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枭》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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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川南节度 第1章 天上掉下个林姐姐
商州,上洛县城。
华灯初上,东城区的一座大府宅,占地百亩,屋脊连绵成片,府内西北角的一处小宅院,韦扶风独自坐在屋内看书。
“散开,封锁。”一声雄浑男音喝令传荡,很多的噪杂声音由远而近。
韦扶风微怔,起身走去了门户,开门走了出去,隐约听见人喊‘抓刺客’,他的眼睛看向了右侧的高大府墙,府墙外是角门胡同。
韦扶风看了府墙一眼,转身回了屋内,事不关己,他不可能出去惹事。
进屋回身关门,忽听头顶砰的一声,韦扶风一惊的下意识仰头,随后向旁边一跳,躲避落下的土灰。
继而眼睛又看见门外,有一个身体自空中落入院中。
砰的一声,那个身体双足落地,但又立足不稳的摔倒在地。
刺客?韦扶风一惊的大睁眼睛盯视,又见摔倒的身体飞快弹起,冲向了屋门,很快的进入屋门。
砰!屋门被反手关上,进来的人盯着韦扶风。
韦扶风惊愕的盯着不速之客,闯入者竟然是一名碧衣女人。
惊愕中,闯入者再次行动的扑向韦扶风,寒光一闪,一柄短剑搭在韦扶风脖子左侧。
“不许出声。”碧衣女低声冷喝的威胁。
“我不动。”韦扶风惊吓的忙回应。
碧衣女轻喘口气,一双秀眸盯着被挟持者。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张清秀的面容,文雅中透着几分稚嫩,身上一件落着补丁的半旧布袍。
“你是此宅的家奴?”碧衣女冷问。
“比家奴强一些,我是庶子。”韦扶风回答。
碧衣女冷道:“你若安分,自可无事。”
韦扶风忙点头,忽又小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嗯?碧衣女秀眸冷盯韦扶风。
韦扶风忙道:“你有一些血腥气。”
碧衣女一皱眉,韦扶风又道:“血腥气会引来官兵,你若想脱身,不能在外面留下了痕迹,我去看看可好?”
碧衣女冷视韦扶风,忽一收短剑,冷道:“你去。”
韦扶风点头,迈步走去门户,开门出去察看院中地面。
果然发现了一些血迹,他忙去墙根取来浮土遮盖,才做好,府墙外传来奔跑呼喝声音。
韦扶风疾步走回屋里,冲着碧衣女低声急道:“这位姐姐,请藏到床上去。”
说完转身关上了门插好,碧衣女默然走去木床,上床趴伏。
韦扶风疾步走到床前,弯腰探手扯过薄被为碧衣女盖上,然后转身走去桌旁坐下,拿过了书本。
砰砰砰!韦扶风才摆好姿势,门就被人狠砸,他立刻喊道:“什么人?”
“开门。”外面的人粗暴回应。
韦扶风起身走到门户,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砰!门被暴力撞开,韦扶风立刻惊喊:“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身穿明光甲的军将闯了进来,床那里也发出了一声女人的惊惶尖叫。
韦扶风立刻又怒喝:“大胆,你们造反吗?”
“你是什么人?”一名军将止步问道。
“吾是商州长史之孙,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什么破门而入?”韦扶风声色俱厉的挑眉回答。
“原来是韦公子,我等抓捕刺杀刺史大人的刺客,冒犯了。”另一军将抱拳解释。
“韦公子,有刺客逃入了东城区,我等的莽撞,也是为了护卫官民不受侵害。”先说话的军将也忙解释。
“哦,你们是抓刺客,那不要耽搁,请去内宅保护长史大人。”韦扶风神情关切道。
两个军将一拱礼退了出去,没有走去木床那里细加察看。
韦扶风也迈步走出屋门,看见很多披甲或麻衣的士兵爬上府墙,多数是弓箭手,一个个张弓搭箭的严阵四望。
整个大府宅内一片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呼喝奔跑的声音,很多兵将在府宅内搜查。
韦扶风就站在屋门口,镇定的看着墙上的弓箭手。
片刻后,一个衣袍光鲜的中年胖子来到了小院,看见韦扶风拱礼道:“十七郎安好。”
“扶风安好,福总管,这是怎么啦?”韦扶风回应问道。
“哦,听说商州刺史,永兴军防御使颜大人被刺杀了。”福总管回答道。
“颜大人被刺杀了?”韦扶风讶道。
“嗯,十七郎安好就成,不可乱走。”福总管嘱咐道,神情有些居高临下。
“我明日还要入学,这要封锁多久?”韦扶风看向府墙上的军队问道。
“防御使大人被刺杀,干系重大,还是不要出门为好,先隐忍吧。”福总管回答道。
“福总管,你看我这门户,这些兵将对待我们长史府,是不是太不知了尊重。”韦扶风抱怨道。
“隐忍吧,大人有命,府内任由搜查,避免被牵扯质疑。”福总管说道。
“你是说,朝廷会质疑刺杀主使?”韦扶风惊讶道。
“不要乱言,以后你会明白。”福总管说道,转身大步走了。
目送福总管,韦扶风内心无奈摇头,他的地位卑下,得罪不起福总管,身一转回了屋里。
关上门,又拿来椅子顶上,之后走去了床前,低头看视碧衣女。
屋里比外面昏暗,只能大略看清轮廓,他弯腰低声问道:“你的伤需要处置吗?”
“为什么为我遮掩?”碧衣女低声冷问。
“也许有缘吧,另外我不替你遮掩,或许逃不过你的追杀。”韦扶风镇定轻语。
碧衣女默然,过了一会儿,轻语:“你的相救之恩我会记下,日后还你。”
“如果你真的想要还恩,不如近期还我,你在这里养伤,可以传授我一些武道,等得伤愈再离开。”韦扶风淡笑轻语。
“你很有胆气。”碧衣女轻语。
“我心也惧,只是相对能够冷静一些。”韦扶风轻语。
“我的右腿中了一刀,适才已然敷药,短期无法离开。”碧衣女轻语。
韦扶风轻哦,又听碧衣女问道:“你名韦氏扶风?”
