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明月宋时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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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
大宋建隆五年(公元964年),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江南之地,已是春风和煦,柳绿花红,一片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象。
润州城外,西郊一里之处,有一座阳彭山,并不雄奇巍峨,但重峦叠翠,山明水清,风景秀丽;又临润州罗城外郭的西城门,是过往行人从西面去渡口、入润州的必经之地,官员商户迎来送往都喜欢将这里作为饯客之所,故而酒楼林立,商贩成排,繁华如闹市。
尤其是当下游春时节,城里的凡夫百姓、才子佳人、达官贵人家眷们皆喜欢到这里踏春郊游,好不热闹。
苏宸站在山脚下,看着熙攘的人群,喧闹的街道,全都是古人的穿衣打扮,微微苦笑,看来他真的是来到了古代,而非是在他熟悉的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
他的名字原本叫苏以轩,是浙江某大学的一位中文系研究生,暑假回家与从事医学事业父母因专业选择的事,再次发生口角争执,赌气之下,一个人报团外出旅游散心,谁知在登山听到有人喊救命,自己过去搭救却不慎跌落山崖,苏醒来后,苏以轩就在这个世界了。
苏宸是他这具身子主人的名字,同姓不同名,刚到十八岁的弱冠年纪,其父生前似乎大有来头,是南唐金陵宫廷的一位御医,五年前却因为太子暴毙案,受到牵连,被南唐中主李璟下旨,给缉拿下狱,顺带抄了家做惩罚。
其父苏明远不久虽死在了狱中,但元宗李璟不是嗜杀的主儿,所以没有下令满门抄斩,这才让苏宸这个独生嫡子苟活下来,在五年前抄家时,被府上一位忠心老仆人带回了润州祖宅生活,这些信息来自脑里残存记忆。
苏以轩醒来时候,就在七日前,身子原主人似乎被人狠狠揍了一顿,抬回家时候一口气没上来,这个皮囊就换了主子。
“既然回不去了,就要好好活下去!”
他已经是苏宸的身份,逐渐接受下来,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迅速融入这个时代。
南唐子民!
一个被抄家的太医嫡子,父母双亡,如今家穷四壁,老仆人两年前散手人寰,家里只剩还有一个干妹妹,跟他艰难度日,是苏宸目前的窘迫处境。
苏宸觉得,自己有必要早些渡江北上才对,否则待在南唐是没有前途滴,即便现在还饿不死,但是未来南唐会在十年后被北宋所灭,多留无益啊!
此地阳彭山与西面瓦瓷山之间,地势较洼,常年蓄水形成了一处湖泊,名为阳彭湖(小孟湖),甚是宽阔,此时湖面上波光鳞鳞,一些画舫篷船,游弋在上。
船上不断丝竹管弦之声,似乎有才子佳人正在船上抚琴吹笛,卖弄风月,抒发文青的兴致。
也有的船舫内,有嬉笑声传出,一些达官豪族的千金小姐们出游,终于不必闷在家里思春了,彼此相见,谈笑自由,都不拘束了。
山脚下的湖堤岸边,站立不少年轻士子,穿着直掇长衣,圆领窄袖,头戴‘折上巾’的四脚璞头,清一色的文人打扮,折扇轻摇,看上去文质彬彬,但是那些如狼饥渴的眼神,却暴露了一些男人的本心。
“快看,徐大才女的画舫过来了!”
“真的是徐才女的画舫耶!”
一些士子更加激动了,嗷嗷大喊起来,比狼嚎还有力。
他们口中的徐才女,名为徐清婉,有润州第一才女之称,写词作赋,压盖过了城内读书的年轻士子,又精通音律,长得花容月貌,清水芙蓉,祖上身份也高贵,因此很受润州读书人的青睐追捧。
不远处,一艘精美画舫缓缓行近。
这画舫阁楼巧立,飞檐雕花,说不出的秀丽气派。
不过画舫的夹板上并没有人站立,只有迎风飘动的一个竹纸灯笼摇摆着,异常显眼,上面还有浓墨挥毫写着的一个“徐”字。
虽然望不见人,但从画舫中倒是传来袅袅琴声,并伴随着悦人的歌声,在河面上悠然飘荡。
“春风拂拂横秋水,掩映遥相对。只知长作碧窗期,谁信东风、吹散彩云飞。”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杨花零落月溶溶,尘掩玉筝弦柱、画堂空。”
苏宸已经听出来,这是南唐时期冯延巳的一首词《虞美人》的下半阙,词题是“玉钩鸾柱调鹦鹉。”
“这首冯老的词,被徐才女唱的妙啊!”
除了他之外,岸边不少读书人都听出来了这首词的出处,因为冯延己的词,在唐国境内流传甚广。
冯延巳是南唐的著名词人,仕于南唐烈祖、中主二朝,三度入相,四年前已去世,官终太子太傅,虽然做官方面,没少出馊主意,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政治才能有限,但是填词方面,倒是深通晚唐蜀地花间派的精髓,一生写下不少好词赋,成为南唐词的代表人物之一。
南唐承接五代与北宋之间,在北方征战不休的年底,江南自杨吴割据一方,经营淮南与江左,后经徐温、李昇的励精图治,到南唐立国,几十年稳定下来,经济发展,文化得以繁荣,唐国境内的文人墨客也比较多,对花间派的词儿,多有继承。
在苏宸看来,词的语句虽然华丽耐听,柔婉精细,但是过于胭脂气;当然,那是因为词的发展刚兴起,还没有经过李煜的亡国词,柳永的婉约词,苏轼的豪放词等洗礼,不够成熟罢了。
此刻,画舫停泊靠堤,徐清婉带着一名婢女上岸,远远望去,徐清婉一袭碧绿色绫罗长裙,乌黑青丝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秀项欣长,纤腰薄背,身姿曼妙,衣带飘风,走在湖水畔,湖水的光与影映衬着,彷如濯尘世之白莲。
随行身后,还有几位诗社的女子,有说有笑,上岸要参加聚会了。
苏宸有些好奇,想观看一下这位润州第一才女的具体容颜,刚上前两步,就被周围的士子一哄而上,挤到后面了,差点摔倒。
“我擦!”苏宸忍不住爆粗口,所谓的儒生士子,彬彬如玉,关键时候,比他还不要脸。
“算了,管她什么才女不才女的,估计连小学六年级算术题都做不好,我就别去凑热闹了。”苏宸自觉跟对方不是一个朋友圈的人,没必要上前追星了。
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咕噜噜!”
肚子这时候不恰时宜地响起,苏宸脸色一垮,早晨只喝了半碗碴子粥,对于他这个十八岁上下都正长身体的年纪,实在不够塞牙缝的,更别说填饱糊口了;眼下离正午还早,肚子就空瘪了。
“得想办法赚钱糊口,除了自己不挨饿,家里还有一个小萝莉,嗷嗷待哺呢!”苏宸想到家里空荡荡,没有了钱贯和存粮,日子不好过啊!
苏宸离开河堤,走向了一处杨柳绿荫,那里有一撮人,摆放一些桌案和文墨,还挂着一些对联和诗文,有卖字画的文人,也有收曲词的铺子。
“一首新曲词,十文!”
“中等新曲词,三十文!”
“上等新曲词,面议!”
