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征万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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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越儿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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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内发生的事,对长安乃至大唐的百姓来说,影响并不大,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武周也罢,大唐也罢,只要没有战乱,只要安居乐业,天下就兴盛繁荣。

长安的百姓是这么想的,长安的商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来往于丝绸之路的商旅也都是这么想的。

当长安、河西和西域的安西、北庭军队的军旗又从武周更换成大唐后,这十五年的光景,仿佛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原来大唐依然是大唐。现在,就连地名都恢复到了大唐时的称呼了。

而在西域商人看来,大唐始终是大唐,也只有李氏子孙才是大唐的正统。当武延秀前往迎娶突厥默啜的女儿,被默啜扣押时,塞北的狼王曾说,“我只将我女儿嫁大唐李氏子孙,怎能嫁你一个姓武的,你不是天子之后。”

大唐的威望,不是一下子能从人们心目中抹除的。

大唐长安西市

九岁女孩令狐越望着庭院中的梧桐树,被风吹过,树叶互相碰撞着,有叶柄不结实的,便随着风儿飘然而下,轻轻地落在她面前。

青砖,绿瓦,精致的走廊,圆月亮门,显示了这是大唐长安一个普通的商人之家,家道殷实,生活小康,富足。

越儿坐在台阶上,手托着下巴,抬头看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和煦,她不禁长叹了一声,仿佛她的内心,塞满了心事。

越儿的童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中,匆忙结束了,虽然她还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曾经的快乐和无忧无虑,都失去了。

她的病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虽然她自己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在身边所有人的惊恐、疑惑和畏惧的眼神中,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活不长了。

那天,也没有任何征兆,她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玩得很开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上的汗水变成了淡淡的血红,用白色的方巾一擦,血红色赫然醒目。

令狐通达夫妇也请了郎中给越儿看,但都看不出什么名堂,而且越儿除了额头上出血汗外,其他也没什么不舒服。令狐通达达夫妇感到很困惑。

门外的大街上传来了孩子们的打闹嬉戏声,她猛地站起来,却又很失落地坐回了原处。

她又记起了自己的那个梦,一个曾经出现过好几次的梦,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一个大庙,远远望去,是圆顶的。那里的殿堂好大啊,供奉的是自己所不知道的神灵。

她还看到,这个大庙在天边的一个城市中,石头的,在水边,准确地说是在大海边。城墙上,飘扬着长长的旗子,那些旗子很古怪,和长安城楼上的旗子都不一样。

大庙前,有一个很大的空地,象皇宫前的广场,那里有个大水池,一股泉水从地下冲出,直冲到云霄,下面一些穿着长袍的女子,在跳一种很奇怪的舞,不是大唐的,也不是龟兹的舞蹈。

一个很和蔼的声音在召唤她,来吧,孩子,到这里来吧。

她站在了那里,她的病全好了,身边的小伙伴们都在开心地和她玩,笑着,闹着,跑啊,跳啊,头上不再流血汗了,小伙伴们也不再远离她了,大人们也没有人说她是妖孽了……

“越儿,我的小越儿,”一个慈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身后,笑容可掬的老波斯商人胡杨站在那里,旁边是叔叔令狐通达,他们刚从客厅出来。

“胡爷爷,您要走啊?”越儿有些恋恋不舍。

“我出来时间长了,该回店里看看了,我的小越儿可很久没去找我这糟老头去玩啦,别总闷在家里,去我那里吧。”

慈爱挂满了胡杨饱经沧桑的脸上,连皱纹和胡子上都是。

越儿低下头,双手揉搓衣角,“我,我不敢,我不出去了。”

胡杨俯身,用手摸了下越儿的头,“别管那些人,爷爷不怕,爷爷还要给越儿讲丝路上的故事呢,记着,别让我的故事发霉长毛啊。”

边上,令狐通达满脸不自在地陪笑,也很无奈,见胡杨起身了,用手一扶,“老掌柜。您这边请。”

胡杨沿着甬路向门口走,又问了一句,“楚儿该回来了吧?”

令狐通达附和道,“快了吧,就这几天了。”

听到他们的话,越儿眼前一亮,哥哥!

是啊,哥哥快回来了。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令狐通达站在门口,目送老波斯商人远去。

一群孩子打闹着,从他面前奔跑过去,令狐通达忧郁地长叹一声,很是无奈。

丝绸商令狐通达最近很烦恼,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顺利的事都降临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年过四旬的他,竟然膝下没有一子半女的,虽然和妻子裴氏成亲多年,夫妇恩爱,相敬如宾,但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实在是人生的一大遗憾啊。还好,兄长令狐行达临终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他,虽然是侄子,但好歹也是亲人。

侄子令狐楚对父亲和叔父创下的家业丝毫不感兴趣,二十多岁的他整日做着游侠梦,不是常年往来长安和沙洲之间的丝路上,就是和长安的一群公子哥们游荡在酒楼瓦肆,挥霍无度,将在丝路上护送商队换来的银子,不是喝了酒,就是给了胡姬舞女了。每想到这个不成器的侄子,总让他头疼不已。

侄女令狐越虽然才九岁,却显得非常聪明,好象在鉴赏和语言方面很有天赋,在长安的西市中总喜欢到那些胡商的店里去,时间一长,竟然会说一点胡语,尤其得老波斯商胡杨的喜欢。可惜,几个月前的怪病,让他是一筹莫展。越儿的血汗,让他寝食难安,虽然不痛不痒,但街坊邻居的各种传言却让他无法忍受。有人说越儿本是妖孽,也有人说是冤魂上身,更有离谱的人说,越儿父亲令狐行达早年在西域当兵打仗时曾杀过汗血宝马,现在汗血马的魂来报复他的女儿来了,一时众说纷纭。

当叔叔的肯定不相信侄女是妖孽,可是这么一闹,小孩子们都不再跟越儿玩了,都像躲瘟神一样地躲着她。越儿每次出门上街,都有人在一边指指点点的,一个才九岁的孩子,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呢?

