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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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牢房
这是一间牢房,关了三个人。
一缕微光从高墙上的小小气窗透进来,昏暗中,能看到脏兮兮的茅草上有一截断掉的指头。
前世今生都名叫“李瑕”的少年开口向狱友问道:“你是说,他的这根手指头是被我咬下来的?”
“是,你可够狠咧。”
应话的是个精瘦矮小的青年,贼眉鼠眼的样子,身量小得好像是能从栏杆中间穿过去,可惜不能真的穿过去。
这青年名叫白茂,自称是个很厉害的大盗,有个诨号叫“白毛鼠”。
李瑕不知道白茂所谓的“很厉害”是多厉害,倒记得小时候看《西游记》里面有个白鼠精十分漂亮,但眼前的这位白毛鼠的相貌却非常有碍观瞻。
值得一提的是,“白毛鼠”白茂肯定没听说过《西游记》,因为他说现在是“大宋兴昌四年”。
李瑕回想了一下,前世从未听说过宋朝有什么兴昌的年号,对此颇感疑惑。
但更多的情况白茂说不上来,这个很厉害的大盗对外面的事似乎所知有限。
二人正在讨论的那截断指属于牢房中的第三个人,是个看起来很凶恶的大汉,名叫吕丙雄。
这吕丙雄骨架奇大,在外面的时候或许是个魁梧的大汉,只是如今在牢房里饿得瘦到只剩下一副骨架。
因吕丙雄右手的食指被咬断了,被带出去包扎了一下,刚刚才回来,此时正坐在那假寐,不声不响的。
李瑕打量了吕丙雄两眼,从身体样貌判断,对方至少在牢里呆了半年。
至于自己为什么咬断人家的手指?
不等李瑕想清楚,白茂已经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吕大哥不过是想跟你快活一把,要我说,你让他弄一弄也没甚打紧嘛。他要是想要弄我,我定是答应咧!呆在这牢里闷都闷出鸟来。话说,你可真是够狠的,死咬着他的手指,被打成那样都不松嘴。我闯荡江湖这么久,你这样的公子哥也是少见。”
白茂说到这里,李瑕大概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把吕丙雄的手指头咬下来的原因,该是为了“清白”二字。
却听白茂还在喋喋不休。
“最神的是,明明看你都被吕大哥活活打死了,人都已经没气了,死得透透的,竟还能活过来,真他娘的神咧。”
他一拍大腿,兴奋之情不知如何表示,于是掰起臭脚用力搓起来,嘴里还“神咧神咧”地啧啧不停。
李瑕揉了揉额头,也觉得这事确实是有点神了。
他本来是一个现代人,因飞机失事意外身亡,莫名其妙竟穿越了,一睁眼就在这个臭哄哄的牢房里。
另外,失事的飞机是他的私人飞机,可见他对此事极为遗憾。
一开始,他心底还报着某种期待,隐隐盼着整件事也许是某个综艺节目的恶作剧、最后这个牢门打开,外面是一个拍摄棚。
但理智告诉他这种期待显然不可能,身体都不是原先的,必定是穿越无疑了。
花了小半天,现已打听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昨日入狱,昨夜因故与狱友发生了打斗,被活活打死,自己则借尸还魂。
到现在,他还没机会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竟值得吕丙雄想做出……那种禽兽之事。
毕竟这牢中没有镜子。就算撒泡尿,大概也不能照得出来。
不过能看出这是一具年轻、修长的身体,营养不错、肌肉均匀,原主的家境和教养应该都不差,只不知为何会流落到牢狱里。
李瑕也向白茂旁敲侧击得打听过自己入狱的原因,对方只是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知,接着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嘻笑道:“我哪知道?看你这样,许是勾搭了哪家小娘子私奔吧。”
这回答显然不着调。
此事大概只能向狱卒慢慢打听了,李瑕表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十分不适应。
这牢房不见阳光,又不通风,空气中闷中一股脚臭与屎尿混合的恶臭,环境脏乱,周围几间牢房中还传来病人的哀嚎,哀嚎声又像是能化成气味,带给人一种尸体腐烂的感觉。
更危险的是,同个牢房里的狱友被咬断了一根手指头,还能善了不成?
吕丙雄虽然一直闭着眼假寐,李瑕却暗自警惕,他斟酌了一会,正想开口向吕丙雄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有动静传来。
“叮叮铛铛”的钥匙碰撞声响,几个狱卒举着火把,引着一个官差走了进来。
李瑕转过头看去,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了另外几间牢房的情况。
他所在的牢房靠在走廊西边靠后,前面的东边牢房大部分都是关了十几个人,越往后越少。
说明,他这个只有三个人的牢房算是待遇较好的。
不过,也许待遇越好刑罚越重呢?
见到狱卒们领着官差进来,所有囚犯还是有气无力地趴着,没人爬起来大喊冤枉,显得颇有素质。
那官差脚踩皂靴,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直到里边才开始往左右的牢房里扫视几眼。
“上差,这边就是关死囚的牢房了。”
“我可不是死囚。”白茂忽然插嘴应了一句,往栏杆上一趴,赔笑道:“刘牢头,啥时候我再……”
“闭嘴。”那刘牢头忙喝断了他的话,有些谄媚地向那官差道:“上差,这人是个偷儿,手脚伶俐。”
李瑕听说自己所处的这是死囚牢时就留了心,又看那官差的模样。
只见其人三十岁左右,神情冷峻,眼神锋利,看起来颇为精干。浑身气势不小,仿佛是什么大官,但看衣饰,也只比狱卒稍好一些而已。
引路的刘牢头则是拿着火把照向李瑕这间牢房,却不是要看李瑕,而是照向了那一直盘腿坐着假寐的吕丙雄。
“上差且看,那厮便是吕丙雄。”刘牢头道,“去年五月,他与一妇人私通,被对方丈夫撞见,杀了对方丈夫,及其父兄。他是空手,那三人拿着菜刀、柴刀。”
吕丙雄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貌似嚣张,其实却缩了缩脖子。
那官差目光一扫,淡淡道:“瘦。”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似乎对吕丙雄失去了兴趣,正要转头,忽然又是目光一凝,问道:“这断指是怎么回事?”
刘牢头指了指李瑕,道:“这小子昨日刚送进来,夜里就发生了斗殴,把人的手指头咬掉了。”
“怎不给他们换间牢房?”
刘牢头低下头,眼珠子左右一溜,附耳向那官差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
李瑕已凝起心神,紧盯着他嘴型,听着那一点点轻微的声音,隐约感觉最后有几个字似乎是“活不过两天”。
那官差似乎讥笑了一下,不再看这边,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下一间牢房就是李瑕的西边,原本昏暗中看不清晰,李瑕一直以为是没人的,此时狱卒将火把探进去,他才看清原来隔壁关着一个人。
“喂,庞天䘵,起来!”