横幅拉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专门收曲词的人。
苏宸打听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几个青楼曲馆当红的清倌人专门派人,在这里收文人士子的新曲词。
清倌人在青楼卖艺,吹拉弹唱,往往会不断推出新曲新词,从而吸引住宾客,继续听她演出,吸金赚钱,所以好的词赋,是非常重要的。
今日西郊春游,出行的文人众多,青楼派人在这打宣传的同时,顺带收一点新词之作。
苏宸闻言眼神一亮,自己脑海里背下的宋词可不少,先整一首混口饭吃,还是能过关的。
他走上前,来到一家书棚下,对着其中一个坐在作案前青衫老者道:“这位老伯,在下私下做了几首长短词,想要一试!”
青衫老翁是湘云馆的一位文书先生,平时在馆内帮忙修修词句,讲一点文章,有半个私塾先生的身份,毕竟清倌人们也要读书识字,才能跟文人士子、权贵子弟们交流,所以,不能是一字不识、只懂卖笑卖身的文盲。
“公子可有功名在身?”老问抬头看了苏宸一眼,询问道。
“应该是,生徒!”
苏宸记忆里,似乎这个身体的主人,读过书,但是没有经过乡贡考试,只能算生徒,就是在地方书院读书过后,算是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却没有功名在身。
南唐在五代时期,应是最注重科举考试的朝廷。在升元年间,科举取士侧重法律,受烈祖个人影响为大。以后元宗、李后主两朝,取士多重诗赋、策论,重用儒吏,进士科考试内容多以试诗赋,另加策论。
当时还没有州试、省试和殿试的三级科举考试制度,只有乡贡考试,考过者为贡士,可以进京赶考,参加贡院会试,及第者为进士!
“哦,只是生徒,也勉强可以,请动笔写下来曲词和姓名,若是老朽没有听过的新作,质量不错,通过验证,就可以拿到报酬了。”老者回复。
苏宸点头,这倒容易,来到隔开人群视线的桌案后面,背着身子,外面人就看不到他写什么了,他拿起毛笔,想了想,苏轼、李清照、辛弃疾、陆游等宋代大词人太多了,名传千古的词也多,重磅要留在后面,几十文钱,随便丢出一首柳永的普通词儿就行,正好上学期自己就写研究柳永的课题,背下不少他的曲词。
当下,在一张空白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首《曲玉管》: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这是柳永抒写离愁别恨的代表作之一,质量不错,但跟他的《雨霖铃》《蝶恋花》相比,在传颂度上,还是要逊色许多。
一张纸上,满满的小楷字,笔力隽永清秀,这是小时候在外公家,被外公憋着抄中医药方时候,练下的毛笔字,想不到今日派上用场。
青衫老者本来并没有多大期待,但是接过纸张之后,映入眼帘的字体先是给他不错的感官,仔细读下一遍之后,眉头蹙起,这首词,虽然称不上千古名句,可以给人惊艳之感,但也绝对上乘,怕是今日收来的最好之作了。
第二章 初见白素素
青衫老者有些不放心,提笔摘出不连贯的两句,派随身小厮拿着纸条送往其它书棚那里,看是否有重句的,如果彼此没有冲撞,代表没有人在一词多投,验证完成,才算过关。
苏宸在书棚前等待的时候,外围有人蓦然说了一句,白家的小娘子也到了。
“在哪!在哪!”
不少男子闻言,转身蜂拥跑过去了。
苏宸看到这等怪现象,忍不住问向外面的人:“哪个白家小娘子?”
“除了以制陶闻名江南的白家素素小娘子,还有哪个白家小娘子,有如此大影响力?”
“白素素,她为何这样受欢迎!”苏宸愣了一下。
青衫老者疑惑看着他道:“这位公子,你是初来乍到吗?这白素素生的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而且经商能力奇高,据说白家这一代,没什么有能力的才俊,白家巨贾,富可敌国,谁若能娶了她,不是瞬间成了豪婿,也不知哪个王八蛋能有此好运!
苏宸脑海里似乎有一些残留印象了,但又有一条消息让他吃惊,白素素似乎跟他,还有着娃娃亲的婚约,换句话说,润州经商天才、国色美人,是他的未婚妻?
好运的王八蛋??
不知为何,听着怎么就觉得刺耳呢,跟我有关系吗!
苏宸的祖上都是学医的,父亲更是唐国的太医,在润州也算是名望大户,苏家与白家关系走得近,苏宸祖父和白家老爷子白奉先交情莫逆,苏家没少为白家人看病抓药。
尤其是十五年前,苏明远在润州时,白奉先有一次犯病昏厥,差点要了老命,是苏明远亲手救治过来,因此白家老爷子心生感激,就将掌上明珠一般的孙女白素素,许配给了苏明远之子苏宸,定下娃娃亲。
那一年,苏宸三岁,白素素只有两岁。
后来苏家因为治瘟疫有功,保和堂名声大噪,苏明远被人推荐入宫接受封赐,做了宫廷太医,一家人就搬去了金陵生活,但这门姻缘并没有断掉,以前每隔两年,苏明远带着家眷回润州祭祖,总是会去白家走访,让苏宸与白素素见一面。
不过,由于苏宸年少比较贪玩一些,资质又平庸,既没有学到精湛医术,读书也是半吊子,渐被白素素所不喜。
随着年纪增长,白素素越长越漂亮,而且性格坚毅,读书识字,识大局,又有经商头脑,十三岁时已经能独立做账,管理账房了。
反观苏宸,没有多大长进,反而染上了金陵纨绔子弟的陋习,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白素素听闻后变得厌恶,就避而不见了。
好景不长,等苏明远牵扯到太子暴毙事后,金陵苏家一日倒塌,苏宸被老仆人带回润州祖宅,这几年没有生计来源,不断变卖祖宅的东西,已经家徒四壁了。
这桩婚事就这样搁浅下来,苏宸没有托人去提亲,白家也就沉默不认了。
此时,苏宸目光看向那边,目光盯向白素素那边,后者已经被一簇人群包围,身边有些乡绅富户的千金小姐,外围是一些诗社的书生士子,以及贵胄子弟,普通的老百姓不敢太靠近,都是在远处观望,这些公子、小姐可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白素素身穿着一袭素白色的霓裳裙,上下连体,用一条浅草绿的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儿系住了,显得亭亭玉立。
满头墨黑的长发,梳成未出阁的丫鬟型,插了一支梅花碧玉簪,显得简单大方,又有高贵气质。
五官精致,瓜子脸,柳叶眉,明眸皓齿,谈笑间,给人若春风拂面,双眸盈盈一转间,给周围人真挚的感觉,不得不说,在交际方面有些天赋。
苏宸看着那群人似乎要从书棚这里经过,所以距离在拉近,看得也就变得清晰许多。
隔着数十米,苏宸仔细打量着白素素,心中苦笑,虽然这位豪门千金跟他有着娃娃亲,但苏家中道衰落,不认为自己登门,白家还会承认这门婚事。
否则迎娶这样白富美,瞬间就能解决生活问题,得少奋斗多少年!
直接就成为人生赢家了。
哥们,醒醒吧!这种好事,苏宸觉得不现实,估计前脚登门,后脚就能被白家府内的家丁给揍死了。
如果白家真的念及旧情,也不会这样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了。
做人还是清醒一些好,苏宸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笑意,别做白日梦了。
日梦也不行!
这一瞬间,白素素似乎心有所感,余光望来,也看到了数十米外的苏宸,先是一愣,旋即认出了他,不禁蹙起眉头。
尽管白素素这两年没有跟苏宸正式见过面,但是,私下却也在暗中看过苏宸的样貌和行为举止,心中有个印象,谈不上多好。
这时候,在书棚前,那十五六岁的小厮跑回来,摇了摇头,青山老者才放下心,满脸笑容正跟苏宸客套道:“苏公子这首词,过关了,可达到中等层次,可喜可贺,这是三十文,请拿好!”