最近生意也不顺利,从西域过来的胡商,都很少将货物卖到他的店里来了,他熟悉的几个粟特商人也没见在长安出现了,而江南等地的客商,最近也不怎么光顾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店里的生意不太好。

唉,这些事,怎么都被自己赶上了呢。

令狐通达回来,见越儿还坐在那里,望着天。

“叔父,昨夜,我又梦到那个白色圆顶的大庙了呢。”

“哦,”令狐通达还在想生意上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越儿见他不上心,小嘴巴撅了起来,眼里闪烁着莹莹泪光。

叔父好象意识到了,赶紧回过身来,笑着说,“越儿,胡爷爷让你去他那儿玩呢,明天去散散心吧,把你的梦讲给他听,说不定啊,他知道呢。别总闷在家里。”

叔父也很心疼侄女,见她小小年纪却遭此劫难,令狐通达夫妇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嫂。

“哥哥快回来了,我还是告诉他吧,哥哥能带我去梦里的那个地方。”

哥哥在越儿心里就是一座山。

婶娘经常骂他是市井无赖,整天不知道挣钱,就知道花天酒地,四处游荡,一把长剑一匹瘦马,自己快活不顾家里,但哥哥是她最亲的人。父母死的早,越儿对父母没什么印象,叔父和婶娘对她很好,舍不得责骂,向来关怀备至。

越儿知道,哥哥的骑术很好,能驯服得了最烈的马;他的剑术也很好,在长安西市和东市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哥哥的朋友很多,长安,河西,甚至西域,除了汉人,还有很多胡人都是他的朋友。不过,哥哥的脾气确实很坏,动不动就在大街上和人拔剑。就说自己吧,叔父婶娘都舍不得责骂,而哥哥却会,犯了错误惹了祸,越儿还是很怕哥哥的。

想到哥哥,越儿笑了。

等哥哥回来,她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越儿,去胡爷爷那儿要小心,别碰坏东西啊,他那里的宝贝可都稀罕,要是被他讹上,咱砸锅卖铁也赔不起,”婶娘裴氏半开玩笑地逗她,尽量让越儿开心。

“知道了,婶娘,我会小心的,”越儿乖巧地回答。

“路上慢点走,不要跑,记住啊。还有,别理那些坏孩子,别人说什么也不要理他们,就当没听见,啊?”裴氏给越儿拽了下衣服,送她出门。

出了门,越儿低着头,不敢看街上的人,加紧脚步向前走。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和越儿差不多大,呼啦一声散在街的另一边。

“妖怪,流血汗的小妖女。”

有孩子开始喊,其他孩子也跟着响应。

他们追在越儿身后,一直喊,他们忘记了,越儿以前一直和他们玩得很开心。

越儿的眼泪使劲忍着,努力不哭出来。

又有孩子提议,“我们拣土块扔她。”

立刻,几个土块便飞了过来,落在了越儿的衣服上,越儿大惊,开始往前跑。

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冲了过来,冲到那群孩子中间,将为首的那个小男孩拎了起来,“谁再扔?我拧断他的脖子!”

面对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程二牛来了,快跑啊!”

被抓到的孩子吓的哇哇大哭,边哭边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程二牛的大巴掌在那孩子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将他放到了地上,并恶狠狠地警告他,“告诉你们,以后再敢欺负我妹妹,我绝不饶他。”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吧,”程二牛大手一挥,看那孩子一溜烟地跑没影,才转身向越儿走来。

铁塔一样的程二牛,弯腰蹲在越儿跟前,咧嘴一乐,满嘴黄板牙,脸上的肉丝都横着的。

“没事了,都赶跑了!”

越儿想笑,可笑不出来,想喊他一声,可喉咙里老哽着一个东西,半天后才叫了声“二牛哥”,眼泪却象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程二牛顿时慌了神,赶紧用他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头,笨拙地为越儿擦抹眼泪,“别哭,别哭,别哭啊。”

“去哪儿啊?我陪你去,谁敢多看你一眼,我就拍扁他!”

有程二牛护驾,别说孩子们,就连大人也不敢在越儿背后指指划划了。要知道程二牛的力气在长安西市可是出了名,就看他虎背熊腰的块头就知道了。程二牛与令狐楚是要好的朋友,越儿平日也是没少沾哥哥这班朋友的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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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安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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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醉仙楼,听到里面一阵喧闹,几个伙计将一个人从门口扔到了大街上。

那人翻了几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很不以为然地样子,“哼,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程二牛一见,很是高兴,“咦,这不是猴子吗?猴子,猴子,哈哈哈……”

越儿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尖嘴猴腮的祝小六也看到了他们,迎了上来,“哟,少见啊,你们二位这是去哪儿啊?”

