里呀,必须从简呦。”汪德发温柔解释道。
“汪德发,怎么也得有个轿子吧?难道让孤堂堂亲王,走着出门不成?”朱桢打量着汪德发,这老太监不是演我吧?
“哎呦喂,殿下这回落水,到底忘了多少事儿啊?”汪德发一脸关爱弱智儿童的表情道:“此乃皇上为免殿下们好逸恶劳,特别下旨规定,除太子外,所有皇子在宫中一律步行!”
“还有这规矩?”
“可不,就是出宫离京,也不能一味乘车坐轿,十停得有三停下车步行。”汪德发又雪上加霜道。
“卧槽……”朱桢目瞪口呆,不由生出不祥的预感。
有那么位‘慈父’在,自己梦想中王爷幸福的躺平生活,怕是未必能成真啊。
~~
不过有一点,朱桢很清楚。在这紫禁城中,那位父皇的话就是金科玉律,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迈开腿,在两个太监的引导下,出了万安门,拐上了西一长街。
西一长街是西六宫和乾清宫夹成的一条街道。是以东边高高的红墙之内,就是朱老板的寝宫了。
朱桢有些纠结,不知要不要进去拜一拜?认一认家父到底长啥样?
说实话,对‘面见父皇’这件事,朱桢一直心里打怵。
在别人面前,自己出点纰漏还问题不大,总可以靠身份地位萌混过关的。
可在那位开局一个碗,杀人不眨眼的洪武陛下面前,自己怕是很难不现原形。朱老板要是把自己当成妖怪,或者鬼附身什么的,喀嚓一刀都是便宜的,剥皮揎草也不是不可能。
汪德发察言观色,见他面色发白,便猜到几分。“殿下,这会儿皇上应该在武英殿理政,不在乾清宫。”
“哦,那就改日吧。”朱桢松口气。
“那也得有个准日子,老奴好提前替殿下奏请。”汪德发提醒他道:“皇上日理万机,从无闲暇。只有太子殿下可以不用通禀,随时觐见。当然,皇后娘娘也可以……”
言外之意,殿下级别还是不太够啊。
“嗯,你看着定吧。”朱桢倒有些小受伤。原来父皇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真是自作多情了。
“是。”汪德发应一声,又请示道:“那咱们现在去哪?”
“大本堂。”朱桢沉声道。
第四章 摸鱼老爷爷
大本堂在紫禁城南,左顺门内。
从万安宫一路过来,差不多要走二里地。
一路上,要经过三道宫门,全都门禁森严,盘查仔细。
每个侍从都要凭关防腰牌出入,就连汪公公这种管事牌子也不例外。
到了大本堂时,汪德发一行更是直接被拒之门外。
“里头是诸位王爷读书的地方,为了让殿下们能安心读书,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汪公公将书包奉上道:“殿下只能自己进去,老奴在这儿等恁下学。”
“不用,我今天不是来念书的。”朱桢却不接书包,径直走进了大本堂。
守门的拱卫司校尉自然不会阻拦楚王殿下,却也目不斜视,并不行礼。也不知是怕打扰到堂内上课,还是提醒诸位亲王,进去这道门,就只是个普通学子了。
一进去就听到朗朗读书声。朱桢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却没有要进学堂的意思,而是绕到了这座重檐两层、面阔五间的学堂后头。
那里是个不大的花园,地上铺满了金色的银杏叶。有假山池水,有残荷雏菊,是给诸位殿下课间休憩的场所。
这会儿皇子们正在上课,小花园里没一个人影。
朱桢一边仔细观察眼前的场景,一边努力回忆当日的情形。
然后他缓步走过叠石层垒、曲径通幽的假山,来到了幽深僻静的荷花池边,在一块青石前立定。
他低下头,看着池水倒映出的那个,穿着小号青色衮龙袍,眉毛粗粗、一脸无辜的小胖子。
久久,朱桢喃喃说了一句:“别怕,我来把害你的人揪出来。”
这里正是那日他落水前所立的位置。
朱桢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凭吊再也回不去的过去,而是为了重现当日的场景。
他闭上眼,放缓了呼吸,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尽可能回想着当时的感受……
~~
记得那日风儿甚是喧嚣,吹在身上遍体生寒,让小男孩愈发思念母妃,哭得十分投入。
以至完全没听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后。
直到被人从背后推了那一把……
回想至此,少年的记忆变得分外清晰。后背的肌肉仿佛还能感受到,通过那两只手传递来的力量!