“是。”韦扶风回答。
“韦氏是大世族,你的出身莫非长安韦氏?”碧衣女轻语问道。
“是,不过如我这类庶子,地位仅比普通奴仆强一些。”韦扶风淡然回答。
“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饿殍随处可见,你能够比奴仆为强,已然属于幸事。”碧衣女轻语。
“我确实比很多流民幸运,最少每日有薄粥果腹,还能够入学求进。”韦扶风轻语回应。
碧衣女默然,过了一会儿,韦扶风问道:“你应该比我为长,不知姐姐贵名?”
“我姓林。”碧衣女轻语回答。
“林姐姐,不知姐姐为什么要刺杀商州刺史?”韦扶风问道。
“报仇,颜贼作乱,曾经屠杀了我的家族。”碧衣女冷道。
韦扶风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寒意,令他不由自主的心生惊悚。
沉默,片刻后,碧衣女又轻语:“你名扶风,莫非与扶风县有关?”
韦扶风暗松了心绪,理解碧衣女的问话是有意缓和气氛。
他温和回答:“姐姐说的无错,家父曾经做过扶风县主簿,我在扶风县出生,被起名韦扶风。”
“听说长安有一位韦相爷。”碧衣女又道。
“那是我的伯祖父。”韦扶风轻语。
“公子是韦相爷的后辈,奴失敬。”碧衣女恭维轻语。
“说不上失敬,乱世的宰相,朝不保夕,祸多过福。”韦扶风淡然回应。
碧衣女秀眸愕然看了韦扶风,对于韦扶风的回应大为意外,那有这般评说祖父的后辈,实属大不敬。
韦扶风神情平静,又道:“太阿倒持,朝廷失去了地方的控制,长安之外的节度使虎视眈眈,大唐江山已属日落之势,一旦被乱臣篡位,吾的伯祖很难善果。”
碧衣女点头,道:“你说的是事实,大唐已然没落。”
第二卷 川南节度 第2章 相处
“十七公子。”一个粗布衣的少年奴仆,提着食盒走入小宅院,在屋门前喊道。
韦扶风在屋里回应,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伸手接过了食盒,道:“你去吧。”
奴仆点头转身走了,韦扶风后退放下食盒,关好门又提着食盒走到桌旁,放下食盒打开,取出一大碗稀粥和一碟素菜,放在了桌上。
“姐姐,过来吃吧。”韦扶风轻语招呼。
碧衣女默然下床,走到桌旁坐下,伸出纤纤玉手取筷端碗,默默喝粥吃菜。
韦扶风坐在桌角左侧,神情平静的看着门口。
“你吃吧。”碧衣女放下了粥碗,轻语。
“说好的一人一半,姐姐若是不吃,我扔了多余的。”韦扶风扭头看了碧衣女,平静轻语。
“一碗粥,只能是让你果腹,我吃些即可。”碧衣女轻语。
“半碗粥也是果腹,姐姐若是虚弱,只怕无法应变。”韦扶风轻语。
碧衣女默然,再次端碗吃食,过了一会儿放下推到了韦扶风那里。
韦扶风默然端碗吃食和夹菜,半碗粥很快吃个精光。
放下碗,碧衣女起身将碗碟收拾入食盒,韦扶风接过食盒送去门外放置,自有奴仆来取走。
关门回到桌旁,碧衣女已然拿了短剑,开始传授韦扶风近搏的兵器之法。
韦扶风认真学习,一柄带鞘短剑在手中灵活变化,或倒持勾划,或反握点刺,身体也轻盈移走。
碧衣女轻语指点,并且与韦扶风实战对搏,两个人在屋内无声的移步周旋,动作宛如两只蝴蝶展翅翩舞。
一番教授,两人感觉疲累了才作罢,一起坐在桌旁休息。
坐下后,碧衣女轻语:“扶风,你应该有武道底子。”
“我在四年前,向一位残废的老军习武,练习马步枪术。”韦扶风回答。
“难怪你的步伐轻灵敏捷,你身为男人,应当主修军武。”碧衣女轻语。
“武将易亡,我不想军中冲锋陷阵。”韦扶风轻语。
碧衣女娇容微愕,韦扶风又道:“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世道,但既然活在了这个世界,我还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碧衣女点头,轻语:“你这么想合乎天道。”
“天道?天道对我不公。”韦扶风轻摇头回应。
“对你不公?何解?”碧衣女语气好奇问道,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少年郎异于常人。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我身为宰相侄孙,若是在大唐盛世,一定幸福无比,而在这个乱世,能够吃饱都是难能。”韦扶风苦涩轻语。
碧衣女点头,怅惘轻语:“这个世道是不好,随处可见乱离人。”
韦扶风看向碧衣女,碧衣女的容貌甚为美丽,瓜子脸,弯眉小口,肌肤白皙如玉,怅惘的神情下,气质典雅清丽。
韦扶风很快移开了目光,却是担心惹了碧衣女不悦。
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在事实上忧惧碧衣女的存在,与一个刺客萍水相逢,怎么可能无畏。
“你有办法送我离开吗?”碧衣女轻语问道。
“暂时不能,等新的刺史来了,城中才能够恢复正常。”韦扶风回答。
“为什么?”碧衣女不解问道。
“新刺史一来,那些兵将保护新刺史为首要,新的刺史来了,也不会为前任追凶,而是整顿军力,调换主要官吏。”韦扶风解释道。
碧衣女明白点头,又问道:“你的祖父会被排挤吗?”
“不会,我的祖父是朝廷下任的长史,在商州只能是无权的虚职,只有节度使任用的官吏,才拥有地方权力。”韦扶风回答。
碧衣女点头默然,韦扶风又问道:“姐姐已然报仇,离开商州去往那里?”
“我是玄门女冠,离开回去道观。”碧衣女轻语回答。
韦扶风听了略显意外,想不到碧衣女是道士,他默然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轻语:“姐姐能够帮我一事吗?”
