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七新纪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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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杀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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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光绪三年初夏的一个早晨,晋西北的吕梁山绿意阑珊,风从山间吹过,猎猎声中卷起无边无际的波澜,似是准备把一切尽数地吞噬,又不愿留下一丝痕迹。
数只山雀在树林枝杈间跃动,突然,一头躯干庞大的老虎从一棵长满虬枝的老树后闪身而出,探出饥饿的目光逡巡着自己的领地,四只硕大的虎爪缓慢而有节奏地踩在林间厚厚地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林中间歇响起的虫鸣鸟叫都没有打扰到老虎探寻食物的步伐,走着走着,这头老虎的眼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在不远处的树丛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树叶团团裹住,林间清凉的空气中漂浮着一丝淡淡的血腥。老虎停住脚步,神情专注地向前方,接连抽动数下鼻子,似是要努力从林间的气味中辨别到什么。踌躇了片刻,它开始下定决心,挪动脚步轻轻走了过去。到了那团物体跟前,老虎试探着伸出一只爪子扒开树叶,那东西突然动了一下,露出两颗獠牙,竟是一头被渔缠住的野猪。
野猪到垂涎欲滴的大虫,巨大的恐惧让它做最后的挣扎,“嗷嗷嗷――”惊起林中的山雀乱飞,却对老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老虎两只前爪狠狠按住挣扎的野猪,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咬向野猪的脖颈,虎头搅动几下,野猪已经没了动作,老虎满意地松开嘴,舔舔嘴边的血迹,向被渔勒得鼓出来的野猪肉,急不可耐地咬下去准备大快朵颐一番,却不料被渔缠住了牙齿,老虎恼怒地想要挣脱开来,桐油浸泡过的细麻绳有一股令它难以抗拒的韧性,撕、拽、嚼、拖,大虫使尽浑身解数,仍没有解开深深扣入自己牙齿中的渔。
“唰――”一支铁翎箭急如闪电般破风而来,老虎似是久经战阵,躯体矫健地闪动,躲开了箭支,铁箭深深没入地下,箭翎仍在嗡嗡作响。面对夺命的危险,大虫顾不得嘴边的美食,低吼一声,两只前爪按住野猪,用力甩头,在付出两颗虎牙的代价下终于挣脱了渔,正待脱身逃离,只听一声怒喝“畜生别跑!”又是“唰――”的一箭射来,这支箭,更快,更急,大虫已是躲闪不及,箭支射在它的胸口。骤然间,猛虎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咆哮,扑向前方射箭之人。天空中升腾起无数的树叶,那是老虎向前扑击时,虎爪和钢鞭似的的虎尾从地上卷起来的。
只见那人身高五尺,三十岁左右年纪,黑黝黝的脸庞上怒目圆睁,丝毫不为老虎的咆哮声所动,快速从身后抽出数把甩手刀,心底计算大虫扑进的距离,蓦地抬起手腕,一刀接一刀风驰电掣般甩向老虎,刀刀射在大虫身上,一路洒下朵朵红花。那人手中只剩下一把牛耳尖刀,这时老虎只差他五尺左右的距离,快速向后腾挪两步,然后甩身一纵,身形犹如一只展翅的大鹏,落下时恰好骑在老虎的脖子上,双腿狠狠夹住老虎,用尽全力将尖刀插入大虫的脖子中,划出一道口子,顿时热血喷涌。老虎奋力挣扎几下,再也没有了力气。
“好哦!”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附近的一棵树上跳下来,边跑边叫道,“大师兄,你真厉害!”
大师兄坐在虎头上松开衣襟,解开盘在头上的辫子,舒缓心口如潮水奔涌的气息后笑道:“张桂,怎么样?”
张桂道:“大师兄,今天我第一箭没有射好,以后一定努力跟你学艺,将来也一定能杀死这样的大虫。”
大师兄哈哈大笑,扯了扯张桂脑后的小辫子道:“那你要加把劲了,我听说师傅以前有个手下,十三岁就杀了一只老虎。”
张桂立时瞠目结舌,忽又恍然大悟,急声问道:“大师兄你说的是不是杀了蒙古老贼的张皮绠?”
大师兄伸手扯了扯张桂脑门后的辫子,笑道:“对,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真正强。”
张桂吐吐舌头,又突然懊恼道:“大师兄,这么大的大虫,咱们怎么带回去啊?”
大师兄道:“这只老虎虎须没剩几根,已经老了,定是皮厚肉粗没什么味道,我把虎皮扒下来,再取些虎骨。”
“好嘞,让俺大师兄当年杀狗财主的手段。”
大师兄哈哈大笑不再言语,张桂乖巧地在一旁帮手,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师兄弟二人将一张漂亮的虎皮剥将下来。大师兄笑道:“好了,师傅那张虎皮已经有些年头了,好些地方都被磨光了,这张刚好换下来。”
张桂兴奋地连连点头。
“当――当――当――”阵阵悠扬的钟声传遍山野,这是紫荆山上流光寺的晚钟响起,在巍峨的山岭中久久不息。
师兄弟二人背着虎皮提着虎骨走在山道上,两匹快马飞驰而过,溅起路边灰尘。张桂问道:“大师兄,他们怎么是朝山上去的?”
大师兄观察一阵后道:“你这两匹马肚子上的泥浆厚厚的一层,来已经跑了不少路,走,怕是有大事。”
师兄弟二人在流光寺附近的水井边将虎皮虎骨清理干净,快步进入流光寺,行至寺后的一座小院中,在间禅房门口停住脚步,禅房门前有两名青年和尚守在门前,大师兄与二人颌首示意,两名和尚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大师兄轻轻叩门,轻声道:“师傅,我是重光,我和小师弟去打了一只老虎,剥下些虎皮虎骨来孝敬您。”
房门慢慢打开,一名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中年和尚走了出来,二人忙低下头,和尚见到二人舒展开紧锁的眉头,道:“重光好心思,唔,把东西都拿进来吧。”
“是,师傅。”
三人步入房间,房门被外面的和尚随手关上。和尚坐到禅床上,笑道:“桂儿,今天大师兄杀虎的本事如何?”
张桂顿时放松了神情,道:“大师兄真的好本事。”便将猎虎的过程给和尚说了一遍,一张小嘴灿若莲花,差点把大师兄邵重光说成岳武穆转世,可以撒豆成兵了。逗得和尚不时颌首微笑,张桂最后道,“大师兄说了,师傅现在的虎皮有些年头,好些地方都磨光了,这张可以换下来。”
听到这句,和尚眉头立刻紧锁起来,师兄弟二人心中顿时生出惧意,坏了,又揭到师傅伤疤了。当初大师兄因为提起往事被师傅打了一顿又饿了三天三夜,想想小腿肚都有些打颤。
和尚沉思一阵,忽又笑道:“往事成空,不提也罢,难得你们兄弟二人有这份心思。时候不早了,重光,你带你师弟去休息吧!”
“是,师傅。”
师兄弟二人步出禅房,有一中年男子在房外毕恭毕敬地守候,邵重光认得是师傅的一个手下,点头示意后离开。那人亦是轻轻叩门,低声唤道:“王爷,李锦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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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张桂正在师傅念平和尚的禅房中背诵《论语》。
念平和尚坐在禅床上,不时点头,张桂将《论语-卫灵公篇》背完,神情紧张地向师傅,小手心内已然微微出汗。念平缓缓睁开双眼道:“桂儿,这是论语中最重要的一篇,自古以来研习论语都以这一篇为重中之重,你要谨记。特别是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躬自厚而薄则于人;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这些圣语。当年为师参加乡试的时候,作文也是用这篇中的断句开头,深得学政的青睐,却不料……”
张桂的眉头渐渐紧锁起来,师傅又唠叨起那些陈年旧事,不知是何缘故,最近与师傅单独在一起时,师傅总是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当年考秀才、带兵的一些事情,时间久了,初始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张桂心中悲叹,考秀才的事情已经说过五六遍,耳朵里快起茧子了,却又不敢露出不满的情绪,只能紧紧咬住牙关默默听着。
阵阵叩门声打断念平和尚的叙述,张桂转身打开房门,邵重光走了进来,张桂偷偷擦拭额头的汗水,向邵重光投去感激的目光,邵重光并未在意,走上前去拱手道:“师傅,晋北六寨的人已经到了后山腰,请师傅移步主持议事。”
“好!”念平和尚应声而起,古井不波的脸庞中涌出丝丝潮红,拉住张桂的手道,“桂儿就随我身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声。”
“是,师傅。”张桂感觉得到,师傅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紫荆山后山腰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和着习习凉风沁人心肺,一片开阔地呈现出来,这本是流光寺和尚悟禅的清净之地,却被数十名跨刀背箭的西北汉子占据了这里。
左首边一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大汉名叫佟虎,是晋北六寨中实力最强的石山寨寨主,佟虎大声道:“老姜,这河南张氏咋跑到咱家的地头上来了?还说要送一场大富贵给咱们兄弟,你怎么呐?”
被佟虎称呼老姜的是站在右首边之人,五十余岁年纪,身材短小,瘦尖的脸上有双精明的小眼,老姜一向鬼点子多,山匪们背地都叫其“姜老鬼”。老姜道:“这个河南张氏是啥名堂俺老姜也不清楚,既然兄弟们都来了,不慌不慌,且听听他如何说。唉,老喽,颠了这数十里的路,再爬到半山腰,老腰都快断了,咱先歇歇脚。”
佟虎笑道:“你个老贼,莫不是昨晚又到哪家寡妇门上骑马挎枪唱大戏了吧!”众人哄堂大笑,老姜嘿嘿直笑,也不反驳。
过了一阵,佟虎不耐烦地冲着知客僧喊道:“小和尚,快去把这劳什子河南张家给爷爷叫出来!”
“对!快去叫人,兄弟们都到齐了,他摆个什么臭架子?”
“妈的,再不来爷爷不伺候了!”
“伺候你老娘咧,爷爷自小到大就没伺候过人,快去叫快去叫!”
知客僧双手合十,不急不慢地劝众人稍安勿躁,佟虎正要上前将知客僧推搡一番,山上传来一声大喊:“大师傅到!”知客僧跟着大声道:“诸位英雄,我师傅来了。”洪亮的声音盖过众人的喧闹,老姜心头凛然,悄悄吩咐一名随从潜到山下去。
念平和尚带着数人步入场地,双手抱拳道:“让诸位英雄久等,大和尚心中有愧,贫僧正是河南张氏,还请各位好汉切勿怪罪。”老姜见这架势暗暗纳闷,这和尚为何要抱拳。
佟虎向老姜去,老姜居然坐在一块石头上数起了蚂蚁,向边上使个眼色,站他右手边的随从会意,高声叫道:“大和尚,你不在寺中好好念经,诳咱们兄弟到这里来,说啥要送我们一场大富贵,到底是什么,快快说!”
“快说快说,要是真骗咱们兄弟,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咱们兄弟可不是那些容易上你们当的香客。”
“就是,不然今天就扒了你的庙!”
念平摆摆手,暂时平息了众人的喧闹,道:“确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诸位。眼下山西大旱,晋中百姓百户不留一户,赤地百里,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宁武、代州已然有易子相食的惨剧,百姓何其苦也?满清鞑子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生死,山西的狗官更是不闻不问,哄抬粮价,若是我等联合起来――”
“慢着!”佟虎不耐烦地打断念平的讲述,道,“这山西大旱、百姓逃荒都是老天爷的事情,你整这么多废话,与咱们这些整天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兄弟有何干系?再说了,这与你先前所说的大富贵又有何干?”
念平正待斟酌回答,老姜“嚯”站立起来抢声道:“难不成你这大和尚是鼓动咱们兄弟跟你扯旗造反?”此言一落,众寨主均是脸色大变。虽说哥几个都是山匪,却从来没人敢真正和朝廷叫板,逢年过节还要孝敬地方的官员,与捕快边军称兄道弟,不知有多快活,扯旗造反,那真是老寿星找绳子上吊,活腻味了。
念平点头称赞道:“姜当家的果然好眼色,不瞒各位,贫僧正有此意。”
场面陷入一瞬间的沉默,旋即便是哄堂大笑,众人用对待白痴一般的目光向念平,大和尚却是不喜不怒,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
佟虎怒声骂道:“哪里来的野和尚,竟敢骗咱家兄弟,他娘的,爷爷今天不扒了你这个不念经的假和尚!”猛地伸出右手,要去抓住念平和尚。邵重光疾步闪到念平面前,左手抵住佟虎,佟虎发力想要挣脱开来,但是毫无效果。老姜忙上前打圆场道:“佟虎兄弟还是这么个火爆脾气,大师乃是出家人,咱兄弟怎么能在大师面前动粗?佟虎兄弟,快,快松手!”
