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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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降系
丰佑二年的长安城。照得满城灿若金碧的夕阳已渐西沉;深沉如纱的夜幕也开始降临和笼罩在这座,仿若是万古恒一的西京城上。
作为最后的辞别,沉沉的晚钟声声首先自大慈恩寺传出,随风飘过重重的琼楼深宇,飘过了灰瓦绿脊的禁苑宫墙;又悠悠然的飘过奔腾湍流如白练、黄缕的灞水、浐水,而消逝在暮歌迷蒙的暗淡远空之间。
而当最后一轮收市的鸣钲声已经响过,寒意十足的西风也自龙首山上吹袭下来,拂过渭水上宏伟的碾堆,吹过了老树、蔓草横生的百丈高墙,吹遍了长安城中的东西两大市,三十五横纵阔街,一百零九坊;
把那大内太液池边的万千条垂柳,御沟之畔的如行金桃给吹得萧萧曳动;也把犹自盘恒在满城街坊之间的残余人烟给吹的四散,换上了阵阵的夜晚寒凉之意。
然而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却并没有迎来往常行人几近绝迹的清冷街头。无论是往常那些那些三五成群的穿梭奔走期间,开始策马踏踏巡禁街市的金吾子弟;
或又是于一片鸡飞狗跳式的细碎动静当中,发出类似豺狗一般的叫嚣声,而游曳在各处坊门附近,就等捉到违禁之人的不良汉们。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随着城坊当中争相涌出家门的人群和车马,各处房檐和阑干、亭台、渠边上逐渐点亮和闪耀开来的花灯;
在这个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里,西京就像是一个揭开帷帽和罩衫的雍容绝华贵妇人,直到这一刻才得以完全露出这座宏伟而巨大的城市,与尘嚣攘攘的白日里,截然不同的欢声如潮、笙歌达旦的另一面。
而被喧闹的人气与灯火辉煌,给惊吓而起又盘旋在夜空上久久未能落下的飞鸟当中。亦有一支羽毛油光发亮而身形肥硕的寒鸦。
它在无所不在的人气和喧闹中,奋力乘风飞行了许久,好容易才驱逐了碍事的同类,而在有些破败的墙梁上找到一处,暂且不受滋扰的落足之处。
然而它歪头用嘴拨动着自己引以为豪的羽翼,却在漆黑如珠的眼眸中映照出,灯火荟萃人影攒动的街市背后,笼罩在黑暗蒙蒙中那零星摇曳晃动的灯火明灭。
那是在火光暗淡的空巷当中,一高一矮两个汗流浃背,正在拖曳着什么的身影;他们的倒影随着不停晃动闪烁的灯笼,而像是鬼魅一般蠕动在斑驳剥落的低矮墙面上。
然而没过多久,其中一个较矮的身影就不管不顾的丢下手中的事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像是条狗子一般吐舌咂嘴着大口喘起气来。
另一个高个儿的身影,却是被他的突然放手给绊了个趔趣,不由不满的沉声道:
“三皮儿,怎的又停下了。,这都第几回了……”
“实在累死咱,这厮也太沉了些,还是就近寻处置了罢……”
名为三皮儿的矮个,却是不停摸着脑门上的透汗喘声道。
“那是你在春芳馆使力过多了,都成软壳虾子罢……”
高个不由嘲讽道。
“你个只会喷粪的老猢狲,俺是软壳虾子,也照样一只手打趴你个瓜娃……”
三皮儿顿时有些急了反叽,然后又踹踹道。
“老……老……猢狲,且要不再补他几下,确保了了帐……”
“莫要给附近的不良汉们多找事了,”
听到这话,高个的老猢狲却是脸色一变道。
“在这上元夜暴尸横死一处,那是嫌金吾两院的武侯们不来左近盘根问底吗……本坊房上大爷那儿,又要为此费掉多少打点和塞口的本钱……”
“那……那……那我也实在拖不远了……”
三皮儿却是有些迟疑按了按腿道。
“那就听我的,便就找个浅沟子按进去,明个儿就是报个酒醉失足溺死,自有净街人拖出去化了做肥,就连武德司的亲事大爷们看见了也不会多话……”
老猢狲却是面现狞色道。
“你看着他,我先去找出水深的渠子,再带个破罐子来砸在边上好做事……这样身上有划破的伤处,也就混得过去了……”
然而,在他们的交谈之间,却忽略了地上拖曳的人体,已经微不可见的动弹了好一会了。
“我是谁?”