“我去胡爷爷那里,猴子哥,你怎么又让人打了?是不是又去混吃喝了?”

“啊?哈哈哈,家常便饭,家常便饭,你们去老胡那里啊,正好,顺路,顺路……”

越儿用异常的眼神看着他,完全猜透了他的心思,用警告地声音说,“猴子哥哥,你……”

祝小六立即明白了,“放心放心,我不进去,我不捣乱。”

程二牛一巴掌拍在祝小六的肩上,“猴子,别给咱妹妹添乱,不然……”说着手上一用劲,越儿能听到祝小六的骨头在作响。

祝小六“嗷”地一嗓子叫了起来,疼得呲牙咧嘴的,“不敢,放手放手啊。”

挣脱了程二牛的手后,祝小六抬头对程二牛,“干什么?我干吗要给咱妹妹添乱啊,我不过想跟你们去西市找点活干。”

越儿有些得意,少年老成地教训他,“这就对了嘛,这么大的人,要学会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不要好吃懒做的,整天游手好闲。”

“好,听妹妹的,找活干,不当懒汉。”

“猴子,你给小爷站住,”背后有一个人在向这边疾步走来,边走边喊。

祝小六回头一看,大叫不好,“二位,我先走一步了,这酸书生我可惹不起,走了啊。”

说罢,他抬头就跑,一眨眼,拐过一个巷子便没影了。

越儿和程二牛,一高一低四目相对,瞠目结舌。

书生王长齐气喘吁吁,连走带跑地到了这里,祝小六早不见了。

“哎哟,又叫这小子跑了……欠了爷的两吊钱,居然……居然几日不还,真是,真是岂有此理……下次被爷抓到,非好好收拾他……”

程二牛上下打量王长齐,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王大哥,您一个读书人,怎么能这么……”越儿看王长齐弯腰喘着大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哈哈哈,长齐兄弟,下次你可别嚷嚷,要悄悄地抓住他,别让他再溜了。对了,他欠你两吊钱多久了?”程二牛逗王长齐。

“五日。”

“哈哈哈……”程二牛一顿狂笑,“才五天也要催债啊,你也太小气了啊,这小子欠令狐大哥的好几两银子都两年了,你啊,哈哈哈哈哈……”

“我,我,”王长齐有些窘迫,“我急着买纸张写诗文呢。”

越儿很开心地微笑着,听着他们在逗嘴,她向窘迫的书生挥了挥手,向着长安的西市走去。

程二牛跟在她的身后。

长安的城西是开远门,丝绸之路的起点。很多往来西域的商人,都是从这个城门进入长安,再到西市或东市的。

东市和西市是长安城内主要的商业区,两市建设的很规范,长宽各1050米,店铺有220行,大约三四万家。

在城墙围绕的西市,波斯、西域、突厥的各种货物,都能在这里看到,珠宝、象牙、玳瑁、珊瑚、皮毛、药材、玻璃器皿、毛织品、香料,还有来自西域的马匹,都是从丝绸之路运到这里来的。

在东市,大唐的金银制品、瓷器、铜器、茶叶、竹器、纸张,当然还有丝绸,被外国商人大量批发,再通过丝绸之路运到远方。

此时的长安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道居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越儿每到西市,总感觉到不同的新鲜,大柳树旁的那家又新进了西域的货物,“胡瓜,胡瓜,香脆可口的胡瓜啊,快来看一看。”

那是一根绿色的,上面有点小刺的,细长的东西,显然刚从清水里浸泡过的,摆在那里,一个西域商人在那里叫着,他穿戴着西域人特有的服装,圆锥帽子,对襟圆领的蓝色绸缎外套,脚上一双缎靴。

他是一个年轻的粟特商人。

越儿第一次看见,赶紧走过去,用粟特语问他,“这,这是什么东西?”

“胡瓜,”西域商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可以吃吗?”越儿忽闪着可爱的大眼睛,问他。

那商人笑了,“当然可以,尝一下吧,虽然很珍贵,但我喜欢你,来尝一下。”

越儿微笑着拒绝了,虽然她也很想尝一口这不远千里来到长安的瓜果,但是,她不能,她知道这些瓜果都很珍贵。

她右手放在左胸,微微一弯腰,“谢谢,不必了,再见。”

然后,她欢快地跑开了,跑向了下一家,程二牛赶紧跟在她的身后,很担心她丢了。

西市更多的是西域和波斯商人,他们不光沿着丝绸之路,把波斯和西域的货物、特产、商品带到了长安,把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带到了西面,甚至更西的欧洲,还把这条路上的文化带到了这座千年古城。

西域的音乐、歌舞、乐器,都来到了长安,除了商人,很多民间艺人也到了长安,于是在大唐长安一直流行的是胡腾舞、胡旋舞和拓枝舞。琵琶和飞旋的龟兹胡姬美人,成为长安才子们追捧的目标。