却听“叮叮铛铛”的铁链声响,一个大汉翻了个身坐起来,似因被人打搅了睡眠十分不耐烦,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有些骇人。
火光下,此人敞着胸膛,露出浓密的黑毛,身形如熊,脸上满是刀疤。
“上差且看,这就是庞天䘵了,喜欢烹食人肉,烹了临安府十一人,两个月前捉拿归案,还杀了四个官差……”
这庞天䘵看起来有些许迟顿,盯着火把看了一会,这才转头看向狱卒们,眼中凶光毕露。
李瑕看了一会,又转头瞥了吕丙雄一眼。
本来他还觉得吕丙雄是个凶恶大汉,但和隔壁的庞天䘵一对比,吕丙雄就显得十分柔弱了。
至于白茂,已经蹲到了牢房的另一边,离西边的邻居远远的。
那边,差官走到了庞天䘵的牢房前,道:“我叫聂仲由,两月前就是我协助钱塘县衙把你捉拿归案。”
庞天䘵嘶哑着声音道:“你过来,老子弄死你。”
他汉语说得并不利索。
聂仲由道:“你想活命吗?替我办件事。”
李瑕已悄然走到离他们最近的角落,还默默观察着聂仲由的表情。
只见聂仲由依然神色冷峻,让死囚办事、放死囚活命这种违法乱纪之事,在他眼里好像也稀松平常。
庞天䘵道:“老子为啥要替你这狗宋人办事?”
聂仲由道:“你弟弟在我手里……”
李瑕才听到这里,刘牢头已经向他这牢房这边走来,指着他道:“崽子,往那边去!上差办案,你在这凑什么热闹?死东西。”
李瑕于是起身,走到牢房另一边,在白茂旁边坐下。
远了这十多步的距离,许多具体内容已听不清。
最后只隐约听到庞天䘵道:“老子想想。”
~~
这个小插曲过后,聂仲由和狱卒们离开,牢房又安静了下来……
李瑕整理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路,又觉得有些事有些地方不对劲。
他沉吟着,向白茂轻声问道:“平时这牢里有人生病,都是带出去找大夫看吗?”
“那当然不是。”白茂道,“我们是什么人?哪有那样的好命?”
“那他?”
“吕大哥不一样,许是外面还有相好的使钱咧?”
白茂说着,又向吕丙雄赔笑道:“是吧?吕大哥,要我说,你和李小哥这事就翻篇了呗?”
吕丙雄这才睁开眼,看向李瑕,开口道:“小子,我明明打死过你一遭,你竟又活了,这是天意。既然我俩同坐一间牢,又都是要砍头的。这样,我也不想着寻你弄快活了,剩下的日子睡个安稳觉吧,有啥仇怨就算了,怎样?”
李瑕目光微凝,想了想,道:“好。”
“好,你小子够狠、运气又好,我服气。”吕丙雄慨然道:“往后大家都是同蹲一个牢的兄弟。”
“好。”
“爽快。”吕丙雄咧开嘴一笑,仿佛了结了什么心事。
白茂又是嘻嘻一笑,拍掌道:“这就好,往后我们仨同坐一间牢,合该好好相处。吕大哥要想快活,寻我好咧。”
“滚开……”
气氛似乎就此和睦起来。
这天傍晚,牢里没有放东西吃,据说这里一天只放一次吃的。
李瑕本期待着或许有人来探监,但也没有。
气窗里的光线越来越弱,终于陷入黑暗。
入了夜,牢中没有火烛,只有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看到人的轮廓。
吕丙雄已倒在茅草上睡了,过了一会儿,有轻微的呼噜声响起。
李瑕也在茅草上躺下,感受着饥饿以及这个新的世界,思忖着自己成了一个死囚又该如何脱身。
……
夜深。
吕丙雄那轻微的呼噜声渐渐停息。
他悄然翻身而起,从身子下面摸出一根锋如匕首般的骨头碎片,向着李瑕所躲的地方狠狠地扎了下去!
第2章 骨头刀
吕丙雄手执锋利的骨头刀,猛地扎了下去。
但,没有预想中刺入人体的阻滞感传回来……
本该躺在那的李瑕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而吕丙雄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过他移动的声音。
牢房里没有点火把,一片黑暗。
吕丙雄调匀呼吸,轻轻转动着身体,借着气窗中透进来的那一丝丝月光,努力寻找着李瑕。
地上有个轮廓,看身形是白茂,白茂比李瑕瘦小得太多。
目光再一转,吕丙雄看到墙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吓得他心肝一颤。
那黑影十分修长,是李瑕正贴着墙站在那。
吕丙雄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骨头刀猛刺了过去。
“嗒”的一声,骨头刀穿透了那个黑影,却是刺在了墙上。
没人?吕丙雄一愣,伸手捉向那个黑影,发现只是一件衣裳挂在那。
他背脊一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那小子知道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做?”
下一刻,他腹部挨了重重一脚。
痛!
吕丙雄痛得额上青筋暴出来,如虾一般弯了身子,手指发麻。
紧接着,有人用膝盖狠狠顶在吕丙雄脸上,又是“嗒”的一声响,是鼻梁断裂的声音。
他眼冒金星,骨头刀掉落在地。
“啊!”
……
“怎么了?”白茂翻身而起,嚷道:“你们又打?!”
他不想掺合这种事,一溜烟缩到角落,喊道:“吕大哥,你这是一门心思要弄了李小哥?”
周围牢房的囚犯纷纷惊醒,有人起哄道:“呼,吕大个又要弄那小白脸了。”
“弄他,弄他啊吕大个……让大伙儿都听个响啊。”
“大家伙,起来捉奸喽。”
“哈哈,吕大个以前杀过三个捉奸的,大家伙小心喽……”
“……”
黑暗的牢房里各种嬉闹声传来。
李瑕却恍如未闻,他已把吕丙雄击倒在地,用力按住吕丙雄的双手,用膝盖抵着他的喉咙。
李瑕确实已经预料到吕丙雄要杀他。
但他不认为吕丙雄是因为断了一根手指才起了杀心,吕丙雄说“有啥仇怨就算了”的时候非常坦荡。
真正让李瑕感到危险的是,他通过唇语判定的刘牢头那句“他活不过两天。”
更奇怪的是,昨夜吕丙雄打死了这具身体的原主,狱卒没有请大夫。反而是等到自己苏醒之后许久,才把吕丙雄带出去看大夫。
牢房里明明还有那么多生病的囚徒得不到医治,却带一个死囚出去治断指?
李瑕判断,自己入狱必是得罪了什么人,于是对方借着带吕丙雄出去看大夫的时候收买他杀掉自己。
这个人为什么没让狱卒动手?是因为让吕丙雄杀人更不容易留下把柄吗?
自己都是死囚了,对方为什么连等到行刑都等不住,现在就急着动手?
李瑕也没有答案。
他只是感到这里有太多危险,小小的一间牢房像一个野兽出没的丛林,随时要把他吞噬。
他不得不小心,因此一夜都不敢入睡,缩在角落里观察着,果然等到了吕丙雄动手。
李瑕一整晚都没闭上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吕丙雄的脸,表情像猛兽般狰狞。
“谁让你杀我的?”他问道,声音冷冽。
吕丙雄没有回答,喉咙里“嗬”地一声,还在奋力挣扎。
他显然还不服气,不认为李瑕能控制住他,试图挣扎出来。
李瑕确实感到很吃力。
现在这具身体远远不如他前世那样矫健有力。
击倒吕丙雄靠的是技巧,要一直制住他却要靠力量。李瑕感受到自己渐渐控制不住吕丙雄,于是目光向旁边瞥去,想找到吕丙雄刚才拿的武器……
正是这时,吕丙雄抬起一脚把李瑕踹开,挣出手来,猛地掐住李瑕的脖子。
吕丙雄去年杀过三个人,颇有杀人的经验。
但现在他右手少了一根食指,却不能使出全力来马上掐死李瑕。
“呼……呼……呼……”
剧烈的、如野兽般的呼吸声响着。
吕丙雄青筋暴起,死死掐住李瑕的脖子,抹了药的手指上伤口又裂开来。
他一心只想要李瑕的命,且有信心。
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就是一个文弱少年,哪能跟他这种亡命徒拼命?