然后他身子向前趔趄,踉跄着迈出一步、两步,直到右脚就要落到水面上时,才堪堪停住!
朱桢粗眉一挑,嘴巴微张,若有所思。
他先收回脚,以免再次落水。然后后退三步,举起双手,模拟起施害者来。
如是反复良久,朱桢忽然双手击掌,仿佛抓住了什么!
首先是来自背后的那一推。准确的说,是两只手一起,推在他左右肩胛骨下方!
这说明施害者的身高,很可能与自己相仿。
因为那人若比他高很多的话,双手应该推在自己肩头上才对。
要是对方推他后背的话,得弯下腰、扎个马步,或者双手向下发力,都不是正常发力的姿势。
那还不如干脆飞起一脚,把自己踢到水里,来得利索呢。
而且还有一点,自己是向前踉跄了两步,才掉到了水里。
说明对方的力量不算太大。
因为推人落水时,肯定会用全力的。如果那人力量够大,自己就直接飞出去了,不会再向前那两步。
所以施害者要么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要么是跟自己体型相仿的女子。
而大本堂是闲人免进的,更没有宫女来红袖添香,所以嫌疑人极可能是前者了!
这下范围就小多了。
尤其是在这个人员十分固定的场所,把这人找出来没什么难度。
不过鉴于少年记忆模糊,为免漏掉什么人,他决定还是去印证一下。
这时,朱桢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抬头望向大本堂,只见假山遮挡之下,仅能看到二楼一角。
那里窗户是敞开的,应该有人在。
~~
朱桢出了后花园,回到大本堂前。
这座重檐两层的建筑,上覆黑色琉璃瓦,门窗栏杆都是绿色,在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显得独树一帜。
因为这里还是皇家的藏书阁,据说黑色主水,可以水压火,绿色则可以避火气。
但真正保护藏书阁周全的,还是楼前楼后的池水,以及严格的防火管理。
一楼讲堂依然在上课,朱桢放轻脚步,从左侧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便是藏书阁,阁内排列整齐的书架直通房顶,遮挡住窗外的光线。为了防火又不能点灯,自然十分昏暗。
待眼睛适应之后,朱桢便顺着标有序号的书架,一直走到阁东头。
那里是藏书阁司值郎的值房,房门虚掩着。
朱桢轻轻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应声。
他便推开门走进去。
只见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个身穿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正在专注看书,因为屋里光线不足,所以虽是深秋,窗户依然敞开着。
朱桢也不着急,走进去找把椅子坐下,也从桌上拿起本书看起来。
看了几行,他两眼就不聚焦了……尼玛繁体字加文言文,看的人脑阔阔儿痛。
然后没一会儿,他就趴着睡着了。
~~
“醒醒,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却仍富有磁性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朱桢用胖胖的小手揉开睡眼,看到了那老者的正脸。
是个皱纹深刻、面容清矍,长须飘飘、很帅很帅的老爷爷。
“殿下是来我这儿睡觉的吗?”老爷爷无奈的看着,他垫在腮下的那本《文章正印》,已经被口水洇湿了大片。
朱桢却浑无所觉,擦擦嘴角的口水,问道:“先生,你看完书了。”
“要是等老臣看完书,这本《文章正印》,就要变《文章水印》了。”那可是宋孤本啊!老爷爷心在滴血,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没事的,等干了不影响看的。”朱桢对自己留下的龙涎,没有丝毫负罪感。
“你倒是不讲究!”老爷爷险些气歪了鼻子,闷声道:“殿下有何贵干?没事就下去上课吧。”
“有事有事,当然有事。”朱桢忙笑道:“我想请问先生,咱们大本堂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有几个?”