邵重光冷哼一声,将佟虎推出数步。佟虎脸庞涨得通红,恼怒地正要拔出腰刀,被老姜拦住,老姜向他使个眼色,抱拳向念平道:“咱们兄弟都是山野过活,散漫惯了,没想过更大的富贵。大师傅,咱兄弟就不打搅您的清修,就此别过。”
念平徐徐举起右手,山腰四周的树林中传出一片呐喊声,钻出数百名汉子围住场地,这些汉子皆头裹黄布,长发披散在脑后,身穿土黄色短褂长裤,手中或拿刀或持枪,还有数十门鸟铳。邵重光大声喝道:“请王旗!”
两名大汉闪出人群,抬起一根丈余长碗口粗的木杆快步跑到念平和尚身后,一面金黄大纛迅速竖立起来,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张”字,边上有一行小字:太平天国梁王、捻军西路总督师。
“啧――”众山匪倒吸一口冷气,佟虎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向老姜,老姜已是双眼发直两腿打颤,佟虎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高声叫道:“你们别以为搭了个破架子,亮些个招子就能唬住咱家这些兄弟,想当年,四千官兵也没能拿爷爷怎么样!识相的快快让开路来,今后咱们互不相干!不然,嘿嘿――”老姜听到佟虎高声大叫,心头转念一想,捻子已经过去近十年,自己怕个甚,到念平和尚利若鹰隼的眼神,忙低下头去。
念平和尚喝道:“来人哪,将佟虎一干人等拿下!”
“是!”二十余名大汉涌向前来,将佟虎及其随从打倒在地捆绑起来,相互配合甚是熟练。佟虎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贼秃驴,竟敢绑爷爷!老子数百号兄弟就在山下,再过一炷香还不见老子下山,一定拆你的庙扒你的皮!快放开老子!”
念平眉头紧锁,低声道:“聒噪。”邵重光大步上前将佟虎的下巴卸下,佟虎只能在地上嗬嗬乱叫,众山匪阵阵胆寒。老姜正在苦苦思量如何脱身时,一名大汉走到念平和尚面前道:“禀报王爷,石山寨二当家求见。”“传!”“是!”
不一小会,一名中等身材满面胡须的大汉钻过人群,跪在念平面前拱手道:“石山寨胡当立叩见王爷!”站在念平身后的张桂听这声音似有久违的感觉。
群匪中有人低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王爷?”
老姜在背后摇摇手,示意众人不要说话。胡当立站起身来也不地上的佟虎一眼,向众山匪大声道:“诸位兄弟,这位王爷就是太平天国天王御封的梁王爷,当年在山东擒杀鞑子铁帽子王僧格林沁,尊讳号上张中宗下禹。我石山寨全寨上下五百号兄弟愿听从王爷调遣!”
山匪中原不明晓的顿时张大了嘴巴,已经有人开始默念起当年流传甚广的童谣:东捻猖,西捻狂,东有赖文光,西有小阎王,小阎王,真正强,高粱地里杀僧王。张宗禹当年横扫山东、山西、直隶、陕西等地,绰号小阎王,杀得清兵胆寒,威名赫赫,虽已过去近十年,但余威还在。捻军起事失败后,张宗禹不知所踪,谁能料到其竟躲到晋西北的吕梁山中当起了和尚。
老姜双眼紧紧盯着胡当立,忽然间似是恍然大悟,派到山下调人的兄弟亦是久久不见踪影,忙跪倒在地道:“东平寨愿归顺王爷!”其他山寨见实力最强的两寨都已屈服,纷纷下跪表明忠心。
张宗禹点点头道:“好!能有诸位襄助,定能复我捻军之威,诸位起吧。”
老姜恭敬地道:“王爷,咱们晋北六寨一向同气连枝,您?”
张宗禹冷峻地道:“老姜你不用说了,这佟虎罪大恶极,祸害乡里,今天又多次冒犯本王,王旗既然开了就要见见血。重光!”“在!”“将佟虎拉下去,祭旗!”“是!”
脸色煞白的老姜胆战心惊地抖动着嘴唇,喉咙里似是被千斤巨石堵在里面一般,待邵重光满身血渍回来复命时,身形猛地一个哆嗦跪在地上,嗫嚅地道:“王爷,请准许在下回山寨整顿人手,前来听调。”
张宗禹闻言呵呵一笑,上前拉起老姜道:“老姜和诸位兄弟切勿急躁,石山寨那边二当家已经打理妥当,老姜那里自有你的女婿在准备,你年纪大了,就不要来回奔波受累了,这几日就随我住在山里吧!诸位,跟我一起到山上喝酒议事。”也不待众人回话,拉起老姜带头向流光寺走去,老姜心中暗暗叫苦,想来六年前招来的上门女婿定是张宗禹的人,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其他人更是不敢反驳。
胡当立故意落在队伍最后,与邵重光和张桂走在一起,他拍拍张桂的小脑袋,低声唤道:“小师弟,还记得我么?”
脑袋还在失神的张桂向那张满面胡须的脸庞,仔细辨认一阵,蓦地惊叫道:“二师兄!”
第二章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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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平府地处山西北端,府城位于长城脚下,是中原与草原的结合地带,受到吕梁山脉的庇佑,朔平境内河流众多,土地肥沃,南来北往的商人聚集在这里,使朔平逐渐形成一个商业重镇。
已经有五个多月未见雨水,田地中呈现出道道龟纹,夏风拂过,扬起漫天的尘土。恢河的河床慢慢见底,泥鳅在泥浆中翻滚,努力寻找河中最后的湿润。一双黑乎乎如同鹰爪般的大手突然捏住泥鳅,也不管泥鳅身上包裹的污泥,一口咬去半条,身后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叫喊:“给我点!”“给我点!”
朔平知府带着一群官员站在城楼上,向官道上黑压压不断向府城涌来的灾民,肥头大耳的知府夏立恒摇摇头叹息几声,悲天悯人地道:“今年大旱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我等不能为朝廷解忧,为百姓脱困,实在是惭愧之至,惭愧之至啊!”
众官员连忙附和,深为知府大人的忧国忧民之心所感动。
夏立恒道:“刘大人,这灾民安抚一事就交给你与白总兵办理,新任巡抚曾大人刚到省城,本官须前去拜会,府中之事让你多多受累了。”
同知刘松龄拱手道:“下官遵命。”
夏立恒附到刘松龄身边悄声道:“三庆米店那边,嘿嘿,老刘你知道的。”三庆米店是夏立恒小舅子新开的店铺,朔平的米价被三庆米店一把控制,其中自然少不了夏立恒的份子,刘松龄知道个中缘由,连连点头称是。
刘松龄与白总兵商议完灾民安置事宜,已是晌午时分,吩咐下属备些饭菜,刚吃了几口,一名家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官衙,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快――快,少爷要和人家打起来了!”
“什么?”刘松龄“噌”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摩儿怎么和别人打架?”当下顾不得诱人的酒菜,向白总兵拱拱手便夺步而去。刘松龄而立之年得子刘摩,之后再无生养,平素甚是呵护娇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已经十一岁,今年年后突然性情大变,少了少儿的顽劣,多了成人的稳重踏实,日常的一些新鲜见解令刘松龄有时大为赞叹,有时又能气得浑身发抖。还好刘摩一直在府中读书,很少在外面惹是生非,谁知今日竟能与人打架。据家人讲述,灾民在三庆米店门前求食,被米店的伙计殴打,刘摩气不过与店家理论。刘松龄心中一惊,暗暗祈祷自家的小祖宗千万别出事。
刘松龄跟随家人赶到三庆米店,只见一群灾民围在米店门前,宝贝儿子气冲冲地攥紧小拳头,护着身后一名与之年纪相仿的少年。俊朗清秀、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刘摩正与店主人争吵,见老爹来了,迎上前去大叫:“爹!”刘松龄仔细打量刘摩,见身上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心间的大石头砰然落地,这才发觉腿脚有些沉重,斥责刘摩道:“你不在家中安心读书,跑出来干什么。”
刘摩嘿嘿干笑几声,将少年拉过来道:“家里太无趣,爹爹,这是我二舅的小姨子的堂哥的邻居的老表的侄子。”
“谁谁?”刘松龄被刘摩绕得阵阵头晕。
刘摩拉着那少年,神态甚是亲密,那少年倒是有些忸怩。刘摩道:“就是他啊!嗨,爹你别多问,反正他就是你的远方表侄,我的表弟。”
三庆米店的老板走过来,拱手道:“哎呀,在下不知这两位少爷是刘大人府上的,还请刘大人恕罪。”口中说是恕罪,神态甚是倨傲,似是没将刘松龄放在眼中。
刘松龄暗叹一声,亦是拱手道:“黄老爷多礼了,小儿少不更事,本官管教不周,黄老爷万万海涵。”刘摩正要开口,被他瞪了一眼,只得悻悻然地站在一旁着这两个带着假面具的家伙。
黄老板的两撇胡须微微扬起,道:“好说好说,在下家中还要事情要忙,就不陪刘大人了。”
“黄老爷请自便。”
黄老板眼刘摩和灾民,冷哼一声转回米店,在店中大声吆喝:“小三哪,封店门,店里没米了,今天歇业,明天再说,本老爷要派人去采买。”
刘松龄摇摇头,见儿子还在一旁气鼓鼓地站着,佯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出门尽给我惹事。”刘摩轻哼一声,将脑袋偏到一旁,他只好低声道,“你小子懂什么,这间米店是知府大人小舅子开的,里面的水深着呢,你招惹不得。还没吃中饭吧,随我到官衙去。”而后扬声对眼巴巴的灾民们道,“各位乡亲,州府已经在北城外面设了粥棚赈济,大家快些去吧!”
灾民们在一片感激声中向城北涌去,刘摩身边的少年也待离去,被刘摩紧紧拉住,刘摩道:“你也是来逃难的吧!反正你无依无靠,咱们家也不在乎多你一双筷子,你今后就是我爹爹的表侄了,走,跟我一起去衙门吃饭。”自顾自拉起老表便走,刘松龄在后面目瞪口呆,却又无可奈何。
走了一段,刘摩才想到件紧要的事情,问道:“对了老表,我叫刘摩,你叫什么?”
那少年思量一阵道:“我叫张桂。”
望月酒楼一间客房中,张宗禹坐在临街的窗口边,身上的僧袍已换成了常服,他对着街上偷偷他的张桂微微点头,老姜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小张兄弟跟着这狗官的少爷,咱们?”
张宗禹摆摆手,老姜立刻闭上嘴巴,张宗禹道:“桂儿年纪不小了,当年捻童营的营头都和他差不多年纪,已经能率数百人杀敌。桂儿跟了我八年,我一直都在悉心培养他,是当他独立行事的时候了,桂儿稳重,自有分寸,老姜你莫忧心。这个同知刘松龄与我倒是有数面之缘,年前曾到流光寺祈福,我试着与之交谈,这人见识有一些,魄力却少有,此人不足为惧,就当让桂儿长长见识吧。”
老姜满脸堆笑道:“王爷识人之明,属下不能相及。”
张宗禹微微一笑,邵重光走进房间,低声道:“师傅,狗官夏立恒带着百十号人向城南去了。”
“好!”张宗禹一手按在桌子上,道,“吩咐兄弟们迎候这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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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中饭,刘摩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问刘松龄道:“爹,眼下灾民越来越多,朝中怎么没有赈济,还是赈济的钱粮被克扣了?”
刘松龄瞪他一眼,喝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朝廷自有打算。”
“打算?等人都死光了也就不用打算了,这些个……”
“得了得了,”刘松龄知道他后面没好话,弄不好又是将朝中大佬全骂一遍,急忙打住,道,“现在新任巡抚曾大人已经到了省城,今年大旱不单单是山西一地,还有山东、河南、直隶都遭了灾,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也拿不出多少赈灾的钱粮。我听从省城来的商人说朝中发给曾大人虚衔实职的官凭两千多份,让曾大人自筹钱粮,我昨日还与你母亲商议,给你捐个功名。”
“哼!面对大灾卖官鬻爵,我这天也是朝不保夕。”
刘松龄怒骂道:“混账!”