苏宸撇撇嘴,心想这老梆子有点坑人啊,柳永这词儿,虽然称不上脍炙人口的顶级作品,但也能够入唐诗宋词三百首的佳作,就特么的值三十文,你识不识货?
要不是现在缺钱,苏宸真想抓取这一把铜钱砸过去,别用铜臭钱羞辱文人的诗词!
算了,吃饭要紧,跟着老家伙浪费什么时间。
苏宸心中默默对柳三变的词道了歉,接过三十文,揣进怀内的口袋内,拱手告辞。
这一幕被白素素恰好看见,心中狐疑,在贴身丫鬟小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桐点头,目光机灵闪动,看向书棚方向,然后抽身挤了过去。
苏宸拿了铜板之后,已经离开书棚那里,沿着湖边往北走,那里人群稀少,环境优雅,也可以返回西城门,不打算原路热闹区回去了。
身上有钱了,苏宸觉得应该冷静一下,思考一下人生,不对,思考一下这三十文该如何用,解决生存的困难。
唐宋之际,铜钱是主要货币,金银如同珍珠属于贵重宝物,不作为货币流通使用的,但有时候,权贵之间,或是豪商巨贾,出行携带巨大数目的铜钱实在不方便,也会使用金银来结算、交易。
依照唐旧制,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而一千文为一贯,目前在江南和宋境仍是这样推行。
以目前南唐的物价水准和购买力,一文钱能够买一个烧饼,相当于后世的一块钱吧,二文钱能买一斤粟米,稻米则需要三文钱。
苏宸沿着来路返回,像城外这种文艺青年的诗社活动,适婚男女的联谊踏春,他暂时没有兴趣,走在阳彭山下的一条繁华街市,目光四处打量,寻找适合他的商机。
阳彭山下,街道如同集市,这里有固定的酒楼、客栈、茶馆、商铺,青砖铺路,灯笼高挂,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往上顶上去,有唐代建立的东岳别庙、凌云寺等,一些年轻的信男信女,也会到寺庙了烧香,求姻缘,求平安,求仕途者皆有。
苏宸看着过道两旁的商铺,出售丝绸帛布,胭脂水粉,笔墨纸砚,枣橘瓜果,酒酿食盐,春饼干果等许多日用食用品、消耗品,被这里的商铺出售。
这是南唐末与北宋初年的年代,物资还不够丰富,但润州这里,却并不匮乏。
由于数年前,后周在柴荣的带军之下,吞下了南唐在江北的淮南十三州,疆域缩小了三分之一,扬州、滁州、濠州、光州、楚州等大城都丢掉了,只有江南之地残喘,因此润州成为南唐第二大城市,又是北大门,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处,漕运发达,所以润州的经济目前倒是举足轻重,在这里出售的商品也多。
苏宸在路边吃了一碗王婆杂菜羹,买了三个贺家酪饼,花了五文钱,自己填饱了肚子,也给家里妹子带一张饼,然后从西城门进入城里,向自家宅子所在的里坊巷子走去。
.........
河堤杨柳前。
“大小姐,苏宸方才在书棚那里,写了一首曲词,跟老先生换了三十文,拿钱走了。”小桐回来向白素素禀告。
“苏宸,写曲词换钱?”白素素错愕一下,听到婢女小桐打听来的消息,觉得有些恍惚,跟她预想的可不一样。
原本以为,苏宸接近那个湘云馆的人,是打听湘云馆的清倌人今日有没有来踏春,沾花惹蝶,这才符合他的纨绔性格吧,怎么忽然转性写文卖钱了,他能写出好曲词吗?
白素素仿佛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顿时来了兴致,询问:“曲词可曾买下来?”
“买了,不过那个老叟忒不是东西,竟然要了我一贯钱,说是难得的佳作,不带还价的。”小桐气鼓鼓地拿出一张纸,上面就是苏宸亲笔写的词句。
白素素接过之后,带着几分好奇,也有轻视念头,很随意扫了一眼。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
白素素默念几句,眼眸越来越亮,虽然她写诗词的天赋不高,但是品读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一口气读下来,竟然也觉得是首绝佳的好词,平时润州才子圈,屡搞诗社活动,多有诗词新出,但也难找到比得上这一首的长短词。
“这真是苏宸写的?”白素素读过之后,有些狐疑,她私下派人打听过,苏宸应该文采平庸才对。
小桐问:“是啊,上面有他的名字,不过留下的名字却是苏以轩,未用真名,大小姐,词写的可堪入目?”
白素素轻叹:“何止入目,若真有写此曲词的能力,怕是也能担得上一个才子之名。”
“谁,苏宸是才子?”小桐不知为何,听完总觉得有尿意,不对,是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容貌清秀,古灵精怪的大长腿少女走过来,身上是书生罗衫服饰,易钗而弁,女扮男装,但皮肤洁白傲霜,鼻儿小巧,唇若绛点,还是难掩女子的神态和姿容。
“素素姐,那边诗社活动就要开始了,快随我过去吧,咦,这是什么,你们准备的曲词吗?”少女眼尖手快,一把就把那首《曲玉管》的纸张抢过去了。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
“读起来还可以,素素姐,是你写的吗,要参加诗社,夺才女之名?”大长腿少女询问。
白素素掩饰尴尬,微微一笑:“偶然所得,不提也罢!箐箐,交给小桐收起来吧。”
这大长腿的少女名为彭箐箐,乃是润州的知州大人府上的千金,跟白素素是好闺蜜。
不过,她对文墨和女红之事都不感兴趣,反而酷爱习武,舞剑弄棒,在润州城内,也算一个野蛮千金。平日里,跟白素素聊得来,也比较听她的言语,算是一物降一物。
彭箐箐其实没有读出词的好坏,兴趣也不大,随手交给了小桐,然后拉着白素素的手臂,就快步朝着诗社活动的地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催促说:“走走,快点过去,那里聚集不少书生才子了,平时你不是爱读书吗,这次润州的才子可是来了大半,你挑一挑,选个如意夫婿,免得又被那个丁家二郎逼婚了。”
第三章 祸从天降
润州城以前叫铁瓮城,是三国孙吴时期建立,依山而筑,略近椭圆,唐代时期又扩建润州,修筑了夹城和罗城,城高墙厚,增强了防御工事。
而城内河流密布,北临长江,运河凿城而过,把润州城一分二,分为东半城区与西半城区,在运河两岸码头林立,草市摊位也多,街市繁华。
整座城内,随处可见青砖古瓦,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阁楼典雅,参差错落,由于河网密集,每走几百步,会看到小桥流水,篷船在水上穿行,河堤草盛,杨柳依依,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感。
苏宸步行,边走边看,走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西城门赶回自己所在坊巷。
唐代推行里坊制,五代十国时也有延续,南唐属于半保留状态,但不严格实行里坊制和宵禁制,也不设坊门,润州城设有十三个大的里坊,便于管理,里面街巷交错
苏宸的祖宅坐落于柳河坊的打索街一带,这里经营药材铺的比较多,白蛇传里,小青还到镇江打索街上买过药材。
这个里坊东临运河,属于西城区的东郊位置,走上几百丈,便可抵达运河堤坝边,与东半城区,隔着运河相望。
这一路上,苏宸对润州成的大致风貌和物质水平已然有了一些了解,虽然还谈不上深入,但管中窥豹,也绝非一点认识没有。
总体来说,润州城的物资还算充足,毕竟这已经是南唐除了金陵之外,最大的一个州城,战略地位也重要,加上又是重要的港口集散地,比其它城池内的物资应该强一些,但是,苏宸以另个时代的眼光看待,却觉得匮乏了。
没有手机电视,没有肯德基麦当劳,没有百货商场!