“殿下是在考校老臣?”老爷爷脸色更不好看了。
在他看来,楚王殿下虽然平时憨憨的,但已经在大本堂读了好几年书,岂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点事儿?
就算愚蠢如秦王殿下,也不至于不知道!
他心思本来就重,难免会以为,这是楚王在讽刺自己,整天躲在藏书阁,不下去教书吧。
“呃,考校不敢当,咱们探讨一下。”朱桢自从接受了王爷的身份,就已经不看人脸色了。
“呵呵,看来殿下是认准了老夫在狗占马槽了?”老爷爷一阵心酸。好哇,当爹的整天欺负老夫不说,当儿子的也来挖苦我。
“说嘛。”
“只有你的七弟,齐王殿下一个!”老爷爷气得胡子直翘道:
“大本堂有四种人,教书的先生,管书的舍人,读书的皇子,还有伴读的勋贵子弟!”
“前两者都是成年人,伴读的勋贵也没有小于十五岁的;至于殿下的兄弟,就不用考校老臣了吧!”
老爷爷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没想到让个小孩气成这样。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呃,先生这么激动干嘛。”朱桢是个好人,赶紧上前给老先生捋背,又给他端了杯茶。
老爷爷接过茶盏,这才好受点儿。
“哦对了,还没请教老先生贵姓呢。”朱桢诚恳问道:“你是教书的先生,还是管图书馆的管理员呀?”
‘噗……’老爷爷险些一口茶喷他一脸。
“老夫在司值郎的值房,就一定是司值郎吗?那老婆饼里怎么没有老婆?!”
“哦哦,那就是教书的先生了。”朱桢恍然。
“老夫是你的老师刘伯温,你会不认识?!”老爷爷重重搁下茶盏,愤愤道:
“殿下还是在讽刺老夫,整天躲在藏书阁里不下去吧?莫非皇上看不得老夫吃闲饭,要下逐客令了?!”
第五章 王爷不能白当
“刘,刘伯温?”朱桢闻言粗眉一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你是不是还叫刘基吧?!”
“不错,老夫正是刘基。”老爷爷自报家门后,好像整个人都变得仙风道骨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粉丝滤镜。“已经教了殿下整整一年了。”
虽然一共没上两节课……刘伯温默默补充一句。
但老夫劳苦功高,吃他老朱家几年闲饭怎么了?
“是皇上让殿下来找老臣的?”刘伯温想到朱老板向来小气巴拉,心说难道是不想养闲人了?
“先生也忒多心了!是我自己来找你的。”朱桢感觉偶像滤镜有破碎的迹象。
这疑神疑鬼,仿佛得了受害妄想症的老爷爷,真的是传说中神机妙算、与诸葛齐名,正义与智慧的化身刘伯温吗?
怎么感觉像个被玩儿坏了的惊弓之鸟?