刘摩却不怕他,对张桂道:“张桂,随我回家。”留下刘同知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原本繁华的大街上客商比以前少了许多,临近的州府已经传出易子相食的骇人听闻,让人胆颤心惊。满大街都是成群结队的灾民,骄阳下满眼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时传来阵阵哀嚎,在大灾面前,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有少量绿营兵勇守在路口,引导灾民到城外安置。刘摩叹道:“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乱世啊!”
张桂咂咂嘴道:“我听你的口气怎么和大人们一样?”
刘摩干笑几声,带张桂在一座宅子门前停住脚步,大声喊道:“娘,我回来了。”张桂向这座普通的宅子,心生诧异,这与师傅平日教导的大相径庭,这些清朝狗官都应该住的是比流光寺还要大的宅子,穿的是绫罗绸缎,欺压百姓搜刮钱财,个个面目可憎,而眼前只是一座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民宅,门前连个迎人的家丁都没有,莫非是师傅说错了?不,不会,师傅怎能说错。
“摩儿!”一名和蔼的妇人从院子中迎出来,急切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饭菜都凉了,我让二丫给你热一热。”
“娘,不用了。”刘摩笑嘻嘻地道,“我在爹爹那里吃过了,哦,这是我在街上结识的伙伴,娘,你不介意他住到咱们家来吧?”
“啊?他是谁啊?”刘母问道。
“他是来朔平逃难的,我现在整天一个人读书无聊死了,刚好碰到他,对了,他叫张桂,和我年纪一般大。要是没什么事,我带张桂回房间了。”说完不待刘母细问,拉起张桂穿过前院,步入一间幽静的书房中。
张桂观察书房中的摆设,一排长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窗边的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数本四书五经,墙上挂着几联条幅,写的都是勉励读书的圣人语录,还有一张小床,来这是刘摩的书房兼卧室。
刘摩吩咐家人搬来一张椅子,便将家人赶了出去,道:“兄弟你坐。”张桂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刘摩道:“你别拘束,我也能得出来,你年纪虽小,倒是个见过场面的人,对吧!”
“哦?”张桂心中一惊,问道,“怎么说?”
刘摩嘿嘿笑道:“刚才到三庆米店求米的灾民有二十多人,米店的伙计跑出来十几个,都是成年的壮汉,你脸上毫无惧色,那个长黄胡须的家伙拿棍子打你,你不动声色就躲开了,你是不是学过功夫啊?”张桂点点头,刘摩眼中立刻露出兴奋的神采,追问道:“你认识大刀王五吗?”
张桂摇摇头。
“那杨露禅呢?”
张桂还是摇摇头。
“那霍元甲?陈真?叶问?”不待张桂摇头,刘摩拍了自己脑袋一下,自言自语道,“霍元甲是民国时期的,现在恐怕他老爹都没出世。”又问道,“那你师傅是谁啊?”他见张桂露出为难的表情,恍然大悟地道,“哦,我知道了,你师傅一定是位世外高人,不愿让你在外人面前说出他老人家的名号是不是?唉,这些高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对了,刚才上街前我作的画还没有完成,书架上的书你随便。”说着从抽屉中取出一块石墨,掀开桌子上的一摞白纸,从最底下取出一张来,一幅线条画落入张桂的眼帘,张桂肯定那不是用毛笔画的,估摸着是刘摩手中石墨画的。刘摩见张桂盯着自己的大作,笑笑摇摇头,自顾自画起来。
与其说是画,倒不若说是一张中华的地形图,在图的四周有狗熊、老虎、老鹰、豺狼等动物,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刘摩画完问号的最后一点,在图上写道:一八七七,列强环伺,蛇鼠横行,满清无能,民智未开,我欲何为?写完将手中的石墨扔到抽屉中,重重地叹息一声。
张桂着这幅图画,问道:“你画的是什么意思?”
刘摩指向自己的作品解释道:“这是一张中华地图,地图,你懂吗?就是把华夏神州的疆土,按照一定的比例缩小之后给绘制出来,你这里,大约就是朔平府的位置。”
张桂点点头道:“地图我见过,那你在地图上画这些老虎狗熊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都代表欧美列强,洋人现在欺负咱们中国,就是大清朝,连东面的小倭寇也时不时来折腾一下。这头狗熊表示北方的俄罗斯人,就是以前古书上说的罗刹人,长江口的老鹰是英吉利人,南边的老虎是指法国人,这座岛上的豺狼就是倭寇了。你,咱们锦绣中华万里江山被洋人在这里横行霸道,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揉就怎么揉,可惜我空有一身本事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这狗日的大清,真他妈的害死人了!额,不好不好,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刘摩突然双眼紧紧盯住张桂,张桂被盯得心里发毛,刘摩嘿嘿笑道,“张桂,你带我去找你师傅吧,我现在想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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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闻言刘摩要离家出走,吃惊地问道:“你爹娘对你这么好,我都眼红,你怎么还要离家出走?”
刘摩摇摇头道:“有些事即使说了你也不懂,既然我来到了这个时代,身为一个中国人不能为国家做点什么,那岂不是对不起我这次穿越?嗨,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我以后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能像我老爹那样,一辈子只知道磕头办事,上面还尽是些狗官。”
张桂顿时瞠目结舌,眨巴几下眼睛道:“难道你将来想要扯旗造反?”
刘摩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家伙还真是深藏不露!居然知道扯旗造反。这不能说是扯旗造反,应该是时代变更的必然,更何况现在是工业革-命,中国复兴的最后时机,要是把握不住,那我岂不是枉为中国人?我上知两千年,后知五百年,额,没有五百年――扯远了扯远了,要是能借我三千虎贲,一切都是浮云啊!什么狗屁英吉利法兰西,在我眼里统统都是不堪一击的垃圾。”
张桂心中不以为然,听师傅说过洋人,知道洋人火器的厉害,似乎是无敌的。刘摩搓搓手道:“还是不好,现在大旱,路上都是灾民,我俩走在大路上,说不定能被灾民吃了。唉,过段时间再说吧!书,书。”刘摩从书架上取来几卷书,问道,“张桂,你以前读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大学》。”
“哦,不错嘛,”刘摩递给张桂一本书,道,“你这本书,要是你没什么兴趣,书架上还有《水浒》和《西游记》。”说完便躺到床上架起二郎腿细细品阅起来。
张桂向手中的书本,蓝点印花的封面上印着《海国图志》四个漂亮的行书,书角略有卷边,来是被刘摩经常翻阅的。张桂在山中除了四书五经之外,师傅不让其他书籍,到刘摩满屋子的图书早已是如饥似渴一般,只是初来乍到不好意思伸手罢了。当下打开书本,书中的文字顿时吸引了他的眼球。
“自盘古开天地,世人皆以为寰宇之内九州八荒,天圆地方,万国皆以天朝为中心,殊不知吾等所居之处为一巨型圆球,名曰地球。地球上有五大洲、四大洋之分,华夏神州不过是其中亚细亚洲的一小部分而已,四海之内,大小诸国一百余个,各国文史、语言、地形、政制不尽相同……欧罗巴洲有国瑞士,无君侯,无王权,民众推选乡官理事,百姓安居乐业,有世外桃源之形也……”
张桂咂咂嘴道:“这难道是神魔?不然咱们住的是一个圆球,那岂不是每天都要滚来滚去?”
刘摩听到张桂的自言自语,双脚乐不可支地在床上不停拍打,哈哈大笑地道:“你小子太有才了,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见解,哈哈哈哈――”
张桂瞪大眼睛问道:“难道这书上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张桂的嘴巴长得老大,丝毫不相信刘摩所说。
刘摩挠挠头道:“这个怎么和你解释呢?要不我画图给你。”刘摩从地球讲到太阳系,再说到五大洲的地理人文,口干舌燥地问道,“你听懂了没有?”
张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又摇摇头,问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浑身黑漆漆的人?那到了夜里方便的时候,恐怕连自己都找不到吧?还有你说地球、月亮和太阳都是一颗悬浮在宇宙中的球体,那如果有一天宇宙突然漏气了,这些球全部掉下去或是挤在了一起怎么办?”
刘摩的胸脯开始不停地起伏,蓦地放声大笑,捂着肚子坐到椅子上来回乱晃,张桂不知所措地着他,嘟嘟囔囔地道:“难道我说错了?”刘摩擦拭眼角边流出的泪水,道,“你让我眼泪都笑出来了,真不知道你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我对你无计可施了,哈哈哈哈――”
张桂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就凭这本书?”
刘摩摇摇头道:“当然不是,这几本书对我来说早已经过时了,平时又没有其他的信息来源,只能这书解闷了,真怀念有电脑的日子啊!”
“电脑是什么?”
“额,就是一部百科全书,在那里面你想什么什么,想知道什么都能找到答案。”
“那――”
刘摩摆手道:“不提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们还是书吧。要是你不喜欢这本书,就换别的书,随你。”
张桂一边翻阅《海国图志》一边自言自语道:“世界真是这样的?”
刘摩笑笑,眼睛瞟向窗外,脸色倏地一变,将手中的《海国图志》放到书架上,取过一本《中庸》,摇头晃脑地朗声读道:“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刘松龄带着一名和尚步入书房,刘松龄道:“摩儿,快来拜见念平大师。”那和尚正是张宗禹。
刘摩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走上前去拱手道:“晚辈拜见大师。”张桂亦是上前拱手道,“徒儿见过师傅。”刘摩大吃一惊,急声问道,“这位大师就是你师傅,你刚才怎么不说?”张桂翻翻白眼道,“你又没让我说。”
张宗禹道:“桂儿,不得在大人面前无礼。刘大人,这我收养的俗家弟子,刚才我与灾民行医时走失,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大人见谅。”
刘松龄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摩儿,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我与你娘亲带你到流光寺祈福,多亏了这位念平大师出手相救,你才能转危为安。现在大师又到城中为灾民病,大师真是得道高人啊!”
“大人谬赞了,贫僧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刘大人,时候不早了,贫僧要带徒儿回寺,不便久留。”
刘摩低声问张桂道:“流光寺很远吗?”“不远,出城西三十多里就到了。”“哦,那我改天去找你。”“行啊!”张桂心中突然有一种想要将刘摩拉入伙的感觉,道,“你作的画能不能送给我?”“没问题。”刘摩将图画折起来塞进张桂的衣袖中,嘿嘿笑道,“以后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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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禹师徒二人步出刘府,邵重光和老姜二人守在一辆马车旁,待师徒上车后,马车向城西驶去。张宗禹问道:“桂儿,刚才临走的时候那个刘家小儿送你什么东西?”
张桂将图画取出来道:“这是刘摩画的,请师傅过目。”
张宗禹接过图画端详一阵道:“这是华夏山河图,画得倒有些模样。这图上四周为何要画上这些虎狼?”张桂解释一番,张宗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再到刘摩写下的小字,眉头禁不住紧锁起来,道,“这个刘家小儿倒是一心好热肠。”
张桂道:“我和他交谈时,他非常痛恨清朝鞑子的狗官,说是长大了也要扯旗造反。”
“哦?”张宗禹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儿戏言罢了。
马车驶出城外,一匹快马迎面赶来,靠在车窗边上,马上之人道:“禀王爷,狗官夏立恒已经被兄弟们拿下,请王爷定夺。”
张宗禹合上图画,淡然道:“杀了。”
次日早晨,刘松龄正准备到府衙办公,一名捕快急冲冲地跑进刘府,大声喊道:“刘大人,坏事了坏事了!”
一大早便被人家喊坏事,刘松龄的心情直接跌到了谷底,冷声问道:“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捕快道:“夏大人的管家从城南赶回来,说夏大人在青柳湾遇到山匪,夏大人不知所踪。”
“什么?”刘松龄的心脏咯噔一下,眼睛睁得老大,仿佛是要挤出来一般,急声道,“你速去兵营告知白总兵,命人前去搜救。”
“喳!”捕快领命匆匆而去,刘松龄急忙向府衙前行。
一众大小官员聚集在府衙中,见刘松龄进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迎上前去,“刘大人!”“刘大人!”
刘松龄心中虽也有些慌乱,却不能表露出来,强自镇定地道:“诸位同僚想必都知道了夏大人之事,大家稍安勿躁,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我等尽可宽心。”众官员连忙附和,刘松龄接着道,“估计夏大人是被灾民袭扰,我已让白总兵派出一营人马前去搜救,大家就在官衙等候消息吧!”