“你说?”碧衣女回应。
“我想去西川成都,姐姐能不能护送了我?”韦扶风轻语。
“成都?听说韦相爷领兵在成都讨逆。”碧衣女轻语。
韦扶风点头,道:“是,伯祖父出征西川有近三年,我想去往看望,若有可能,也想在军中得一职事。”
“西川战祸施虐,你说过不想冲锋陷阵,何必去了那里,入了军,难免身不由己的应战。”碧衣女轻语驳说。
“我十六岁,又是庶子,留在商州很容易被征发入军,听说淮南道与河南道乱战激烈,早晚蔓延来商州,我不如跑去了伯祖军中效力。”韦扶风解释道。
碧衣女点头,想一下,点头道:“我护送你,不过乱世多危,我可能护不了你周全。”
“留下是等死,走出去算得一步自主生机。”韦扶风平静回应。
......
韦扶风身后背着书箧,书箧是一种能够头顶遮阳的书箱,属于出游在外的常用物品,相当于旅游包。
韦扶风走在城中的大街上,大街上的人非常多,许多外来的流民成群驻留,流民来自淮南道,为了躲避战祸不得不背井离乡。
流民的激增,使得上洛县的粮食愈加紧缺,另外流民的聚居,也带来了可怕的疫病苗头。
韦扶风早就觉得应该离开,但他原本的想法是去长安城。
一路上谨慎的躲避与流民接触,抵达西城区的崇义坊,直接寻入一座破旧宅院.
入门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少年,少年正在摆弄一根木棒。
“公子。”少年一见韦扶风,忙恭敬称呼。
韦扶风微笑点头,道:“老冯在吗?”
“师傅在。”少年恭敬回答。
“公子来了。”一个苍雄男音传来,正房走出一位须发杂乱的男人.
男人右臂拄拐,却是一条右腿齐膝而断。
“老冯,我来向你辞行。”韦扶风直接说了来意。
“哦,公子要去长安了?”男人平静回应。
“不是,想去成都。”韦扶风回答。
“成都?公子不该去那里,不适合去。”男人直白驳说。
“去往长安也是寄人篱下,不如去往成都入军。”韦扶风解释道。
男人轻摇头,道:“吾曾经说过,你的伯祖不会建功,你去成都实为不智。”
“坐观也是不智,我已决定。”韦扶风说道。
男人点头,韦扶风又道:“老冯,我想射月弩藏于书箧。”
男人点头,拄拐转身,韦扶风走过去,跟着男人去入了正房。
入正房,韦扶风脚下不停,走去搬开一只木箱,木箱下有一凹坑,自坑中取出一具弩器。
弩器不大,弓身仅一尺,比军中的弩器小了一半.
韦扶风看着手中的弩器,眼中流露喜爱,这是一件他私藏了两年的兵器。
自解书箧放下打开,书箧是特制的,有夹层.
韦扶风将弩器放入夹层,又自凹坑取出十二支弩箭放入,然后搬回木箱盖住凹坑。
背上了书箧,韦扶风转身面对男人,温和道:“老冯,多谢你数年的教导。”
“你我何须言谢,吾能够活下来,出于公子的赐予。”老冯平静回应。
韦扶风微笑,轻语:“我这一去,或许回不来了。”
“若是公子不嫌吾的拖累,吾愿同往。”老冯平静说道。
韦扶风看着老冯,轻语:“我想你去,只是不愿牵累了你涉险。”
“公子不畏死,吾残身更应无畏,若是不随公子,后果饿死于上洛。”老冯平静回答。
韦扶风想一下,点头道:“走吧。”
第三卷 川南节度 第3章 出行
韦扶风悄然启程,他没有向亲人请行,请行的结果必然走不得,虽然他的存在不重要,但长辈不会纵容他的胡为。
留书说了去向,韦扶风驾驭一辆破马车离开了上洛县城,车上载着老冯和碧衣女。
碧衣女的头发蓬乱,身穿破旧青色衣裤,不时的咳嗽。
过城门时,守门的官兵只是大略看一下就放行。
碧衣女的咳嗽很有杀伤力,如今上洛县城的人最怕的就是染病,次之是发愁吃食。
出城后,老冯爬出车篷,坐在了右侧车辕.
韦扶风轻挥鞭子,赶着瘸了一条后腿的马匹,沿着武关道北上去往长安。
在乱世,马匹是最难得的商品。
“公子,若是沿着武关道南下,可去往上津县乘船,通过汉水西去金州(安康),自金州西去可达洋州和汉中。”老冯说道。
“你说的我清楚,上洛县地处南北咽喉,南下能够通往汉中,问题是我没钱雇船,只能绕远走陆路。”韦扶风微笑回应。
老冯点头,韦扶风又道:“另外金州通向汉中的一段不易行,途中存在的凶险难知,而陆路去往汉中是官道,乱匪应该少一些。”
老冯点头,自西向东的秦岭山脉,形成一道天然的南北分界线。
秦岭之北是八百里渭河平原,大唐统治的核心地域。
秦岭之南,则是秦岭与大巴山脉之间,形成的汉中盆地和安康盆地。
汉中盆地建制了兴元府和洋州,安康盆地是金州,金州的东北方是商州,也就是韦扶风的家园所在。
逶迤长达数千里的汉水,流过兴元府,洋州,金州,荆襄地域,最后流入大江(长江)。
由于秦岭阻隔南北,自古形成了很多沟通秦岭的道路。