除了货物和歌舞,还有来自西边的宗教也随着商队一起来到了古城长安,自大唐高僧玄奘法师西去天竺取经归来,一些天竺的僧侣也来到了长安。不仅是佛教,波斯人信奉的祆教、新兴不过百年的伊斯兰教,还有来自更西方的一些拿着十字架的人传播的景教,都在大唐境内开始传播。

很多西域和波斯的商人选择在长安定居,他们凭借自己精明的头脑,和超强的经商能力,在长安都发了财,不知不觉中也融入了这个城市。尤其是波斯商人,他们鉴别宝物的能力,似乎是天生就擅长的。

在长安的西市,找权威波斯商人鉴别宝物,也成为一种行业中的规矩了。

老波斯商人胡杨的古玩店,就在西市的最中心。

这里有真正来自波斯的红珊瑚和琥珀,也有打磨成珍品的和田美玉,有来自白衣大食的香料,还有来自大马士革的精致的锋利的短刀……这里有世界上少见的奇珍,这里有人世间难遇的异宝,这里有一个慧眼识得宝贝的人。

掌柜胡杨老人,是这店里最重要的宝了。他在长安经商十数年,凭借自己的经验和经商之道,生意做得非常红火。同时他也是长安东西两市最权威的鉴赏专家,他的收藏经验和他的旅行经验一样丰富。

这里宽敞、明亮,这里的桌椅都很舒适,伙计们对于越儿的出现,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也都知道了她的怪病,但老掌柜的提前吩咐过了,他们也都很懂规矩。

程二牛去其他店铺寻找一些搬运的短工去做,他将越儿送进了胡杨的珠宝店,便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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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个神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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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儿见胡爷爷正在和一位客人谈论宝物,就没有打扰,自己在外间的店里,打量着以前和现在的摆设,有些宝贝她已经很熟悉了,它们的故事她都记在了心里。胡爷爷说,每个宝贝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段经历,其实宝贝会说话,会讲它自己的来历的,就看你的耳朵能不能听见了。

来自突厥的金腰带,据说那是突厥的可汗带过的;来自波斯的琥珀,里面的昆虫,其实是一个男子变成的,她深信这些故事,有时,她也会和这些宝贝悄悄地说话呢。

越儿受老波斯商人的喜欢,是有原因的。

胡杨显然对正在接待的客人和他的东西兴趣不大,突然看到越儿正全神贯注地和一块玉对话,就喊她进来。

“越儿,到里屋来吧,”胡杨笑着招呼她。

老波斯商人很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小姑娘身上具备其他孩子所不具备的灵性,在他所认识的长安的孩子中,是会说粟特、波斯、突厥等各族语言最多的,而且会说很多,能和一个刚到长安的粟特商人或波斯商人进行简单对话。同时,她似乎有一种天生识别宝物的天赋和灵性,每次玩游戏,把几个东西放在一起,她总可以把真正的宝贝选中,对珠宝的判断和直觉,有时能超出一个有经验的商人。

除了天赋和灵性,越儿很懂事,有礼貌,喜欢帮助别人,小小年纪,内心却有股子古道热肠。

越儿和陪着她说话的伙计打招呼告别,转身跟着胡杨向里屋走去,显然里面是会客的地方,布置得更具备波斯风情一些。

越儿刚进去,首先看到了那位客人,一个脸色憔悴的异族男子,正满脸失望,企图通过最后的努力再换回一点希望。

“老先生,请你考虑一下,也许这不是您喜欢的东西,可这确实是珍贵的物品,来自波斯更西面的土地,绝对的波斯工艺,虽然上面是基督的教堂,可没准有大唐的哪位贵族喜欢它呢?您可以卖个好价格……”

“阿罗汉先生,我是祆教教徒,不会从您的手里购买这个挂毯的,很抱歉,请您到其他店里去看下运气?”

“胡掌柜,您可是西市里最具慧眼的资深商人啊。”

这个人越儿认识,是来自西边不知道什么国家的一个景教僧侣,本名没人知道,来长安后起了个大唐的名字,阿罗汉,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整天穿着奇怪的长袍,总挂着十字架,宣传他们的教义,但为人很和善,从来不和人争执,总是那么谦让。

当初他刚到长安的时候,居无定所,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就象佛教僧侣一样化缘,有几次,越儿都慷慨伸手救济过她,所以两个人倒也熟悉。

突然,越儿看到了阿罗汉胸前的十字架,好象想到了什么。是什么呢,猛地将她的心触动了一下。

此刻胡杨已经委婉地下了逐客令,阿罗汉无奈地摇头向外走。

“等一下,阿罗汉先生,能让我看一下您手里的东西吗?”

阿罗汉刚与越儿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还沉浸在自己的失望中,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越儿叫住了他。

他点了点头,将那张薄挂毯重新又展开了。

那是一幅来自西边世界的手工艺品,用羊毛编织成的毯子。挂毯,在西市里也非常多啊。尤其以西域的河中,和波斯地区的挂毯最有名。

和其他波斯挂毯不同的是,这张挂毯更精致,而中间,是一张图,一个好几个大圆顶的建筑,隐约中,一个大的圆顶凌驾在四个小的上面,顶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架,那建筑的脚下,是一片大海。

圆顶,大庙……越儿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没错,就是那儿。

“胡爷爷,阿罗汉先生,告诉我,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越儿声音急切,她的反常让胡杨很意外。

胡杨不知道她怎么了,赶紧问,“怎么了,越儿?以前见过这个挂毯吗?”