苏宸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他就要考虑如何生活,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还有个小萝莉妹子等着自己抚养,贫穷吃苦过一生,并非他所愿!
“在南唐,暂时要如何过得富裕起来呢?”
苏宸一边想着,一边往家里走,刚到巷子附近,就看到自家院子那里围着许多人,似乎在看热闹。
他大步流星又走近几步,就听到灵儿的哭喊声。
苏宸脸色一变,疾步冲到了家门口。
“让一让!”
苏宸冲进自家门口,这里是江南,房舍不像北方那样有大门庭,长院落,正位一个主房的粗犷布局。润州内房舍的大门,就是前堂的屋门,前堂与后堂之间,有天井的小院过度,而且都是木质结构,色泽偏暗,没有北方居户院子那么开阔,露天敞地的。
他进了天井小院,看到了曹家三少曹郸,带着三个家仆在闹事,打砸院内的木桩和水缸、盆罐,还有人拉要把他的义妹杨灵儿拽走。
苏宸见状顿时怒气勃发,大吼一声。
“嗨,放开那个女孩!”
苏宸喝斥完,箭步冲过去要制止他们欺负自己的小妹。
有个曹家仆人转身,见有人过来制止,下意识张开手臂拦挡。
“啊打!”苏宸直接一个跆拳道标准侧踢,踹在了那个一个仆人身上,把他踹得倒退好几米倒在了地上。
其余两名仆人见有狠人来了,也就松开了拉扯杨灵儿的手。
杨灵儿则顺势跑到了苏宸的身后,拉住了他的胳膊,生怕自己被抢走。
苏宸安慰杨灵儿:“别怕,有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杨灵儿眼眶里都是泪水,眼睛水灵灵地,又圆又大,虽然过了年,才十二岁,穿着更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是,也难掩小美人胚子的样貌了。
“苏宸苏大郎,你还长本事了。”曹郸走上前,穿着圆领长衣罗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本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富家公子,偏偏爱装成有学问的士子,附庸风雅。
“是你这个草蛋!光下华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中还有王法没!””
曹郸走向前,折扇一挥,带着几分冷笑:“苏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会连欠我的五百贯的事,都不记得了吧?”
苏宸愕然:“我欠你钱?五百贯?”
杨灵儿刚才也听过这个说辞,当时并不相信,此刻,目光看向苏宸,满怀期待,听他解释。
“这有字据!”
曹郸从长袍的怀兜内,取出了一张字据,在苏宸面前晃了晃,然后转身对着前堂看热闹的百姓说道:“我乃安霖堂曹氏三公子,家父也算咱们润州城内的杏林医手,有名有号,这是苏宸在七天前所立,跟我借款时写下,当时苏宸在赌坊与我等玩骨牌,输光本钱之后,执迷不悟,便在我这里赊欠了钱贯,五百贯整,豪赌了两天两夜输光了,但限期一个月内凑齐还上,如果无法偿还,一个月期满,便以这座祖宅、苏家药方,和这个苏宸义妹抵偿!”
“真的是苏宸签字,还有手印画押!”
“天啊,五百贯,苏家这几年早就是一个空壳子了,上哪凑五百贯去!”
“疯了,这苏宸败家子,把仅剩的祖宅都给输没了,可惜了灵儿那个小姑娘,以后要被糟蹋了。”
门口围观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口中都把苏宸当成败家子,赌徒了。
一个男子役夫,在码头装卸货物,一日的工钱,也就五十文左右,一个月下来,算满才一贯半的收入。
五百贯对于一个平常百姓而言,不吃不喝,需要攒上二三十年了。
杨灵儿也算听清楚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了一眼沐猿而冠的曹郸,泪水止不住流出来。
“苏宸哥哥,我不要做抵押,我死也不要被送人!”
杨灵儿拼命摇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苏宸的手臂,那样的凄惨决然,那样的孤苦可怜。
这一幕凄苦神态,看的让苏宸心酸,心忖不论如何,觉得也不能对不起自己这个小萝莉妹。
他强挤出笑容,安慰道:“灵儿放心,这是当时我犯了迷糊,根本记不起来了,但不论如何,哪怕祖宅和药方不要了,出去借钱,也绝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杨灵儿听到苏宸的保证,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曹郸转身走过来,冷笑连连:“苏大郎,你醒醒吧,瞅瞅你家里,家穷四壁,苏家祖上的那些存留,这几年都被你败光了,除了个破秀才身份,你一无是处,上哪弄钱去?去青楼找你相好去讨借吗?哈哈,窑子那地方,有钱你是公子大爷,没钱你就是穷秀才,她们没有人会借你钱的,这五百贯,你是断定还不上,今日这宅第房产,苏家祖传药方,还有这个小丫头,统统抵债,咱们的账也就一笔两清!”
“草蛋,放你的狗屁,不就是五百贯吗,一个月内,按字据约定还给你就是,灵儿和宅院,你休想染指!”
苏宸也硬气起来,他怎么说来自另个世界,一身知识学问,按着以前看小说影视剧穿越者的先天优势,各种发明创造,很快实现一万贯的小目标,最后成为南唐首富。
麻德,还会在乎这五百贯!
曹郸啐道:“我呸!你这厮就是草包一个,读书读傻的木头,秀才之名得来名不副实,一个月期限,如今剩下只有二十多日,你上哪里凑钱去,不过是在敷衍我曹三郎。”
苏宸轻哼:“信不信由你,但是白纸黑字,写着一个月期限,你现在来捣乱,不合规矩,这是在故意毁约,不想让我履行上面的赌约了吧,告到府衙去,也是你理亏。”
曹郸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也在考虑。
苏宸又放出一句狠话:“如果你逼急了,可比怪我去你家投毒,别忘记我苏家干什么的,能行医治病救人,也有毒药惩治宵小,如果你不让我活,我也就拉着你全家陪葬。”
曹郸平时读书不多,也是个外强内干的绣花枕头,被苏宸这么一说,顿时也觉得有点不妥,冷哼道:“既然你这样固执,那好,别说本公子没给你机会,二十三日,还有二十三日,到时候我会带人过来拿走这里的东西,缺了一样,打断你的腿儿抵偿!”
“到时候过来拿钱!”苏宸心中虽然暂无良策,但是表明还是装的信誓旦旦。
“你有种,我们走!”曹郸指了一下苏宸,发现这小子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心中惊疑不定,然后带着三个仆人走了。
杨灵儿泪流不止,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苏宸拍来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担心,转身对着门口的街坊邻居道:“让各位乡亲看了笑话,苏某以前的确混账了些,被恶人构陷,下套输了钱,遭威逼利诱写下了欠款字据!但是,我苏宸今天在这里向乡亲们立誓,今后绝不再做那些赌彩勾当,不再让苏家列祖蒙羞!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请乡亲们今日为我见证誓言!”