“我在那里?”
“我要做什么?……”
随着这个发人深省的灵魂三问,仿若是厚实冰面一样凝固的灰白画面,突然就从被拖曳在地地上某个人的知觉感官当中,给迅速变得鲜活和喧嚣起来了。
只是他模糊的视野中,仿佛永远是蒙蒙一片的灰暗夜空,倒映着暗淡灯火硕硕的低压云层,还有在某种上下颠倒中不由自主缓缓后退的建筑轮廓。
刹那间就让人陷入了某种梦魇一般的场景当中,这难道是某种灵异恐怖的世界场景么。仿若是被惊骇和异常所捕获一般的某人浑身颤抖起来。
莫不是自己穿越了?霎那间就像是管涌迸决的洪水一样。随着电光火石的生平种种场景倾泻而出,又将两种完全不同时空背景的人生记忆,混同成一锅浆糊在他的脑中往复交织着。
我就是靠着部队里帮厨留下来的手艺,差点做了非洲人的女婿兼继承酋长位置;中字头援外农业项目安保队长兼职队医,正在给国内荒野求生项目组兼职幕后特邀顾问的江畋?
不,我还是奉命居住西京万年县光德里文新巷,明面上给人做过西席和校正文抄,私底下却兼职包打听讨生活的高渊明,却差点死在这个陋巷里的倒霉鬼。
这种往复错乱倒置的认知,让他不禁想要捂住突突胀痛起来的脑门,却全身软绵绵得没有一丝气力,也始终始终没能抬起一根手指来;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将这些碎片整理起来,还原成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刚刚从宏美壮阔的稀树草原上跟着节目组完成拍摄,回到临时驻地的集装箱宿舍,欠了了一大堆网文连载还没看,结果一朝登陆发现网站抽风404全部下架;
然后是固态硬盘里积攒了好几T的各色中外收藏,用在艾滋病泛滥的黑大陆聊以解乏的诸多纸片人老婆及其同人作品,也因为莫名其妙病毒而完蛋;而愤怒的砸了笔记本键盘却被电到的那一刻。
下一刻,又变成狂乱奔走而过的灯火通明中街市,歌舞升平的繁华节日夜晚,失去重要事物而心急如焚的激烈情绪,最后是脑后的突然一阵剧痛中黑暗沉沦的混乱场景碎片。
“主神”“系统”“草榴”,还是哪个幂幂之中的不可名状存在,赶紧冒出来给我个提示和指引啊。。。。然后,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祈祷和怒吼的心声,倒退的场景突然就停了下来。
一片静止的视野当中,突然就跳出了一条绿色字幕的提示文字:
“你想改变世界么?”
“不想!”
“你想拯救人生么?”
“不想!”
“你想获得力量么?”
“也不想!”
江畋几乎是在意识当中怒吼出来:
“我只想回去,”
毕竟,远离水电网络现代社会元素的蛮荒滋味,他早已经品尝足够了。
更何况他还有硬盘里好几G的收集没看掉,一大堆“你老婆真棒”的番外和剧集也没有来得及追完;《人工少女》《定制女仆》之类定制游戏的新MOD还没有解锁成就。。。
“。。。。”
空空如也的静态视野当中,也不知停顿了多久之后,才重新挑出一条提示来:
“生存任务发布:《活着!》”
然后又变成了一堆说明体文字:
“物欲横流的都会,繁华盛极的上京,天下汇聚的首善之地,难以言明的灯下黑,绝望中挣扎的求救。。。时空倒错的异位同体,将要何去何从。”
“草(植物属性)!”
既然已经明白了所正在遭遇的一切,身为一个三观正常并且拥有相当前程的现代人,江畋自然是不甘坐以待毙的,顿然想要挣扎起来做些什么;
却只感到这副身体上下无所不在的虚弱感,似乎就连努力的转动脖子和腰身都变得很是吃力。
但是江畋并没有因此轻易放弃。随着另一人的离去,他努力平复着呼吸的节奏和激烈跳荡起来的心脏,借助着墙角阴影掩护,开始用倒拖向后的手掌努力摸索着粗粝而不失尖锐的地面;
最终在无意磨破了两个指肚之后,他在被踩得硬实的沙土地面上,生硬无比的摸到了一个松动的棱角。那也许是一截断瓦,但也是江畋此刻唯一的生路所在。
“动了!!”