而且那人也说了,只要他杀掉李瑕,就放他出去。
“呼……呼……”
吕丙雄左手掐着李瑕的脖子,伸出右手摸到李瑕的脸上,用手指寻他的眼睛,想要把他的眼睛抠了。
“去死啊,去死啊。”
吕丙雄在心里呐喊着。
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李瑕的眼睛,正要用力抠下去……
“噗”地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吕丙雄的脖子后面刺穿进去。
那是半截骨头做成的刀,削得很锋利。
李瑕手握着骨头刀,拨出来,又刺了一下。
温热的血流了他一手,让他觉得恶心。
他把吕丙雄还握在他脖子上的手拿开,于是吕丙雄就瘫倒在地。
李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往后退了几步,抵着墙。
他单手持着骨头刀,膝盖微微弯曲。
这是一个击剑运动中的防守姿态,是他下意识做出来的。
他曾被誉为二十一世纪中叶最伟大的击剑运动员,曾获得六枚男子重剑金牌、两枚男子团体重剑金牌……而这些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成了一个死囚,现在真的成为了一个杀手,还是在该死的古代。
黑暗中,各个牢房里的囚犯们还在起哄,像是为他欢呼,如同曾经在赛场上,但其实不是。
“怎么了?”白茂问道:“怎么了?吕大哥你把李小哥怎么了?那啥,玩玩就是了,一个牢房的兄弟,别又闹出人命来……”
走廊尽头,牢门处又传来声响。
狱卒大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随着火光扩散,越来越多人看到了倒在血泊中那吕丙雄的尸体。
“杀人啦!”有人惊呼道。
这里明明就是牢房,装着各式各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此时他们却显得很惊讶。
而狱卒们也向李瑕这边走了过来……
李瑕保持着那个姿态,脑子飞速运转着,思忖自己要怎么从这个困境里走出去……
~~
鸡鸣时,天还未亮。
聂仲由被门房的拍门声惊醒,他睡得一向很浅。
“你说什么?”
待听到门房说的那个消息,聂仲由愣了一下。
他睡觉也没换衣服,拿起帽子就往外走,再次去往钱塘县牢。
……
“上差。”刘牢头迎了上来,带着惊慌的表情赔笑道:“你要的那个人……死了。”
“怎么回事?”聂仲由脚步不停。
刘牢头答不上来,喃喃道:“我也是刚刚赶过来,这……事情……”
聂仲由冷着脸,迅速穿过一道道牢门,走过长廊。
最后,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两间牢。
只见庞天䘵壮硕的身躯正趴在两个牢房之间的粗木栅栏上,嘴上、胸口上都是一片血淋淋。
这个凶恶的大汉竟是已经死透了。
聂仲由眉头一皱,眼中迸出愠怒,目光一转,落在隔壁牢房的另一具尸体上。
那是吕丙雄,喉咙被刺了两刀。
凶器和刺死庞天䘵的是同一个,应该是类似匕首的东西……
聂仲由很快就找到了凶器,它正握在一个少年人手里。
他记得这个少年,是咬掉吕丙雄手指头的人。
“你杀了他们两个?”聂仲由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是。”李瑕应道:“我杀了他们两个。”
“上差,真是这……这人杀了你要的人。我们亲……亲眼看到他杀的。”有狱卒应道。
聂仲由道:“怎么回事?”
“我先是杀了吕丙雄。”
说话的还是李瑕,他此时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但眼神已十分平静。
他走到栏杆处,把手里的骨头刀放下来,又说道:“这是吕丙雄带进来的,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
聂仲由道:“然后呢?为何庞天䘵也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对我有用?”
“就是知道你要用他,所以我才杀了他。”李瑕道:“我杀了吕丙雄之后,忽然听到有人说‘是血的味道啊’,我转头一看,庞天䘵就趴在这里。
他趴在这里,朝我们这个牢房看着、嗅着,铁链不停响。我看到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两个字……是饥饿。
果然,他和我说‘把人拖过来,血还热,我要喝’,于是,我就把吕丙雄的尸体拖过去了。”
聂仲由听到这里,脸色愈发铁青。
也许是受到了刺激,李瑕像是有些神经质,竟是笑了笑,低声自语道:“庞天䘵……他一定很饿,他这个肌肉量,一天要消耗很多能量,牢里的杂粮满足不了他。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喜欢喝人血呢?”
聂仲由居然回答了,道:“因为他是被野蛮人抚养长大的,‘茹毛饮血’听说过吗?”
“怪不得,他昨天说不想替你这个宋人做事。”
“你为何杀了他?”
“是啊,我杀了他。”李瑕道:“趁着他在吸吕丙雄的血,我一刀刺进他的胸口。我还告诉这些狱卒,不要动这个现场、去把你找来。这样他们才能撇清关系,不然你要用的人死了,他们要担责。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瑕说到这里,抬起头,盯着聂仲由的眼睛,很诚恳地,又说了一句。
“我直说了吧,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要找庞天䘵做的事,我来做……”
第3章 恶徒
聂仲由扫视了牢房一会,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李瑕杀人时的情境……
隔着粗木栅栏,庞天䘵凑在吕丙雄的脖子上喝血,他嘴唇已经裂开,眼神里还带着满足,说明他真的很渴,毕竟牢里一天只给他一杯水,因此他喝得很认真,没有嫌吕丙雄的血又腥又膻。
他四肢都带着镣铐,行动不便。
这样看来,李瑕杀他很简单。
不对。
吕丙雄的尸体挡住了庞天䘵大部分身体,还有栅栏挡着,骨头刀刺入的角度非常刁钻,快、准、狠。
只有一处致命伤,李瑕只刺了一下。
而吕丙雄的伤口有两处,说明李瑕多补了一刀。
换言之,杀吕丙雄的时候李瑕是慌的,但杀庞天䘵的时候,他已经自信能一击必杀。
杀人后不再补一刀,这是个坏习惯。
但庞天䘵眼神里的满足,说明他死的很干脆,还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李瑕有这个实力。
还有,当时周围狱卒们都已经冲进来,正指着李瑕喝骂,一般的少年在这些凶恶狱卒们的喝骂下不哭就不错了,他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杀人……
聂仲由回顾完所有细节,睁开眼。
“我本以为,你之所以杀庞天䘵是因为不忿,不忿他恶贯满盈而我却要放了他。”
李瑕道:“你不是要放了他,而是要让他做事。这很公平,我没有不忿,这是我想要的机会。”
“不错,我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被他烹食的十一个人更重要。”
聂仲由说着,看向庞天初的尸体,表情似乎有些遗憾,又道:“我来的路上在想,若你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杀了他,误我大事,我要把你碎尸万断。”
“你讨厌程序正义?”李瑕道,“或者说,你讨厌墨守成规、堂而皇之的东西?”
