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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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一章 铜匠家的儿子
三月,洛邑,郊外。
李家门村。
(注:还原历史,“村”应该是“里”或“邨”。但为了方便读者,后面统一写成“村”。小说家言,方家哂笑了。)
郭铜匠一大早就架起了炉火,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门外三尺,就是泥泞不堪的村道,牛粪,羊粪和鸡粪,混合春雪入泥,一片狼藉。
铜匠铺里,炉中火旺,将原本有些幽暗的半间茅屋映照得微微发红。
“叮,铛铛。”
“叮,铛铛。”
稳定、节制而有韵味儿。
随着一块通红的铜块,在一大一小铜锤的淬击下,逐渐成型,有了鼎炉的轮廓,郭铜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爹,还差三个鼎炉,这个月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郭羊一边抡着大铜锤,准确地打在郭铜匠手中小锤指点的位置,一边说道。
“嗯。”郭铜匠话不多,即便面对儿子,也是言简意赅。
郭羊是郭铜匠家唯一的儿子。在他之前,曾有七个哥哥,都是未出襁褓便夭折了。
所以,当郭羊出生时,心有余悸的郭铜匠便给他起了一个贱名,希望能留住其小命。
也许是这个贱名起了作用,郭羊从一出生,就格外健壮,大病小灾,从未有过。这让老来得子的郭铜匠喜出望外。
郭羊在家里乖巧、懂事,颇能体谅父母之艰辛。所以,他才十二岁,就已经给郭铜匠打下手了。
在村里,郭羊的名声可不太好,虽无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之恶习,但其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是出了名的。
只要不打造铜器,他成天在村里村外游荡,对那些平凡之事,也是充满了好奇,能够躲在小树林里观察整整一天的蚂蚁搬家。
他也没什么朋友,李家门村人都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孩子。
郭羊的确是个奇怪的孩子,经常会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不过,大多数李家门村的孩子都有些萎靡不振。除了跟随父母制作青铜器皿、编筐、养殖鸡鸭和牛羊,所有人都被禁止农业和习练武术。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商遗顽民。
作为前代商王朝的后裔,本来是被封归殷商大王子武庚,以祭祖祀。
但经历了“三监之乱”后,一部分商遗被迁离殷都旧地,分配到了商丘之地,分封为宋。
一部分,就地安置,由新王朝分封的王监管。
而另一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则被强行迁徙到了洛邑,成为商遗顽民。
这些当年参与了反抗新王朝的人,以新王朝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是要让他们集体殉葬。但有一个叫周公旦的人阻止了这一行动。
所以,他们存活了下来。
但新王朝明确规定,所有商遗顽民,不准从事农业,也不得习练武术,不准私藏兵刃,更不许从军入伍。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新王朝摊派下来的各种手工活儿,比如打造青铜器、编织草席和养殖一定数目的牲口。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利用他们商先民传承数千年的工艺技术,为新王朝输送源源不断的青铜器、珐琅器和各种玉器。
完成规定任务后,商遗顽民会定期领到一些粮食,吃不饱,也饿不死。
当然,如果有人偷懒,后果很严重,往往会被一根绳子栓了,挂在城头上,一直等到被风吹干,像一面面滑稽的旗帜,随风飘扬。
至于商遗顽民们因为游手好闲而逐渐滋生的种种恶习,似乎被漠视了。或者,是新王朝愿意看到的。
偷鸡摸狗,耍骰赌钱,这些在新王朝被严厉禁止的行为,却成为商遗顽民的日常娱乐活动,从来没有人对此有所质疑。
郭羊之所以被视为奇怪的孩子,主要原因就是他没有这些恶习。
除了制作铜器,郭羊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处转悠,东瞧瞧,西瞅瞅,或者干脆躲在小树林里观察各种小动物。
当然,在他心里,还隐藏着两个秘密:刀子,和远方。
郭羊是从一个将军那里第一次见识了刀子,并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那个将军专门负责征收商遗顽民们的手工艺品,看起来很有权势。
那天,一队身穿兽皮铠甲的兵卒来到李家门村,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一名将军的带领下,昂首挺胸,显得很威风。
郭羊挤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中间,踏着混合了牛粪和羊粪的烂泥,伸长了脖子,仰望那些大人物。
这时,一个因赌钱耽误了工期,导致没有完成任务的商遗顽民突然冲了出来,怪叫着扑向那个将军。
那人黑瘦黑瘦的,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手里还攥着一柄青铜剑。
就在大家愕然时,那将军抽出一把刀子,轻轻一格,那柄青铜剑就断成了两截。