其中商州的武关道,是通达南北的主要官道,秦岭以南,乃至大江以南的大唐地域,陆路基本依靠武关道出入。
以长安为中心,能够跨越秦岭,进入汉中的的道路,自西而东是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库谷道,武关道。
其中武关道主要是通向南阳盆地,荆襄地域,大江以南地域。
秦汉时期的刘邦,就是通过武关道,第一个攻入关中。
库谷道是长安直达金州的一条道路,山路难行。走不得车马。
子午道是长安直达洋州,然后向西可达兴元府,向东可达金州。
刘邦被项羽逼迫为汉中王,就是自子午道抵达汉中开辟基业。
刘邦一番经营蓄势之后,用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一边修建子午道栈道惑敌,一边大军走陈仓道攻入关内,占据渭河平原的关中,奠定大汉江山。
所谓出行难,韦扶风赶着马车,行走在颠簸的道路,久之难免辛苦。
几十年前的武关道,经历过一次大规模修整,但历经了多年战乱,武关道又变的坑洼难行。
武关道,是为大唐朝廷的一条贡赋命脉,大唐朝廷依赖江淮和东南地域的供养。
自从安史之乱发生,大唐统治盛极而衰,叛乱不断,每一次大规模的战乱,都会阻断中原地域的大运河水道运输。
于是,武关道成为了不可或缺的贡赋命脉。
朝廷的命令,地方的贡赋,不得不取道汉水,贡赋经过大江,转入支流汉水运输到上津县,转陆地沿着武关道运输到长安。
汉水下游流域,包括金州,古称上庸。
上庸地域是战争频繁之地,战国时,秦楚争霸,武关是两国必争的军事咽喉。
三国时期,关羽兵败上庸地域,导致了蜀国大弱。
一路走,韦扶风始终保持警惕,路途流民不断,偶尔遇上官兵走过盘问。
韦扶风报家门,官兵听了就离开,但很多的流民,被官兵残暴的洗劫殴打。
韦扶风自身难保,当然不会多事。
他心知官兵能够放过他,是因为华商节度使韩建,不愿与长安大族走向对立,所以约束兵将不得妄为。
走了三天,一路也算顺利,走过秦岭一段的终南山,通过蓝田关,进入京兆府治下的蓝田县。
为了节省积蓄,韦扶风没有去往县城休息,依然露宿在外。
晨曦,三人吃过干粮,启程向西,直奔长安城正南的子午道所在,马车缓慢,一路风餐露宿,不日抵达子午镇。
韦扶风寻当地人使小钱打听,知道子午道被朝廷军管,通行需要付出很多的过路钱。
不过子午道今非昔比,年前被山南西道节度使大力整修,能够让窄车通过。
去往西川成都的路途遥远,韦扶风的积蓄吃饭都勉强,子午道走不了,于是三人继续西行,去往褒斜道入口所在的眉县。
西行途中,老冯偶尔叙说地理和事件掌故,一路风尘仆仆的走入了凤翔府治下。
凤翔府位于京兆府西方,是大唐朝廷抵御吐蕃的重镇,置立凤翔节度使镇守。
虽然辛苦,韦扶风忽而起了缅怀之心,想去出生地扶风县看一下。
老冯不反对,车里的碧衣女一直是沉默寡言,韦扶风问一句,碧衣女默然点头。
于是,韦扶风兴致盎然的打道扶风县。
扶风县位于渭水河畔,对于扶风县的景物,韦扶风记得模糊,印象中最深的是一座寺庙,名为法门寺。
小的时候,韦扶风常被带去法门寺拜佛,亲人们的虔诚肃穆,让他的心灵打上了不敢造次烙印,所以记忆深刻。
法门寺距离长安二百里,佛寺始建于东汉明帝十一年,法门寺因佛骨舍利而置塔。
大唐皇室重视佛教,给予法门寺极大的尊崇,堪称皇家寺院。
唐高宗显庆五年,迎佛骨于东都洛阳,供养3年,于龙朔二年送归法门寺,并诏令和尚惠恭、意方等重修法门寺塔。
唐高宗一次向寺院施舍钱5000贯、绢5000匹,皇族大臣也纷纷竞相捐物献钱。
其后的大唐皇帝,武则天、中宗、肃宗、德宗、宪宗、懿宗,僖宗也迎送供养佛指舍利。
每次的迎送声势浩大,朝野轰动,皇帝顶礼膜拜,崇佛到了极点。
韦扶风一行抵达法门寺之时,他的兴致热情全无,一是疲惫,二是一路所见,到处是困苦萧条景象。
而且遭到了十几次的官兵盘查,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藩镇兵将,韦扶风胆战心惊,悔不该来。
没了兴致,韦扶风远望法门寺塔默然不前。
乱世,让他的出行毫无乐趣,若非出身长安韦氏,这一路上就算不死,也得被剥层皮。
“公子怎么不走?”老冯询问。
“穷困潦倒,拜佛给不了香火。”韦扶风自嘲回应。
“佛家慈悲,众生平等,虔诚为上,既然来了,还是拜一下为好。”老冯劝说道。
韦扶风摇头,道:“佛寺是富贵人的神明,穷人拜了也是徒劳,或许有一日,我会再来。”
老冯听了不再多言,默然遥望耸立的佛塔。
片刻后,韦扶风笑语:“老冯,你信佛?”