太阳渐渐将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温度开始上升,府衙中老树上的蝉儿耐不住寂寞展开歌喉,刘松龄问身边的文案:“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到了辰时三刻。”
“已经是辰时了?!”刘松龄嘀咕一声,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只得不停地安慰自己。
一匹快马奔至府衙门前,兵勇从马上纵身而下,众官员急忙站起身来,那兵勇快步走进大厅,跪倒在地拱手道:“启禀刘大人,卑职是白总兵下属,左营的兄弟在青柳湾找到了夏大人家丁的尸体,没有找到夏大人。但在回营途中遭遇马贼,马贼挑着夏大人的官袍,扬言已经杀害夏大人,准备攻进朔平府,鸡犬不留。今日又有一些灾民冲击前营,前营丢失了一些军械,白大人怀疑有乱党山匪混进了灾民之中,现在营中赈灾的粮食已经不多了,粥棚已经熄火,白总兵请刘大人定夺。”
“什么?”刘松龄感觉到丝丝凉气顺着脊梁一直往上窜,头脑阵阵发晕,颓废地坐到椅子上。其他官员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
“难道夏大人已经遇害了?”
“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这,我们怎么办?”
“不好,莫非灾民要造反?”
“不会的,连肚子都填不饱,怎么可能造反?”
文案轻声呼唤刘松龄,刘松龄醒过神来,见传信兵还跪在地上,轻咳一声止住众人的议论,道:“你速回大营,传我号令,白总兵所部六营移师城内,然后封锁城门。”
“喳!”
这时城门已经封不住了,还不待城外的清兵移师城内,不知何人散布消息,城外的粥棚已经被撤去,官老爷们在城内施粥,灾民纷纷涌入朔平城内,将朔平城挤得满满当当。
刘松龄得知消息后,已然不知所措,焦急地在府衙内来回踱步,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唉声叹气,其他的官员也散去大半。刘摩带着一名家人来到府衙,大声叫道:“爹爹,你怎么还在这里?”
“啊?”刘松龄的思绪被打断,向宝贝儿子,双手一拍道,“对对…
第三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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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松龄若有所悟,他当年是秀才当兵,在曾国藩帐下行走,略通些军机,但仍不明就里,问道:“为何是灾民?”
刘摩道:“匪徒利用灾民做掩护,而灾民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只要城外的粥棚继续施粥,灾民必然退出城外,匪徒自然现身。”
一名官员道:“可府衙也没有多少粮食可供给啊!”
刘摩笑道:“有!城中的粮食多的很!”刘松龄盯向刘摩,刘摩道,“爹爹,各位大人,难道你们都忘了,以三庆米店为首的粮行难道没有囤积粮食?”
刘松龄郑重地点点头,忽又皱眉道:“这些米行都有背景,我怕――”
刘摩猛一跺脚,大声道:“难道比城中十余万百姓和各位大人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
众官员皆不敢言语,一起向刘松龄,刘松龄双手一击,道:“罢了罢了,为了百姓和诸位,这次我也豁出去了。唔,这个――这个――”下面却是没词了,用求助的眼神向刘摩,刘摩忙接口道,“我需要一千口百饮的大锅,足够十万人同时食用,哪位大人能够相助?”
“一千口?”众官员倒吸一口冷气,一人道,“白总兵军中尚有三十余口,城中估计最多只能找到三五口,这?”
“哦?”刘摩沉吟道,“那我再想想。”
一名官员道:“刘少爷,当初我在平武县任县令赈灾时,因为缺少大锅,便用水缸代锅,你?”
刘摩眼前一亮,道:“对,我们可以以缸代锅,城中有多少大缸?”
刘松龄道:“四处城楼备有五百口防火的大缸,城中各商铺、大宅应该还有几百口。”
“好,爹爹,此事不宜耽搁,你快命人征集大缸,动员城中百姓和灾民到城北挖坑支锅,每个锅之间至少相距五十丈,让白总兵准备好四营人马。”刘松龄忙吩咐人手办理,刘摩接着道,“哪位大人可去征粮?”
“这?”众官员大眼瞪小眼,相互推诿,出头鸟的事情没人愿干。刘松龄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刘摩摇摇头道:“爹爹你在府衙中总揽大局,既然各位大人多有不便,就让小子我做一回恶人吧。”
“摩儿!”
“爹爹你尽管宽心,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这担心那?现在夏知府生死未卜,若是你再有何闪失,朔平府必然大乱!快把府衙的捕快亲兵分一些给我。”
刘松龄觉得儿子瞬间长大了,是可以让自己放心让自己依靠的成年人了,再到刘摩眼神中透露出无所畏惧的炽热,心中的慌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一岁的小儿都不怕,我还怕个什么?当下点了五十名捕快和十名亲兵交给刘摩,细细交待一番。
刘摩带着捕快来到城中,向街边或站或躺的灾民,大声喊道:“乡亲们,府衙已经下令在城北增设粥棚,大伙快出城去吧!”
众灾民目目相觑,显然不相信刘摩的话,一个灾民喊道:“那些个当兵的不是说城外没粮食了吗?你不要来哄咱们!”“就是就是。”
刘摩笑道:“军营确实没有多余的粮食,可是城里有哇!我需要五百人跟我搬粮食去,愿意给我来的快点排队。”
“真的?”
“本少爷还能骗你不成?要不要我发个毒誓?”
“不用不用!”众灾民见刘摩身后的捕快和士兵,当即涌向刘摩,“我去,我也去――”不一小会便聚集了数百人,刘摩小手一挥:“跟我走!”
大门紧闭的三庆米店门前人声鼎沸,两名捕快叫了几嗓也没见开门,刘摩不耐烦地道:“当缩头乌龟?给我撞门!”捕快找来一根木杠,“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倒,刘摩叫道,“乡亲们,进去见粮食就搬,千万别偷吃,生米可不能吃,会胀死人的!王捕头,你好,搬出来的粮食全部运到城北去。”
王捕头正准备称是,米店中传来如同破锣般的嚎叫声:“你们想干什么?”黄老板带着二十多名伙计手持棍棒站到米店门口。
刘摩冷笑道:“眼下府衙军营已经没有多少余粮赈灾,来黄老板这里借些米。”
黄老板抖动几下唇边的胡须,恼怒地道:“老子要是不借呢?怎么地,你们还要抢我的不成?”
“抢你老母!”刘摩使出全身力气,一拳将黄老板打到在地,米店伙计试图上前阻止,被捕快团团围住,刘摩骂道,“百姓在受灾,你他娘的就知道赚钱!都给我进去搬,有多少搬多少!”
“好嘞!”众灾民一哄而上,很快将三庆米店的存粮搬了个底朝天,在刘摩的组织下兴高采烈地向城北运去,捕快跟在队伍中边走边喊,“乡亲们注意啦!官衙在城北增设粥棚,大家快跟我们走啊!”在粮食的诱惑下,灾民纷纷离去,很快空出了三条大街。
黄老板坐在米店的库房中哭天喊地,大骂刘氏父子是土匪流氓。刘摩却不管他,带上队伍又强征了数家米店,待粮食全部运到城外,城中的灾民已经走了七七八八,白总兵带着四营人马两千多人进城,在城门口碰到刘摩,大为赞叹,刘摩忙道:“白大人,请你吩咐城外的将士,离城门最近的粥棚只许放一斤米,然后每向北便增加一些,最后二十个粥棚全部放一百斤米。”
白总兵不解地问道:“贤侄这是何意?”
刘摩笑道:“甘蔗两头一样甜,谁还会顾及另一头?”
“着啊!”白总兵顿时明悟,急派人传信,道,“贤侄,你先到府衙等候消息,本官要动手了。”
“好,就有劳白大人。”
太阳渐渐西斜,朔平城中弥漫着城北散开的饭香,不时传出阵阵马蹄声和金属撞击声。刘摩坐在官衙中若无其事地与刘松龄下起了象棋,“爹爹,你又走错了,大车都跑到我马口上了。”刘松龄兴趣索然地将手中棋子掷到棋盘上,道,“不下了,不下了。”刘摩正待宽慰几句,白总兵步入大厅,得意地笑道:“诸位,乱匪已被我全部拿下。”
众官员均是长舒一口气,刘松龄问道:“白大人,具体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卑职一共擒拿乱匪九百余人,击杀二十四人,并在城隍庙发现大量刀枪器械。乱匪已经被我营中兄弟押到了东街校场。”
“好!”众官员纷纷叫好,喜形于色,一扫先前惴惴不安的神情,大肆奉承刘大人镇定自若统领全局,白总兵骁勇善战百战百胜,刘摩则是少年睿智武侯再生。刘松龄正思量如何向巡抚汇报情况,鼻青脸肿的黄老板带着一群商人冲进衙门,刘松龄欲起身迎接被刘摩拉住。黄老板破口大骂道:“你个狗日的刘蛮子,竟然敢指使乱民哄抢咱们的店铺,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老子朝中有人!妈的南蛮子没一个好东西,咱们等着瞧!”壮了胆的商人们也跟着纷纷指责刘松龄的不是。
刘松龄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提不起劲发作,这些商人多少都是有背景的,有的人还是功名在身。白总兵脸上亦是非常难,因为他也是南方人。刘松龄正踌躇如何应对时,一名官员上前劝道:“黄老爷切莫生气,当时事态紧急,衙门也是便宜从事,一定会赔偿你们的损失。”
黄老板扬手给他一个耳光,怒骂道:“滚!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收了五万多石的粮食,就等着卖高价,全被你们这群王八蛋给祸害了,今天要是不给老子一个满意的答复,老子怎么扒了你们的官皮!”
“啪――”一声震天的巨响盖住了众人的喧闹,众人诧异地去,竟是刘摩甩起了惊堂木。刘摩拿起惊堂木走到失神的黄老板面前,怒声道,“你一个商人,凭什么咆哮公堂殴打官员?还骂所有人都不是东西,那你他-妈-的又算是什么东西!囤积粮食,哄抬市价,按大清律可以抄你满门!你指什么指,回家指你老母去!”刘摩扬起惊堂木猛地砸向黄老板的脑门,黄老板轰然倒地,血流满面,身体不时地抽搐。刘摩对着众商人吼道,“你们这群混蛋,国家有难,你们不出手相助,反而处处掣肘妨碍公务,王捕头――”刘摩连叫了两声王捕头方才醒过神来,忙上前应诺,刘摩道,“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候审,囤货积奇,哄抬物价,咆哮公堂,阻碍公务,嘿,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说不定还有与乱匪勾结的,好好审讯一番。妈的,中国就输在你们这些败家玩意身上!”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商人们面如土色,纷纷下跪讨饶。王捕头向刘松龄,刘松龄还在犹豫,白总兵不耐烦地道:“听刘少爷的,统统押下去,严刑拷问。”王捕头顿时喜形于色,这些商人个个家财万贯,平日里骄横无比,这下栽在自己手里,那可要好好爽一爽。
城中事情大定,刘摩告辞回家读书,白总兵望着远去的刘摩,低声对刘松龄道:“刘兄,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四章 吕梁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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涔山一处废长城的烽火台上,张宗禹带着老姜、邵重光、张桂等人向远处的官道去,逶迤曲折的官道上,一支清兵押着九百余名在朔平擒获的山匪缓缓而行,人喊马嘶不绝于耳,队伍中不时传出鞭打和哀嚎声。老姜到队伍中的自家兄弟心如刀绞,心里不停抱怨。
张宗禹一手拍在城垛上,恨恨地道:“为了这次起事,我谋划了十年,十年啊!一辈子能有几回?十年心血等到的天赐良机,竟被破坏殆尽。”老姜试图张嘴说些什么,喉咙中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无奈地又闭上嘴。张宗禹道,“老姜你切莫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唉,来是鞑子气数未尽。”又温言对张桂道,“桂儿,你当记住,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张桂恭敬地点头称是。
老姜木然地站在一旁,心中暗恨,你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下面的小喽啰去送死,自己的亲兵一个不上,被抓的都是六寨的兄弟。
一名大汉上前道:“禀王爷,归绥的马队两千余人进入朔平城,准备袭击晋北六寨。”
张宗禹问道:“六寨的兄弟都转移了没有?”
“已经全部转移完毕。”
“嗯,你去告诉兄弟们,这是暂时撤离,风声一过还是会回来的。”
“是!”