刀子闪着雪白的光芒,顺势就割断了那名商遗顽民的喉咙。一股血喷洒出来,像一阵温暖的细雨,落在周围十几个孩子的身上、脸上。
郭羊的脖子里和手臂上,撒满了鲜血。他顺手抹了一把脖子,将手凑近鼻子闻了闻。
“原来,血是甜的。”郭羊心想。
那个将军看都没看那个被他割断了喉咙的商遗顽民,而是将那把刀子抬起来,迎着强烈的阳光轻轻挥舞了一下,满意地收刀入鞘。
那把刀子上竟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沾染上,雪白如烂银,在阳光照射下,晃得郭羊眼睛疼。
从此,每次打造青铜器物,看着那些通红的铜块,郭羊忍不住会想起那把刀子。
雪白的刀子。
“那是铁。”有一次,郭羊终于忍不住询问父亲,那把刀子究竟是什么材料打造出来的,郭铜匠淡淡的说道。
“铁?是白的?”郭羊眼里有满是惊奇。
“纯净的铁,是白的。”郭铜匠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郭羊也不再追问了,但关于铁和刀子,深深地印入他的记忆。
……
而关于远方,则是郭羊做梦都想抵达的。
商遗顽民中流播着一个秘密的传说:在远方,还有一些游离的商人后裔。
其中,一个是三王子箕子逃亡后,在一个三面是大海的地方,建立了商人后裔的国。
另外,还有一个商王朝最大的军团,从海上逃亡,不知所踪,应该也建了商人后裔的国。
此外,在“三监之乱”时,大批的商遗贵族纷纷北逃,不知所踪。
而最为离奇的一个传说,则是曾有一个背叛了先祖的王,被他的哥哥所诅咒,一路向西逃窜,永远游荡在大地上,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据说,那个逃走的先王,同时带走了当时最擅长占卜术、巫术和歌舞的一批人。
第二卷●商遗顽民 第二章 卖炭老翁
打造完最后一个鼎炉,郭铜匠缓缓吐了一口气,走到一张粗糙的榆木桌子便坐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郭羊将所有新打造的铜器都收拾起来,每一件都用麻布擦拭一遍,包好后仔细放入一个大木箱里。
“爹,我们提前十天完成任务了。”郭羊说道。
“嗯。”郭铜匠应承了一声。
“爹,那我们就放松两天,您也歇息歇息吧。”郭羊继续说道。
“嗯。”郭铜匠喝了一口水,淡淡应承道。
郭羊叹了一口气,也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父子二人沉默着。
门外,春寒料峭。
“你去吧。”郭铜匠起身,缓步走到铜砧前,拿起一把小铜锤,从火红的炉中钳了一小块熟铜,开始“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其声稳定而绵长。
郭羊看着父亲花白头发,和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背影,眼里一阵湿润。
作为商遗顽民,如果被人发现短时间内即可完成工作量,极有可能会增派任务。郭铜匠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每次完成任务,也不会闲着,而是整天都在“忙碌着”。
“爹,那我就出去了。”郭羊打了一声招呼,就出了门。
外面,阳光晃眼,天气却是极冷。
前几日连续下了几天春雪,村道泥泞不堪。郭羊穿着草鞋的双脚一踏入泥里,不由得口中“噝”地吸了一口冷气。
站在冰冷的烂泥里,郭羊略微适应了一下,这才迈步向村西头走去。
……
郭羊走后不久,一个面色黧黑的汉子走进了铜匠铺。
他慢慢走到榆木桌子边,端起半碗水,慢慢喝了,看着郭铜匠在那里将一块熟铜打造成各种造型。
“你没教他功夫?”黑面汉子突然问道。
“嗯。”郭铜匠应了一声。
“为什么?”黑面汉子问道。
“我想让他多活几年。”郭铜匠专注地捶打着那块熟铜,握锤的手有力、稳定而富有节奏。
“猪狗一样活着,也没啥意思。”黑面汉子沉默良久,说道。
“但总比挂在旗杆上风干的好。”郭铜匠说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炉火映照着他们黝黑的脸,忽明忽暗。
……
郭羊来到一片小树林,找了一块干爽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前面就是瀍河,河对岸,大片平整的土地被分割成“井”字状。一群一群的奴隶正在那些土地里劳作,远远望去,像一些灰色的鸟。
那是王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郭羊暗自叹了口气,面上显出一抹黯然之色。
所谓商遗顽民,实际多为昔日商王血脉贵族,被强行迁入洛邑,好多人虽保全了性命,却被剥夺了生产资料,处于周师的严密监控之下。
一些商遗顽民选择了逃亡,下场却往往悲惨。
而滞留洛邑之地,往日贵族日渐衰落,多数沦为小手工作坊。
郭羊家也是如此。
不过,对于往日之荣耀,郭铜匠闭口不谈。对新王朝,也从不指点。
郭羊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他曾见识过一些商遗贵族的生祭和殉葬,那种野蛮和血腥,让他终生难忘。
他也曾见识过新王朝的士卒,像宰羊一般,面带微笑地弄死了十三个商遗顽民,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每天打造铜器,从充满了图腾和巫术色彩的先民纹饰,到符号化、装饰化的新朝纹饰,他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郭羊不喜欢这里,他想离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只被冻伤的鸟,正一瘸一拐地飞过。
鸟的影子在大地上一闪而过,犹如一把……刀子!