“说不上信不信,某是武夫,但也缅怀大唐盛世。”老冯淡然轻语。
韦扶风微怔,点点头,老冯又道:“残废之人,信佛或许能够有个好的来生,请公子等候。”
韦扶风目送老冯拄拐走去,他犹豫一下没有动。
碧衣女自车中道:“你也去吧,求个平安。”
“信佛求平安,不如信自己,信姐姐的保护。”韦扶风温和轻语。
“休要胡说,我是坤道,故不能入佛寺,你跋涉远来,不该止步不前。”碧衣女轻语。
“待我日后富贵,才应该拜佛,此时去求,佛也冷漠。”韦扶风随口道。
“谬论,神明在上,你要懂得忌口。”碧衣女责备,语气轻柔。
韦扶风一笑,内心温暖。
这一路上遥远颠簸,风尘仆仆,不断的遭遇兵祸危机,碧衣女始终守诺的不离不弃,让他铭心感激。
第四卷 川南节度 第4章 蜀道难
老冯归来,韦扶风驾车离开法门寺外,奔去褒斜道入口所在的眉县,一路顺利的抵达了眉县。
眉县的人气,让韦扶风大感意外,有太多的外地人。
一打听,多数来自江淮,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去往汉中或巴蜀逃避战乱讨活。
眉县城外,乱糟糟的足有万人以上的流民。
韦扶风又喜又忧,人多能够避免遭到野兽或山匪,但流民是一种目无法纪的群体,很容易变成匪人。
与老冯一商量,韦扶风卖掉了马车,换取了很多干粮,然后雇了一个十人流民群体。
他要求流民用滑竿抬着老冯和碧衣女,他提供一部分食物。
一行十三人启程,抵达褒斜道关口。
关口有凤翔军镇守,不可避免的缴纳了人头过路钱,不过一人一文,比子午道廉价太多。
不是凤翔节度使心慈,而是褒斜道原本就是官道,很久以前不收钱。
另外也是避免发生暴乱,任何藩镇势力,都希望兵多将广,但兵多将广的前提是需要粮食。
军队若是断粮,后果发生哗变造反,这几年渭河平原粮食欠收,凤翔府节度使缺乏扩军底蕴。
渭河平原的田地被大户兼并严重,藩镇节度使纵然强势,也需要大户的支持,所以外来的流民再多,大户不收,只能放行。
走入褒斜道,沿着斜水行进,斜水的流向自南向北,是渭河的一条支流。
褒水则与斜水反向对称,自北向南流入汉水,两条河水成为沟通秦岭的指引,故名褒斜道。
韦扶风领略了什么是蜀道难,翻山越岭,走过可能倒塌的栈道。
每日的行进距离,若是直线顶多三四十里,流民是拖家带口,也有老幼女人。
行不多久,碧衣女就主动步行,只有老冯乘坐滑竿。
老冯手中拿着削尖的竹抢,表情木然,一双眼睛却是犀利,被抬着泰然处之。
韦扶风步行仿佛成了跟班,他手中也有一根削尖竹枪。
入夜,在一处林中休息。
韦扶风三人聚在一起,十个流民聚在一起,各自吃食,流民中的三个长幼女人去了一处山溪。
韦扶风压低声音,关心轻语:“姐姐一路不曾洗浴,不如也过去。”
“这样脏兮兮,才能避免麻烦。”碧衣女轻语回应。
“委屈姐姐啦。”韦扶风歉意道。
“我没你想象的娇贵,年幼在山上长大。”碧衣女轻语。
“姐姐在山上长大,不知是哪里的名山?”韦扶风询问道。
“我不想说。”碧衣女直白拒答。
韦扶风一笑,忽老冯轻语:“不要落单,与我们同行的未必善类。”
韦扶风微怔,老冯又道:“能够背井离乡的流民,固然迫不得已,也说明本身存在狠劲,我们若是表现的无能,他们或许心生歹意。”
韦扶风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冯又道:“你们先睡,我后半夜眯一会儿即可,毕竟我能够乘坐滑竿。”
韦扶风点头,取了破袍子盖身,抱着竹竿躺入草地睡觉,走山路,更容易疲累不堪。
碧衣女却是闭目盘膝打坐,似乎修炼什么功法。
次日一早,韦扶风精神饱满,三人一起去山溪取水进食之后启程,就这么一路辛苦的走了两日,抵达了秦岭之中的太白关镇。
太白关镇依山而建一座寨堡,有凤翔军镇守。
事实上是一处官驿商镇,凤翔军占据此地搜罗山货,此时寨堡外围地域,聚集了数千流民。
凤翔军不许过路流民进入寨堡,韦扶风只能自认是流民,寻了个所在休息,打起精神警惕突发匪事。
好在一夜平安,次日一早继续启程。
途中,同行的一个女人,主动接近碧衣女说话。
碧衣女不予理会,女人讨个没趣离开了。
韦扶风也不与其他同行者说话,始终与碧衣女一前一后的伴行。
又平安的走了两日,日落黄昏,在一处流民聚集的山地歇脚。
韦扶风放下书夹,疲倦的一屁股坐入草地,后仰躺下,碧衣女也坐在了他的旁边。
同行的流民放下滑竿,其中一个立刻走到韦扶风那里。
碧衣女打开书夹,取出六块干饼递去,那人接过干饼转身离开。
老冯一手拄拐,一手拄着竹枪跳行过来。
碧衣女取出干饼递去,老腋下拄拐的手接过去啃食,碧衣女又递给韦扶风一块。
韦扶风接过拿着,懒散轻语:“我的体力,还不如女人。”
“公子不事苦力,体力难免缺乏持久,但公子年轻,容易恢复。”老冯说道。
韦扶风一笑,道:“我们的干粮够吧?”
“应该够,不够挖些草根也能果腹,这一路上的流民,多数都是依靠山野所出活命。”老冯嚼着硬邦邦的干饼,说道。
韦扶风坐起来啃食干饼,碧衣女默然递给他竹筒水,难得的开口轻语:“你该在家读书。”
“这世道读书的用途不大,我说过,若是不离家,很可能被强征入军,甚至于沦为力夫。”韦扶风轻语。
“公子的想法无错,与其被潼关军强征,不如归属韦相爷效力。”老冯附和。
碧衣女默然,取了半块干饼小口吃食,一路上,她每顿只吃半块干饼。
韦扶风让她多吃,她不肯,却是路上采摘一些嫩叶吃食,韦扶风也尝试吃食树叶,结果难以下咽。
入夜,还是老冯值守,碧衣女打坐。
韦扶风抱着竹枪呼呼大睡,沉睡中,忽的被打醒。
韦扶风痛的一激灵坐起,还没看清,左臂被猛然拉扯,身体向前急去。
砰砰砰!乱石落地的声音入耳,韦扶风惊恐的执枪扫视。
夜色下,看见二十几个人影,其中两个有些熟悉,细一看,竟然是同行的两个壮年流民。
“交出干饼,不然打死你们。”一个男子哑声威胁。
韦扶风惊怒,盯着同行的流民脱口道:“你们竟然勾结他人?”