然而这时候,在旁看守的三皮儿也咦了一声转过了头来;那是一张营养不良而消瘦突出的麻子脸;随着惊讶而抽动的表情,就像是带着一张滑稽面具。
只是他手中举起的某件事物,却是令江畋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呼呼的风声炸响而惨叫声起。只见挥下的棍棒噗的一声打在了江畋用力偏头的耳旁,迸溅的砂土甚至溅到了他的嘴里。
但是下一刻三皮忽觉脚上骤然剧痛,却是江畋手中拔出断瓦的尖锐端,也毫无间隙敲在了他的脚踝上;刹那间就像是翻开的婴儿小嘴一般,喷出了一道血水来,痛的那三皮儿一下子侧身抱脚跌坐在地上大声哀嚎起来。
却又被江畋紧接而至得猛然一蹬腿揣在脸上,哀声顿然戛然而止,后脑重重的仰撞在土墙上发出砰磴一声闷响。顿然七荤八索得天翻地转起来。然后又摇头晃脑的想要伸手去摸那掉落的棍棒。
然而此刻心情激荡的要爆炸的江畋,却是再接再厉鼓起上半身仅存的一点气力,侧身一线捏住中指骨以崩拳之势,迎面捶在了三皮儿扬起的鼻梁上;
就像是有什么软软脆脆的东西,刹那间就从他仰头欲做疾呼的面上崩裂开来,顿时拍地蹬腿的动静就像是被凭空掐断,戛然而止的软软抵墙倒在一边。
眼见得对方有出气没进气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完全不动弹而身体变得硬挺挺起来;浑身力尽而防若是再度陷入虚脱的江畋,才恍然回神过来自个还是穿越了,而穿过来的第一天就不得不自卫杀人了。
“艹,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他此时此刻在心中有些无奈的默念道。
要知道,自己曾在部落自留区射过羚羊、打过角马,猎杀过凶猛鳄鱼和彪悍的野生水牛,也曾经在援建工地中远远拿枪扫射和威慑过前来抢劫的武装分子。
但是在赤手空拳的近身搏斗中杀人,却还是平生的第一遭。然而,就这么一气呵成的杀了却没有什么不适和嫌恶,就好像是为了活下来的本能反应一样。难道在自己这句身体里还藏在个饱受压抑的杀人鬼么。
然后,入伍时的新兵营里,那位长相酷似“达康书记”的老班长话,也再度响起耳边:
“你这喜欢藏着闷着的焉坏性子,早该进部队好好调教呢……”
这时候,视野当中再度闪过一行绿字提示:
“求生第一步完成。能量收集中。。。”
“素体濒危,自动修复中。。。充能不足,素体严重虚弱(29.1%)。”
不久之后,远处再次有脚步声回转过来,在墙角后晃动的笼火反光中,甚至还有人捏着嗓子喊道。
“三皮,可算找到了……莫再耽搁下去了……回头还要赶去紅鲤房吃酒,压惊呢……完做了这桩手尾后,少不得还去骊山陵下废庄里避上一阵子,再也不见着西京里的诸多好处了,”
“是以你说……。这回小冯哥儿该给咋们多少筹赏呢……最好能让咱包个粉头儿一起过去,也好消乏解闷不是……”
只见来人手中提着个昏黄的灯笼,照出一张晦暗不明的丑脸;另手里还拿着一只肮脏的破罐子,赫然就是之前离去的那老猢狲。
只是在没有得到期待回应之后,老猢狲却是疑神疑鬼顾盼打量着四下里的黑暗,然后慢慢的走到靠到了墙边上,继续喊道:
“你个贪懒爱做鬼的货又躲哪去了,赶快给我出来……若是误了事情露了手尾,回头坊里的张快刀怕不要剥你我的皮做杖鼓?。。”
下一刻有些着急探头探脑的四顾吆喝着的老猢狲,就顿然被地上所照到的尸体给吓了一跳。“哈!!!俺滴娘喂。。”
下一刻他头皮就骤然一阵剧痛,却是被人用力扯住了发髻猛然吃痛的向后仰身倒去。骤然失去平衡的老猢狲顿然手舞足蹈的竭力挣扎,却又被侧边落下一手刀斩在喉结上。
而猝不及防的老猢狲,脱口而出似夜枭一般凄厉的惨叫声,也随之断绝。下一刻他的头脸又随着身后牵扯发髻的力量和激烈连撞动作,猛然顶撞在硬实的夯土墙面上,狠狠蹭压过去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来。
片刻之后,连遭打击的老猢狲终于被松脱开来,像是断翅的鸟儿一般凭空挥动着双手儿,折身向后失去平衡一头栽倒下路边的侧沟,几乎是连头带脸的扑在了沟底干裂的碎土当中;
然后,从阴影中凭空落下的江畋,就毫不犹豫一脚跪踏住他的脊背,用全身重量将其脖子踏进扑打挣扎着搅烂的碎土中;
然后才不紧不慢的挥起手中的棍棒,对着像是脱水鱼儿一般争挺起来的后脑和脊背,再次用沉重的尖端狠砸下去;仅仅片刻之后,他就松开脚下这具已然不再动弹的尸体。
转眼间这已是第二个了死在自己手中的贼人,然而江畋甚至已经没有了什么意外和刺激的感觉,反倒是有些茫然起来。就连刚刚经历了这场生死相搏也有些不够真实似得。