郭羊仰面看着,胡思乱想着。
……
“小哥,极品木炭,要吗?”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郭羊扭头,却发现一个两鬓苍苍的老者,挑了一担木炭,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者衣衫褴褛,面色黧黑,身型颇为高大。尤其他那双被染得黑乎乎的大手,指节粗长,给郭羊的第一感觉就是孔武有力。
“极品好炭,可煅烧各种铜铁,郭小哥是否需要?”那老者再次问道。
“老丈认识我?”郭羊有些奇怪地问道,这老者他从未谋面。
“呵呵,郭家铜匠铺,咱商人中恐怕没有几个不知道的。”老者笑道。
“老丈有礼了。不过,买卖之事,是我爹说了算,我做不得主。”郭羊见是商人,便客气地说道。
“无妨。我的炭,你爹用不上。”老者道。
郭羊闻言,微微一愣,问道:“我爹用不上?”
“对。我这炭,可化天外神铁。你爹只会打造铜器,所以,他用不上。”老者颇有深意地看着郭羊,说道。
“神铁?我没有神铁啊。实在抱歉了,老丈请便吧。”郭羊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抱拳说道。
“你没有,但我有啊。我有神铁二斤九两三钱,郭小哥可有兴趣?”
老者说着话,左右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物。
郭羊定睛一看,不禁心头大跳:“铁!”
那老者微微一笑,就在烂泥里席地坐了,将那块黑黝黝的铁块丢给郭羊。
郭羊接过那铁块,感觉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森严之气息,脸上显出激动的潮红。
“这就是铁啊!”郭羊轻轻抚摸着铁块,将之与他每日都接触的铜块做比较,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那老者看着郭羊,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笑着。
“老丈……这神铁……如何卖?”郭羊轻轻抚摸着铁块,问道。
其实,郭羊心里很清楚,此等宝物,绝非自己所能买得起的。有此一问,不过是想知道其价值。
那老者看着郭羊,慢慢伸出了两根手指。
郭羊瞪着两只眼睛,不知道这老者伸出两指,有何用意。
“两个条件,若你答应,神铁送你。”老者微笑着说道。
“两个条件?”郭羊皱眉反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对,两个条件。”老者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其一,用此神铁,打造一把刀。其二,须拜我为师。”
郭羊愣住了。
第三卷●商遗顽民 第三章 打一把刀子
“为什么必须是刀?”郭羊有些奇怪地问道。
“商人喜刀,周人重剑!”
老者正色说道。
郭羊沉默了。
多数商遗顽民不甘心,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怀念过去的那个王朝。
郭羊也是。
虽然他还年幼,好多事还没想明白。但整日在烂泥里挣扎,吃不饱,穿不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这些都是很直接的伤害。
不过,他对曾经的故国也没什么好感。
这与背叛无关。
相反,正因为他热爱那个从未谋面的故国,所以,才有这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谋反。”郭羊觉得舌头很干,很涩。
“你想多了。”老者看着郭羊,淡淡的说道。
“天意不可违。大商气运已尽,周人治国安邦,此为必然。所谓故国,并非有王之故,亦非有国之故。”老者缓缓起身,眺望瀍河东岸。
那里,奴隶们艰辛劳作,如牛马牲口,艰难如斯。
“所谓故国,只为神游。那些不甘心的王子们,当年何曾念及生民之艰、稼穑之苦?不过是试图一搏,重走旧路耳!”