“我们是同乡。”那个流民理直气壮回答。
“这么多人,你能够分多少?”韦扶风气恼道。
那个流民一愣,张张嘴,道:“我们是同乡。”
“去死。”韦扶风猛然冲去,一声断喝势如出山猛虎,手中竹枪毒舌吐信。
那个流民惊恐后退,举起手中树干胡乱抵挡。
韦扶风的竹枪化成一道长影,凶狠的穿过树干,准确的刺入流民咽喉,流民惊恐的大睁眼睛。
同一时刻,老冯也动了,单腿跳跃,凶狠的攻击说话的男子,手中竹枪也是毒舌吐信,攻击的速度比韦扶风还快,先一步,竹枪刺入了那个男子咽喉。
啊!来袭的流民一片惊叫,纷纷后退,有的掉头就跑,结果后退的也跟着掉头,留下两具尸体。
韦扶风的脸色很难看,眼睛不敢看被他杀死的流民。
老冯淡然道:“走,不能久留。”
三人在夜色下启程,老冯虽然独腿,也能够独自拄拐行走,只是慢一些。
走了片刻,碧衣女忽道:“你的做法是先发制人?”
“是,也不是,老冯说过,凶悍才能震慑敌胆,若是让那些流民一起冲上来,我们未必能够招架,需要分而击之,瓦解敌人的整体战力。”韦扶风轻语回答。
“他们只是想要干粮。”碧衣女轻语。
“这个世道,食物就是性命,为了活着也有吃人者,如你这般,能够吃食树叶的不多。“老冯接话道。
“我若出手,能够制服,你们杀了人,得到的只能行路难。”碧衣女轻语。
老冯一滞,苦笑点头。
韦扶风默然,多日相处,他知道碧衣女心善,信奉道家的济世救人。
事实上他不想杀人,但他认同老冯的乱世教导,对付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韦扶风的默然,不是认同碧衣女,而是不想争论的引起嫌隙。
所谓防贼不如杀贼,与敌对走在一起,他怎么能够安心休息,走在险峻的秦岭,随时能被推下栈道摔死。
对于老冯而言,宁可艰难行走,也不愿让敌对抬着走。
第五卷 川南节度 第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韦扶风三人,艰难的在褒斜道行进,遇上老冯不能走的险地,韦扶风就背过去。
虽然走走停停的不快,但胜在休息时能够安然。
走到了褒水,韦扶风学着其他流民,制作了一个竹木筏。
老冯坐在木筏上顺水漂流,韦扶风在岸上用藤制绳索牵系,行进的速度大增。
五日后,抵达褒斜道的出口褒城,总算走出了艰险的褒斜道。
褒城是镇守汉中的要塞,驻扎了五百镇军,隶属兴元府治下县域。
兴元府,治下有勉县,南郑县,西县,城固县,褒城县。
兴元府古称梁州,汉朝更名为汉中郡。
唐德宗兴元元年(784),朱泚造反军乱,皇帝惊恐逃离长安避祸汉中。
叛乱被镇压之后,皇帝回去长安,诏改汉中为“兴元府“,位同京都长安。
抵达褒城,韦扶风三人坐了商船,顺褒水抵达了兴元府治南郑县。
南郑县城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位于汉水之南,远远望去,城池巍峨广大,城外还有军营。
韦扶风三人入城,看见一片杂乱的景象,满街的流民,比上洛县还显多。
但上洛县城比南郑县城小的多,人口的容纳量差别很大。
韦扶风三人在府城内走游,打听消息。
一番细致的走问,韦扶风脸色阴霾,内心的期望遭到了严重打击,获得的信息很不好。
“老冯,你认为王建真的能够独霸西川?是不是夸大了?”韦扶风轻语问道。
“应该是事实,王建是一个如狼似虎的枭匪,行事能够肆无忌惮,韦相爷是文官,遇上王建那种无赖枭匪,必然处处被动。”老冯回答。
韦扶风点头,轻语:“王建被逐离长安的神策军,任职壁州刺史,却是胆敢妄为的进夺阆州,自任阆州防御使,阆州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下辖,杨使君竟然纵容其妄为坐大。”
“王建善战,又有神策军出身的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支持,杨使君入主山南西道不久,或许是不想内斗的折损实力。”老冯说道。
“王建仅仅三千军力,攻入西川的大占优势,确实是骁勇善战。”韦扶风肯定道。
“若是消息为真,韦相爷在西川的处境,只怕就是一个名义上的主帅,西川乱战的结果,似乎是韦相爷帮助王建壮大了军力。”老冯说道。
韦扶风苦笑,轻语:“身为朝廷任用的西川节度使,竟然不知道收取西川诸州的势力为己用,只知道盯着成都死磕。”
“也不能那么说,成都之外的诸州势力,韦相爷没有实力去夺取。”老冯说道。
“身任西川节度使和两川制置使的官职,完全可以便宜行事的封官许愿招安,两川之地的官民人心,对于朝廷的存在,比之中原要认可,不然黄巢之乱,先帝也不会避难于西川成都。”韦扶风轻语。
“韦相爷若是那般做了,却会引起朝廷的诟病猜忌,后患很多。”老冯轻语。
“一块肉摆在那里,守规矩的只能吃不到。”韦扶风轻语。
老冯点头,问道:“公子打算如何?”