而他的视野中也再度初现新的提示“引导任务第二步完成,能量收集中。。”
尽管如此,随着某种激烈亢奋从体内逐渐消退,而重新感受到的沉重与疲惫之后,江畋反而自觉有一种长久积郁和淤塞在身体里的东西,都给尽情宣泄淋漓的快意和一时的念头畅达。
那也是现代长期处于和平年代的国内环境下,所不能感受和体验到的不可名状滋味。这难道是因为自己过往经历影响的缘故,还是每个男人身体里其实都多少藏着远古世代的先祖,所遗流下来的杀戮和暴虐的因子么?
毕竟,江畋在黑色大陆那段日子可是时不时不乏与狮子和猎豹、鬣狗之类食物链顶端,打上照面的意外惊喜或是狭路相逢的机会概率;也不乏亲眼观察过自然界中,比这个更加血腥的场景和过程。
当然了,那也是他肆意操弄国内禁止的各种火器,最是恣意和畅快的时期。在他曾经参与过卫生服务和疫情防治的部落武装、地方势力里,可是依旧沿用着许多横跨整个近现代火器发展的万国牌装备;
从新老殖民者时代留下来的燧发枪、撞针枪、双筒猎象枪,到一战的老毛瑟、单打一,再到二战的黄油枪、摸心拿肝、李恩菲、加德兰;甚至是后来第三世界的平民神器——AK和五六半;还有更大件的开罐器、撕布机、哈斯凯奇,他都一一的尝试操使过;
这可比什么网上直播的“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之流的网红UP主更过瘾和给力多呢?更何况因为作为队医巡回诊断的缘故;他还得到了好些个在当地,参与援外工程建设和民间安保队伍中的退伍前辈的指点,可以说是猎过鳄鱼也打过野牛捉过鬣狗的老司机了。
只可惜这一切都随着意外的变故而与自己彻底远去了。江畋一边在回忆中自嘲着,边努力转移注意力不落在那些血腥上。重新打量和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灰蒙蒙的夜空只有一点点黯淡的灯笼火光,倒映出他身上洗得脱色的青苧衫和磨破边的乌短靴。
江畋又对着路边沟渠里残存的水洼和黯淡灯火对照了下,这张脸有些本来面貌的依稀轮廓,再看看自己的牙齿颇为整齐,釉质磨损的也很少,看来饮食上吃的还不错。
只是头上歪掉濮头下凝固的血迹和脑后的肿包,是真真切切一摸就生疼的存在。手一摸还有着尚未凝固的湿润血渍,因此在脸皮抽搐之间更显得面容苍白而精神萎靡。
然后江畋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检查起来。四肢也完全不一样了,作为曾经无肉不欢的食肉动物,所锻炼出来的腱子肉,还有在稀树草原的骄阳和贫瘠雨林中晒淋出来的黝黑皮肤,都不见了。
只剩下露出来更加苍白纤弱一些的手脚,但可以感受到皮肤下相对赢实的肌肉,并且皮肤还算有所光泽和弹性,也没有多余的疤痕和挫伤,看来也不似需要终日奔忙糊口的寒门贫家出身。
好吧,江畋至少可以庆幸一件事情。自己虽然已经穿越到了这具有些虚弱的身体上;但是出国前那些训练留下的身体记忆,以及在黑色大陆行走时所养成,各种条件反射、技巧和经验并没有因此消退多少;
而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青苧衫虽然没有什么补丁,但是显然往复晾洗穿了很久一般,而在袖口和肘下被磨得发白,甚至有些细微脱线了,这也意味着这具身体的经济状况,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此在摸了半天之后他才在内衬夹衣的袖袋里,找到十几枚开元、乾元、丰佑字眼的铜钱。好吧,他这下可以从成色的精致程度上确定,自己所在一个商品经济和生产力相对繁荣的大致年代了。
然后还有一张折起来小心藏好的纸质物件,他顿时一下子就隐约想起来这是作为告身的文牒。类似后世身份证一般的事务。然后江畋又想起来这局前身的一些事情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现在正当是封建时代鼎盛的唐朝,还是位于天下精华荟萃所在的西京长安城中;坏消息是这似乎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唐朝,或者说这幅身体所能知道的实在有限了。
接下来,江畋按奈下心中不断涌动起来的异样感觉,捏着鼻子忍着新鲜血浆糊糊的腥气味,而开始抓紧时间搜罗起倒地贼人的全身来。