老者黧黑的面孔棱角分明,颇为威严。当此刻说出这番话时,竟是神情黯然,颓然无尽。
郭羊愣愣地看着老者,一时无言。
有些道理,他曾经模糊地想过。但他毕竟年幼,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看待时事时,自然无法豁然通透。
那老者眺望良久,怅然若失。
“若周人言行不一,依然如此,也不可久。不过,我送你神铁,不是让你强逞匹夫之勇。你好自为之。”
老者突然转首,语气森严地说道。
“我……”郭羊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有心,每夜子时,来村东小松丘。”言毕,老者径直而去,一担木炭也留下了。
……
郭羊回去了,挑着一担上好的木炭,怀揣一块神铁。
郭铜匠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担木柴,什么都没说。
郭羊有些心虚,几次欲言又止,想将自己拜师的事告诉爹。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了。
那老者应该与郭铜匠相识,但他提到只在每夜子时去村西头小松丘,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知晓。
郭羊打算,过段时间了再说,免得爹空自着急。
只是,他得寻个机会,悄悄将那块神铁打造成一把刀。
此事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让人家挂在旗杆上,被风吹干。
“爹,我……”郭羊想找个理由,将爹支回家,他好偷偷打造刀子。
郭铜匠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突然笑道:“我今天有点累了,难得休息一天。去,给爹打一角酒。”
说着话,郭铜匠摸出两块贝壳递给郭羊。
郭羊接过贝壳,快步出门,向村东头的酒肆走去。
……
“你真的要收羊儿为徒?”郭羊出门了,郭铜匠突然说道。
茅屋后,缓步走出一人,赫然便是那老者。
“此子可器。若任其混迹顽民,恐生祸患。”那老者淡然说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郭铜匠看了一眼那老者,说道。
“我知道。”老者微微一笑,道:“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郭铜匠默然良久。
“放心,我只传他保命的功夫。时事多艰,即便是存了退意,也得先谋求自保。这可是当年你传授给我的。”老者说道。
“搁的久了,难得还有人记得当年初衷。他就要来了。”郭铜匠淡然说道。
那老者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了,空余一缕残风若有若无,吹得茅屋后窗上几根茅草轻轻晃了晃。
“爹,酒沽来了。”郭羊一步跨进门,笑着说道。
郭铜匠应承了一声,一步跨出了门,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今日天气不错,我就在门口晒晒老骨头。你将最近的那些锤法熟悉一下吧。”
郭羊闻言,赶紧搬出一条榆木长凳和一张小桌,摆在屋檐下。
郭铜匠稳稳地坐了,道:“你去练习吧,没事别打扰我吃酒。”
郭羊大喜,赶紧折身进了茅屋。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眼,就将那块神铁塞入炉中。
那老者送的木炭果然不一样,在“咣当咣当”的大风箱扇动下,火焰直接呈现出难得的纯青之色。
对于冶炼锻造之法,郭羊轻车熟路。
他将数种矿石粉末徐徐撒入火中,顿时,炉中青色火苗飙升数尺,一阵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郭羊顿时就汗流浃背了。
那块神铁在火中渐渐变成黑中带红,接着,又渐次变成红中带黑。
一个时辰后,铁块方才完全通红,表面出现融化之态。
郭羊钳出那块神铁,置于砧上,“叮叮当当”地开始锻打。
熟料,那神铁尚未被锻打成型,郭羊手中的大锤却很快就面目全非了。
郭羊看着手中的铜锤,叫苦不迭。
就在郭羊一筹莫展时,郭铜匠突然开口说话了:“三分锤,七分回。力自吐,不伤怀。”
郭羊闻言,心中一动。
这口诀他还是第一次听爹说起,似乎并非单纯的锻打运锤之法。
他将那块神铁置于火中,凝神静气,慢慢体悟这几句口诀,只觉得妙用无穷。
三分锤,七分回,讲究的是运力之时,柔中带刚,力不竭不尽,便须借势收回,形成下一次锻打。
慢慢体会着这种柔中带刚的锻打手法,郭羊再次从炉中钳出那块已然通红的神铁。
“叮,铛铛。”
“叮,铛铛。”
郭羊渐渐调整好了节奏,那种只有郭铜匠才能打出的稳定而悠长的声音,慢慢出现了。
郭羊惊喜地发现,随着他这种凝而不发、微吐即回的锻打方法,那块神铁慢慢被打扁了,有了刀的雏形。
“叮,铛铛。”
……
夕阳下,郭铜匠半眯着眼,听着茅屋内儿子越来越熟稔的锻打手法,露出一抹笑意。
残阳似血,染红了大半个天空,那些散淡的云,让郭铜匠心醉神迷,无力自拔。
一角酒,他竟喝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四卷●商遗顽民 第四章 三招刀法
子时,小松丘,月光如水。
松涛阵阵,虫鸣啾啾。
远处的瀍河安静地流淌着,在月光下闪动着微弱的波光。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了,有些激动,也有些迟疑,走几步,就会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一下。
他就是郭羊。
一进入小松林,就看见日间那位卖炭老者已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
“师……父。”郭羊怯怯地说道,向前几步,双膝跪倒。
那老者缓缓转身,看着跪拜在地的郭羊,笑道:“还真敢来啊。”
“师父,徒儿拜见师父。”郭羊叩首说道。
“起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开始。”老者温和地说道。
郭羊叩了一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跪倒,再叩一首,方才起身,垂首而立。
郭羊行的是商人的拜师之礼。
那老者眼见郭羊以商礼拜师,不由得有些痴了,站在那里,沉默良久。
“郭羊,为师只传你一门功法。说起来,你与此功法还颇有渊源,希望你不要辜负了这门功法。”
老者站直了身形,自有一番无形的气势。
“这门功法,只有三招:握刀,拔刀,入鞘。”老者沉声说道。
说着话,老者从身上取出一把刀,却极短,不足半尺。
他左手握住刀鞘,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方缓缓吐出。同时,右手伸出,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随着深吸一口气,老者缓缓拔出了刀。
刀身雪白,如一泓清泉。
一股森严杀气蓬勃而出,郭羊只觉得胸口被重重地压着,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随着老者吐出一口气,刀入鞘了,不徐不疾,稳定而干净。
随着短刀入鞘,那股重压之感如潮水般向老者退去。
再看那老者,却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郭羊突然想到,那个将军实际上也是如此使刀的。
握刀,拔刀,顺势砍断一柄青铜剑,割断那商遗顽民的喉咙,入鞘。
只不过,与眼前这位老者相比较,那人似乎还不够稳定,不够慢,也不够快。
老者看着郭羊,说道:“记下了?”