韦扶风轻语:“伯祖的劣势处境出乎我的想象,我这么去了西川,没有什么意义。”
“公子想回去?”老冯平静问道。
“让我思虑一下。”韦扶风轻语,扭身望向远空,若有所思的抉择。
回去?来时艰难多危,归去能不能平安难说,他的私财也不多了,买不了足够干粮,回去也会受到长辈的斥责,他不甘心灰溜溜,抬不起头。
继续去往西川?伯祖的情况太过糟糕,他去了或许免不了参与攻城战,那是他不愿接受的后果。
盘算良久,韦扶风轻语:“老冯,我去见杨使君。”
“啊?去见杨使君?”老冯意外道,眼睛不理解的看着韦扶风。
“嗯,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候着。”韦扶风解下书架放在地上,转身走去。
老冯默然目送韦扶风,以前,他曾经是镇守潼关的队正,在与黄巢乱军战斗中受了重创,断了腿的他被军队抛弃,流落上洛县城等死,是韦扶风救助了他。
韦扶风默然走在兴元府街头,脸色木然,眼神流露了复杂,他是一个恍惚有着前世的人。
前世生存在一个和平的时代,虽然平凡,但却不愁吃穿。
所谓的前世,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对于韦扶风而言模模糊糊记忆不清。
嗯,那是一个衣食无忧的美好人生梦境,而现实中的他,却是地位卑下,整日为吃食发愁,还要担心会不会遭了兵祸。
一炷香,韦扶风立身在了高大府门的阶下,飞檐高翘的门楼,宛如凶兽的巨口,守门的十个威武甲士,犹如巨兽之利齿。
“你是什么人?”一名甲士瞪眼威喝。
韦扶风心一横,拾阶而上,走到那名甲士近前,恭敬的拱礼,轻语:“西川成都来的,韦氏,奉命请见杨使君。”
甲士脸色微变,盯了韦扶风一下,道:“进来。”
甲士转身去了府门里,韦扶风跟进后,被勒令在府门里等候,看着大步而去的甲士,韦扶风神情木然,实则内心很是紧张。
之前在城中走问,韦扶风知道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是长安城权监杨复恭的义子。
杨复恭执掌神策军权,当今大唐昭宗皇帝就是杨复恭拥立。
权监掌军,造成了大唐帝国的日薄西山,那个进攻西川的王建就是先帝僖宗时代,权监田令孜的义子。
田令孜在朝廷失势之后,跑到西川做了监军,如今却被义子王建反咬。
皇帝换了,权监也跟着长江后浪推前浪,残酷的将前浪权监拍死。
杨守亮身为权监杨复恭的义子,自然成为了权监的外势力,而与曾经的权监义子王建,水火不容。
另外,昭宗皇帝下旨让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取代陈敬暄接掌西川。
陈敬暄抗旨不从,昭宗下旨讨伐,让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
王建为诸军都指挥使,还割西川的邛、蜀、黎、雅等州置立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行军司马,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为副帅,所以杨守亮虽然身在兴元府,却是与西川战事有关联。
韦扶风来见杨守亮,是为不甘之心作祟,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下定决心的私离了上洛县,若是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他不愿去面对责难,耻笑,更不愿去面对迫近的兵祸危机。
很快,那个甲士就大步转回,摆手道:“来。”
韦扶风迈步跟随,走动中默然调解紧张心态,这是去见牧守一方的大人物,而他是诓骗进见,说不害怕怎么可能。
一路走去,韦扶风无心观景,走了约莫百米到了一座屋前。
屋门开启,门外威立着十名扶刀甲士,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睛盯着韦扶风,韦扶风被看的强自镇定。
“进去吧。”甲士转身淡然道。
韦扶风作揖拱礼,迈步走入了屋门,门内的景象让韦扶风微怔。
一座雅致的书房,紫檀文案,人高的大瓷瓶,文案后坐着一名圆领紫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方面大耳,剑眉虎目,相貌堂堂,文案旁还威立着两名彪悍甲士,一齐斜眼看着韦扶风。
韦扶风走前三步跪下,恭敬道:“韦峥奉命来见使君大人,大人千秋。”
“哦,西川来的?”案后中年人淡然道。
“韦峥不是自西川而来,而是自商州上洛县而来。”韦扶风恭敬回答,他有意隐瞒了真名。
“上洛县?”中年人皱眉道。
“上洛县,韦峥奉祖父之命来见大人,家祖商州长史,是伯祖韦昭度的亲兄弟。”韦扶风恭敬解说。
“你来有何事?”中年人问道。
“家祖说,王建善战骁勇,在西川已然拥兵数万,家伯祖不能遏制,来问大人借兵。”韦扶风回答。
“借兵?本军已然大力支持,还要借兵?”中年人冷道。
“回大人,家伯祖只需借用二百精兵,伺机斩杀王建。”韦扶风恭敬解释。
第六卷 川南节度 第6章 诓骗
中年人默然,韦扶风心头惶恐忐忑,片刻后,听道:“韦大人敢杀王建?”
“家祖说,王建的麾下事实上流于松散,很多是被迫归降,一旦王建被杀,王建麾下树倒猢狲散,家伯祖的麾下多被王建威迫收买,无刀斧手可大用。”韦扶风恭敬回答。
“韦大人身为朝廷重臣,奉旨讨逆,岂能内讧的自乱阵脚,你之言不合道理。”中年人冷道。
“大人,家祖言,王建乃虎狼之辈,比之陈敬暄更加的可怕,如今陈敬暄只剩了成都孤城,已然指日可破,一旦成都破,王建必然独霸西川,之后贪得无厌的进夺东川和汉中。”
“大人,正因为家伯祖是朝廷重臣,顾虑了王建独霸西川与朝廷对抗,在朝廷的利益上,家伯祖与大人同仇敌忾。”韦扶风辩说道。
中年人默然,过了十数秒,韦扶风一咬牙,又抬头恭敬道:“大人,家祖还说,希望大人能够上书朝廷,割渝州(重庆),昌州,泸州,戎州,置立节度使军。”
“嗯?”中年人鼻音挑眉,一双眼睛凌厉的看向韦扶风,韦扶风立刻低眉顺眼姿态。
“好大的口气,这是韦昭度大人说的?”中年人冷道。
“大人,家祖转告小人的,据说所割四州与南诏(云南)存在边境,有置立节度使的必要。”韦扶风恭敬解释。
“渝州属于本军,昌州泸州属于东川,戎州属于西川,韦大人身为西川节度使,这是要做什么?”中年人冷道。
“回大人,家伯祖建议在川南一带置立节度使,主要为了牵制王建和东川军顾彦朗,是为了朝廷的利益。”韦扶风恭敬辩解。
沉默,过了一会儿,中年人说道:“起来。”
“谢大人。”韦扶风恭敬回答,起身恭立。
“你是韦氏的嫡孙?”中年人问道。
“不是,在下是庶出。”韦扶风恭敬回答。
“庶出,你可带来了书信?”中年人问道。
“没有书信,家祖只是命令后辈前来沟通请求,言说成不成皆与韦氏无关,若是成,后辈为节度使留后,不成,家祖当后辈没有来过。”韦扶风恭敬道。
“空口无凭,韦大人谨慎的很。”中年人冷道。
“家祖说,重臣与宫里的大人过从甚密,会引起皇帝陛下的不悦。”韦扶风恭敬回应。
“你很有胆气。”中年人淡然道。
“小人奉长者命令而来,大人能够不罪,后辈的大幸事。”韦扶风恭敬回应。
“你先去,本军需要斟酌。”中年人道。
“后辈告退。”韦扶风恭敬起礼,后退了一步,转身出去了。
韦扶风出去后,中年人问道:“你们看,此人会是韦氏来人吗?”