“爷爷,那个房子,圆顶的房子,在什么地方?请您快告诉我。”

“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阿罗汉说出了答案。

“它在哪儿?在哪个城市?”

“那是丝绸之路的终点,一个叫罗马的国家,大唐管那里叫拂林。”老胡杨轻轻地说。

“爷爷,这个世界上,真地有这么个地方吗?”

“有啊,在西方,沿着向西的商路,一直向西,就能到。”

“我梦到过那里,我在梦中到过那个地方,没错的,在那里,我的病好了。”越儿轻轻地说,仿佛说给自己听,又害怕胡杨不相信。

胡杨的眼睛瞪得像骆驼,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即与阿罗汉对视,阿罗汉也不置可否。

“阿罗汉先生,您是从那里来的吗?”越儿急切地抓住了阿罗汉的胳膊,“请您告诉我好吗?”

“不,越儿姑娘,很对不起,我不是来自罗马的,我是从西域来的,很遗憾,我也没有亲眼瞻仰过那座大教堂。”

阿罗汉很惋惜。

“那个庙很大,好象在水边,远远地望上去,顶上是圆的,好象里面没有柱子,前面有一个大广场,有个水池子,有一柱泉水喷到了天上……”

越儿在努力回忆那个梦,那个做了好几次的梦。

“庙里供奉的,好象很多人,有男有女,但不是佛爷和菩萨,也不是神仙,有穿着奇怪的长袍子的女子……”

“对了,”越儿眼前一亮,却又沉默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越儿,说啊,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胡杨很严肃,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孩子的普通的梦,但没想到她详细描述的,居然和自己多年前见到的,如此相象。

“在那里,我的病全好了,小伙伴们也不嫌弃我了,我们一起玩啊,又跑又跳,还和一些不认识的孩子在跳舞,很开心,再也没有流血汗……”

“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圣索非亚大教堂,”胡杨喃喃自语,说完又转向了阿罗汉,“对不起啊,阿罗汉先生,您的这个地毯对我们的小越儿很重要,您也听到了,这样吧,我留下它,为了越儿留下它,钱嘛,就按你说的办吧。”

阿罗汉苦笑地摇头,“胡老先生,如果不是我的教堂急等着用钱,我可以将它送给越儿姑娘,可是……”

胡杨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就这么办吧,以后越儿可能还要麻烦你,我想她可能有问题需要你来解答呢。”

阿罗汉转向越儿,“越儿姑娘,有关于这地毯和大教堂的事,随时可以去教堂找我,我愿意为你解答。”

“谢谢您,阿罗汉先生。”

“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老爷,”一个伙计在门口禀告,“公子和令狐公子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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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安令狐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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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熟悉的道路,看着熟悉的风景,令狐楚和往常一样,穿过了长安的开远门,穿过了长安的街道,穿过长安的西市,将马停在了波斯胡商的店铺跟前。

他在商队的最后,看店铺里的伙计都出来迎接商队了,其中也包括老掌柜胡杨。

“楚儿,一路辛苦,有劳你又把我的货物运回来了,”胡杨满脸笑容,向他而来。

令狐楚赶紧飞身跳下马,躬身施礼,“不敢,胡爷爷,这是我应该做的。”

伙计们开始向下搬运货物了,胡西原,胡杨的长子,一个壮年波斯商人,走了过来,故意在父亲面前夸赞令狐楚,“父亲啊,这一路上,可多亏了子羽的这把剑,不然咱的货还真能被马贼给抢了去,真不愧是长安的游侠儿啊。”

令狐楚这次没有了往日的狂放和潇洒,似乎也没有了约狐朋狗友先直奔酒楼的豪气了,他疲倦地笑笑,“你们先忙,我得先回家去了。”

“呵呵,”胡杨得意地笑,“楚儿,不要着急回家找妹妹了,越儿啊,今天在我这里呢。”

越儿就站在那里,尽量不挡着进进出出的伙计们的路,但还不想让哥哥离开自己的视线,就这么孤单单地一个人,象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哥哥就在她眼前,为什么会有一种相隔那么远的感觉呢,难道又是自己在做梦吗?

“越儿,越儿,”哥哥在叫自己呢。

她打量着哥哥,仿佛不认识他了,还是那个高瘦的身体,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袍,里面是箭袖衫,扣着皮带,黑色的披风上落了许多尘土,头发乱得像草窝,如果不是那根牛皮带勒着,头发又要散了,只有两个眼睛还那么有神。自己等待了那么久的哥哥真地回来了!