“走,咱们到朔平城去。”
一行人行至半山腰,老姜道:“王爷,在下肚子有些不舒服,请王爷先行。”张宗禹点点头继续前行,待老姜钻入灌木丛中,张宗禹向邵重光使个眼色,邵重光会意,顺着老姜的踪迹悄悄摸去。过了一会,张桂听到灌木丛中传出一声闷响,心头一惊,再向师傅,张宗禹双手合十默唱了一句佛偈,温颜对张桂道,“桂儿,咱们走。”邵重光并没有跟来。
师徒二人步行十余里,每个路口都有些清兵和捕快把守,好在张宗禹行医救人的善举被广为传颂,捕快们都与之相识,顺利到达朔平城。朔平城外好不热闹,百姓与一些青壮灾民在州府衙门的组织下沿着恢河挖沟渠、掏深井,到处都是干活的号子声。师徒二人正欲进城,身后传来呼喊声,张宗禹转头去,正是刘松龄带着数名官员。
春风得意的刘松龄走到张宗禹面前,拱手道:“念平大师,今日可是又到城中与灾民行医祈福来了?”
张宗禹双手合十道:“贫僧正是此意。”
“大师真是菩萨心肠!”刘松龄大为赞叹,到张桂又道,“哦对了,犬子刘摩与大师高徒甚是投缘,自从上次大师离去之后,一直在家中念叨要到山中拜访,只因前段时间朔平城中有乱匪闹事,不便出远门,今日大师进城,还请务必到寒舍一叙。”
张宗禹佯装吃惊地道:“难怪刚才贫僧在途中见到各个路口均有人把守,原来是乱匪闹事,不知可有百姓伤亡?”
刘松龄笑道:“匪乱已被平息,均是晋北六寨的毛贼想要混入灾民之中趁火打劫,殊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场兵祸被消弭于无形,黎民百姓未受损失,还请大师宽心。”一名官员讨好地道,“这都是刘大人运筹帷幄、教子有方之功啊!”刘松龄得意地哈哈大笑。
张宗禹问道:“这是何意?”
刘松龄道:“大师,咱们边走边聊。”刘松龄边走边将刘摩如何破解之事叙述一番,张宗禹不时地点头称是,心中却不停地悲叹,自己行军谋略数十载,竟然败在一名黄口小儿手中,难不成老天真不愿到捻军东山再起?待刘松龄叙述完,张宗禹忍不住长叹一声,刘松龄奇怪地问道:“大师为何叹息?”
“唔——这个,贫僧是在赞叹刘大人之子简直就是天纵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哦,哈哈哈哈——”刘松龄禁不住得意非凡。
众人进入刘府,刘松龄吩咐家人叫来刘摩,刘摩赶到会客厅到张桂,忙上前拉住张桂的手关切地问道:“这几天朔平闹匪,你在山中可好?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呢!”
张桂心生感动,怎么也恨不起来这个破坏了师傅大计的家伙,点点头道:“嗯,我们都没事。”
刘摩见张宗禹向自己的目光中带有一些莫名的神色,心头一动又立刻平定下来,因为这几天每个人他的目光都不一样,有激动、有热情、有畏惧也有妒忌,但他已经无所谓,上前与众人行礼后便拉着张桂回到自己的书屋中。
回到屋中,刘摩将张桂按到椅子上道:“张桂,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你可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张桂心中一凛,点点头。刘摩问道,“念平大师的武艺是不是很高强?”
张桂思忖一阵,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傅从来都没有在面前施展过。”
刘摩惊异地问道:“啊?那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难道你是自学成才?卧槽,莫非你是张三丰转世,自创一派?”以前不相信转世这东西,现在刘摩是彻底信了。
张桂挠挠头道:“我哪有那本事,我的功夫都是跟大师兄学的。”
“哦?那你师兄一定很厉害喽?他能飞檐走壁还是脚踩鸡蛋而不破?”
“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大师兄平常之事教我一些拳脚功夫。”
刘摩失望地道:“那来你大师兄的功夫也不咋地嘛!”
张桂反驳道:“不对,大师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刘摩奸笑道:“嘿嘿,我可不信,除非你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大师兄能一人杀虎!”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刘摩的兴趣,急忙让张桂详细讲述,待张桂说完,两眼冒光的刘摩道:“你这大师兄真能一人搏虎?哎呀,李逵武松也不过如此,真是条好汉啊!”
张桂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
刘摩若有所悟地道:“那来念平大师还是一位世外高人,或是当年救了大师兄的什么人,大师兄才跟着念平大师的——又扯远了,兄弟,你我能不能跟着大师兄学武?”
张桂仔细打量他一下道:“你?不行。”
刘摩急道:“怎么不行?有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张桂见刘摩的猴急样,笑道:“你以为武功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兄学蹲马步,鸡鸣起床月出而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是官少爷,吃不了这个苦。”
刘摩搓搓手道:“有没有什么练武的捷径?”
“捷径?”张桂哭笑不得地道,“要是有捷径岂不是人人都会?”
“这可怎么办?”刘摩懊恼地道。
“怎么?你干嘛非要练武啊?”
刘摩叹道:“在这个年代,我先要保住自己的小命,然后才能救人啊!”
张桂一本正经地道:“师傅曾经说过,一人敌不如万人敌。再高强的武艺也难敌千军万马。”张桂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忙闭上嘴巴。
刘摩不在意地摇摇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唉,算了,我这辈子就没那功夫命,咱们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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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氏父子的一再盛情挽留下,张宗禹师徒临时在刘府中住了下来。刘摩仍没有放弃对武术的执着,缠着张桂教他以备防狼,张桂得到师傅的首肯后,教了刘摩一套鹤形拳。当刘摩有模有样地将十六路鹤形拳耍完,张桂已是浑身发颤小脸酡红,刘摩尴尬地问道:“你我的拳法如何?”
张桂扑哧一笑,转而哈哈大笑,见刘摩脸色难,忙道:“还行还行。”
刘摩皱眉问道:“那你还笑什么?”
“这个这个——”
刘摩恼怒地将张桂的双手反扣,来个大鹏展翅,张桂连忙告饶,虽说刘摩是官少爷,手上的力气却不小,刘摩松手道:“快说,不然——”
张桂甩甩被刘摩弄痛的胳膊道:“我要是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好,你说。”
“你耍的鹤形拳就好像小鸡吃米一样。”
“啊!”刘摩先是瞪大眼睛,接着与张桂一起哄然大笑。
刘松龄与张宗禹步入后院,张宗禹道:“桂儿,随为师去走访灾民吧!”“是,师傅。”
刘摩也欲跟随,被刘松龄叫住,待张宗禹师徒走后,刘松龄将刘摩带进书房,刘松龄问道:“摩儿,最近功课如何?”刘摩眼珠子乱转,正待措辞,刘松龄叹道,“当初送你到朔州书院读书,因为你体质薄弱多病退学回家,为父公务缠身,也没能照应你读书,为何你要学武?这等粗鄙之事岂是我刘家人所为?”
刘摩辩解道:“正是因为孩儿体弱多病,才想学武强身健体。”
刘松龄沉吟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读书还是首要的。想当年为父考中秀才,在乡中夸耀是何等风光。而学武之人呢?远的不说,就说白总兵吧,他是武举人出身,现下也是官居正四品,可见了为父这个比他低了两个官阶的同知,还是要垂首作揖的。这是因为历朝历代皆以文治天下方能太平,一旦武夫当国,必然天下大乱,所以历朝历代抑制武功,武人一直都抬不起头来。”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为父知道摩儿聪颖过人,但切不可生骄傲之心,伤仲永啊!最近我让你背唐诗,可有作此功课?”
“孩儿一直都在努力,爹爹您也知道,功课非是一朝一夕便能有起色的,待孩儿发奋读书,定能让爹爹满意。”刘摩怕父亲抽查背诵,忙岔开话题,“爹爹,最近朝野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事?确有一件大事,唉!”刘松龄禁不住长叹一声,“浙江举人杨乃武私通小白菜一案真相大白,朝廷震怒,浙江巡抚杨昌浚、学政胡瑞澜以下三十多名官员被撤职查办,其中数人与为父同乡或同僚,因为一个小小的案子,断送了功名前程,真令人惋惜啊!”
杨乃武与小白菜?这个电视剧倒是在小学的时候过,是满清四大疑案之一啊!没想到穿越过来听到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这个。刘摩思索一阵问道:“爹爹,这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秘辛吧?”
刘松龄点点头道:“我怎么能不明白呢?这批落下马的官员都是湘军出来的,当年湘军剿灭长毛捻匪有功自成一系,有人言中兴将相十九湖湘,功高震主啊!唉,若不是为父当年在曾文正公帐下行走,上面无人,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做官,处处受人排挤,连个商贩都瞧不起。不过这次倒也是因祸得福,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贡生和一个寡妇掀起这么大的浪来,湘系两湖的势力被削弱了不少。当年为父还谋求到浙江做一县令,想想也是后怕。”
“那左宗棠大人和曾巡抚等人这么没有力保?”
“左宗棠现在西北吃沙子,据说已经收复了南疆,他兵在塞外,力有不及。曾沅浦自七年前剿匪时失败,加之文正公去世,当年那股神气不复在了,现在也学会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不过这次倒便宜了李二那个混蛋,不少淮系的官员调到了浙江。”
刘摩听出刘松龄对左宗棠有所不满,但自己对这位晚清名臣却是仰慕已久,问道:“爹爹似是对左宗棠大人有成见?”
刘松龄冷哼一声道:“哼,你的名字还是我向他求来的。”
刘摩顿时大感兴趣,追问道:“那爹爹为何?”
刘松龄怒道:“让你平时多读些有用的书就是不听,推三阻四,遇事竟是如此的糊涂。我与左宗棠本是同乡,当年你在老家出生,恰逢左宗棠回乡省亲,我低三下四去求他赐名,结果其言湘人志在摩云,取了一个‘摩’字,说你将来大有出息,哼——”
刘摩睁大眼睛道:“左大人取的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刘松龄吹胡子瞪眼道,“你个无知的东西,自古以来只有粗鄙之家才取一字为名,你见过几位名臣取一字为名的?他左宗棠这是明显瞧不起我!”
“那本朝不是有钱沣、刘墉这样的名臣吗?”
“你知道什么?钱沣是滇人,蛮荒之地,能取个什么好名字?最后虽然博了个名声,还不是被人害死?刘墉生下来是个罗锅,连他老爹都瞧不起他,才取了单字为名。”
“那李卫呢?”
“你——你——你想气死为父不成?李卫本是一个乞丐,被世宗收为包衣奴才,你竟与一个叫花子相提并论,你——”
刘摩忙打个马虎眼道:“爹,孩儿回房背书去了。”前脚刚迈出门槛,刘松龄在身后道,“过些日子我要考校你功课。”刘摩心中一惊,差点被门槛绊倒,心底不由大恨。
接下来的数日中,刘摩除了偶尔与张桂嬉戏之外,老老实实地呆在书房中攻读唐诗,大有埋头苦读力争三元之意。
天气逐渐变得更加燥热起来,大地似乎变成蒸笼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被太阳烤蔫的树叶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干上,蝉儿也好似喊哑了喉咙,有一声没一声地用嘈杂的声音拨撩着毫无生趣的世界。刘松龄已经没有时间考校刘摩的功课,朔平府的粮食暂时不缺,水的问题愈发严重起来,原本两丈便可出水的水井现在被挖到了三丈深,也只有些黄泥汤,不由得愁眉紧锁,恢河边上被挖得如同月球表面一般。一名官员提议到恢河龙王庙求雨,得到众人的赞同。
烈日当空下,朔平的文武官员、士绅举人一百余人聚在恢河龙王庙,焚香火,祭五牲,鸣炮仗,颂祭文,众人的虔诚没有换来龙王的一丝怜悯,天空依旧碧蓝如洗。
站在远处观望的刘摩暗暗腹诽,求一块木头有什么用。当下觉得无趣,加之天气闷热,对一旁的张桂道:“小桂子,咱们回去吧。”张桂点点头。
二人穿过凑热闹的人群,刘摩听到人群中传来小声的议论,“老幺,这贼老天怎么还不下雨呢?”“已经半年没下雨了,龙王爷跑去哪喝小酒了?别说雨,就他娘的雾我都没见过几次。”刘摩似有所悟,但仍不能想得透彻,烦躁地回到家中打开唐诗,一首诗落入眼中,刘摩盯住第一句,蓦地大声叫道:“有了!”不顾被惊得脸色刷白的张桂,似屁股着火一般冲了出去。醒过神来的张桂向书本,是一首李世民的《远山澄碧雾》,诗云:残云收翠岭,夕雾结长空。带岫凝全碧,障霞隐半红。仿佛分初月,飘飖度晓风。还因三里处,冠盖远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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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摩急匆匆地赶到城外找到正在督促民众挖井的刘松龄,当下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刘松龄诧异地问道:“此法真的可行?”