“你自己来找我的?”刘伯温上下打量着朱桢。被朱老板‘屁屁踢’了半辈子,他很难不怀疑,这是不是朱老板又在玩儿自己。
“对,我想问点事儿。”朱桢说着,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目光果然能越过假山,看到荷花池那边。
“殿下是想问,老夫有没有看到你落水?”刘伯温明白了。
“对。”朱桢心说,这智商才对嘛。
“殿下莫非怀疑此事与齐王有关?”刘伯温又问道。
“不错。”朱桢点点头,回首巴望着刘伯温道:“要是先生看到什么,请务必相告。”
“抱歉,那时风大,没开窗。”刘伯温却干脆利索答道:“太子殿下已经来问过了,老臣也是这么回答的。”
“先生,这边是背风口,没必要关窗啊。”朱桢道。
“防止穿堂风。”刘伯温淡淡道。
“可窗户一关,你咋看书?”朱桢说着,踮脚关上窗户,屋里登时暗了下来。
“那是午休时间,我在睡午觉。”刘伯温面不改色道。
“这里连张床都没有……”朱桢无奈道。
“我坐着睡、趴着睡、站着睡,殿下管得着吗?”刘伯温已经感觉到,他确实不是朱老板派来的。态度也愈发敷衍起来。
“殿下还是去问问别人吧,老臣老眼昏花,看书都吃力,更别说看外头了。”
“先生贵庚啊?看着没多大年纪呀。”朱桢似乎还在徒劳的挣扎。
“过了年就六十五了,还不够老啊?”说完,刘伯温便不再理他,自顾自沉浸在书中。
“六十五啊……”朱桢似乎想到了什么,默念了两遍,不再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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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寒星寥落,万籁俱寂。
‘梆、梆……’戌正时分,西一长街上,响起巡街净军的梆子声。
梆子声能清晰的传到万安宫中。听到这个信号,没有差事的宦官便赶紧出宫。一刻之后,宫门上锁,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了。
万安宫外,有净军巡逻。宫内,则是由宫女值夜。
宫里值夜的可不只沐香一个。门口有两个守门的,次间门口外头一个,暖阁门外头一个,都各有职责。若是娘娘在时,值夜的宫女还要翻倍。
在内里侍寝的,是上夜宫女的头儿,只有最得宠的心腹才能干,干得好甚至可以提拔成女官。也难怪沐香会哭求殿下,不要把她撵出去了。
朱桢在沐香几个的服侍下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让沐香帮他弄干头发。
沐香先用棉布,裹住他一缕头发,轻柔的上下擦动,将水分尽量吸干。
然后换另一块棉布,吸去另一缕头发上的水。
直到所有头发都吸过一遍,再换上装着香和炭火的空心鎏金球,进行彻底烘干。
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会烫坏头发,甚至烫伤头皮。但沐香的手法十分娴熟,让朱桢完全感觉不到烫,只觉得暖烘烘的,巴适得很。
唔,这才像话嘛……朱桢终于感觉这个王爷没白当。
但一想到母妃还在冷宫受苦,他就又清醒过来,默默复盘今日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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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收获,自然是锁定了推自己落水的嫌疑人!
刘伯温帮他将范围缩小到自家兄弟。对自家兄弟伙儿他还是有数的。
首先可以排除前面的哥哥们。因为最小的五哥都已经十四了,比他高出一头多。
而后头的弟弟,在大本堂念书的,只有老七老八。
老八虽然也是达定妃所出,可才六岁而已,刚入学开蒙没几天。
所以有且仅有比他小半岁的老七——同样十岁的齐王朱榑,符合加害者的特征!
而且自己母妃打了他母妃,他弄自己替他母妃报仇,动机上也说得过去。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朱桢有些挠头。
待其余宫女都退下,身边只剩沐香一个,他方开口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虽然感觉以母妃不靠谱的程度,她的心腹也未必靠谱。可朱桢眼下无人可用,也只能靠沐香搜集情报了。
沐香先将鎏金球放回铜托盘中,然后轻声道:“婢子打听过了,这些天,宫里头确实在抓奸细。那些出身有问题的,非我族类的,都被带走盘问去了。到现在还没人回来呢。”
其实这事儿闹得宫里人心惶惶,沐香早就知道了。但她有意抻一天才禀报,是不想给殿下留下个,什么都知道的长舌妇印象。
“长阳宫那边呢,有没有受波及?”朱桢又问道。
“当然有了,达氏是个鞑子,之前还有那么一段,她宫里有几个身家清白的?”
“还以为她得宠又得势,没人敢查呢。”朱桢惊喜道。
“她只是暂掌六宫而已,皇后一回来她就现原形。”沐香看看朱桢,仿佛看到了朱老板的影子,不由自主颤声道:“再说皇上下旨彻查,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徇私包庇?”