聂仲由咀嚼着“程序正义”四个字,知道李瑕是故意说些精僻的词语,展示其能耐。
但聂仲由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你说错了,我是讨厌文官。除了寥寥数人,我讨厌绝大部分文官。”
李瑕听了,反而松了口气。
看聂仲由的衣服,他品级显然不是太高,让人担心他是不是真有权力赦免一个死囚。但现在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权力不小。
李瑕判断聂仲由是背后有靠山,还可能就是那“寥寥数人”之一。
“你觉得我想让庞天䘵做什么事?”聂仲由又问道。
“你昨天也留意过吕丙雄,还嫌他太瘦,我推测你应该是想找个心狠手辣的杀手。”李瑕道,“我可以成为这个杀手。”
他上辈子并不是杀手,击剑只是运动项目,不是用来杀人的。
但穿越过来之后,他看到的是“自己”死掉了、而庞天䘵却有机会活命。知道在这里越恶的人才越有活下去的可能。
另一方面,他有一种“割裂感”,这种割裂感让他可以不把这里的人当成活生生的人,所以他能毫无顾忌地杀他们。
之后他心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告诉他“只要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真实的游戏”,最大程度地消弥了他杀人后的负面情绪。
于是,此时聂仲由目光看去,看到的李瑕就是一个恶徒。
然而,聂仲由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我不是要找庞天䘵当杀手。我找他,是因为他金国遗民的身份,是因为他在金国故地还有人脉。现在你把我要用的人杀了,你也得死……”
“不。”聂仲由又道:“你误我大事,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不等李瑕回应,冷哼了一声“自作聪明”,转身向外走去……
~~
白茂把自己矮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等聂仲由走了,他才探了探头,向李瑕轻声道:“你怎么办?”
李瑕扫视了一眼牢房外的狱卒,只见他们收走了放在栏杆外的骨头刀,却没有打开牢门搬运尸体。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死囚,不管怎样,情况都不会更差了。”李瑕道,“而且,他会带我出去的。”
白茂有些怵李瑕,心里嘀咕着“都这样了你还说大话呢”,脸上却作出关心的样子,问道:“为啥?”
“理由太多了。”李瑕道:“他第一时间是审视我,而不是泄愤;他在试探我、调查我,还要压一压我的气焰;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
“那……太好咧。”
白茂也希望李瑕早点出去,因为不想再和他坐同一间牢房了。
之前,吕丙雄虽然是杀人犯,但还是很好相处的,也没有想要对他白茂怎么样,这个李瑕却真是杀人不眨眼,恶人中的恶人。
“白毛鼠,你应该不想跟我一起走吧?”李瑕问道。
白茂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道:“我就不走了……我偷东西,我活该多坐几年牢,我该多受《宋刑统》惩治。”
李瑕也不强求。
他看得出来,白茂和刘牢头有些关系,能蹲在死囚牢房是因为这边宽敞。
但看破不说破,他并未就此说什么。
白茂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话找话,道:“我是觉得,跟那位出去办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要是好事他哪会到死囚牢里挑人?我本来活得好好的,没准出去了反而死掉咧,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跟我不一样,你反正是死……呃,是有大本事的人……”
~~
聂仲由大口咬了一口炊饼,饼屑沾到衣襟上也不以为意。
他依然还站在县衙外,边吃着早食,边等消息。
他想吓一下李瑕,看看其人的胆气。
他聂仲由做事,有荆轲刺秦王的勇气,却不会学荆轲带一个临阵色变的秦武阳。
不多时,有狱卒过来把骨头刀递给他,并轻声禀报了一句。
聂仲由点点头,把骨头刀收入怀中。
又过了许久,一个年轻人匆匆跑了过来,道:“查清楚了……”
这人名叫“林子”,平时嘻嘻哈哈的,比如常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旁的物件没有,就是鸟多。”
但他真办起事来却十分牢靠,聂仲由吃早食的这会功夫,已把要他打听的事情弄清楚。
林子道:“李瑕,年十六。其父李墉,字守垣,曾任余杭县主薄,四年前因罪罢官。李瑕之母杨氏也是在四年前过世,李墉并未续弦,纳了一妾刘氏,家中没别的亲眷……
据邻里所言,李家父子平日深居浅出,不与人来往。
前日,在蒹葭楼,李瑕与太常寺少卿孙应直的四子孙天骥争风吃醋,两人争执之下,李瑕打死孙天骥,故而入狱,判绞刑。”
聂仲由道:“那这是‘斗杀’而非‘故杀’,斗殴中出于激愤失手将人杀死,为何会被判死刑?”
林子道:“许是孙家势大,判的是故杀,提举刑狱司和刑部马上就复核定罪,直接将李瑕下了死囚牢。”
“呵,可谓神速。”
聂仲由咬住炊饼,空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血的骨头刀递过去。
“你说这刀是怎么来的?”
林子道:“吕丙雄在牢里磨的?他反正闲。”
聂仲由道:“这不是猪骨,猪骨没这么硬,这是驴骨,牢中不可能有驴骨,这刀是有人准备好给吕丙雄的。而且,这人花了不少心思。”
林子问道:“是孙家怕李墉交纳铜钱把李瑕赎出来?”
聂仲由摇了摇头,道:“没这么简单……李墉人呢?”
“正要说这事,昨夜李家失火了,李墉以及他的妾室刘氏都不见了。”
“失火了?”
聂仲由想了想,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讥笑,吩咐道:“去把手令拿出来,这小子,我用了。”
“会不会得罪谁?”
“我懒得管。但这一去生死难料,李瑕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让那些人慢慢猜,猜个够吧。”
“哈……不过,说起来也没判错,这家伙才多大年纪,都杀了三个人了……”
~~
“咔”的一声响,林子拿镣铐把李瑕铐起来。
这是庞天䘵原本戴的那副镣铐,无非是两条铁链子,一条铐住双手、一条铐住双脚,限制活动的幅度。
牺牲了这部分的自由之后,李瑕得到了另一部分的自由。
他走出了牢房。
强烈的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眯着眼,不舍得闭上。
这里是古时的钱塘县,是杭州……或许叫临安府的治所,大概是后世的杭州市上城区。
放眼望去,满目繁华。
黛瓦白墙勾勒出古时的江南风韵,穿过两座酒楼间的空隙,正好望到钱塘江上过往的船只。
街头巷尾吆喝声不断,行人如织,热闹、忙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李瑕还未细看,聂仲由已大步而走,林子一把扯住他手上的铁链,扯着他跟上聂仲由,拐进一条巷子。
他渐渐适应了外面明亮的光线,抬头看向天空,那一片蓝,漂亮得让人惊心动魄。
李瑕心想,自己的私人飞机就是从这上面摔下来的,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
聂仲由的品级肯定不高,出门没有任何代步工具,只靠一双寒酸的脚走。
约摸走了一刻钟,离开了繁华街巷,进了吴山脚下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平平无奇,摆设简单。
聂仲由带着李瑕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林子拿出钥匙打开李瑕左脚上的镣铐,把铁链铐在墙上的铁环上。
李瑕对此并不在意,在意的是走了这一段路之后,他饿得厉害。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饥饿,这种以前没怎么尝过的感受比想象中要痛苦得多……
“我饿了。”
聂仲由从怀中拿出两块炊饼递给他,道:“你在这等两天,两天后我们出发。”
李瑕吃着炊饼,手上的铁链叮铛作响。
等嚼完嘴里的食物之后,他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好,你告诉我任务细节,我尽力完成,之后你放我自由。”
聂仲由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道:“你爹在我手上。”
李瑕沉默了一下。
聂仲由道:“你如果违背我的命令,你爹就会死。”
“不必这样,我很讲信用。”李瑕道,“你给我活命,我替你卖命做一件事。”
聂仲由就像是听不懂人话,又道:“我不知道你们父子为何得罪孙家,也不想知道。但你心里很清楚,这次若没有我,你们父子俩必死无疑。”
李瑕并不清楚。
他把“孙家”这个字眼记在心里,思考着如果见到那位父亲,要如何应对。
另一方面,他认为聂仲由或许是个很能干实事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领导。
一个好的领导,要用人就不会拿镣铐锁着他。
一个好的领导,哪怕拿对方的亲人威胁,也应该是和风细雨,而不是这样直截了当地“你不听我话,我就杀了你爹。”
好在聂仲由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也好在聂仲由并没有要让李瑕与父亲见一面的意思。
李瑕庆幸没有因此漏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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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仲由一通威胁,见李瑕竟然没有提出要见李墉一面,也是微觉诧异。
他对李瑕的评价又添了一条,薄情寡义。
但他觉得这样也好,反正并没有真的把李墉捉住,只要吓住这小子就可以了。
不提,正好免得找借口。
于是聂仲由也不再提孙家之事,以免漏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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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恩我一定报答。”李瑕又道:“你要我做的事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具体要做什么。”聂仲由道:“随我到开封走一遭,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
听说是去开封,李瑕正想着这“大宋兴昌四年”还是在北宋不成,却听聂仲由又问了一句。
“此去敌境九死一生,你可有遗愿未了?”