他之所以要这样说,也是趁机给自己立言发声,以前的苏宸,迂腐些,智商也不高,平平无奇,被人下了圈套,如今负债累累。
新的苏宸如果要改变,哪怕接下来做生意,但是开始没有好的口碑,也很难打开市场,甚至人品遭人唾弃,直接影响他的发展。
今日在这里宣布痛改前非,做一个“浪子回头”的自我营销。
“这才像个话!”
“能改就好,可惜,五百贯啊,何时能攒够!”
“且行且珍惜,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现在浪子回头,财产也都败光了。”
“可惜了苏家几代人,妙手回春积攒下来的家业了。”
门口的邻居们都摇头轻叹,发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但也有人对苏宸能够回头,怒气也平息了些。
众人散去,天井小院内只剩下苏宸和杨灵儿。
杨灵儿怯怯地问:“苏宸哥哥,你吃饭了吗,灵儿去给你做饭去。”
苏宸摇头:“我今日出城踏春,在外面吃过了,还给你带了一张酪饼,吃这个吧!”
说完,他从腰带系的布囊内取出了那张酪饼递给杨灵儿。
“白馍酪饼!”杨灵儿破涕为笑,好久没吃这种白面食了。
苏宸轻轻一叹,过去的两三年,老仆人死后,只剩下苏宸和小妹杨灵儿在这里生活,由于缺乏了平时管束,苏宸开始大手大脚,留恋青楼,斗鸡赌跤,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掉了,如今除了这个宅邸,家当基本都空了。
“这几年,让你跟着哥哥吃苦了。”苏宸有些过意不去,拉住杨灵儿的手臂,靠在自己身侧。
杨灵儿近距离靠着苏宸,长大之后,还是少有这样亲昵动作,因此脸颊有些发红,停顿了一下,抬头问:“苏宸哥哥,是不是到时,奴要不跟他们走,他们就会打断你的腿?”
“别听他瞎说!”
“可是,万一他们真要打断你的腿,那哥哥还是把灵儿送掉吧,奴不想看到苏宸哥哥变成一个跛子。”
苏宸鼻子发酸,手臂搂紧杨灵儿,心说:这个干妹子,我要认一辈子!
第四章 附庸风雅
城外踏春活动还未结束,诗社活动更热闹非凡,许多才子佳人在这里聚集,除了一部分讨论诗文外,更多是在相互谈笑,窃窃私语,罗旖生香,给人一种“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既视感。
不得不说,南唐目前在盛行安逸和奢靡之风,上至朝廷达官贵族,下至地方乡绅士子,多了靡靡之音,缺少了凌云之志。
自晚唐至五代,社会开始弥漫着一种末世情绪,盛唐文人那种建功立业的浪漫激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中唐文人对国计民生的忧虑责任感也荡然无存,晚唐的四分五裂,征伐不断,让人感到了朝生暮死,天下混乱,生命无常。
信仰缺失了,精神开始逃避,肉身便开始追求末日的狂欢,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尤其是偏安一隅的西蜀和南唐,比起五代十国的其它政权,相对安全和富足,更有条件滋生一种“醉生梦死”的情感倾向。
大环境如此,小人物难以抗逆,所以,南唐的众生相,就是如此的状态。
彭箐箐拉着白素素认识了几位才子贡士和官宦闺秀,由于她是润州知府的千金,相当于市长女儿,在官本位的古代,不论是考了功名的贡士,还是润州城内大小官员的孩子,对彭箐箐都礼敬几分。
而白素素的家族是润州城几大豪族之一,白家在南唐也是能够排上号的财阀巨贾,她的身份是嫡系女子,同样分量不轻,加上她又是彭箐箐的闺中蜜友,交情很深,所以,这些年轻人,对白素素也很客气。
白素素大方得体,拿出营销的手段,八面玲珑,言语间捏拿得方寸极好,让人听着悦耳,不由得对白家大小姐的印象更好。
尽管白家以制陶闻名于江南,但是白家还有一些辅助商铺,比如绫罗绸缎,比如烟酒糖茶,典当酒楼,只是皆为辅业,投资不大,没办法跟专门做布匹,茶酒,盐铁,酒楼的家族那么规模大。
“素素姐,这位就是咱们润州第一才女徐婉清,这位是咱们润州的大才子,候世杰,前些日子府州乡贡新科揭榜,已经中了贡士!”彭箐箐为闺蜜引介。
白素素对着徐清婉、侯世杰点头见礼,客气道:“素素听闻徐姑娘才名已久,早就心生仰慕之情,奈何一直未能谋面,今日相见,了我心愿,才情与美貌,名不虚传!”
徐清婉心智也高,哪还不知这都是夸赞之言,当不得真,微笑道:“我也听闻白家嫡女自十三岁就开始接管了家族部分财账,十六岁已经负责白家一半的家族事物,可谓经商奇才,今日见了,想不到还如此清丽无双,幸会。”
白素素和徐清婉这样互捧了一下,给人一种相惜相赞的感觉,气氛更融洽了。
“见过白姑娘,候某这厢有礼了!”侯世杰一身白色襕衫,这种襕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打襕,乃文人士子的礼服,读书人爱穿此襕衫长衣,但大多以青色为主,白襕一般是举人身份开始穿此颜色。
不得不说,这侯世杰彬彬有礼,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面容还是很讨女人喜欢,头戴逍遥巾,整个人给人君子如玉的温润感觉。
再配上他的才名,在润州城内士子文人圈,算是人气很高,颇得不少大家闺秀的爱慕。
不过侯世杰,似乎对徐清婉情有独钟,中了贡士之后,更是觉得身份水涨船高,有资格追求这润州第一才女了。
白素素对侯世杰的印象也不错,毕竟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这个样子,文雅,礼貌,俊秀,谈吐引经据典,文绉绉的却格外有魅力。
“侯公子的才名,素素也早有耳闻,果然仪表堂堂,才貌双全。”
“哪里哪里,白姑娘过奖了。”侯公子闻言,嘴角轻翘,喜上眉梢,大概是被这个巨商嫡女身份的大美女夸赞,觉得很有面子。
白素素察言观色,看了侯世杰的表情后,也不多说,只是心中的欣赏之情,顿然减弱了三分。
就在这时,有个身穿罗衣锦袍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径直来到白素素的跟前,微笑道:“素素,你在这里,太好了,刚才我还派人四处寻你身影。”
白素素看到丁殷出现,蛾眉轻蹙了一下,对此公子有些不喜。
丁家跟白家一样,都是南唐有名的制陶造瓷的家族,可谓一时瑜亮,规模相当,一个擅长制造青瓷,一个擅长白瓷,各有祖传秘方,所以,想要兼并和击垮对方也不容易,毕竟不论皇室显贵,还是黎民百姓,根据需求,有的买白瓷制品,有的买青瓷物品,并不冲突。
但是,丁家的人一直希望继续做大,甚至得到白家制造白瓷的秘方,这样青瓷白瓷都掌握在手,便能一家独大了。
不论是给北方大宋进贡,还是提供皇室贵族使用,亦或是出口卖个契丹,高丽,扶桑,南洋,都是翻倍的红利。
所以,最近一年,丁家的二少爷丁殷,开始对白素素展开追求,甚至家族还派人提亲过,但是都被白家婉拒了,丁家的野心和想法,白家老爷子和白素素心知肚明,只是缺少了更稳妥借口。
白素素虽然讨厌这个丁二少,但也不可一点脸面不给,毕竟丁殷的舅舅殷正雄,可是润州刺史,掌握了地方驻军,润州人都知道,殷将军唯一的儿子,体质弱,有痨病,注定活不长久,所以对这个外甥倒是非常宠爱,这才是让白家忌惮和头疼的地方。
彭箐箐因为是知府千金,所以对丁殷就没有那么忌惮了,冷哼:“我们在讨论诗词歌赋,文雅的东西,丁二公子肯定没兴趣,还是哪凉快去哪待着吧。”
丁殷的城府很深,对彭箐箐的冷嘲热讽,丝毫不在乎,也知道自己无法得罪知府千金,微微一笑道:“彭姑娘也在这呢,真是好巧,说来惭愧,丁某人虽然不才,只是生徒,没有考过什么贡士身份;但是,并不代表在下不爱慕才学,没有进去之心,正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听从了古人训言,更是要表达对白姑娘的好逑之心。”
彭箐箐从小喜欢舞刀弄枪,习武练剑,文化层次还不如丁殷呢,问他这番话给噎住,肯定不能从诗书里找句子反驳,而是顺口斥道:“好逑,我看你是好蹴球!”