“嗯,有道理。”朱桢点点头,确实,宫里谁敢糊弄朱老板啊。
情报调查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该制定行动计划了。
朱桢便不再说话,躺在床上默默盘算起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找大哥或父皇报案。
虽然刘伯温说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找到别的目击证人。
但老七区区一个十岁的屁孩子,连吓带诈,保准能让他说实话。
可问题是老七招了又怎样?虎毒不食子,父皇是不可能对十岁的儿子下死手的。甚至极可能还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让老七背上个谋杀兄弟的罪名!
理由很简单——他还是个孩子呀……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思嘛……
估计最多把他屁股打开花,然后圈禁一段时间吧?
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劝自己大度,不要记恨手足兄弟之类。
那对朱桢来说,简直比吃了一万只苍蝇还难受。
去你妈的,老子……哦不,本王一点都不大度,我都当上王爷还让我大度?呸!
要是王爷还得忍气吞声,顾全大局,那我这王爷还当个什么劲儿?!
而且那也不一定救得了母妃啊。
因为捅到父皇那里,就彻底跟达定妃结死仇了。她肯定会咬死不松口,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加害母妃。
损人无所谓,关键是不利己。所以,这法子不太行。
那就只剩另一个选择了……
第六章 另一个选择
“起来喽!睡懒觉的日子到头啦!”
五更天,正在梦中啃蹄髈的朱桢,便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大胆,谁敢对本王动粗……”楚王殿下使劲睁开惺忪的睡眼,张牙舞爪,奶凶奶凶的。
便看到四哥朱棣那张幸灾乐祸的笑脸。燕王殿下膂力惊人,毫不费力的就拎起他这个小胖子。
“Hey,judy……”朱桢甜甜一笑,举起了胖胖的右拳,然后竖起中间一根手指。
“叫俺四哥,没大没小!”朱棣照着他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俩别闹了。”太子标笑吟吟看着闹作一团的兄弟俩。“赶紧起来穿衣服。”
“大哥也来了?”朱桢有些意外。太子这么闲的吗?
“我不来叫起,你俩能乖乖上学?”朱标没好气道。
“又带上我……”朱棣嘴角一抽,显然朱标是先去的他那边。
宫人们赶紧上前,给楚王殿下接尿洗脸梳头穿衣。
燕王也想帮忙,但主要是想弹小几几。太子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拉着朱棣先出去用早膳了。
国朝草创,战事频仍、民力困顿,自然要一切从俭。
且朱老板可能是有史以来最节俭的皇帝,他一天只吃两餐,饮食不过‘常供’,绝无珍异美食。早餐更是只用蔬菜面食,外加一道豆腐,以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夫唱妇随,马皇后也以简朴自持,向来亲自种菜,亲自下厨,从不觉得辛苦。
上行下效,宫中自然也要厉行节俭。早餐就是普通的烧饼馄饨、菜包稀饭,与后世皇家的奢侈排场大相径庭。
好在朱标几个都是在战火中长大的,自小便是如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地方。
朱桢就更没什么好委屈的了,这再不济这也是中等地主家的伙食水平,比他从前吃的好多了。
快速用过早膳,兄弟四个便出了万安门,往大本堂方向走去。
这会儿东方渐白,才刚要天亮。
朱棣一会儿走在前头,一会儿落在后头,手舞足蹈,口若悬河,没一刻消停。
朱标苦笑看着这个青春期的弟弟,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沉稳下来。
朱桢则落在后头,小声问五哥道:“不去叫着老七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朱橚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
“可不。”
“好弟弟眼里有我。”朱橚激动的握着他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对了,你问我啥来着?”
“为啥不去叫老七?”
“七弟不用大哥操心。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去大本堂的,这会儿都该开始早读了吧。”
“呃……”朱桢有些意外,没想到老七还是个好学生?这跟下面人说的暴力儿童不太一样啊。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谁还不是个影帝呢?
“怎么五哥你也起不来吗?”朱桢又奇怪问道。这位吴王殿下怎么看都像个乖乖仔。
“有时候吧。”五哥点点头,微笑道。
“是啊,这么冷的天,有谁愿意离开被窝呢?”朱桢顿时觉得吾道不孤。
“你五哥是因为挑灯夜读,每天都下半夜才睡。”朱标回头笑道:“你又是几时睡呢?”