第4章 同伙
李瑕有很多遗愿未了,但都是上辈子的。
至于现在,他不打算留下什么“遗愿”,只想先活下去。
于是他应道:“能让我吃好喝好就行。对了,再给我配柄长剑,沿途我也能为你护卫。”
聂仲由颇没礼貌,又不回答李瑕的话,扫视了他一眼,道:“等过了江,我会把你的镣铐解开。”
“多谢。”
李瑕明白聂仲由铐着他是不愿他在杭州城里走动。
他有心打听目前所处的是什么时期。虽然任务目的暂时还不知道,但既然是要去北方,北方是什么形势还是要了解的。
因听聂仲由说过,庞天䘵是“金国遗民”,他猜想很可能是蒙古已灭了金朝。
但他不愿直接问出来,免得聂仲由疑心。
正思忖着怎么旁敲侧击,聂仲由已转身走了出去,还对林子说了一句“耽误了大半天,捉紧吧。”
李瑕看着他们离开这屋子,有再多疑惑也只好先行放下。
昨夜通宵杀人,他感到很困,于是和衣在床上躺下。
脚上的铁链稍微短了一点,李瑕一支脚伸在床外面才勉强能睡得下,不过这里比牢房里要舒服很多,又不必担心有人随时会杀自己,他放空心神,捉紧时间补充体力,很快就入睡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
聂仲由连屋门都不替人关,正好能看到屋外的院子里有个大汉在耍枪,虎虎生威。
这人光着膀子,浑身绣着刺青,耍完一套枪,他威风凛凛地站定,又看到了屋内的李瑕,大步往这屋子里走来。
“李瑕。”
刘金锁声大如雷,又追问道:“你什么名号?”
李瑕道:“我没有名号。”
“没有名号?”刘金锁莫名大怒,“为何他们用铁链锁着你,却不锁着老子?!”
李瑕沉默了一会。
见他不答,刘金锁却愈发盛怒,抬起手中的枪,指向李瑕,喝问道:“你到底什么来路?!比老子还凶恶不成?!”
李瑕以前就挺烦这种人的,没头脑又吵闹。
但现在情况不同,他还是颇有耐心地回答了自己为何被锁在这里。
刘金锁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之后反问道:“你也要去开封?”
“是。”
李瑕稍作沉吟,想了一个称呼,问道:“刘大侠也去吗?”
刘金锁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傲然道:“不错,我要到北面干一番大事!”
“哦?是何大事?”
刘金锁依旧昂着头,一脸傲气,掷地有声又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李瑕只好耐住性子,故意与他谈论北方形势,以了解情况。
好不容易,终于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了一句。
“可恨蒙鞑灭了金鞑,却不肯把地盘还给我大宋,蒙鞑、金鞑都是坏鞑,杀杀杀!”
李瑕继续打听,却是把这条大汉给问得烦了。
“你这小子好生会闲扯,如长舌妇人一般。我没那工夫陪你扯天扯地。要么我去寻老书呆来陪你聊。”
李瑕虽不知“老书呆”是谁,心想人过来了自然会知道,也不多问,道:“那就谢过刘大侠了。”
“嗯。”刘金锁被“大侠大侠”叫得多了,愈发故作深沉。
“对了,这边有晚饭吗?”
李瑕很在意饮食,这是前世保留下来的习惯,他以前练的是一米长的重剑,对身高、体质颇有要求,如今这具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他不愿营养跟不上。
刘金锁道:“一会就开饭了,我让老书生给你带过来。”
“好,麻烦多带些肉食、蛋类、果蔬……”
李瑕仔细交代过,又赞了一句刘金锁“侠肝义胆”,哄得刘金锁十分开心……
~~
天色渐暗,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一点月光。
微风徐来,空气比牢房里好得多。
“刘金锁的刺青,碍目啊,碍目,小老儿都不敢让我那小孙女看他。不过,刘金锁非是淫邪之人,听说他那刺青是这么一回事……
他想要威武、霸道的花样,一听那‘金枪鏖战三千阵’他就喜欢,连图案都没细看就躺下,吆喝让人快绣,等起来一看,就成了这样……”
说话的人名叫韩承绪,字竟之。
这韩承绪韩竟之就是刘金锁说的那位“老书呆”了,年纪在六十岁左右,满头白发,身材瘦小。
韩承绪是个爱聊天的,给李瑕送了饭,就坐在屋中闲聊。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久。
李瑕只是偶尔引导一下话题,大部分时候都是韩承绪在说……
“韩先生是哪里人?”
“当不得你一句‘先生’,小老儿不过是个俘虏。”
“何出此言?”