刘摩急道:“爹爹,此事宜急不宜缓,我的这个办法至少可以解决饮用水的问题。”
刘松龄抚额道:“容我再想想。”
刘摩知道刘松龄遇事犹豫的毛病又犯了,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口中道:“现在挖一口井能救多少人?若是我的办法可行,又能救多少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犹豫?”
刘松龄向挥汗如雨仍在苦干的民众,皱眉道:“要不这样吧,为父先派人到山中查访一番。”
这时张宗禹走过来,稽首道,“刘大人,贫僧与徒儿在贵府盘桓数日,该回山去了,这几日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刘松龄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刘摩插嘴问道,“念平大师,你可知吕梁北端群山中哪里山高雾大?”
张宗禹道:“我紫荆山每日夜间都会起雾,不知小施主所问何事?”
刘摩又追问道:“不知紫荆山的雾何时起雾何时散尽?”
张宗禹沉吟道:“每日夜间子时时分起雾,寅时旭日升起时便能散去。”
“好!”刘摩击掌道,“三个时辰足矣!爹爹,你快叫些人随我到紫荆山去。”刘松龄还待说话,被刘摩一再催促,只得闭上嘴,点了三十名捕快由王捕头带队,嘱咐刘摩速去速回。张宗禹却在心中计划着是否在山上绑架刘摩,威胁刘松龄交出朔平府。
刘摩心急火燎地与张宗禹等人赶到紫荆山山脚下,正欲上山,王捕头道:“刘少爷,咱们已经赶了二十多里路,兄弟们都有些乏了,在这里歇歇脚再上山吧!”刘摩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有些沉重,原本刘松龄准备了一头毛驴被刘摩推辞,再其他人都已现出疲态,刘摩点头道,“大伙都歇息一会,喝点水再上山吧!”众人散开到树下乘凉,纷纷打开水囊饮水。刘摩与张宗禹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张宗禹也对刘摩产生愈发浓厚的兴趣。
阵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伴着马蹄声传来,众人向远处去,数匹骡马顺着山边小路缓缓而来。马背上驮着数人,大都身着怪异、头戴草帽,不清容貌,还有一些木箱包裹和金属罐子。张桂道:“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穿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
刘摩与张宗禹齐声道:“是洋人。”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骡马队停在众人面前,一张张蓝眼睛高鼻梁的面孔呈现出来:“好杜又杜?”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这个洋鬼子讲的是什么鸟语,只有刘摩镇定如常。另一名洋人道,“比尔,这些愚蠢的中国人怎么可能听得懂高贵的英语?”其他洋人肆意地大笑起来。
其他人均是莫名其妙,刘摩愤恨地站起身来用英语道:“英吉利语很高贵吗?据我所知,欧洲上流人士在聚会的时候都使用法语,只有驾车的马车夫才使用英语,难道这些你们都不知道?”
“哦,买嘎!”所有人都被刘摩这句顺溜的英语所震撼,洋人们纷纷跳下马围住刘摩,惹得王捕头等人立刻紧张起来,急忙也凑上前去。
比尔兴奋地道:“中国小孩,你怎么会说英语?这个古老的国度真是令人惊奇!”
刘摩躲开一名想要搂住他的洋人,轻蔑地道:“英语这种小语种有什么难学的?”
众洋人哈哈大笑,比尔道:“中国小孩,我们从西面来,水快用完了,你们能给我们一些水吗?”
刘摩问王捕头道:“老王,大伙的水还多不多?”
王捕头应声答道:“应该足够够咱们用到明天中午。”
刘摩转头对比尔道:“要我给你们水也可以,不过现在中国发生了旱灾,饮用水非常宝贵,这一点你们了解吧!”比尔连连点头,刘摩笑道,“既然水这么珍贵,但你们都是远来的客人,中国人是最热情的。这样吧,就按照你们马背上的铁皮桶作计量单位,唔,一共七个桶,咱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们给我七十千克的银子吧!”
原本笑容满面的洋人顿时变了颜色,比尔惊叫道:“哇特?七十千克?中国小孩,你会数学吗?就算是七桶最好的棕榈油也不值这么多银子啊!”
刘摩依旧保持着天真的笑容:“那我就没办法了,现在是困难时期,棕榈油能解渴吗?何况这是公平交易,你情我愿的事情。如果你们觉得贵,就继续向前走吧!也许再走个几百公里就能找到水了。”洋人所乘的骡马已经口吐白沫,想来已经走了不少路都没有找到水源,刘摩吃定了这帮洋人。
比尔与其他洋人低声商量一番,有几名洋人目露凶光意图抢掠,被其他人拦住。刘摩凑到王捕头身旁悄声道:“老王,若是这些洋鬼子敢抢咱们的水,大伙拔刀一起上!”王捕头浑身一哆嗦,嗫嚅地道,“刘少爷,他们可是洋人,就连皇上见了都要礼让三分,我,我――”说到这里,双腿禁不住地开始打颤。刘摩骂道,“没用的东西,他们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凭什么咱们要怕他!”
洋人们商量完毕,比尔走过来道:“亲爱的中国小孩,你这样行不行,我们身上的银子不多,愿意出钱买两桶水怎么样?”
刘摩道:“二十千克银子,一点都不能少,你们有吗?”心中嘲笑这些家伙,连讲价都不会。
比尔笑道:“按照你们中国的市场价格,一千克金子等于十三千克银子,如果我用金子换你的水,可以吗?”刘摩点点头,比尔从一匹骡马的马背上取下一只木箱搬到刘摩面前打开,箱子里铺满了茅草,比尔扒开茅草,一尊金佛坐像显现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刘摩霍然变色,眉头深锁双拳紧握,盯着金佛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捕快们目露精光神情发滞,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比尔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用金子打造的雕像,至少有两千克重,足够换你的水了吧!”
刘摩抬起头冷冷地道:“你确定这是金子做的吗?”
比尔拿起佛像,指着底座的一处痕迹道:“中国小孩,你这里,这是我的朋友用锯子锯过的痕迹,我敢保证这绝对是用金子做的,请相信我。”刘摩却不答话,深深呼吸一口燥热的空气,心头变得更加燥热,他伸手将木箱拿起来,比尔笑道,“当然,这只箱子我也送给你。”
“送你妈!”刘摩暴喝一声骤然发难,举起手中的木箱奋力向比尔的头上砸去,“砰”的一声,比尔应声倒地,刘摩抢过佛像,对着目瞪口呆的捕快们叫道,“将这些强盗都给我拿下!”
王捕头还道是刘摩要黑吃黑,在金子的诱惑下壮起小胆,暗赞一声这少爷够狠的,拔出腰刀叫道:“兄弟们,抄家伙抓人!”众捕快纷纷拔刀冲向还在犯愣的洋鬼子,待洋人反应过来已被全部打倒在地,亮晃晃的大刀架到了脖子上。张宗禹上前诧异地问道:“小施主这是何故?”
刘摩冷笑道:“大师请稍候,我怀疑这些家伙都是盗墓贼,老王!”“是,少爷,有何吩咐?”“把他们马背上的木箱行礼全部搬过来!”“喳!”
木箱包裹被全部打开,一尊尊精美绝伦的佛像、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壁画、一本本深邃久远的佛经呈现出来,还有一些散碎金子,金子上的纹路显示这本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其他都是些洋人的衣物和银子铜板等物品。刘摩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上前连脚踢打洋人,口中怒骂道:“混蛋、土匪、流氓、强盗,他妈的垃圾!”
一名洋人挣扎着叫道:“我抗议,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来自欧洲的考古专家!”
“专家?”刘摩夺过一把腰刀,用刀背敲打“专家”的脑袋骂道,“专你老母!老子最恨的就是祸害百姓欺上瞒下的混蛋专家!我让你专,我让你专……”
王捕头见那洋人被暴怒的刘摩敲得鬼哭狼嚎满头血迹,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道:“刘少爷,这些洋鬼子不就是偷了一些古董嘛,咱们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什么?”刘摩瞪大眼睛向王…
第五章 西行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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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摩与家人在南京唏嘘告别,与张桂随容闳转道上海乘海轮赴香港。在上海时,刘摩问容闳如何说服其父时,容闳笑答待他学成归来问其父亲即可。
此时的上海已经初具现代化城市的规模,十里洋场、外滩洋行、有轨小电车,张桂瞪大眼睛着满大街的洋人和呼呼驶过的电车大为惊叹,刘摩见怪不怪。三人走到一处名为“金外滩”的公园时,容闳给二人讲述了一段故事。
这座金外滩公园由英国商人建造,建成之后英国领事在门前挂了一排牌子,牌子上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件事情传到时任两江总督的左宗棠耳中,左宗棠大为震怒,当即命令侍卫捣毁牌子并没收了公园,抓捕了一批为虎作伥的地痞流氓。左宗棠到英国领事馆讨说法,英国士兵持枪护卫,印度巡警举鞭清道,英国领事不得不低头认错。容闳讲完故事叹道:“当年文正公处理天津教案时,滥杀无辜百姓讨好洋人,卑躬屈膝,结果弄得身败名裂,左宗棠也为此与之决裂,我观当今中国之人,有骨气有胆魄有气势的也唯有左宗棠而。”
刘摩劝慰道:“先生多虑了。”
容闳温颜对二人道:“中华未来之希望都在你们这一辈人身上,二位贤侄,一定要学左季高的骨气,不能辱没了咱们炎黄子孙的名号!”
刘摩二人肃容齐道:“小侄谨记。”
三人从上海港登上一艘邮轮,在海上不时见到南来北往的外籍货轮、军舰,容闳向二人一一介绍此船是何国籍,张桂冷不丁地问道:“容先生,怎么没有咱们的船啊?”被刘摩从背后踢了一脚,正诧异间,容闳苦笑着摇摇头道,“论我中华地大物博,热血儿女不计其数,但思想尚未开放,技术和文明落后于西方,实则可悲可叹啊!”张桂似懂非懂地还待追问,被刘摩瞪了一眼,忙闭上嘴巴。
晚饭后张桂偷问刘摩为何不让他说话,刘摩拍他脑袋一下,道:“你又勾起了容先生的伤心事,下次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别去烦容先生。”“哦——不过我还真有个问题要问兄长。”“什么问题?”张桂的小脸突然涨得通红,神情有些忸怩,刘摩奇怪地问道,“到底什么事情?”张桂瞄眼四周,好似做贼一般附在刘摩耳边低声道,“我在上海见到那些洋女人,她们的穿着为何那样的暴露呢?那个——那个——都露出来了。”“*△﹪※#……”刘摩顿时愕然,口中不知所云地咕噜些什么,伸手给张桂脑门一个毛栗子,跨步走到甲板上,忍不住哈哈大笑。
邮轮抵达香港,容闳将二人临时安置在自己曾经的母校马礼逊学校,他还要到广州拜会两广总督刘坤一,叮嘱二人在学校中不要随意走动,老老实实呆在宿舍中休息,以免打搅到别人。马礼逊学校是一所比较开明的教会学校,附属于伦敦妇女会女校,初设于澳门,42年香港被割让给英国,马礼逊学校随之搬到了香港,主要招收在港的外籍子弟,也有些许华人子弟前来就读。容闳前几次组织幼童赴美留学,主要生源就是来自于马礼逊学校,刘摩所住的临时宿舍便是华人子弟的宿舍。
刘摩与张桂一路颠簸,经不住疲倦,和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二人被一阵哭声惊醒,睁开双眼去,是一名少年伏在床上哭泣,边上围着四名少年劝慰。张桂还道是这少年被洋人欺负,摩拳擦掌嚷嚷着要去替他报仇,被刘摩止住。刘摩拉过一人询问,这名少年名叫黄少宽,来自广州府顺德县,刚到马礼逊学校两天,今天在英文课上被老师抽背英语字母,结果脸红了半天只背出了一个“a”来。刘摩以为老师故意刁难黄少宽,问道:“老师不知道他不会背吗?”那少年答道,“昨日我教了宽弟数遍,如此简单的东西,不可能只会背出一个字母来。他便跑回宿舍,哭着要回家。”
在众人的劝慰下,黄少宽渐渐止息了哭声,还在不时的抽泣,刘摩笑道:“不就是二十六个字母嘛,很简单的,我包你一刻钟就能学会,怎么样?”