“属下认为是,一是长安口音,二是年龄不大,相貌文气,不似匪类。”一名甲士回答道。
中年人点头,甲士又道:“不过韦大人的要求,明显不臣的野心昭然。”
中年人淡然道:“韦昭度在西川落入困境,谋求外援在情理之中,他那等人物眼高于顶,迫于无奈的求上本军,其心自然不甘的意图求取更多利益。”
“大人想答应?”甲士说道。
“王建是一只恶狼,必须尽早诛之,王建若死,韦昭度和陈敬暄,都不足为虑。”中年人说道。
甲士点头,中年人又道:“王建在西川已然成了气候,本军的驱狼吞虎想法,如今看来是个失误。”
甲士默然,中年人又道:“吩咐下去,让韦峥入驿馆,好生看护。”
“大人,城中必然有王建的斥候,此事不宜张扬,不如使人暗中监护。”另一甲士说道。
“好, 你去做吧。”中年人采纳道,甲士军礼离开了。
“元凯,你去长安,告诉阿父此事,请阿父定夺。”中年人又道。
“大人,割四州给予韦昭度,会不会有了后患?”甲士谨慎提醒。
“后患?本军给出了渝州,想拿回来也属易事,四州之地,东川占二,西川占一,损失最大的是东川,只要王建死了,本军能够掌控置立的川南四州,进而夺取两川。”中年人自信的解释。
甲士听了欲言又止,中年人又道:“如今最紧要的是诛灭王建,本军入主山南西道,对于边远的渝州还属鞭长莫及,渝州就算另属节度使,短期内也难归治。”
“属下明白。”甲士回应。
“还有重要一点,韦昭度的作为,等同于授柄于人,日后阿父能够要挟之。”中年人冷笑说道,甲士默然点头。
韦扶风走出了虎口般的威严府门,内心颤栗的后怕不已。
这一遭真的是玩命之举,若非不甘之心的怨艾支撑,他怎么也不敢去了节度使府行骗。
故作镇定的一路回到了老冯身边,老冯拄拐迎上两步,招呼道:“公子。”
“好了,我们寻个客店候信。”韦扶风使个眼色,说道。
“好。”老冯点头道。
韦扶风就近找了家客店,要了两间房和吃食,之后老冯一间房,韦扶风与碧衣女一间房。
走入房中,韦扶风挨近碧衣女,轻语:“还需委屈姐姐,伪装我的侍女。”
“你去做什么了?”碧衣女轻语问道。
“用我伯祖的名头,走一遭节度使府借兵。”韦扶风回答。
“你去借兵?”碧衣女意外轻语。
“嗯,如今的蜀地盗匪蜂起,我们势单力孤,很难走到成都。”韦扶风轻语。
“借得了吗?”碧衣女问道。
“杨使君暂时没有回复,让我候信。”韦扶风回答。
“若是有兵护送,是不是不需我?”碧衣女问道。
“就是有兵护送也未必安生,甚至护兵心有歹意。”韦扶风回答。
碧衣女默然,韦扶风微笑道:“姐姐,吃饭吧。”
次日一早,韦扶风和老冯离开客店,在了城中走游。
走游中,韦扶风轻语:“多数都是淮南道的流民,杨行密和孙儒在江淮大战,却是打残了江淮。”
老冯点头,道:“都以为巴蜀富庶安生,却不知蜀地也有战事。”
韦扶风轻语:“这里的流民,或许对于我们有用。”
“有用?公子什么意思?”老冯轻语。
“未定的事,说了不妥。”韦扶风轻语回答,老冯默然。
走了片刻,韦扶风的目光忽而看向一群人,那是一群风尘仆仆的人物,十几个男人围护着两辆轿车。
其中半数人的衣裤残破,身体明显有伤口。
韦扶风走了过去,走近起礼问道:“请问,诸位自那里来?”
那群人立刻个个眼神警惕的看了韦扶风,很快一个青年回应:“你是何人?”
“吾是商州人,见了诸位以为乡亲。”韦扶风回答。
“某是随州来的。”青年回答。
“随州?随州属山南东道,莫非淮南道的战事已然波及了随州?”韦扶风问道。
“嗯,乱军入侵了随州,我们是先一步离开的。”青年回答。
“不知淮南乱战,杨行密和孙儒那个占了上风?”韦扶风又问。
“听说是杨行密败了,我们不愿沦入孙贼之手,只好来了兴元府。”青年说道,却是对韦扶风放下了警惕。
韦扶风点头,道:“孙儒残暴,不让秦宗权之祸害。”
“孙儒也是个吃人魔。”青年共鸣道。
韦扶风点头,问道:“大兄自随州而来,莫非是随州官绅?”
“不是,家父官职随州司马,哦,家父是朝廷迁任。”青年回答,但又解释。
韦扶风点头,问道:“大兄能来兴元府,可是与杨使君有关?”
“我们就是来投奔杨使君,家父去见杨使君了。”青年回答。
“投奔?大兄莫非与杨使君有亲?”韦扶风讶道。
“无亲,听说杨使君求贤,故去拜见。”青年回答,眼神有些狐疑的看了韦扶风。
韦扶风微笑,起礼道:“人在外乡,难得与大兄一见如故,希望日后能够互相亲近,吾名韦峥,大兄之名可愿见告?”
“某杨云天。”青年也起礼回应。
韦扶风点头,道:“杨大兄,小弟告辞。”
“兄弟请。”杨云天回应。
韦扶风转身走去,与拄拐的老冯继续走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