首先是那已经变得硬挺挺名为三皮儿的矮骡子。摸过了一身臭哄哄的短衫和满是污渍的下胯;除了丢在一边的灯笼和大棒之外,还有一串磨光光的铜钱和一块刻着粗糙飞鸟纹的木牌,一组打火的燧石,就再也别无长物了。
而被扒开衣裳的尸身粗糙缺少光泽的发暗皮肤上,还有不怎么规整的山水刺青和陈年的累累疤痕,再加上头巾和污脏假发下那清棱棱的秃瓢。
这也让他脑中不由自主的涌出关于对方身份的猜测:这显然是一个这年代特色的产物——典型京城附郭之地,名为“五陵子弟”、“恶少年”“浪荡儿”“闲子”的特产。
也就是后世被那些美化成“顽主”“老炮儿”一般的类似存在;但是在这个时代,他们显然代表了藏污纳垢的街头群体中,充满罪恶于不堪的人性最下限。
而另一个高个儿贼人老猢狲身上搜获的东西就更加可怜,除了一把乱七八糟不知用途的破烂玩意之外,就只有一把麻线缠绕木柄上,寸长刃上满是油腻的尖头小刀和一支葫芦。
于是在把两具尸体一起送进沟里作伴之后,江畋又用布条在短棒上捆扎上了那柄寸刃小刀,就成了一个简陋无比的歪头短矛;再将璞头拆下来,一端绑住一块瓦当就成了个投掷器。
好吧,升级版的远近防身装备也有了。他不由蔚然自叹道:
可不要小看这两简陋的玩意。人类之所以能够在远古世代的万物霜天竞自由中脱颖而出,成为食物链顶端的万物之灵;就是因为善于利用工具作为爪牙,来对应各种各样的情况和变化。
所以随着人类文明拓展的脚步,昔日的百兽之王、丛林霸主,也变成了只能关在动物园里人工繁殖,才不至于灭绝的珍稀物种。而诸如大象、河马之类的庞然大物,也只能在黑叔叔的长矛面前瑟瑟发抖。
而在江畋所认识的另一位老友,甚至有过在野外仅凭一把小刀和爬上树的居高临下优势,成功击杀了鬣狗群的半数,将另外半数惊吓而走的传奇事迹。
然后,他又拿起葫芦摇了摇扒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的喝了几口里面残存的液体,那是酸馊而淡薄还带有了不少杂质的浊酒;但是却可以平复一些这具身体的激烈运动之后的焦渴和疲惫。
在身体得到了滋润而松弛下来的下一刻,一张凄楚的小脸突然在他眼前闪过,而让人变得格外心悸和急切起来。就好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马上就会失去了。
“洛洛”
他不由自主的喃声念出一个名字来。然后又有一些记忆的片段苏醒了过来。
隐约间在一处兰桂飘香的庭院之中,又有一个娇俏稚气的声音在对自己说:
“我叫洛洛,洛水的洛。。你就是新来的先生么。。”
然后江畋顿然又想起来了,那似乎是大唐第一亲藩国属——大夏,常驻长安的使臣府邸中,自己的前身是作为私人推荐而来的西席先生,第一次与学生见面的情景。
然而,这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长安城啊,这可是千家万户最为美好的上元夜啊,满城士民百姓欢度通宵达旦的特殊日子;还有许多公人和军士彻夜巡逻到天明的三元佳节之首。
然而,却还是在自己眼前发生了这种罪恶滔天的事情。
那个私底下不顾家人的禁止,口口声声叫着自己“高先生”的小生徒;那个笨拙的想要装成寻常人家偷偷溜出来玩耍,却总有那么一两处露馅出来的笨女孩儿;
那个在自己莫名消沉和失落的日子,无心开解过自己的小小可人儿,就这么在街头上被劫走了;
就在宝庆寺山门前的场地上看皮影戏而笑得乐不可支的那一刻,自己突然被人给用力撞倒在地。
倾倒的眼角余光里只来得及看见,那是几个正在手舞足蹈而过的攞面人;他们宽边的五彩丝线大袍,就这么往人群兜头一罩,那小人儿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自己的前身就这么当街疯癫若狂、不顾一切追了过去的,接着就在这辟巷追逐中,被预伏的贼人给偷袭了。如果不是自己及时醒来的话,也许,就在没有任何也许了。
然而江畋又不免对着自己的前身不免大失所望起来。这个愣头青居然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力量和道具,也没有找人帮忙和接应,甚至和相熟人留个话,就凭一腔热血上头的狠劲追过来。
也无怪会猝不及防的被人从背后偷袭,打得满头血的丢在一边了;既然对方敢于当街做出这种事情,却又怎么会没有同伙为接应和配合呢呢。
但是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副差点死去的躯体里换了…
第二章,旋风营救?