越儿走到了哥哥面前,拉起他的衣襟,仰起脸问,“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令狐楚蹲下,将妹妹抱住,不再放开。

越儿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喃喃自语,“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眼泪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滴进了令狐楚的脖子里。

越儿终于忍不住了,叫了一声“哥哥”后,“哇”地放声哭了出来。

骑在大黑马上,看着哥哥走在前面,为自己牵着马,越儿觉得这是最幸福的时刻。

牵着爱马,载着幼妹,还有远行的收获,令狐楚穿行在长安西市中,满目琳琅,好不惬意。

波斯商人、粟特商人、西域商人、大唐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打招呼的、微笑而过的,在长安西市中穿梭着,构成丝路和大唐最平常的景色之一。

他曾经是长安最放荡的游侠儿。

他是河西走廊最疯狂的游侠客。

上天注定了他是一个旅行者,出发,跋涉,归来,旅程的艰辛和风景,只有自己最清楚。

但他痴迷于路上,痴迷于充满各种危险的旅行。

也许,人生就如同一场场、一段段旅行,希望,永远在路的另一端。

希望,永远在路上。

他就是长安令狐楚。

“兰州马子骏,长安令狐楚”,是大唐这段时间以来河西丝路上叫得最响的游侠和护卫的名号,马龙马子骏的硬弓横刀,令狐楚令狐子羽的长剑快马,是往来河西的商队选择护卫的最好选择。

令狐楚虽然年仅二十,却在河西丝路有过五年多的游历。父亲为了这个家,从军多年,给他遗传了尚武的豪迈和血液,在他十岁那年,父亲随大将军王孝杰出征讨伐契丹叛乱,战死于硖石谷,过了五年后,母亲也去世了,临死前一定要他立下誓言,永不从军,不能让他父亲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并且要照顾年幼的妹妹。

于是,他就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游侠儿,靠自己的剑,保商队的平安,同时也赚一点自己喝酒的银子。作护卫的日子并不平坦,反而充满了各种风险,可谓刀尖舔血,为了自己更强,令狐楚不得不向他所能遇到的各种人物学习和提高自己的武艺,长安的名捕,河西的大侠,父亲生前相交的军官,都曾指导和传授他剑术和拳脚,同样,他的身上,也纵横着多条疤痕,这都是成长和进步的代价。

渐渐地,河西丝路上的商队、响马、脚夫,都知道了一个剑术快、准、狠的令狐楚。当他和兰州城的刀客马龙组成黄金搭档后,他们的名声更响亮,马子骏的弓,令狐楚的剑,已经成了河西游侠和护卫的代名词。

轻生死,重信义,狂放豪迈的游侠儿,是那个时代的特产,是那个尚武和风流大唐独有的风景。

“令狐公子,这次从瓜州回来,带回来什么新鲜玩意,给我们瞧瞧啊?”

不止一个商铺的老板或掌柜,发出了这样的邀请或问候,都被他淡淡的微笑回绝了。

自从妹妹身染怪病后,令狐楚便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没有了少年轻狂,没有了举杯豪饮,没有了追逐胡姬旋转的衣带的放荡,曾经的长安少年自此远去。

令狐楚这几个月往来长安和瓜州及甘凉道,日以继夜地为商队保驾护航,并在中间寻找一些机会倒卖一些货物,尽可能多地挣些钱,为妹妹寻医问药。

不管在长安还是在沙州,总有商队愿意雇佣他,即使距离烽火台很近的路程。

牵着马,走在西市的大街上。

令狐楚知道,在他身后,是他世界上最亲的人,妹妹就是他的责任,一个兄长无法推卸的责任,一个男儿必须承担的责任。

为了妹妹,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做一切。

终于,他们来到了叔父令狐通达经营的商铺门前。

叔父令狐通达经营着两个店铺,一个在西市,另一个在东市,都在经营大唐和西域的南北各种杂货,主要从西域商人那里批发从丝路运过来的货物,再转卖给长安和其他地方的客商,同时,也从其他江南等地进购瓷器、丝绸和茶叶等,再转卖给西域商人。

令狐通达的店铺,在长安的东西两市都有,是众多的店铺中最普通的那种,来到长安的商人都像他一样,靠自己的辛勤和精明,拼来了家道殷实,生活小康。

当看到令狐楚吩咐伙计从他的马背上卸下一个大口袋时,令狐通达暗暗一喜,不觉点了点头,看来这小子已经长大了,可以在生意上替自己分忧了,心中倒很欣慰。

当令狐楚打开口袋,看到里面的黄铜、琥珀和一对红珊瑚时,令狐通达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这在长安,绝对都是抢手货,都是来自西域的珍品。

“楚儿,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面对这些价格不菲的奇货,令狐通达有些紧张。

令狐楚微微一笑,“叔父,看把你吓得,这是我从一个粟特商人那儿买来的,价格很低。”

“这,这不可能,你哪儿有钱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粟特商人也不会低价出售啊?楚儿,不会是你......”

令狐通达停住了话头,眼睛盯在了令狐楚的剑上。

令狐楚收敛了笑容,表情严肃下来,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把腰里的剑摘了下来,握在手里。

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停止了动作,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下来,都在等他的故事。