“身世飘零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我那家乡,一百余年来,属大宋、属伪齐、属金国,也不知道该叫归德府、南京,还是应天府好了。
我祖辈虽是宋人,但我这辈子前四十年都是金人,生在金国,长在金国。直到二十年前,宋、蒙联盟灭金,宋军收复了归德府,我又算是成了宋人。但只怕,这大宋朝廷要又一次重蹈当年联金灭辽的覆辙喽……”
听韩承绪说着,李瑕渐渐对所处的这个朝代有了一些认知。
他并不精通历史,只算是懂一些常识,勉强能通过一些事件推测现在是什么时候。
简而言之,应该是南宋末年。
据韩承绪所说,成吉思汗已经死了三十年有余了。
而成吉思汗的孙子、灭亡南宋的忽必烈如今正值壮年。
那“应该”两个字也可以去掉了,就是南宋末年……
另外,这个朝代与他认知里的南宋有所不同。
之前都一样,北宋灭亡、建炎南渡……变化似乎是在四十年前开始,出现在上一任皇帝、宋宁宗身上。
宋宁宗嘉定十一年,宁宗皇帝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
然而,这似乎让局势更差了。
嘉定十七年,宁宗皇帝一命呜呼,新政完全被废除,只留下一个错乱的时代,和一堆被他改掉的地名、官名……
韩承绪前半生都活在金国,对宋朝这边的旧事也不太了解。李瑕从他身上能得到的情况差不多也只有这些。
关注点重新回到这次的任务上,李瑕又引导韩承绪讨论开封的情况。
如今大蒙古汗国的可汗是蒙哥。
蒙哥也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是忽必烈的同母大哥。
八年前,蒙哥登基之后,任命忽必烈为“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经略府就设在开封;后来又给了忽必烈京兆府,即长安的封地。
李瑕终于搞明白了,这次要去的地方是未来那位元朝开国皇帝元世祖忽必烈的经略之地。
……
“小老儿也不知道这次去开封要做什么,但不外乎就几种可能,求和、暗谍、刺杀、救人。”
韩承绪说着,又缓缓道:“但出使求和的可能性是最小的,只看我们这些人就知道,你是死囚、我是俘虏,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就算死在了北面,明面上也不是大宋的人。
听说如今形势紧张,北边有想要毁掉和约南下的架势。我们这次过去,我怎么想,都是……唉。”
李瑕问道:“先生不太想去?”
“由不得自己啊。”韩承绪长叹一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今夜便聊到这里吧。后日出发以后,还请李小兄弟多关照我们爷孙两个……”
~~
韩承绪走后,李瑕思忖了很久,更清晰地了解了白茂说的“跟那位出去办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早就明白自己是在用“必死”换一个“九死一生”。
次日聂仲由过来,给李瑕带了一柄长剑,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白茂。
“准备一下,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聂仲由随手把长剑丢给李瑕。
接着,他对白茂说了一句“你若敢逃,你娘的命就没了”转身走了出去。
李瑕拿着那柄古剑把玩着,对聂仲由这种做派暗自摇头。
一天到晚的,不是“你弟弟在我手里”就是“你爹在我手里”或“你娘在我手里”,没水平。
白茂显得很郁闷,往李瑕屋里一坐,开始唉声叹气。
“怎么?你不是不来吗?”
白茂一听李瑕开口,才想起来这小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何况现在手里还拿着一柄剑。
他连忙往后撤了几步,直到看清李瑕脚上栓着铁链才放松下来。
“就那位。”白茂撇了撇嘴,示意聂仲由离开的方向,道:“长得跟个螳螂似的……他说一看我就觉得我长得机灵,正好他缺个手艺人,考虑之后,决定带我去办个差事。”
李瑕道:“他长得确实像螳螂。”
“是吧,这狗官差。”
“他怎么没把你铐起来?”
“我娘都被他找到了,我又不跑。再说了,我是谁?白毛鼠白茂,他能铐得住我吗?”
“那你帮我把镣铐解开?”
白茂眼珠子一转,懊恼自己多嘴,赔笑道:“别吧?我要是惹恼了那只螳螂,他杀了我娘咋办?”
李瑕点点头,道:“那算了。”
他心想聂仲由安排白茂住这个屋就是存着试探白茂听不听话的意思。
于是他也随便试探一下白茂与自己的交情罢了……
这夜,白茂竟是睡在屋顶的横梁上。
天光未亮之际,有人在院子里敲了一声锣。
那名叫林子的年轻人喊道:“鸡鸣狗盗们,都起了!爷爷带你们到北面故土逛一逛……”
第5章 采石矶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长江边上,韩承绪用苍老的声音吟诵着这首诗,又指着远处介绍了一句。
“那边就是李太白诗中所云的天门山了。”
名叫韩巧儿的小丫头把手放在眼眶上,往上游张望了一会,奇道:“祖父,我怎么没看到呀?”
她今年十二岁,样貌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脸也黑,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看起来并不漂亮,只有一双眼睛颇为灵动。
韩承绪道:“因为天门山在当涂县的西边,那里江水太急,我们要到东边的采石矶去渡河……刚才这首诗你记下来了吗?”
韩巧儿脆生生地应道:“记下来了,天门中断楚江开……”
等孙女背了诗,韩承绪又说道:“说到采石矶,李太白就是在此地仙逝的。”
“祖父上次不是还说李太白是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吗?”
“那是一种说法,这是另一种说法。”韩承绪道:“说是李太白在江上饮酒,醉后,跳入水中捉月,不幸溺亡,所谓‘醉酒捉月,骑鲸升天’。”
“祖父,我更喜欢这个说法,这样死掉更像我想象中的李太白。”
“还有几首关于采石矶的诗……”
刘金锁回过头,打断道:“我说老书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不累吗?”
“小老儿自是也会口干舌燥,但想着能多教给娃儿一点就多教一点。”
“哈,小女娃儿懂这些有啥用?”
韩承绪苦笑道:“这世道乱喽,先贤所学还得有人一代代传下去嘛。”
“那是你的金国亡了。”刘金锁鄙夷道,“我们大宋世道可不乱,读书人多得满地走。”
韩承绪赔笑了几声,依旧转过头教韩巧儿背诗。
韩巧儿记忆极佳,往往只念了一遍就能把内容背下。
完成了这个小小的学习任务,她随即转头看向李瑕,叽哩咕噜地说起来,用的却是蒙语。
李瑕也用蒙语与她应答,只是说得很不流畅。
偶尔韩巧儿会批评他一两句。
“李哥哥,你说错了,说这个词的时候不能送气,要这样闭气。”
韩承绪道:“巧儿你自己说得也磕磕绊绊……”
这一行人就是聂仲由所带领的去往开封的队伍。
队伍一共有三十二人,除了李瑕等人,还有一队护卫,扮成商队,带了六辆马车拉着货物,每辆车两匹马。
货物由马车载,人却只能靠步行,从临安府走到当涂县花了整整六天。
韩承绪、韩巧儿本来也是徒步而行,但李瑕看他们一个老一个小,提出让他们坐在货车上。
聂仲由原认为他们完全能够走到开封,这至少比当俘虏、当劳役要轻松。
但他这人眼中只有功业,对寻常琐事懒得计较。
李瑕显然是吃透了他这一点,顺利就此事做了安排,聂仲由果然不管。
出发之后,听说韩承绪曾是金国的翻译官,李瑕于是又向他求教蒙语、女真语。
这六天的行路中,许多时候都能听到他们叽哩咕噜的对话声。
李瑕语言天赋不算好,但胜在刻苦、专注,一如他曾经练习击剑之时,进益飞快。
而韩巧儿也成了李瑕的半个外语老师,只是她口语还不熟练,正好相互练习。
这日,终于走到了采石矶,这里属太平州,即后世的马鞍山市。
采石矶作为长江渡口之一,官道上设了关口收税。
他们这一行人本就是扮作商队,免不了缴税、盘查。
官府严禁铁器、铜钱向北流通,他们的马车上有不少这些违禁品。每次过关,聂仲由从来不拿出什么官府信令,全是靠用钱贿赂。
队伍中有个名叫吴德贤的中年男子,原是个走南闯北的帐房先生,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商队的领头,实则在聂仲由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见税兵来查,吴德贤熟练地揣着他那装着铜钱的褡裢就凑了上去应付。
至于其他人,则是站在路边等着。
他们一个个拿刀带剑的,但那些税丁收了吴德贤的钱,自是不管。
李瑕戴着镣铐、佩着剑,站在道旁,忽听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纲纪废弛,只看此事便知平日里有多少铜、铁外流,国事亦是坏在这些顽痞身上……”
李瑕侧目看去,见说话的果然又是蒋兴。
蒋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不同于李瑕这些鸡鸣狗盗之辈,他是军官出身,是队伍中的二号人物。
这人显然有几分报国热忱,一路上也不是第一次谩骂税兵这种索贿行径了。
明明是他自己又带违禁品又行贿的。
不过蒋兴也懂分寸,没有真的站出去吵,只是向聂仲由低声抱怨。
“止住,万一被他们听到,平添许多麻烦。”聂仲由淡淡应道。
蒋兴虽服从指派,却不像林子是聂仲由的心腹,闻言还是咧开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们会怕这些虫蠹?”