“我上床虽然早,但睡着的晚。”朱桢涨红了脸,大声辩解道。
“老六,别上当。他们这些好学生,是在变着法子挤兑咱们呢。”朱棣跑回来,捏着他肉肉的腮帮子道:“等二哥回来就好了。”
“二哥不挤兑人?”
“不是,二哥回来,咱们就不是最差的了。”
“哈哈哈!”兄弟们前仰后合、笑作一团,上学路上很是开心。
~~
进了文华门,兄弟几个才安静下来。
朱元璋对后代教育极为上心。洪武元年刚刚建国,便设立大本堂,取古今图书充其中,召四方名儒教皇太子、亲王。
不过太子长大后,已经移到对面的文华殿,接受单独的帝王教育去了。
进文华殿前,太子先仔细给朱棣整理了下衮龙袍,把他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重新束好。
然后又一边朱桢收拾仪容,一边温声道:“你康复的事儿,昨日已经禀报父皇了。父皇很高兴,勉励你用功读书,说过段时间会检查你的功课。”
“沃泽法克!”朱桢倒吸口冷气。
“殿下有何吩咐?老奴不能进去啊……”文华门外,汪德发赶紧应声道。
“没叫你。”朱桢一脑门子黑线,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是吧,Judy?
给俩不省心的弟弟收拾利索,太子进了文华殿。
三人规规矩矩目送太子身影消失,便也进去大本堂。
这时,窗明几净的学堂中,已经坐了好些人。
那些穿着白色襕衫的年轻人,都是伴读的公卿子弟。虽然在宫外一个个耀武扬威,但在这里,他们只是背景板而已,完全可以忽略。
两个穿着衮龙袍的小孩便被凸显出来。
朱桢的目光自动略过了还挂着鼻涕的老八,看向正襟危坐,大声朗读的老七。
这小子眉清目秀、面带傲气的,一看就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好学生。
朱棣努努嘴,让他看老七的黑眼圈道:“瞧,这小子晚上回去还用功,都快跟我学一样的课程了,烦人!”
老七得到父皇一句夸奖,必然会伴随着他挨父皇的骂。老七得到的夸奖越多,他挨的骂就越多……
“五哥不也挑灯夜读吗?”朱桢道。
“我不读学堂里的书,我读的是医书。”朱橚细声解释道。
说话间,院中云板敲响,先生要来上课了。
三人才赶紧各自归位坐好。
朱桢早就观察好了,这学堂里一排只摆两张书桌。
前面两张空着,应该是老二老三的。
因为老四老五坐在第二排。
朱桢自然和老七坐在第三排,真是冤家路窄,竟然还是同桌哩。
待云板再响,讲读官入内。
让学生们大为意外的是,今日的先生居然是刘伯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棣小声嘀咕道:“也不知他老人家,受了什么刺激。”
朱桢笑而不语。
师生相揖后,刘伯温便在讲桌后端坐,对朱棣道:“燕王殿下先请。”
朱棣起身拿着自己的书上前,翻开到自己学的那一页,端正搁在讲桌上,神态局促的等待先生来教。
跟上课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其他人也赶紧翻开自己的课本,埋头临阵磨枪。
朱桢打开书本一看,还是一副自己高攀不起样子。
‘尼玛,连个标点都木有。’他暗骂一句,便歪着头,瞄向一旁的老七。
老七被他看得直发毛,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是知道原因的。”朱桢冷冷笑道。
“我不知道……”老七色厉内荏道。
“我会帮你想起来的。”朱桢继续向他施压道。
“鬼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七把头埋到书里,不敢跟他对视。
“没错,我现在就不是人,我是鬼。”朱桢阴恻恻道:“回来找仇家索命了……”
忽然‘啪’的一声重响,一直在忍耐两人的刘伯温,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戒尺!
却把齐王殿下吓得‘啊’的一声,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
“课堂休得喧哗!”刘伯温黑着脸道:“两位殿下请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