郭羊躬身抱拳,道:“记下了。不过……”
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了郭羊的话,笑道:“先不要问。等你将这三个动作练熟了,有所体味了,再问也不迟。”
言毕,老者竟转身走到一棵大松树下,盘膝而坐,开始闭目养神。
郭羊见状,也不再言语,取出自己打造的那把刀子,开始练习起来。
深吸一口气。
缓缓吐出,握刀。
深吸,拔刀。
吐气,入鞘。
……
一年过去了,郭羊每夜子时便去小松丘练刀,风雨无阻。
这一年里,老者每次都是闭目养神,对郭羊的刀法不曾有一句指点。
但郭羊自己清楚,这一年里,他的刀法进展如何。
他对刀的理解,对呼吸和力量的控制,是最大的收获。
郭羊的手,开始变得稳定而有力。
另外,还有一个变化,则令郭羊有些不解。那就是他的体质竟在这简单而枯燥的练习中,发生了悄然变化。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小腹处有一团清凉气息,循着一些固定的路线,滋润着他的身体。
尤其是拔刀的那一瞬间,若有意引导那缕清凉气息顺着手臂注入刀身,原本雪白的刀身上,会有一丝白芒倏忽一闪。
握刀,拔刀,入鞘。
只有三招,郭羊却越练越觉得妙用无穷。
因为简单,所以,留给了他巨大的空间。
郭羊甚至觉得,其实,这只是一个方法,师父教会自己的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力量,以及情绪等。
这种想法,在他打造铜器时得到了印证。
他渐渐地能够跟上郭铜匠的节奏了。甚至都不用说话,郭铜匠的小锤在砧子上轻轻一击,郭羊便知道下一锤该打到什么地方,使多少力,收回多少力。
随着刀法的精进,他的身体轻捷了,即便是穿过遍地落叶的树林,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郭羊觉得,自己像一只猫,或者狐狸。
……
“师父,这门功法叫什么?”有一天,郭羊突然开口问道。
“易。”老者缓缓睁开眼睛,说道。
“易?”郭羊有些发愣。
“古时,有天书一卷,横空出世。夏人参悟,得《连山》,我商人参悟,得《归藏》,周人参悟,得《周易》。”
老者看了郭羊一眼,继续说道:“夏人崇尚天神之力,我商人崇尚鬼巫之术,周人崇尚天道循环。总体而言,周人还是略高一筹。”
郭羊身为没落贵族子弟,还是有些见识的,听得师父如此说,便开口相询:“《连山》、《归藏》和《周易》,乃是卜筮之法,又如何成了功法?”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痴儿!既为卜筮之法,便须法天象地。我教你的是法门,不是功夫。”
郭羊心中一动,隐约间似有所悟,却一时说不清。
“法天象地……法门……功夫……”郭羊站在那里,有些失神。
老者看着郭羊变幻不定的神情,淡然问道:“天地可作鞘,你身可为刀?”
郭羊垂首,放松。
夜色粘稠,无边无际,恰如刀鞘。
郭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握刀。
深吸,拔刀。
随着郭羊拔刀的动作,一股森严之气骤然爆发。
雪白的刀子上,一丝白芒若隐若现,吞吐不已。
凌厉杀气席卷而出!
吐气,入鞘。
松林中,虫鸣之声戛然而止。
就连那几点微弱星光,也似乎停顿了一下。
起风了。
所有的风都吹向郭羊。
一种未知的物质涌入他的身体,顷刻间,便化为一股清流,瞬息之间,流转全身。
“这就是易?”