“噤声……”
他们前几次遇到盘查,吴德贤行贿都很顺利,但今天似乎有些小麻烦。
那领头的税兵看过货物,摩挲着脸上的大胡子,往这边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他们这一行人。
“真是商队?”他看向李瑕,又道:“他娘的,咋还有个犯人?”
吴德贤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应道:“是,小的真是跑商的,混口饭吃。那小子有羊癫疯,这才给他铐上。”
他张口就胡说。
大胡子税丁也懒得管,看向聂仲由等人,问道:“怎么带了这么多护卫?”
吴德贤道:“小的是第一次去北边,心里害怕,这才多带了点人。”
李瑕侧目看去,只见聂仲由难得一副谦卑的样子,宁可伏低作小也不肯摆出身份来。
这还是在长南以南、宋朝境内,未免也过于谨慎了。
他不由又想到韩承绪那句“我们就算死在北边,也不是大宋朝官面上的人。”
那边吴德贤又递了一个装满铜钱的褡裢,大胡子税丁伸手接过,眼带狐疑地又审视了他们许久,最后才一抬手下令放行。
李瑕走在队伍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到了渡口边,他们找了三艘大江船,雇了一些在江边讨活的力工,把六辆马车和货物分别装上船。
聂仲由、蒋兴、林子各带着护卫押船,聂仲由带着韩承绪祖孙等人;蒋兴带着李瑕、吴德贤、白茂等人;林子带着刘金锁等人。
上船前,林子拿了一柄钥匙在李瑕面前一晃。
“你看这个,你手脚上镣铐的钥匙。”
他说着,把钥匙往长江里一扔。
接着,他又一脸笑嘻嘻地把手摊在李瑕面前,原来钥匙还在。
“你怎么没被吓到?”
李瑕也挺烦林子这种人的,耐着性子应道:“我知道你不会真扔掉。”
“好吧。”林子道,“等过了长江我就给你把镣铐解开,但我早晚能吓到你。”
他挥了挥手,自上了一艘江船。
李瑕微微摇了摇头,跟着蒋兴上了后面一艘江船。
长江上再大的船只都有,大的能载两千石,即上百吨的货。他们找的这三艘船虽没大到那种程度,载四匹马、两车货、十余人,再加上力工、艄夫们,还是绰绰有余。
船只先是顺流而下漂了一段,绕过了江中间的小洲,开始往对岸划去。
李瑕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倒是想起李白的另一首诗。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他忽然皱了皱眉,盯着船底看了一会,转过头四下张望起来。
很突兀地“铛”一声响,有剑鞘落地。
因李瑕手上带着镣铐,并不能直接把长剑拔出鞘,所以每次拨剑都是这样丢下剑鞘。
而随着这一声响,他手里的剑已架在了白茂的脖子上。
白茂正站在那昏昏欲睡,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瑕拨剑、刺出,一气呵成,剑已到了眼前。
“这……这这……大家都是好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把我的镣铐解开。”
“但……但我娘……”
“你娘不会有事,但你不给我解开,你现在就死。”
白茂吓得不轻,又道:“你不会是想跑吧?你要是跑了,我可就惨了……”
“别废话,解开。”
~~
与此同时,蒋兴倚着货物,坐在货舱中假寐。
他的腰刀正放在一旁随手可及之处。
忽然,他听到“嗒”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在船上。
蒋兴倏然站起。
下一刻,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一把按住他的嘴巴,匕首迅速从他脖子上划过。
“呲”的一声响,血从蒋兴脖子中喷涌而出,发出微风一般的声音,竟有些好听。
一个削瘦的汉子正趴在蒋兴身后堆着的货物上。
这人只穿着短短的裤衩,却是先前搬货的力工之一。
他用力摁着蒋兴的嘴,直到血喷干净了,才缓缓把蒋兴的尸体放倒。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船舱中,又有两名汉子从隐蔽处摸了出来,回应了一个手势。
他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起话来。
“十个人,其中一个生意人、一个带着镣铐的书生、一个瘦小的仆从,护卫只有七个,我们干掉了三个,外面还有四个,老蛇马上就能摸上来把他们全干掉……”
第6章 长江水匪
佘定从船底游了上来……
他在水里灵活得像一条蛇,因此有个诨号叫“老蛇”。
他自称是杨家将佘老太君的后人,因这层身份,在绿林中颇受敬重。
虽然所谓“佘老太君”是因为这年头说书人口音不太标准,以讹传讹了,其实人家姓“折”,乃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佘定这位“将门之后”,流落草莽,不得不靠劫掠为生,渐渐在长江上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太平州有名的水匪、“江浦十八怪”的老大。
他们这股水匪与长江两岸的官兵也有来往,哪些船可以劫、哪些不能劫都是有讲究的。
今日,那个长了一脸大胡子的税兵队统王泰便通知他们:来了一群肥羊,钱货带得都多,却没有靠山,就是护卫多了点。
宋金之间的走私生意做了百年,哪怕现在金国没了,规矩还是一样的规矩,水深着呢。
来了一个啥都不懂的商队,王泰一眼能看能出这他们在道上没有路数。
这也敢学人走私?那当然是劫啊。
税兵通知了水匪,佘定马上就带人赶至。
但佘定这边只有十八人,商队卫护却有三十来人,只好选定其中一艘船动手。
最后他们挑中了吴德贤坐的这艘,既有商队的领头人在,铜钱又最多、货最值钱。
他们留下三人在水寨留守,由十五人动手,三人扮成力夫、六人扮作艄夫混上船,其余六人早早潜在船底,三人在船头、三人在船尾,用芦苇管子通着船板透气。
船到江心,正好动手。
佘定这三人爬上船尾,每人都带了两把刀,抛给船尾的三名艄夫。
两名护卫正按刀站在那里,因听到船舱中有动静,正转过头看,再一回头,六名水匪已执刀向他们砍来。
“动手!”佘定大喝道。
但这两名护卫的战斗力显然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竟比一般的商队护卫强上许多,武器也是精良,水匪们上去拼了几刀,刀上已有豁口。
“娘的,这茬子还挺硬!”