这时候,在江畋的视野当中随着他的意念触动而再度初现了新的提示:
“能量收集完毕,修复中。。。能量不足,素体轻度虚弱(78.3%)”
霎那间,江畋原本有些松驰的身体,突然就像是过电一般酸爽的注入了某种无形力量的,肌体四肢都一下子变得紧绷有力起来,而随着拉长的呼吸间歇而肺活量都加大了不少似得。
然后江畋又摸了摸头侧,凝结的血块和肿包似乎还在,但是那种头重脚轻的肿胀感和剧烈刺痛已经基本消退了。
这个结果不由给了他更多的信心和动力。虽然尚且还不明白这个鬼玩意的触发机制,但是似乎可以初步确认,这是在某些特定事件(目标)之后才会产生的变化。
所以他需要更多尝试恢复自身的机会,哪怕为此冒上一些风险也是在所不惜的。这算是利令自昏么?他不由情绪复杂的扪心自问道。
当江畋打着唯一一个损坏不大的灯笼继续前行没有多久,远处再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些东西磕碰在在墙上而蹭下许多沙土的动静。
而后,江畋也眼神一动的将灯笼放在地上,而再度闪身缩进了一处土墙折角,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当中。因为,在这时候过来的有很大概率是贼人的同伙。
随后,伴随着投射在墙上的灯笼晃动和隐约呼唤声。一个在暗淡月色下拉长的影子,也先伸出路面来。
“三皮,老猢狲,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就这点事情还要让我好等多久;若耽搁了郎君的事情,我就剥你的皮做交代……”
然而,江畋闻言却是骤然一喜,首先这这明显是个知情人,也是指使前两名贼人的头目;其次,对方居然只是一个人回头过来打探情况,这也意味着自己掌握住局面的更大概率。
随着细碎的步履声不断靠近,江畋只是略作思索就顺手捡起剥落墙下中一把干土块,噗噗有声的投砸在这条短巷对面的墙面上,而散落下许多碎屑摩擦的沙沙声。
只见在迅速靠近灯笼晃动之间,有人举刀持灯冲向墙边而在扑空的一瞬间,顿时照出一张扁平少须略带惊异的酱色脸庞来。霎那间就被江畋手中缠在璞巾缠成的投掷器从身后砸个正着。
只可惜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机警和迅速,只见一偏头却让飞投出去的瓦块砸在了左边膀子上,而当即气汹汹怒骂道;
“什么杀才,安敢偷袭咱……”
然而静候阴影中而沉声不语的江畋,俨然随着风声飞身而至,并挺“短矛”气沉丹田用出一招拼刺刀术的上挑,顿时迎面拨开对方手中仓促横架的灯笼,又在破碎飞散的纸片中,滞涩划过对方的手臂而顺势戳在露出来的腰眼上;
霎那间江畋感觉就像是戳破个韧性十足的水泡或是气球一般;对方却是不管不顾的垂下刀柄而捂住背刺成功的腰身,尖厉变声惨叫起来;
“该。。。死。。”
下一刻他就被丢开武器的江畋奋力肘击在侧脸耳边,顿然摇头反撞墙面而昏死过去。将其手脚捆扎起来之后,江畋也再度摸了摸对方的口鼻;还好,气息很弱但是至少还活着。然后他重新开始例行的搜查和身份判定。
而相比之前那两个瘦巴巴的“恶少年”,这个酱色脸膛的贼人,就显得膀大腰圆而身体壮实的多了。穿的也不再是那种要露出一边手和膀子的“半幅”,而是一件足以遮盖上身只露小臂的皂灰短衫和长胯。
有些倒卷的指甲不长但油垢很多,指肚和指节的纹路磨损的厉害,还有掌心横纹和食指处的划痕和厚厚的老茧。
再加上满是腥膻味的衣衫内里的喷溅状的血渍和油脂,都在昭示着这似乎是一个专门屠宰为业而使用刀具很频繁的人士。
而后,江畋又从对方身上搜出的铜钱、汗巾、篦子等零碎物件当中,意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皱巴巴,还盖着“具五缗”印戳的飞钱兑条,落款处是东市西里水口巷断谭处的质铺“小贾老店”。
也更加坚定了他的某种想法,因为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支取和使用的东西啊。按照前身依稀的记忆里,这是需要相应身份作保的。也许,这是一个日后的线索。