周围的文人士子,千金佳丽,听了彭箐箐的话,都忍不住笑起来。
丁殷落了面子,忍着不发作,摇头道:“彭姑娘,这样就有辱斯文了!”
“呦,你还懂斯文!”彭箐箐继续找茬,帮着白素素解围。
丁殷从怀内抽出了一张叠好的宣纸,然后打开,说道:“这是在下心中爱慕素素,特意为她写的一首诗词,聊表寸心,还请笑纳。”
踏春时候,许多才子都会拿出自己最近的诗词,相互攀比,谁的若是高出一筹,自然很快传开,博得才名。
可以说,不论是踏春诗社活动,还是青楼举办的花魁大赛,亦或是中秋诗会,都是年轻士子很好的展现舞台。
别人有些忌惮丁殷的家世和背景,但彭箐箐却不惧,顺手抽过来要朗读,她才不相信以丁殷的才华,能写出什么好的诗词来。
因此,彭箐箐想法很简单,就是故意拿到手,然后先一步大声读出来,这样一旦诗词不好,落于下乘,周围的才子才女都在周围,顿时就能评断出好坏,让丁殷捉鳖的才华,再无遁形的地步,自己闺蜜就可以不接了。
“《踏青游-扬子江头》:扬子江头,羞开艳桃秾李。纵风景、丹青难比。晕轻红,留浅素,千娇百媚。照绿水。恰如下临鸾镜,佳人弄妆犹醉。
“诗笔因循,不晓少陵深意。但满眼、伤春珠泪。燕来时,莺啼处,年年憔悴。明月悬。秉烛凭阑吟赏,莫教夜深花睡。”
彭箐箐大声读完,觉得还算通顺,至于是否好词,她也说不上来,但绝对没有她想的那样狗屎,颇为失望!
“素素姐,徐姑娘,他的破诗如何,是不是很不入流?”彭箐箐这时虚心求教。
白素素的脸色替闺蜜尴尬,虽然她自己也不擅长浓墨写文,但是欣赏能力还是有的,这首词,意境和辞藻都不俗,哪怕对比西蜀的花间词风,还是南唐的情婉曲词韵味,都不算差劲,甚至算的中等词了。
但是,这种词,是丁殷能够写出来的吗?
徐清婉轻声说道:“这首词,包含了裙裾脂粉,花柳风月,情思念人,伤春感怀,都刻画的不错,算的上一首不错的踏春词。”
“不错?”彭箐箐有些目瞪口呆。
侯世杰在旁补刀了一句:“即便让在下来写,一时半会,恐难写出一首超过此首的诗词,想不到丁公子竟然有此造诣。”
他的话不难理解,一是捧了这首词,卖丁殷一个人情。二是也顺带抬了自己,暂时写不出,不代表以后写不出,只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既不得罪丁二少,也暗中抬高了自己,可谓滴水不漏。
丁殷笑着拱手说:“不敢当,只是对一个人思念成疾,想着想着,化感情为灵感,便能写出此佳作了。如果侯公子以后有了朝思暮想,吃饭不香,夜不能寐的心上人,自然能写出比这首更好的诗词了。”
他若有所指地先看来看白素素,又看了看徐清婉,意思是,我追我的,你追你的,咱们是战友,本大少也给你面子了。
“高见!”侯世杰拱手还礼。
“呕!”这时候,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彭箐箐握着嘴干呕一下,对着丁殷和侯世杰道:“我求你们,别说的这么肉麻了,我都快吐了。”
丁殷屡次被彭箐箐顶撞和羞辱,也有些挂不住面了,轻声冷笑道:“彭姑娘,你平时不爱读书,不懂女红,被知府大人可是没少数落,这润州城,不论是衙内的圈子里,还是宦官千金们,无不知晓。你不懂诗文,就别乱点评了。”
彭箐箐反讥道:“你丁二少的为人,难道我还不清楚,斗鸡走犬,蹴鞠相扑,你说你是行家,我还不反对,你能写出这种诗文来,这不是让猪上树吗?”
“嘻嘻——”周围的少女姑娘们,听着彭箐箐的话有意思,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但这话糙理不糙,以丁殷的才华,写一首打油诗或许可以,但写出一首意境不俗的曲词,那就难以达到了。
周围的人,也都心中起疑,只是不便发声而已,得罪这个丁家二少。
“你!”丁殷有些怒意了,双手不由握紧成拳。
“怎么,恼羞成怒,要动手?我怕你不成,来来来,比划比划!”彭箐箐开始撸袖子,准备结束文斗,直接干架了。
丁殷闻言,下意识倒退两步,眼中掠过一丝惧意,差点忘记了,这小娘们不爱读书,武功却极好,自己那拳脚功夫,再练十年,也打不过她。
别看彭箐箐是个女孩子,确实一个习武奇才!
这几年内,润州城的纨绔子弟,被她追着揍的人太多了。
丁殷的长兄在去年还被彭箐箐当街打得鼻青脸肿才放过,普通家丁和仆人十个八个的,根本近不了彭箐箐的身。
润州城内的纨绔公子没有几个不怕她的,即便去府衙告状,一来这姑娘的父亲就是知府大人;二来这姑娘张嘴的借口就是对方想要非礼她。非礼这种事,有理说不清,只要一经官,肯定也是男方不占理。
久而久之,就没有哪个纨绔顶撞她了,基本见面绕着走。
“君子动口不动手,彭姑娘,这是诗社活动,可不是你动粗的地方!”丁殷担心被打,那就下不来台了,以后如何再出去见人?在道上继续混?
彭箐箐虽然挽起袖子,但是也不好直接殴打丁殷,因为丁殷的舅舅是润州刺史,比她父亲知府官大半级,又掌兵权,打人之后,怕是不好善了。被自己父亲给关禁闭少不了,没准彭父不高兴,再催着她嫁人,也是她忌惮的事。
“箐箐,别闹了。”白素素解围,劝住了彭箐箐,也算给二人一个借坡下驴的契机。
“哼,放过你了,改天再切磋!”彭箐箐不再动手了。
白素素笑了一下,对着丁殷道:“不好意思,丁公子,素素今日已经收过了一位士子送的诗词,颇为喜欢,就不便再收阁下的美意了。”
“你收到过了?”丁殷有些愣住。
当地踏春的习俗,若是那个年轻公子给某个未出阁的少女写了诗词,表达了爱意,如果少女当众收下,就代表自己心中接受了他,后面有戏。
每年踏春时候,未婚男女通过此地的社交联谊,也能促成一些好姻缘。
这也是丁殷不惜花重金,买了一首好曲词,为的就是当众甩出来,发起他的求爱攻势!