郭羊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惊喜地问道。
“不是。”老者淡然说道。
“师父,弟子鲁钝。”郭羊有些惭愧地说道。
老者看了一眼郭羊,道:“你已经做得不错了。我当年悟到你这一层时,已经三十岁了。你只需记住,易是法则,而不是具象。”
“谢师父!”郭羊单膝跪拜。
“我传你运气使刀之法,非为其他,主要是让你今后有所依仗,即便亡命天涯,亦可自保。你可要记住了,不得参与商周之争,不得为人所利用。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保是第一要义。”
“我商人先祖,流通天下,贸易立国,此为大商国运之根。至于后世子孙,不争不肖,安享奢靡,大兴鬼巫之术,武力征伐,以祈社稷长存。此为舍本而逐末。所谓气运,大概如此吧。”
老者高大身形有些佝偻,言辞之间,满是萧瑟。
第五卷●商遗顽民 第五章 七个人
郭羊本来就是个没有恶习的怪孩子,自从开始练刀,就越发奇怪了。
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
默默走路,默默吃饭,默默打造铜器。
偶尔开口,也跟他父亲郭铜匠一样,言简意赅,从不废话。
又到春天了,却是难得的一个暖春。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远处,瀍河两岸,青草早早地发芽了,一条条,一片片,绿得葱茏,绿得晃眼。
郭羊坐在一个低矮的山岗上,远远望着瀍河西岸,那些“井”字状农田上,一群一群的奴隶正在劳作。
更远处,有人坐在凉席下喝酒,几个女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回首东望,那些商遗顽民的村落稀稀拉拉,在平原上显得错落有致。
那里也有田地,也被田埂分割成了整齐的“井”字状。不过,这些田地不属于商遗顽民,而是被分封给了屯集于瀍河东岸的将军们。
商遗顽民可以将自己卖给那些将军们,成为和氐、羌一样的贱民,帮他们打理这些田地。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即便是最没落的商遗顽民,宁可沿门乞讨,与猪狗同食,也不愿委身为奴。
这个春天,犹如母亲的手掌,上面画满了村庄和土地,以及飞鸟投在大地上的影子。
那些影子是浅灰色的,像刀子,迅疾地割过大地。
郭羊看着这个温暖的春天,心情却很沉重。
他不喜欢这里。
……
“就这里吧。”突然有人低声说话。
郭羊一呆,赶紧将自己寻了一块岩石藏了起来,悄悄探出头去张望。
他所处位置本就毫不起眼,虽在略高处,却不容易被人发现。此外,附近浅草茂盛,正好作为遮蔽,郭羊可以窥视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只见山坡下走上来七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服饰,应该是商遗顽民。
这七人一边往山坡上走来,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神情有些紧张。
七人中,有一个人郭羊认得,本是李家门村的子贸。
此人原是商王宫里的侍卫队长,也算是当年的风云人物了。只是,商王朝被周人灭亡后,沦为一般贵族,虽说衣食无忧,地位却是一落千丈。
听说,当初参与“三监之乱”的商人中,此人也是重要人物之一,曾奔走商都百余家贵族之间,居中联系。
当年直接参与了“三监之乱”的商遗贵族,绝大多数被周人弄死了,尸首被挑在旗杆上,在太阳下暴晒了三个月,直至化为干尸,方才取下,丢给了一群野狗。
据说,因为参与人数实在太多,再加上周人趁乱报复,死伤的普通贵族和平民也极多,周人的旗杆都不够用了,便在道旁的杨柳树上开始挂人。
那场骚动,商遗血亲贵族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可这个当年曾四处奔波、牵针引线的侍卫队长,却仅仅被周人关了几年,就放回来了。
郭铜匠对这个子贸从来都很冷淡,并告诫郭羊,今后须得离此人远点。
“包藏祸心,并非吉人。”郭铜匠的态度影响了郭羊,所以,此刻见子贸等七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他也本能地有些反感。
“前面有个地窝,周边草长得茂盛,正好藏身。”子贸低声说道,率先走到距离郭羊藏身之处不远的一个洼地。
另外六人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快步走了过去。
“子贸,此处隐秘,可以说出你的计划了吧!”一个赤膊大汉瓮声瓮气地说道。
“约几位大人来,就是有事商议。”子贸笑着说道。
“赶紧说。这日子我都过够了,整天提心吊胆的被周狗监视,还要给他们上缴各种手工艺品。给的那点粮食都不够塞牙缝呢!”
“是啊,老子也是受够了。没有土地,我们就永远扎不下根,周狗这一手好歹毒!”
“你们都还好,毕竟是先帝血亲,家族里的财物积蓄不少。可怜我堂堂的崇克侯,坐吃山空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
那七人躲在那里,一边诉苦,一边低声咒骂周人,却不曾提防距离他们不远处,就藏着一个人。
幸好偷听到他们谈话的的人是郭羊,若换做是周人或亲近周人的那几家商遗顽民,就凭妄议朝政、诽谤谋逆这两条,即可立马举报给周人,其后果很严重。
郭羊将身子紧紧贴于地面,生怕被那几人发现,可就有些不妙了。
此等机密大事,一旦泄露,恐怕就得有好多人为此丧命。虽说同为商遗顽民,但牵涉事情太过巨大,说不定郭羊就会被杀人灭口。
想清楚此节,郭羊更是纹丝不动地趴伏在浅草中,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的大事,正是解决这所有问题的唯一途径。”只听子贸低声说道,“周狗暴虐无道,性如犲虎,根本就不把我们商人当人看!”