黄少宽吞吞吐吐地道:“太脏了,不堪入耳。”
“太脏了?什么太脏了不堪入耳?”众人皆是大为惊奇。
黄少宽的表情很不自然,在众人的一再催促下方才道:“第二个字母太脏了。”
卧槽,居然还是个小卫道士,原来每个时代都有被和谐被屏蔽的字样啊!众人哭笑不得,刘摩试着开导黄少宽,问道:“少宽贤弟,你家人为何送你到这所学校读书?”
黄少宽擦擦脸上的泪痕,道:“我家开的是生丝铺,就是做蚕丝生意的,和洋人打交道比较多,爹爹送我到这里学习英语,将来好与洋人做生意。”
“哦?”刘摩接着问道,“那来你到这里读书是为了求财,那你知道洋人收购你们家的蚕丝做什么吗?”
黄少宽摇头道:“我年纪小,不知道。”另一名稍大些的少年道,“我知道,我们家也是做蚕丝生意的,洋人收了我们的生丝,运到香港制成布匹衣物,之后再卖出去,听说利润是蚕丝的几十倍,我爹爹希望我将来也能做布匹生意。”
刘摩问道:“那洋人凭什么赚几十倍的钱?”
众少年面面相觑,一名少年道:“洋人比我们厉害。”其他人均是点点头。
刘摩笑道:“难道洋人都是三头六臂吗?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张桂插嘴道,“难道洋人比咱们聪明?”
其他少年摇摇头,一人道:“其实洋人笨手笨脚的,学习还不如咱们。”
刘摩道:“是这样的!那洋人为什么厉害?又为什么能赚比咱们更多的钱?说的简单一些,就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机器比咱们的要好,而咱们来洋人的学校读书,是为了学习他们先进的技术,赚比他们更多的钱,为咱们祖国将来的强盛打下基础,祖国不强盛,咱们赚再多的钱也不够洋人抢的,你们说是不是?中华不强大,我们就永远只能做洋人的奴才,永远受到他们的欺压,你们在外面也一定见过洋人欺辱咱们的百姓,可他们为什么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横行霸道?那是因为咱们的国家太落后,只有中华崛起了,强大了,咱们才有出人头地之日。所以咱们现在要认真读书,就算英语再可恶,为了将来,为了中华的崛起,我们也要努力读下去!”
刘摩的一番话让其他少年为之精神一振,黄少宽瞪大眼睛道:“对,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我要把这句话写到我的书本上。”刘摩笑道,“怎么样,还回家吗?”黄少宽裂开嘴呵呵一笑摇摇头,刘摩道,“要不让我教你英语字母?”黄少宽忙道,“不用不用,我本来就会。”众人大笑不止。
过了一日,容闳急匆匆地从广州赶了回来,还带了二十名广州府的少年,他走进刘摩的宿舍,身形突然发滞,双眼扫视,每一张小床的背墙上都贴着一幅同样的条幅,条幅上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容闳的双眼渐渐地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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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一行二十余人登上一艘名为“汉迪纳斯”的美国邮轮。邮轮缓缓驶离香港岛,码头和甲板上道别的人群仍不愿离去,在相互招手、呼喊。刘摩等一群少年怀着寂寞、凄凉、悲哀但又兴奋、好奇和激动的复杂心情,思绪万千。
容闳为中国少年包下两个底舱,每舱十一人,而自己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劳顿,身心疲惫,累倒在了床上。容闳邀请一名与自己同舱的美国牧师教授众少年英语基础。
这名叫汤普森的牧师对少年们的态度十分倨傲,在上课前冷嘲热讽中国的百姓愚昧无知、政府**无能一番,随便写下一些英语字母,潦草的字体胜过医院医生开的处方,匆匆读了一遍便说要到甲板上饮酒作乐,甩下众人离去。刘摩在心中暗骂这个披着圣袍充牧师、扛起枪就能做强盗、举起酒瓶就是流氓的家伙,其他的少年茫然不知所措,一名少年叫道:“原来学英语就是这个样子啊?那我们学个什么劲?”其他少年跟着一起起哄,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泪水打眶了。
此批留学生与前三批有所不同,虽皆是官派留学生,但前三批的学生都曾在香港的英文学校读了两年的预科,通过考试后方才赴美求学。中国学生在美国学习刻苦认真,得到美国教育界的认可,同意在美国增设预科班,让容闳直接挑选品学兼优的学生到美国就学。所以这一批的学生没有任何的外语基础,均来自平民家庭,没有一个官宦子弟。刘摩见众少年喧闹,大声道:“大家别闹了,我学过英语,要不让我来教大家吧!”
方才带头喧闹的少年叫道:“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就是就是!”“自己也不照镜子……”
张桂心中大怒,撸起衣袖便要动手,被刘摩拉住,刘摩从随身的箱子中取出一张硬纸,字面朝向众少年道:“你们都识字,不妨读一读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颗颗小脑袋挤在了一起大声读道:“兹授予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刘摩为山西从六品候补理同,大清国吏部具文。”一枚鲜红的吏部大印赫然夺目,一名少年低声道,“这是什么官?”“差不多是个乡长吧!”
刘摩闻言哑然失笑,张桂怒道:“什么狗屁的乡长!县太爷不过正七品,我大哥比县太爷还要大一品!”
众少年倒吸一口冷气,在他们的概念中,县太爷已是很大的官了,自己的父母见到县太爷都非常的敬畏,远远地见到县太爷的轿子便要磕头行礼,而眼前这个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的少年居然比县太爷还要大,连忙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草民拜见大人。”
刘摩见众人拜倒,心中说不出的何等滋味,一边窃喜众人的纳头迎拜,一边也感到悲哀,自己不愿磕头,也不愿到别人磕头,自己坚持认为中国人的骨气就这样跪没了。连忙上前拉起众人道:“我和大家的年纪都差不多,这次去美国也是和大家一样是求学,咱们以后千万别分什么草民大人,大家都是同窗。”
“是,同窗大人!”
同窗大人?刘摩的脑门上飘过丝丝黑线,亦不好驳斥众人,让众少年分坐到床上,道:“刚才那名美利坚人没有认认真真地教,咱们不要管他。我曾经学过英语,就由我来和大家一起学习吧。”刘摩想到众少年没有英语基础,不知从何处入手,冥想一阵,脑海中灵光一现,道,“我先教大家唱首歌吧,好不好?”众少年轰然叫好,刘摩笑道,“我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
不到片刻的功夫,众少年便学会了这首简单欢快的《英语字母歌》,先前厌学的态度一扫而空。
刘摩笑道:“这首歌是学习英语的基础,大家都会了吧!”“是!”“都别太拘束,我又是不是吃人的老虎。唔,这样吧,大家都是赴美求学的同窗,该相互认识下,我带头先自我介绍下,我叫刘摩,今年十一岁,来自湖南长沙。兄弟,你也自我介绍下。”
张桂站起身大声道:“我叫张桂,今年十一岁,来自山西朔平。”刘摩点点头,指着方才带头喧闹的少年道,“兄弟,该你了。”那少年的神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拱手道,“是,同窗大人,我叫蔡永昌,今年十三岁,来自广州府香山县。”刘摩摇摇头道,“蔡兄太过拘束了,大家都是热血少年,何必装作老成?你说我是大人,你我哪里比你大?脑袋还是双手?恐怕就是眼睛比你稍微大些。”众人哄然大笑,蔡永昌亦是不好意思地跟着傻笑。刘摩对蔡永昌身旁的少年道,“兄弟,该你了,千万别再叫我大人了!”那少年笑呵呵地道,“我叫丁子仪,今年十一岁,来自广州府番禺县。”刘摩赞道,“这个名字好!大唐有员名将名叫郭子仪,力挽狂澜,救大唐社稷百姓,名垂千古,丁兄将来也一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待众少年一一自我介绍完毕,刘摩又教了他们一些日常使用的英语词汇,比如“你好”、“对不起”、“请让一下”等等,逐渐与众少年打成了一片。
晚饭后,容闳见汤普森醉醺醺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道哼什么民间小调,他担心幼童们没有学习,硬撑着疲惫的身体缓步走到底舱,在舱外听到里面传来整齐的儿歌声。<o。”
“点头yes;摇头no;yes,yes;no,no。”
“我是i,你是you,i,i;you,you。”
“见面问好说hello!hello!hello!”
“你好吗?howareyou?howareyou?howhankyou。”
“熟人见面说声hi!hi!hi!”
“临走分手说bye-bye!bye-bye!bye-bye!”
“客人来了快请坐sitdown,please。sitdown,please。”<e。”<。”<。。”
接着传出刘摩的声音,“好了,今天我带大家就学这么多,大家自己再默背一下,也可以相互检查,这样咱们就能共同进步。”“好!”众少年纷纷鼓掌叫好。
容闳欣慰地走进船舱,众少年纷纷上前行礼,容闳笑道:“我原本担心你们不能好好学习,没想到刘摩会带大家,孩子们,大家一定要抓紧学习英语基础,不然到了美国会更加吃力,如果学不好,那你丢的可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你的家人和祖国啊!”众少年连忙应诺,容闳正待鼓励一番,丁子仪哇哇大哭地冲进船舱,扑到同乡少年贺志方的肩膀上,容闳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摩道:“刚才子仪出去方便的,现在不知怎么哭着跑回来了。”鼻尖嗅到一股异味,原来是丁子仪的裤子被尿湿了,按理说丁子仪的生活已经可以自理,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刘摩上前劝慰道,“子仪,是怎么回事?别怕,有我和容先生在,能为你做主。”
丁子仪哭哭啼啼地道出原委,底舱的走道有两个厕所,一个供旅客使用,一个由水手专用,丁子仪去方便时,旅客使用的厕所人满为患,尿急已是忍无可忍,急忙跑进水手专用的厕所,刚撒到一半的时候,被两名水手打了出来,裤子淋湿了,腮边的巴掌印清晰入目。
容闳气得浑身发抖,吩咐刘摩照顾好丁子仪,自己去找船长理论。过了数刻钟,容闳脸色铁青地回到底舱,安慰丁子仪几句,叮嘱众少年今后不要使用水手专用厕所,刘摩从容闳喷火的眼神中到了愤怒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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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刘摩仔细观察底舱走道的四周环境,水手舱位于走道的最前端,刘摩到走道楼梯口的压力水枪,顿时计上心头,回到舱中叫来张桂、蔡永昌和丁子仪低声商议了一番。
晚上十一点多钟,四人悄悄聚到一起,各自在怀中取出从厨房夹带出来的黄油,刘摩嘿嘿笑道:“为兄弟报仇的机会来了!”四人借着走道内微弱的灯光蹑手蹑脚地走到水手舱门前,将黄油涂在舱门下方的地面上,刘摩打个手势示意蔡永昌和丁子仪离开,自己与张桂将压力水枪的枪嘴顺着水手舱的小圆窗悄悄伸了进去,待一切准备完毕,刘摩向张桂是个眼色,张桂疾步走到压力开关处,拧开开关,水管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二人急忙跑回住处。
四人还未来得及在吊床上偷笑,外面已经鸡飞狗跳、警铃大作。当压力水枪射出高压水柱喷向水手们身上时,水手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船舱漏水,急忙敲响船舱中的警铃,不得不佩服美国人身上来自盎格鲁-撒克逊的快速反应传统,警铃一个接一个地在船上鸣响,所有的水手和旅客立刻慌乱起来,哭天喊地、茫然失措、来回狂奔,一时间众生百态好不纷乱。底舱的水手急匆匆地打开房门,被地上的黄油滑倒,十几个人摔倒在地,重者头破血流,轻者亦是哀叫连连。
当船长发现是底舱的水手误发警报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旅客的情绪稳定下来,将水手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当他到中国少年们异于常人的镇静站在边上围观时,心生疑窦,但船上还有很多的事情等待他去处理,现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盘查细问。
众少年躲回船舱中偷笑时,被担心他们安危急匆匆赶来的容闳发现,心中有一些明了,却没有多说,只是让大家好好休息。容闳担心美国船长深究细查胡乱猜忌,那样的话就有可能将中国留学生扔在半路上,当即从船上的商店中买了一瓶红酒,送给还在失魂落魄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架的汤普森,在其耳边耳语一番,被红酒壮了胆的汤普森连连点头。
天刚刚亮,汤普森便闯进了船长的办公室,宣称自己是中国少年的监护人,因为昨晚的事情使一些少年受到了惊吓,而且还有水手殴打幼童,若是再有水手殴打中国少年或者水手醉酒误敲警铃的事情(船长给旅客们的解释)发生,他将向美国海军部报告,建议取消“汉迪纳斯”的远洋货运资格。
汤普森的一席话说得船长脸色刷白、四肢冰凉,他清楚这些身穿圣袍手持圣经的家伙的能耐,在亚洲地区除了中国和日本,其他地方的美国驻外全权代表均是由教会的清教徒担任,这些清教徒甚至有调动美国海外驻军的权利,与海军部和国会的关系极为密切,若是汤普森这个酒鬼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真的向海军部建议取消这艘船的远洋货运资格,海军部百分之一百会听从,那自己面临的将会是破产、家庭破裂及流浪。船长原本怀疑中国少年捣乱的心思顿时飞到了太阳系之外,消失得无处可寻,连连向汤普森保证,用主的名义绝不会再发生同类事件。汤普森拍拍船长的肩膀,撂下一句“愿上帝与我们同在”的鬼话便大步离去,因为容闳在船舱中为他准备了两瓶上好的葡萄酒。
在汤普森离开之后,船长恨恨地咒骂几句这些穿着圣袍的恶棍,立刻召集所有的船员训话。从此,所有的船员见到中国少年都变得热情万分,不时还会来一句让少年们起鸡皮疙瘩的话:“嗨,亲爱的中国小孩!”