第五章 才女解词
白素素此时说出了她已经接受了一位才子的诗词,让现场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很好奇,白素素究竟接受了哪位才子的诗词,心生了好感?
这白素素的容貌可是国色天香,比起徐清婉也是不逞多让,而且掌控白家的过半的资产商务往来,已经可以代表白家,做各种大的商业合作。
如今只有十七岁,经商奇才,韶华妙龄,待嫁闺中,可以说,在润州城,绝对属于是天之骄女的代表。
但此刻,白素素亲口承认自己接受一个年轻士子的曲词,还非常喜欢,这个涵义,就有些暧昧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白素素的身上,不分男子文人,还是少女千金。
丁殷还是不相信,说道:“素素,口说无凭,既然能够让你喜欢,定有不寻常之处,不妨拿出来,和本人作的这首比上一比,评个高下,若是那人写的不咋滴,无法入流,恐辱没了素素的身份,还是收下我这首更合适。”
彭箐箐原本还在着急,想着对策,但此时听白素素这样一说,愣了之后,忽然眼眸一亮,想起来了,方才见到白素素时,的确见她手里拿着一首曲词在看。
“我也见过,肯定比你那首好几倍!”
彭箐箐的帮腔做势,顿时让周围的人更加感兴趣,望眼欲穿了。
侯世杰建议道:“请白姑娘拿出来让我等也鉴赏一下,被彭姑娘这样一说,连我也好奇起来,想必在场每一位,都很想观看到。”
“是啊,能让白姑娘接纳,定是非比寻常的词儿,谁不想见识一下。”有人开始推波助澜。
“既如此,那我就拿出来献拙了。”白素素给小桐使个眼色,小桐会意,就把她花了一贯钱买的那首苏宸词掏出来展开。
白素素接过后,交给了徐清婉道:“徐姐姐,这里以你的才名最盛,由你读出来,客观点评一下,让大家也能够欣赏明了。”
“好!”徐清婉对诗文酷爱,也有点好奇了。
“《曲玉管》: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徐清婉嗓音清丽,犹如黄莺一般,读起来的韵味非常好,阴阳顿挫富有情感,比彭箐箐囫囵吞枣般读出来,大有意境。
哪怕同一诗词,由彭箐箐的朗读出来,肯定不如由徐清婉读出来的美感。
无形中,就有了加分!
这也是白素素把诗词第一个交到徐清婉手里的原因,抢占了先机。
写诗词白素素或许不行,但是这种为人处世,步步为营的商业技巧和心思,却是周围年轻人所不具备的。
徐清婉读完之后,轻轻叹息,似乎还处于词的意境中。
丁殷看到徐清婉叹息,以为这首词不如他的那首,讥笑道:“哈哈,才女一声叹,这词不如俺!素素,高下已分,请收下我的词,你那一首,就丢掉吧。”
周围的才子佳人看着丁殷“出口成文”的兴奋神色,都有些暗叹,这丁殷文学素养高不到哪去,他的那首词,八成是买来的。
徐清婉回过神来,摇头道:“我叹息一声,是被诗词中的意境打动,作词者的那种相隔千里,思念佳人独不见,无处诉情念的写法,可谓圆熟浑厚,实乃一首佳作,甚至有可能会名传千百年,倘若丁公子那首是中等作品,这么这一首就是上上等,才气相差不止一筹!”
“什么,这怎么可能!”丁殷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就忽然凝固了。
徐清婉见他不信,也不再看向丁殷,而是把目光看向白素素,旋即又扫向众人,说道:“我愿在此,当场解词,跟大家解说一下词意和深韵。”
“太好了。”周围的才子佳人能够听到徐大才女解词,都很高兴,不乏鼓掌者。
徐清婉表情格外认真,像是捧着一首旷世之作,内心诚挚,甚至带着一种欣赏,说道:“此词抒写了羁旅中的怀旧伤离情绪。词的第一叠写眼前所见,第二叠写所思之人,又将此平列的两段情景交织起来,彼此遥相呼应。上阕写居者高楼凝望、怀念远人之愁思。高丘上白云飘飞为伊人所见景,此景暗隐游子飘泊的匆匆行色。“烟波满目”的迷茫,亦是所望不见之失望心绪的外化。”
“其中云、日、烟波、皆凭阑所见,而有远近方分。“一望”是一眼望过去,由近及远,由实而虚,千里关河,可见而不尽可见,逼出“忍凝眸”三字,极写对景怀人、不堪久望之意。此段五句都是写景,却仅用“忍凝眸”三字,极写对景怀人、不堪久望之意。便将内心活动全部贯注到上写景物之中,做到了情景交融。”
“第二叠则反过来,先写情,后写景。“杳杳”三句,接上“忍凝眸”来。“盈盈仙子”,则是把所思之人比作了仙子,鸿雁本可传书,而说”断“,说”无凭“,则是它终不曾负担起传书任务。雁给人传书,无非是个传说或比喻,而雁”冉冉飞下汀洲“,则是眼前实事。由虚而实,体现出既得不着信又见不了面的惆怅心情,感情更深入一层。”
“第三叠则是“思悠悠”的铺叙。当日之惆怅,实缘于旧日之欢情,所以“暗想”四句,便概括往事,写其先相爱,后相离,既相离,难再见的愁恨心情。“阻追游”三字,横插上四句下五句中间,包括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辛酸内。最后“黯然消魂”的心情之下,长久无话可说,走下楼来。“却下层楼”,遥接“凭阑久”,使全词从头到尾,血脉流通!是我这几年见过写离别千里思念心上人最好的一首作品了。”
周围的人听完之后,都处于那股离愁和思念的情绪之中,忍不住轻轻一叹,就如同开始徐清婉的叹息。
两首词一做对比,高下立判!
丁殷冷静下来,也有自知之明,内心猜测: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今日正好给他打脸用了。
徐清婉看了那个留款名字,又问了一句:“白姑娘,不知道这位苏以轩公子,是哪一位江左才俊,可在我们这里,能否为我们引介一下?”
“这首词的作者叫苏以轩?”不少人都听到了这个才子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苏以轩是谁?没听说过啊。”
“别瞅我,我也不知道!”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都在相互打听,无奈摇头。
就连彭箐箐都火眼金睛地看向了白素素,心说:好闺蜜有了心仪男子,都没有告诉自己!以前不是说好,谁有了喜欢的人,都要彼此公开吗?
白素素脸颊有点微红,她虽然猜出这首词写的不俗,但是被徐才女捧得如此之高,却超出了她的意料了。
“苏以轩,是一位金陵的才子,与我有故交;近日他刚到了润州,方才见面,给了我这首词之后,就到城外四处游春了,可能三五日内,我也找不到他。”白素素只能撒谎了。
徐婉清露出惋惜之意,看得旁边的侯世杰心中不是个滋味。
不过,侯世杰也明白,这样的词儿,让他准备一年半载,也是写不出来的,甚至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能够流传千古的诗词,跟酝酿的时间长短没有必然关系,唯有灵感和才情,才能妙手偶得!
徐婉晴忽然又恳求道:“那这首词,能否让我临摹一下?”
白素素惊讶:“临摹?”