顿了顿,子贸继续说道:“你们看看,我们都还算是王朝血脉家族,都无法苟活了。再想想我们的子民们,那简直是水深火热都无法言表呐!”
“是啊,就算是卖身为奴,我们商人也是最卑贱的。子贸,你就赶紧说说,什么办法可以彻底解决这种困境吧!”一人粗着嗓子,恨声说道。
“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那就是我们再组织一次反抗!”子贸沉声说道。
“啊?我们……”
那几人都沉默了。
良久,一人低声说道:“我们现在被周狗切割分片管理,一里之地,便有专人监督。此事恐怕难以成功。”
“是啊,上次大王子号召之下,都未能成功,现在王族血亲死伤大半,根本就不是周狗的对手。更何况,经过这些年的分化瓦解,有不少商人竟然投靠了周狗。”
“对,就比如冉思,前朝时,不过区区一个眂祲,为我大商望气占测的狗奴才,投靠周狗后,竟摇身一变成了大术士!”
这冉思郭羊知道,乃前朝四十八位卜官之一,据说周人尚未攻破殷都,他便携带家眷投奔了周人,还被封为了卿。
“都是我们大商的罪人!等到他们那些狗奴才都死了,就看以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一个声音颇为清亮的老者恨恨地说道。
“不说那些狗奴才了。还是商议大事要紧。”子贸低声说道。
“子贸,你就说吧,对抗周人,你应该最有经验。”有人说道。
子贸清了清嗓子,说道:“周人摊上大事了,你们难道不知道?”
“啊?什么大事?”
“西北氐、羌联合了蛮荒的十几个强大部落,已经攻到了周人的老窝,西南蛮族部落联合鬼方,也开始大规模进攻周人。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良机吗?”
子贸低声说着,满是幸灾乐祸。
“真的打起来了吗?那真是太好了!”
“就是,有一句俗话怎么说的?豺狼斗虎豹,天空满是毛啊,哈哈!”
几个人听到了好消息,有些得意忘形,声音都大了起来。
“噤声!不要命了啊你们几个!”子贸低声呵斥道。
那几人果然立马闭嘴,其中一人甚至还猫着腰,半蹲着,伸长了脖子,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一番。
郭羊一惊,赶紧将头勾倒,紧贴地面,屏息静气,一动都不敢动了。
第六卷●商遗顽民 第六章 暗流涌动
“子贸,就说说你的计划吧,老子都等不及了!”一人粗声说道。
“对,赶紧说。”其余几人附和道。
子贸清了清嗓子,似乎伸脖子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开口说道:“你们且看……”
子贸的声音压得太低,后面如何密谋的,郭羊没有听见。
那七人密议良久,终于离开。
郭羊在浅草里趴了大半天,快要傍晚时,方才轻手轻脚地起来,回家去了。
在吃饭时,郭羊几次想对父亲郭铜匠说出那几人密谋之事,却一时犹豫起来。
“有事吧。”郭铜匠看着儿子,淡淡说道。
“是……我今天看见子贸了。”郭羊说道。
“哦?”郭铜匠停下手中铜箸,有点诧异地看了郭羊一眼。
“他和几个人在后面的山岗上密谋,好像是一件大事。”郭羊沉吟着说道。
郭铜匠微微有些失神,看了一眼门外,淡然说道:“无外乎又在撺掇着让那些王族血亲反叛吧。”
郭羊吃惊地看着父亲,想不到这个足不出户、只知道埋头打造铜器的人,竟然料事如神。
“嗯,他们说西北西南都打起来了,周人内部空虚,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郭羊说道。
郭铜匠微微点了点头,放下手中铜箸,用袖子抹了抹嘴巴,转身出去了。
……
深吸。吐气,握刀。
深吸,拔刀。
吐气,入鞘。
夜色甚浓,小松丘上,郭羊独自一人在练刀。
师父三个月前离开了洛邑,说是有事需要出去一年半载,并嘱咐郭羊一番,无外乎勤学苦练,细细体悟运气之法门。
另外,师父临行时,再一次严厉提醒,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卷入商周之争的漩涡里去。
郭羊秉承师父教诲,除了每日跟随父亲打造铜器,就是整天琢磨着三招刀法。
……
铜匠铺,大门紧扣,炉火微弱,忽闪忽闪地映照着两张苍老的脸庞。
郭铜匠和郭羊的师父,默默坐在炉子旁边。
“他刀法进步很快。”老者突然说道。
“嗯。”郭铜匠应承了一声。
“比我们当年快些。”老者取过一支铜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炉火。
“嗯。”郭铜匠道。
“真不给他传授那门功法?”老者看着微弱的炉火,问道。
“力量,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会让一个人膨胀起来。”郭铜匠淡然说道。
“但我观察了羊儿,他很沉稳。”老者说道。
“才十三岁的一个少年,不适合。时事多艰,风云变幻,若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便是大祸。”郭铜匠皱眉说道。