但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事物,却让他的心情不由沉了下去。那是一把用人的头发编织而成的玩意,其中发丝的色泽新旧不一,这可不是普通屠户或是街头泼皮无赖,会拥有的事物。
随后,江畋将一捧脏水浇在对方的脸上,而在某种呛声当中慢悠悠的醒了过来。而江畋也不紧不慢的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血污,而用一种诡异的厉声道:
“我问你答,答错了就受罚。。”
话音方落,他就一棍砸在了对方的脚面上,霎那间酱色的血渍就从靴履当中浸润出来,然后才在哀声痛嚎的扭曲表情当中,继续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都有哪些人手?都去了哪儿?”
“天杀的狗奴,你知晓在与谁人做对么。。”
然而这名贼人却是十分硬气的梗着脖子怒骂道:然后看清了江畋的面容之后,又变成了某种奇异和可笑的表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追来?啊!!!!”
片刻之后,江畋也只能放开这个所知不多的家伙,因为就在从两脚砸倒对方的左手的时候,就发现这人就气若游丝眼神涣散,身体渐渐变冷的断了气息。
江畋这才发现,腰间仓促捆塞起来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挣扎的松脱开来而在地上流了一大片的血。活口又没有了,江畋却是心中越发的沉重和警惕。
重新捡起了这柄粗陋之极的木柄短刀之后,江畋那种隐隐的熟悉和安全感又回来了一些。虽然相对于部队的匕首格斗而言过长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一件可用的武器了。
只可惜这副身体的基础还是虚弱了一些,短暂的爆发还勉强,却没法在激烈动作下持续多久,就要好好的喘息和回力了。
然而经过这一耽搁,当江畋再追寻而去,却发现前方还算明显的散乱的脚印和花瓣就消失在了一个岔口前;摆在他面前两条依旧笼罩在灰暗夜色中巷道,就像是择人而噬的兽穴。
然而在他视野中也再度出现了绿字的提示:“任务引导第二阶段;能量收集中,修复完成,素体健康(100%)。”
“功能解锁:周边数据收集,任务第二阶段《救赎》,目标标记完成。”
随即,在江畋的视野上端就出现了一个活形活现的绿色箭头,直接指向了被重重城坊檐墙和大片阴影所笼罩下的远处。
而在这时候,久违的月亮终于再度冲破了遮掩的厚实云层,而奋力给地上投来了皎洁绰约的光亮;顿时让所有找出来的事物都笼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霜白。
这时,江畋的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某种幻听一般的清脆朗读声音:“话说,韩晒儿和葛雷忒两个小娃,就这么一路洒下了标记,好找回来时的道路……”
“然而,扯碎的面饼都让鼠雀给吃尽了,这下,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又饥又渴的林子中乱走,直到遇上一所奇异的房舍,那是用许多的石蜜、胶牙饧和无数的果仁、干脯,做成的墙面和房顶。”
然而在幻听袅袅之中,江畋依照标示所追进去的却是个曲折断头巷,在巷子的尽头就只有一堵严严实实的高墙,再也别无他物了。
他不由伸手比划和测量了下墙头,再跃身冲跳了几下,却是确定了这并不是自己可轻易翻越和通行的所在。然而视野中再度浮现的标志,却依旧坚定指向着被墙面的某个方向。
这时,如纱如雾的月光再度迎来了厚重的云霭,而眼看要再度变得暗淡下来;四下度步的江畋有些急切起来,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叠空筐子,身体突然就顿住了。