徐婉晴点头,郑重其事道:“不瞒你说,这位苏以轩公子,不但诗词才情过人,写出了能够流传千古的一首词。他的字,同样极为特殊,自成一家。纵观秦汉魏晋,隋唐五代的字体,都不曾出现过,很可能是他自创出来的,所以,我打算一会临摹下,回去再钻研一番。”
这润州第一才女不但爱文史,喜诗词,连书法和绘画也都颇有研究,见到了好的字帖,同样喜欢至极。
能被她看重的,可想而知不一般。
“可…..可以!”白素素的心中,此刻算是真正吃惊了。
第六章 从未了解过他
彭阳山下,踏春诗社的活动结束了,关于丁殷写词追求润州巨贾嫡女白素素的事,也旋即传开,如同一个大石砸入湖水中,涟漪风波迅速扩散了。
“白素素接受了一位来自金陵才子苏以轩的曲词,当众说出喜欢此人。”
“徐婉晴才女当场解词,评为它是最近几十年江南唐国写伤离别情的第一词!”
“苏以轩不但写词厉害,连字体也是自成一家!”
“丁二郎知难而退,被未曾露面的情敌,击败得体无完肤!”
这些舆论开始酝酿、传开,不但在踏春的文人士子之间广为流传,就连城外草市的街头巷尾百姓也传开了。
估计过几日,润州城内大街小巷就能广为传播,成为一段佳话。
湘云馆的那位青衫老者听到这件事后,直接拍桌子,嚎啕大叫:“啊,亏了!”
早知道这首词如此珍贵,该朝那个小丫头要十贯钱的!
就在这时,一个俏丽小丫头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一块约十两的碎银。
“这个给你了,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如果到处乱说的话,可能过几天,扬子江内又多了一个老翁的尸首!”
“不敢,绝对不敢乱说话!”青衫老者拿起了碎银,忙揣入了衣兜内,故作惊讶的表情看着小桐道:“这位姑娘,我们见过吗,老朽怎么不记得了!”
小桐没想到这老梆子变化这么快,轻哼道:“算你识相!”
话落,裙摆一旋,小丫鬟转身离去。
当小桐回到马车上时,车厢内的白素素仍然拿着那首苏以轩的词发怔,坐在她身边的彭箐箐在那喋喋不休地说:“原来这个苏以轩,就是你那个未婚夫苏宸,竟然这么有才华了,就住在润州城吗,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根本没有听过这号人!”
白素素看她一眼,心中苦笑:当今天为止,可能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被定性为纨绔子弟、败家子的苏宸,竟然深藏不露!
他如此有才华,为何要对外装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让人生厌的败家子呢?
如此自污,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担心被人嫉妒所害?
或是不愿意被朝廷重用,有了叛离唐国之心?
白素素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子,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把简单的问题给想的复杂化。
彭箐箐现在对这个苏宸,也是极为好奇起来,拉着白素素的手臂说:“素素姐,你带我去找他吧,我迫不及待想见一见未来姐夫的样貌,还有他的才学;另外,武功如何,能不能打过我?”
白素素只觉得脑门冒起了一道黑线,真不该如实相告这个没心没肺的知府千金,再给嚷嚷捅出去了。
“箐箐,苏以轩就是苏宸,其实我跟他也不熟,甚至长大之后,并未当面讲过话,曾是远远望见过而已。在十五岁那年,我就去留意过自己这个有未婚夫名义的男子,他比我大一岁,那时我也坐在车上,撩开窗帘,在街道上隔着很远观望看过他,不过,他虽然秀才之名,但时常留恋烟花场所,行为不检点,形骸浪荡,就是一个典型纨绔子弟,我当时大失所望,下定决心,要一心经营好家族的事,这样我的能力越大,被祖父越看重,家族就不会把我许配给这样的人了……”
白素素一点点说出了窝在心里多年的话,她的表情坚毅,看起来虽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但经过几年经商,运筹帷幄,培养出来了自信与独立气息。
彭箐箐听完,目瞪口呆:“所以,你当初这样好强,也有逃婚的因素!”
白素素点点头:“不错,一是白家嫡系子孙,大多没有经商之能,导致这几年白家生意在萎缩,甚至有被丁家和其它大家族吞并的危险,祖父看出了我的经商之才,才把我选出来,一点点培养。除了肩负振兴家族之任,另个原因,就是希望自己的婚姻,能够自己做主,不想随便嫁给一个纨绔…..”
彭箐箐不解:“可是,这个苏以轩,如此有才学,被徐姐姐快捧成文状元了,他会那样不堪吗?”
白素素摇头:“可能是我根本没有真正去了解他,小桐,等明天去你苏宸所在的里坊街巷,仔细向附近邻居打听一下他的境况,越是生活细节的地方,要更注意。”
小桐:“好的,大小姐,奴明天去办!”
……….
苏宸和杨灵儿把院子和门庭重新打扫了一下,以前他比较懒散,这些家务活,都落在一个十岁小丫头身上,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苏宸”实在对不住这个小妹妹。
杨灵儿是在四岁的时候,被一个仆人从江北地方带来润州,当时灵儿正在发烧,仆人没有法子,在城外嚎啕大哭,正赶上苏父带着苏宸从金陵赶回润州祭祖,把灵儿带回家里治疗,后来那个仆人神秘消失后,杨灵儿就在苏家住了下来,被苏父认作了义女,有心把她当做童养媳,以后留给苏宸做小妾。
可是好景不长,灵儿在苏家只过了三年的好日子,苏明远因为太子暴毙案受到牵连,死于大牢,苏家被炒,苏宸和灵儿就被苏府的老管家带回了润州祖宅,一晃数载过去了。
苏宸忙完后,躺在木椅上,看着天井小院的上空,脑子里思考着生钱之道。
作为一名后世穿越者,从何处入手,能够快速赚到钱呢?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卖地,不过,如此简单的想法,早就被以前的苏宸想到,田产早就卖光了。
酿酒?需要一定的时间!
制造玻璃?这工艺自己也不会啊!
做肥皂,牙膏,洗发露?都需要一段研究时间,还需要资金成本!
杨灵儿靠过来,可怜巴巴问:“苏宸哥哥,想到赚钱法子了吗?”
苏宸轻轻一笑:“正在想呢,不用担心,总会想到的。”
杨灵儿觉得苏宸跟以前不同了,以前很少对她笑,总是觉得她碍事,还岁数太小,很少跟她和颜悦色说话,有时候,杨灵儿都有些怕他。
但是,今天的苏宸,勤劳许多,跟她交流时候,说话也变得温柔和气,真像是自己的大哥哥一样。
杨灵儿把小脑袋瓜贴在苏宸的胸口,倚靠着他,一大一小,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心情似乎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苏宸用手触摸着灵儿的头发,柔声道:“灵儿,你要记住哥的话。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生死,其它都是小事!除了健康,一切都是浮云;好好活着,就是幸福!”
杨灵儿似懂非懂地看着苏宸,觉得这一刻,苏宸说话的神态,很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灵儿,等咱们度过这个难关,哥教给你多读一些书吧!”
杨灵儿露出窘态:“苏宸哥哥,我已经认识一些字了。”
苏宸笑了笑:“认识字,和读懂书,有学问,懂道理,是不同的概念!”
“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用吗?”
“你要记住,知识能够改变命运,不论男女!”苏宸自信一笑,从椅子上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说道:“灵儿,我出去走一走,找一下能够赚钱的勾当,你在家准备烧晚饭吧,我们也不能饿肚子!”
“好!”杨灵儿从苏宸身上似乎到了一股自信,心中变得安宁,整个人也充满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