话虽如此说,六个亡命徒对付两人,还是把对方杀掉了。
佘定啐了一口,暗恨这两人凶悍,伤了自己这边三个兄弟。
他们迅速冲进货舱,只见三个力夫刚刚杀完货舱里的护卫。
“老蛇你看,这个护卫头子是我杀的,一刀就抹了他脖子。”
说话的是“水蚯蚓”老六,他就名叫老六,无名无姓,便是他杀了蒋兴,一脸兴奋地向老蛇邀功。
“偷袭算甚本事?”老蛇骂道,“快去船头,把剩下的人做了。”
老六嘻嘻笑道:“这买卖已经成了呀!好多钱。”
“娘的,还得给王泰分赃……”
这时船头传来打斗声,水匪们也不以为意,他们已经干掉了包括护卫头子在内的五个人,就剩两个护卫和三个短命鬼。
船头也有六个水匪去做掉他们,足够了。
他们嘴里说着话,动作却麻利,已迅速穿过货舱。
但……只见一个水匪惨叫着摔如江中。
船头有一名护卫持弩,另一名护卫持刀,两人相互配合,与六名水匪打起来暂时不弱下风,还射杀了一个。
“鸟猢狲!杀我弟兄,去死!”
佘定大怒,当即提刀便杀了上去。
……
此时距离李瑕逼着白茂给他解开镣铐也只过了短短一小会儿。
白茂刚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铁丝,给李瑕把手上的镣铐解下,镣铐才“铛”的一声响掉落,就有水匪跃上船头,杀向那两个护卫。
紧接着便是护卫射了一支弩、佘定带人杀了过来。
白茂还没来得及弯腰解李瑕脚上的镣铐,人已吓得脸色苍白,如筛子抖个不停。
他是混江湖的偷儿不假,但临安府的那锦锈繁华之地的江湖人可不像这长江水匪。临安府的大枭,出门还有拿折扇的咧……
李瑕居然还很镇定,一手持剑作防御状,一手按住白茂的头,道:“把我脚上的也解了。”
白茂慌忙蹲下,缩在李瑕脚边,如同一条长得难看的小狗。
“解。”李瑕道,语气平静而强势。
这给了白茂一点小小的安全感,他蹲在那哆哆嗦嗦去掏李瑕的脚镣,心里蛮以为李瑕是个武艺高强之辈。
“蒋兴死了。”李瑕扫了一眼局势,做了判断。
蒋兴这人看起来武艺是很高的,若是死了,该是因为太粗心。
李瑕又飞快瞥了一眼吴德贤,见其已缩成一团……
恰在此时,他余光瞥见有人冲上来。
李瑕迅速一剑刺出……
~~
“水蚯蚓”老六并没把李瑕当一回事。
在他眼里,这个少年郎高高瘦瘦,比他见过的女人都漂亮,拿着一柄剑肯定是用来装模作样的。
老六喜欢偷袭,不喜欢正面对战,不愿随佘定杀向那两名护卫,因此一看到李瑕转头,他马上持着匕首扑了上去。
一寸短,一寸险。
道理老六懂,但他极有信心,认为不等李瑕抬剑,匕首就能把那握剑的手掌割下来。
就是这电光火石之间,李瑕不防、不挡,刺出一剑。
关键在于腿部的移动。
他心里平静如水,击剑是智者的运动,考验的是一刹那间的决择……
~~
“手好抖,手好抖……”
白茂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给李瑕把脚上的镣铐解开。
但抖动始终没停下来,铁丝总是卡不到对的地方。
忽然。
“哎哟!”
白茂叫了一声,被李瑕一脚带翻在地。
有血溅在他额头上,白茂抬头一看,愣住……
~~
就是这一刹那,老六扑上、李瑕出剑、白茂被踹翻在地。
“吡”地一声响,声音极轻。
长剑直直穿透了老六的喉咙,血滴在白茂额头上。
剑尖带着鲜血滑过,流畅、轻快,不像在杀人。
但老六已被这一剑刺透了……
“解我的脚镣。”李瑕说道。
他迅速后撤了一步,收剑,老六的尸体也就此倒下。
李瑕转头看去,只见水匪们已砍死了两名护卫。
“解开。”李瑕再次催促,努力克制着语气,免得吓到白茂。
但,水匪们已经看到了他这一剑,纷纷转身向他这边杀来。
怒吼声在江面上爆开。
“老六!”
“天杀的!剁碎他!”
“跳江!”李瑕大喝一声。
大刀破风声起,数柄刀向李瑕这边挥来。
“跳!”
李瑕纵身一跃,径直跳入长江。
“咔”的一声,白茂才解开李瑕一只脚镣,眼前的那双脚已然离地跳起。
这一瞬间,白茂也有机会跳江,但他头一抬见了那滔滔江水,心里一个秃噜,人已趴倒在地。
“爷爷们饶命!爷爷们饶命……”
“噗通。”李瑕已跃入江水之中。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能一剑刺死一个水匪完全是侥幸,对方轻敌、用的是匕首、单打独斗……种种原因加起来才让他命中了一剑。
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正式比赛要命中十五剑才行……
下一刻,又是“噗通”一声,有水匪跃入江中。
船上,佘定大吼道:“鱼鹰,把他拎上来一刀一刀剁,给老六报仇……狗崽子,在水里跟我们斗,你他娘的死定了!”
~~
远远地,另一艘江船上,韩巧儿抬手一指,带着哭腔道:“李哥哥跳江了……”
已经没有人理她,大家都忙,大家都乱。
聂仲由在见到蒋兴的船越漂越远的第一时间,就把船上的艄夫、力工一个个捉起来,连打带踹地审了一遍。
“爷爷饶命,小的真是艄夫,真是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哪还敢撑你的船……”
等聂仲由仔细审过,确定这艘船上的艄夫是无辜的,再命令他们划船去追赶蒋兴那艘船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当然,没有这一闹也追不上,这些艄夫划船就是远远逊色于水匪。
很快,茫茫江面上,被劫的那艘船影都不见,恰应了李白那一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无奈,剩下的两艘船只好先往长江北岸停靠。
聂仲由与林子等人会合,留下林子带人看着马车和货物,他则领着刘金锁与另外十人往下游去搜索这股水匪的踪迹。
林子倒是小声地提出了许多顾虑,比如分开会不会又被水匪吃掉,比如只带这么点人能不能对付水匪,是否先亮出身份联系官兵剿匪……
聂仲由却是认为这次是被偷袭、被有心算无心,若是正面对决,他这十二人完完全全够端掉这股水匪。
林子只好听命行事。
他坐在江边,只觉心中烦闷,越想越是恼火。
堂堂禁军被几个小贼搞得这么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祖父,李哥哥还能回来吗?”那边韩巧儿再次低声问道。
不等韩承绪回答,林子抢先应道:“他死了,死透了。”
“他没死……”
“他死了。”
林子非要跟一个小丫头片子呛声。
韩巧儿终于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没有死……”
“他死了。你看,他镣铐的钥匙还在我这里,带着那玩意在江里怎么扑腾?死透透的。”
林子说着,随手一挥,那钥匙划了一个弧度,落入江水之中。
……
这天夜里,韩巧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偷偷爬起来,抱着膝盖望着夜色下的长江,觉得开始讨厌它了。
因为她喜欢的李白、李瑕,都是掉在这里面死的。
她又抬头向天上看去,低声喃喃道:“李太白醉酒捉月、骑鲸升天,也不知李哥哥能不能升天呢。”
夜色中有脚步声响起,有个虚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应了一句。
“你李哥哥就是从天下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