经历了这次事件之后,少年们更加信服刘摩,张桂的威信也跟着涨了起来,只因为他在船舱中耍了一套虎虎生威的拳法,被少年们称之为侠客,纷纷嚷着要拜张桂为师,张桂好不得意。
刘摩除了教习少年们英语,自己在船上的图书室中找了一些关于美国政治经济类的书籍翻,这日被容闳撞见,容闳带他到甲板上交谈。
容闳着广阔的太平洋道:“贤侄之智异于常人,在宿迁遇到你时,一直便觉得你与其他孩子不一般,但未作深交,这段时间你在读政治和经济一类的图书,真是让我感到惊讶,这些书你都能得懂?”
刘摩心道,我自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个世界恐怕就我这一个异类吧。接口道:“容世伯谬赞了,政治与经济是立国的基础,关乎国家的命脉,所以小侄多了这些方面的书籍,希望将来能有所用处。”
“哦?”容闳惊异地道,“我报读耶鲁学院时,导师也曾让我报考工程系或者政治系,当时我没有理解导师的意思,选择了文学,后来回国才发现报国无门,我现在一直在后悔。”
刘摩笑道:“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啊!”
容闳亦是笑道:“对,就是这个理。我在美国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也曾到过英格兰和法兰西游学,在我来,美国的政治体制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你认为呢?”
“也许吧。”
容闳听出刘摩说得勉强,道:“若是我说中国进行改革,使用美国的政治体制,你认为可行吗?”
刘摩笑道:“容世伯,那我就随便说说。”
容闳用鼓励的眼神向他点点头。
刘摩正色道:“容世伯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余年,又曾游学英格兰法兰西等国,可谓是早期接触西方社会的中国人,西方确实很先进,包括他们的工业技术、文明程度和社会体制等等,美国人的民主是建立在美国人的人生价值基础上,追求的是平等与公正,但这一点在中国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哦?你为何如此肯定,难道中国人就没有追求平等与公正的权利?”
刘摩思索一阵,答道:“我这样来解释我的观点吧!美国的孩子在小时候便可以直呼父母的姓名,这是美国人的传统,从小就向孩子灌输独立平等的意识,而在中国呢?小孩子从小接受的是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这类的一整套道德礼仪训练,尊卑贵贱分的十分清楚,稍有差池便是忤逆,这与西方的传统文化存在很大的差异,中国人的尊卑观点用西方的民主理念是无法解释的,但存在即为合理,中国的社会制度自有它的合理性,这和传统文化、处世哲学有很大的关联。我再举个例子,美国人只能骗自己,不敢骗别人,他们可以关起门在家中大喊大闹,可以说自己就是上帝,就是总统,可是如果他们在大街上喊闹,警察立刻会将他带走,因为他侵犯到别人的权利,打搅了别人,这是法治社会的现象。在中国却是截然相反,中国人见天喊皇上万岁、天下太平,实际呢,大家都在骗人,关起门来的时候只有自己心里敞亮,允许自己骗别人,却绝不会骗自己,所以中国是唯我独尊的人治社会。但中国的社会制度自有它的合理性,西方是合理的平等式民主,中国是合理的不平等体制,若是将西方的体制强加于中国,中国必然将陷入政治动荡的乱局,美国人可以实行aa制,在中国,永远都只能有一个a!”
容闳大为惊讶刘摩的见解,自己年近五十也从未听说或认识到这种程度,赞叹地点点头,又问道:“现在中国贫弊不堪,饱受列强欺辱,若是有一天中国彻底沦为西方的殖民地,就如同印度或者美洲,中国还有独立的希望可言吗?”
刘摩心道,容先生这个问题似是过头了吧,这哪是应该和一个小屁孩讨论的问题。但他也意识到,容闳已经渐渐地拿他当做知音待了。刘摩道:“中国永远都不会变成印…
第六章 监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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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中国少年们一路顺利地抵达美国的西部城市旧金山,从那里登上火车前往中国留学生的集散地哈特福特。中国少年们大多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缎长袍,每个人的脑袋后面都有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走到哪里都能引起周围的好奇感,刘摩和容闳不断鼓励大家不要害怕拘束,少年们渐渐地开始学着适应新环境。
当火车从美国腹地驶过,少年们的天真心性慢慢显露出来。气势磅礴的野牛大迁徙,奇装异服的印第安土人,鬼斧神工的大峡谷,动人心魄的密西西比河铁路大桥,令少年们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快乐,不论是视觉还是心灵受到的冲击都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容闳不失时机地向少年们灌输努力学习,将来回国后用知识改变祖国的命运,切切之情溢于言表。
哈特福特位于美国东部康涅狄格州,容闳当年到美国求学时,就读于耶鲁大学,这里有许多他的故交好友,而且康涅狄格州名校众多,学术氛围浓厚。当前三批的中国留学生抵达美国后,容闳恳请清政府拨付四万三千美元,在哈特福特修筑了一栋三层楼房,取名东渐楼,作为留学生监督员的办公场所,监督员都是国子监博士,以维护正道传统为己任。
按照清政府打的如意算盘,让这些幼童们保持思想上的忠诚,在西方学习先进技术,以便日后为满清服务,实则是换汤不换药,以求江山万年。中国留学生不但要学习英语,还要学习汉语,每周必须交一篇作文,否则将受到处罚。前三批的留学生渐渐长大,开始有了自主意识,少许胆大的已经剪去了辫子,被监督员发现,监督员大发雷霆,这要是在国内那可是惊天的大事,砍头在所难免,甚至九族都要受牵连。容闳用留学生的实际生活学习情况辩解,监督员不好反驳,便上疏奏报满清朝廷,清廷亦是大为恼怒,这才有容闳回国述职的情况发生。
此时的留学生办公大楼内,瘦瘦精精的监督员黄进庭正在指挥杂役清理书堂,书堂中摆着三十张书桌,最前方的正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是一张松木供桌,供桌上供着孔子牌位,上书“大成至圣文宣王先师之位”。而另外一名白胖胖的监督员胡宣正坐在一旁的窗口边抽着旱烟,吞云吐雾,好不自在。
一名杂役匆匆跑了进来道:“启禀二位大人,容大人与第四批幼童已经到了楼下。”
“唔,知道了――”黄进庭打足了官腔,虽说只是个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但这官仪身家决不能落下。黄进庭从供桌上取过一支戒尺,与胡宣正守在学堂中。
官若问,黄胡二人为何不出门迎接,这里有一番道理。容闳挂名正六品礼部候补主事,官派留学生副总监督,清政府驻美国、西班牙、智利三国副领事,但容闳不了解官场秘辛,不善圆滑交际,只热心于中国少年们的学习生活,且早年曾加入美国国籍,令清政府对其不能信任,所以一直不受待见,下面的官员对他也不感冒,不过容闳始终都没有放在心上。
容闳带领幼童跨步走入书堂,向黄胡二人拱手道:“黄兄、胡兄,我将这二十二名幼童交给你们,又让二位劳心劳力了。”
黄胡二人心中暗暗鄙视容闳不懂官仪,亦是同时拱手道:“容大人客气了。”
容闳对众少年道:“孩子们,这二位是国子监博士黄大人和胡大人,今后你们的生活起居和汉语学习都由这二位大人安排,你们尽管放心,我就住在附近,我会随时来你们的。”说完向黄胡二人拱拱手离去。
众少年目送容先生离去,目光中恋恋不舍,容先生一路上对他们的呵护照顾,使他们产生了很强的依赖感。容闳在路上也向他们说过,到美国后将有专门的先生教他们汉语,对他们进行分配,按二人或三人一组进入当地人的家庭生活,以便更好地学习。
胡宣正见容闳离去,松开身子低声骂一句:“棒槌!”然后再次走到窗边吞云吐雾起来。黄进庭清清嗓子喝道:“都转过身站好!”
众少年心头凛然,忙转过头注视前方。
黄进庭向东方虚拱拱手道:“奉朝廷的旨意,让你们到美利坚学习,你们一定要记住,尔等是大清的子民,拿的是朝廷供养,切不要忘了本分,否则将来的话有家难回!美利坚的洋玩意很多很稀奇,好的固然多,但坏的也不少,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定要向我或者胡大人汇报。就算是远赴重洋,大清的规矩决不能丢!这第一个最重要的规矩就是每日清晨,尔等必须向东方叩首三次,这是对朝廷的忠诚;每次到书堂来学习国文,尔等必须向至圣先师叩首三次,这是对先师的尊敬;然后要向我和胡大人叩首三次,这是对上官的尊敬!都听清楚没有!”说完挥动手中的戒尺,似是要吃人一般。
众少年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胡宣正坐在边上挥着烟枪道:“黄大人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我告诉你们,带你们来的虽然是容大人,但教你们读书、给你们银子生活的是我和黄大人,想我二人一路劳苦来到这美利坚,就是为了尔等这些孩童,切不可学那些美利坚人的散漫,咱们大清讲的是规矩方圆!”
左一个规矩右一个尔等令众少年一路奔来的兴致顿时索然无味,天真的习性被悄悄掩盖起来。刘摩大为气恼,朗声问道:“那不知道这些规矩都是谁定下的?”
“哟呵!”黄进庭瞪大眼睛向刘摩这个出头鸟,胡宣正戏谑地着刘摩,暗道黄进庭这家伙又要开始耍威风了。黄进庭指着刘摩道,“你,出来!”
刘摩走到黄进庭面前,不卑不亢地道:“不知先生有何吩咐。”黄进庭嘿嘿冷笑一声,甩起戒尺打在刘摩的屁股上,刘摩瞪眼向黄进庭,大喝一声,“放肆,我的屁股是随便打的吗!?”
不待黄进庭耍起上官的威仪,边上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胡宣正被刘摩的一句话呛得眼泪鼻涕齐下,禁不住咳嗽连连,众少年心中大为畅快。胡宣正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擦拭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恨声道:“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一个草民竟敢这样与上官说话,真是井底之蛙不识天高地厚!咳――咳――”黄进庭掂掂手中的戒尺,蓦地举起就要砸向刘摩的脑袋,少年中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张桂噌的飞步上前,一手搭在刘摩的肩膀上踏空而起,使出擒拿手,捏住黄进庭的右手臂,黄进庭手上顿时无力,戒尺掉到地上,右手被张桂反扣,龟起腰来瑟瑟发抖,口中大叫如同狼嚎,“疼――疼――”
“啪嗒――”胡宣正的烟枪掉到地上,目瞪口呆地着眼前的一切,蓦地大声道,“来人哪!”门外冲进三名杂役,齐声叫道,“快放开黄大人!”“不然要了你的小命!”
刘摩捡起戒尺,指着黄进庭的鼻尖道:“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国子监博士,在大清不过是条不入流的走狗而已,居然在这里给老子耍官威!”刘摩突然提高嗓门,大声喝道,“你他娘的算个屁!”这一嗓镇住了所有人的嘈闹,
黄进庭仍自嘴硬地叫道:“你们这两个王八羔子快放开本官,本官饶你不死!”
刘摩哈哈大笑,潇洒地扔掉戒尺,解开长袍,露出一件明晃晃的黄色小褂,道:“哥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