“可是……”老者还想说什么,却被郭铜匠制止了。
“你现在是死人了,不可露了形迹。这样吧,你就先回首阳山去。有机会,我让羊儿去寻你。”郭铜匠转首看着那老者,颇有深意地说道。
“我想带他一起走。此地太过凶险,子贸那些人又开始动手了。我担心羊儿被卷入这场浩劫。”老者皱眉说道。
郭铜匠沉吟良久,说道:“这里有我在。你先去吧。”
……
瀍河东岸,一座高大的土堡深处,一间大厅里火光明灭。
头颅大小的青铜方鼎里,盛满了羊油,一根指头粗细的灯芯从一个造型古朴的蟾蜍口里伸出,哔哔剥剥地燃烧着。
大厅里,一股浓烈的羊油味儿,让子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侯爷,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些人都撺掇起来了。”子贸满脸谄笑地说道。
“嗯,你做的很好。”灯光明灭中,一个披着猩红斗篷的人影,挺拔如山,正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
夜色浓烈,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子贸心里清楚,这位侯爷所望方向,乃是瀍河对岸的洛邑。
西岸高,东岸低,适合监视那些商遗顽民。
这是当初周公旦实地勘察后,结合星象占卜,综合考虑方才如此安排的。
“你说,那些商遗顽民此刻正在做什么?”侯爷突然问道。
“还能干什么,他们要么赌钱耍骰子,要么睡得像猪一样。”子贸谄笑着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还要你做什么?”侯爷冷笑一声,淡然说道。
子贸一惊,赶紧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将身上的破羊皮袍子裹了裹。
“那个郭鹿在干什么?”侯爷问道。
“他呀?还不是整天打造铜器,很少从那间铺子里出来。我去撺掇过两次,他一声不吭,简直就是一块铜疙瘩。”子贸说道。
“咬人的狗,是不怎么出声的。”侯爷说着话,转身出了大殿。
看着侯爷挺拔而高大的身影笔直地走出去,子贸暗暗吐了一口气,似乎那人给他的压力太大,此刻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郭鹿……”子贸低声嘟囔道。
……
郭羊练完刀,悄悄摸回家时,东方已经开始泛白。
他溜进自己的小茅屋,倒头就睡。
日上三竿了,郭羊这才慢慢爬起来,将身上的麦草节抖了抖,走到院子里。
郭铜匠已经去铜匠铺了。
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只有三间土坯房子,屋顶简单搭了些茅草,却也足够遮风挡雨了。
郭羊活动了一下筋骨,提了木桶,向村头走去。
整个李家门村上百户人家,共用一口井。井台前后左右,每日上午,都会形成一个小坊市。
等到郭羊提着水桶走到井台附近时,那里已经有人开始摆摊设点,贩卖些生活用品了。
李家门村里的商遗顽民,日常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手工活儿,难得有空去洛邑坊市,便有人开始想办法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
邻井而市,这是商人先民的习惯。
郭羊曾请教过父亲,商人为何喜欢在水井附近摆摊做生意。郭铜匠告诉他,水井乃全村人每日必须至少要去一次的地方,所以,更方便大家交换物品,互通有无。
“市井之地,其实也有趣。”郭羊提着水桶,在那些稀稀拉拉的摊点之间穿过,随意看了看那些村民摆出来的交易之物。
铜器,篾筐,五彩石,绳子,兽骨,背篓,扫帚,簸箕,五花八门,从手工艺品到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好像什么都有。
这些东西,郭羊只是随便看看,他并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粮食,还有龟甲。
而正是这两样东西,周人是绝对不允许商遗顽民们私下买卖的。一旦被发现有人贩卖粮食和龟甲,将会被严厉惩罚,轻则断手,重则直接处死。
粮食不能买卖,是为了防止有人大量囤积,图谋不轨。可这龟甲被禁绝,实在是让郭羊有些迷糊。
“龟甲通神,可卜筮吉凶,占问天道气运。他们这是要剜根呢。”有一次,郭铜匠告诉儿子,周人最担心的不是武力暴动,而是商人的鬼巫之术。
对于鬼巫之术,郭羊并没有什么概念,因为他从未见识过,那种被商遗顽民们传说的神神道道的东西。
但他对龟甲,却从此念念不忘。至于说收集到龟甲,自己有什么用途,郭羊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他骨子里,就有一种反抗的东西,只不过,他从未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