越儿也很紧张,她知道,哥哥又遇到故事了。

令狐楚抬头望了一眼叔父,语气很深沉,“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叔侄,那小子叫纳奈凡达克,是撒马尔罕的粟特商人,他叔叔是个老商人了,据说到长安来过。纳奈凡达克是第一次出远门,他们就叔侄两个,骆驼和脚夫都是临时雇来的,目标就是这里,长安西市。都过了玉门关了,出瓜州走了还不太远呢,就遭遇了马贼盗匪,突然袭击的,他叔叔胸口上被射了一箭,他拼命地逃,遇到了我和马龙护送一个商队去瓜州,把他救下,也抢回来了一部分东西,可他叔叔却死了,临死前让他带自己的骨灰回家乡。纳奈凡达克,唉,还不如我呢,他没做过生意,也不想到长安来了,只想回故乡了。把最后的货交我们帮他处理了,我们带他回到了瓜州,到过所里把所发生的事情和官吏们讲清楚,然后就在瓜州帮他把剩下的货物卖掉了,这些是我用身上所有的银钱买下来的,比瓜州的价格没低多少,他一个毛头孩子,我们好歹也是大唐的游侠,不会坑他的,当时,粟特商人和官吏也在场的,其实,那孩子执意要将这些东西送我们的呢。”

令狐楚沉默了下来,他的故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讲完。

大家也跟着他沉默。

“那孩子呢?你让他自己回撒马尔罕了?”令狐通达忽然想起来,急切地问。

“怎么会呢?我们让官府的大人们帮忙,找到去撒马尔罕的粟特商人,让他们带上那孩子回家去了,希望他能平安地回到家里,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真不容易啊。”

“唉,这条路艰险啊,胡商不易啊,我们还在家门口呢,他们经历九死一生,才来大唐,所以,你们切记,不要为难西域来的胡人,不管他是什么样人,切记啊。”令狐通达感慨的同时,也不忘教诲侄子、侄女和店里的伙计。

令狐通达没有想到,在他感叹完胡商九死一生后不到几个时辰,他的侄子便决意踏上这条凶险的、艰辛的、九死一生的丝绸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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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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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期间,越儿又将自己的那个梦讲给了大家听,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哥哥令狐楚是最主要的听众,还有,她没有忘记补充今天在胡爷爷的店里看到的那块波斯挂毯。

“胡爷爷买的那个挂毯上,就有那个庙,就是那个地方,胡爷爷说,有那个地方!阿罗汉先生也说有那个地方,是他们教的一个重要的大庙,不对,他们叫教堂!”

没有人相信她这么认真的话,小孩子的梦嘛,说说而已。

只有令狐楚相信。

他“啪”地放下碗筷,吓了大家一跳,看来他又走神了。

“怎么了,楚儿,一惊一乍的?”叔父疑惑地问。

令狐楚没有理会,猛地站了起来,“我吃饱了,我带越儿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越儿赶紧也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准备立即跟哥哥走,她隐约感觉到,哥哥要做一项比较重要的决定,而且和她有很大关系的。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饭还没吃完呢?”婶娘嗔怪到。

“没事,你们放心好了,我带越儿去胡爷爷那里,我要去看看那个挂毯。”

令狐通达也感觉到了什么,“慢着,我跟你们一起去。”

胡杨的家中。

那张挂毯被挂在了客厅的墙上,每个人都能看到他。

家宴被令狐叔侄打扰了,胡杨父子倒也不生气,他们与令狐叔侄算是故交,而且这个时候造访,肯定有比较重要的事情了。

话题居然是关于挂毯上那个地方。

“没错,那个地方应该就是丝绸商路的终点,拂林(东罗马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这块毯子上编织的,就是那里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和长安的法华寺、洛阳的白马寺差不多吧,”波斯老人的话,是最权威的,看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个地方,“那个十字架,就是罗马人信奉的基督教的标志,是阿罗汉拿到我这里的,他给了很明确的判断。”

“您的这张挂毯在店里挂了多久了?”令狐通达觉得,应该是越儿很早之前就看到了这张挂毯,才有了梦。

“是阿罗汉今天下午拿到我店里面做抵押的,他急需要钱,手里没什么之前东西了,其他店不敢收,在我们赖了半天,正好遇到越儿过来,也碰巧看到了,”胡杨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显得很高兴,“而越儿说这个梦,在上个月就做过了,且并非一次梦到这个地方,看来实属罕见了。”

越儿听得很激动,不停地咽唾沫,她只是不停地扯哥哥的衣服,同时又急切地想问胡爷爷其他问题。

“胡爷爷,从长安,到这个地方,”令狐楚一指挂毯,“有多远?”

胡杨思索了一下,“千万里吧,孩子,这是丝路的起点,那是丝路的终点啊。”

令狐楚双眉拧在了一起,神情有些吓人,“要是到了撒马尔罕,还有多远?”

“撒马尔罕是一半,如果路好的话,那些该死的阿拉伯人不挡路的话。要是绕路,可能更远,”胡杨走过这条路,具有丰富的旅行经验,“从这里过去,大唐、河西、西域、突骑施、波斯、大食、拂林,可能还有突厥,沿途有雪山、沙漠、戈壁、盗贼,可能还有敌人,一路凶险,生死难料。”

不知道是胡杨老人在独自向窗外发感慨,还是他猜到了令狐楚的心思。

令狐楚挺直了身板,用他一贯的倔强和任性,用他后来的坚定不移,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我要带越儿去那里,去那个地方,拂林的君士坦丁堡,去那个有希望的地方,医好越儿的病,再回来。”

令狐叔侄的造访,打断地不光是老波斯商人的一顿晚宴,同时打破的,还有胡杨那颗沉寂了平静了多年的心。

那条路,又在向他发出召唤了。

他的家园故国,也在向他发出召唤了。

虽然卑路斯王已经客死长安多年了,萨珊波斯王国已经复国无望了,而他,一个定居长安多年的商人,还能做什么呢。

故乡,多次在梦中召唤自己。能否在我的有生之年,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让自己的骨灰,肥沃那片原野呢。

阿拉伯人占领了那片土地,征服了那片土地,他们的真主也驱逐了拜火教徒,但他们是允许商人存在的,往来拂林与波斯、波斯与突厥、波斯到西域,甚至大唐长安的客商都是自由的,阿拉伯人没有阻挡这条商路。

我还有机会,也许,回到故乡看最后一眼,返回长安就可以闭眼了。

“父亲,您在想什么?”

胡西原看到父亲望着天上的明月发呆,不禁担心,所以上前问候。

“西原,要是令狐楚敢去君士坦丁堡,你是否敢与他同行啊?”胡杨问儿子。

“父亲,这有何不敢?经商旅行,是我波斯人的天赋,但冒险,应该是为了赚取更大的利润,而不是……”

胡西原及时打住了话头,父子二人彼此会意。

“要是他真去的话,我倒很愿意在我这风灯残烛之年,再踏上丝绸之路,回故土一次,哪怕远远地望上一眼也好啊。”

胡西原心中一惊,父亲真的老了。

此时,令狐通达的府上,快要闹翻天了。

“这么远的路,九死一生,你们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啊?”婶娘对于他们的决定,进行了坚决的反对,她用手指点着令狐楚,“你是游侠儿,你想去哪儿我管不着,可越儿才九岁,我不能让她跟你去大漠中送命!”

“楚儿,我再告诉你一遍,你们不许这么冒险,越儿的病,为叔也着急,就是将店铺全卖光,我也要为她寻医问药,也再所不惜。”

“叔父,婶娘,你们的心意侄儿当然知道,可是越儿不是普通的病,被街坊邻里说成妖孽,她心里比我们谁都难受,她才十岁,这不是她所能承受的。这么长时间了,长安的名医叔父也都请过了,都无法诊断,看来非医药所能治的,既然上天降梦给越儿,就应该一试,天意不可违啊。”

“你们二老也不希望越儿这一辈子背负着妖孽度日吧?只要有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我会带她走到她梦里的地方,实现那个愿望。”

争吵了半天,最后的焦点落到了越儿这里。

面对婶娘的泪眼,叔父的无奈,和哥哥的刚毅,越儿必须做出选择。

“婶娘,叔父,我想,跟哥哥去,等我病好了,再回来陪伴服侍您二位。”

这一刻,令狐兄妹的命运,和开远门外通向西方的路,就结下了不解之缘。同时,和他们结下不解之缘的,还有一路上他们遇到的人,有些人,还是你熟悉的呢。

在大唐,丝绸之路是属于胡商的,他们活跃在丝绸之路的所有城镇上,从大食,到西域的昭武九姓小国,到大唐的河西走廊,最后到长安,都是胡商,波斯商人、粟特商人等,他们穿着奇装异服,沿着这条路,来到长安,又离开长安,带来了异域的物产,也带来了异域的风情。

而大唐的商人们,踪迹似乎都终止在了玉门关,和春风一样难度,他们止步了,再远的西域、昭武,甚至萨珊波斯的地域,都鲜有大唐商人的身影。

大唐商人的稀少,更增强了丝路沿线上很多人对大唐的神往,他们觉得大唐国力强盛,物产丰富,大唐的商人们根本不需要跋山涉水,轻松就可以赚取利润。也许在大唐的某一段时间上,确实如此。

在迎来送往长安的一批又一批波斯和西域的胡商的同时,大唐的商人们也在对远方的世界不断地憧憬着,想像着,从看到那些胡商带来的奇珍异宝时,他们也对异域进行着各种想象,如果有机会,也许他们也愿意到陌生的世界去看看。

大唐之西,安西都护府之西,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令狐兄妹要去遥远的西域,不,是去比西域更远的波斯,这个消息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不胫而走。

这件消息在长安的商人中间比较轰动,在长安的百姓中也比较轰动。

西域,要穿过河西走廊,要逃过盗匪和马贼的袭击,要度过玉门关,要穿越百里无人的死亡戈壁,等等等等,这都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即使是常年奔走在这条路上的胡商,也经常命丧黄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一个长安人愿意这样。

令狐兄妹真的走投无路了。

波月楼。

此时月上东墙,整个酒楼都沉浸在琵琶和箜篌等西域乐器的管弦乐曲中,还有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的香气。

这是大唐的都城长安一个普通的夜晚,达官显贵、富商、年轻才俊、游侠儿,更多的人愿意在胡商的酒楼里打发这样的晚上,觥筹交错,将手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再趁着几分醉意,追逐那些飞快旋转着的迷人的龟兹或于阗的胡姬,以及她们飘逸的衣带裙裾。

美酒荡漾着月光,荡漾着音乐,荡漾着舞蹈,荡漾着大唐的富足和纸醉金迷,这个时代,仿佛除了享乐,再没有其他什么主题了一样。

令狐楚在这个地方打发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今夜,他依然能感觉到那旋转的西域女子,向他飞来的媚眼。

但他没有心思了,他的眼中,只有案前杯子里的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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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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