因为这看起来空荡荡的筐子,却像是十分沉重和结实一般,几乎不为所动的留在了原地;然后江畋又注意到了地上散落白灰间,踩踏、拖曳和挪动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顺着痕迹用力的将这叠筐子拉出来,顿时就露出一个仅容人屈身弓腰通过的,介于狗洞和小门之间的缺口所在。
当江畋看到不规整的小门洞边上,被凿出来又被打磨过的痕迹,显然存在不短的时光了。然后摸下来一条扯破织物的丝线,还有变得豁然开朗的方向指示,都再度坚定了他的决心。
穿过了这个隐蔽的小门洞,迎面就是一片疯狂蔓生遮蔽了大半视野的草木,以及颇为广大的庭院轮廓;只是在足足有过腰高的野草当中,早就被人给往复踩出了一条隐蔽的小道。
而在远处坍塌荒败中的建筑,则依稀还可以看出原本亭台楼阁的精美痕迹;几棵胡乱生长的大树,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一般,威吓这一切生灵的存在。
好一出拍鬼片的天然场景啊;江畋不由在心中暗叹道。随着暗淡下来的月光,开始变得急切而将草丛刮得哗哗作响的夜风,他小步轻声的向着方向标示当中的那座颓败建筑行去。
毕竟,他之前所干掉的那几个,都只是负责处理尸体和善后的帮闲杂手;造成这一切局面的正主儿或说是罪魁祸首,可还没有露过脸呢1
这是显然一座半坍塌的废弃祠庙之类。沿着斑驳剥落的墙沿和歪歪扭扭的梁柱绕了半圈之后,江畋终于见到的一点点晃动的火光,从蛛网斑裂的建筑缝隙中暗淡绰约的透出。
然而下一刻,转角墙根下的一团黑影,顿然就让江畋猛地收住了脚步。因为那赫然是个抵靠蜷缩成一团,一边流着口水咂巴着嘴,一边还在轻声打着鼾的汉子。
他是睡的如此深沉,以至于隔着墙边都能听到清晰如鼓点的呼噜声,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随着扭过脖子的一声脆响之下,陷入到了更加深沉和甜美的梦乡当中了。
“不要谢我,祝你有个一睡不起的好梦。”
江畋在心中充满恶意趣味的暗念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传来了沙沙脚步声,就让江畋再度闪身后退躲入建筑物的阴影遮掩中。然后就见墙边顿时就走出个宽衣短胯而露着两条毛腿的汉子来,峻黑的脸上满是老不耐烦的表情。
只见他伸手就去推那谢谢靠墙倾倒而仿若酣睡的人,却软软的倒向了一边。下一刻就有一只手掌绕脖勒住他的头脸和口鼻,而另手用短刀在他颈侧用力一划;顿时就将激烈的挣扎和惊呼声,变成了嘭溅而出的血水和徒然咯咯作响的气泡。
随后清理完了外围的江畋就取代了他的位置,而贴这破壁窥探起内里的情形来。却是个颇为局促杂乱的废弃內厅;在厚积的尘土、野草和杂物之间,被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
最先映入眼帘得失摆放在一领破席子上的几盘冷掉的酒食,以及脱了儸面而穿着彩衣而席地而坐,正在手抓嘴饮开怀大吃的几个粗壮身影;身边上还有暗淡灯火映照出来的隐隐刀刃反光。
第三章 旋风营救(中
这时候,江畋的脑中再度出现某种幻听,隐约间在一处兰桂飘香的庭院之中,又有一个娇俏稚气的声音在对自己说:
“我叫洛洛,洛水的洛……你就是新来的先生么……”
“呓,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真的不是骂人,我最喜欢狗儿了。”
“我也喜欢狗狗啊,一黑二白三花可真香!”
这是这具身体不以为然的回答。然而女孩儿又自顾自地道:
“这就是前代升平坊崔氏驯养出来的涡儿,人称妇家犬的名种呢……”
“它叫小吉,也是我最好的玩伴了……。”
“既然它喜欢先生,那先生就一定是个亲善和睦的人了”
而这种种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就像是身处灰暗中骤然流淌过的一股清泉一样,涤荡和明亮了前身那个人,因为一连串的挫败而一度有些自暴自弃的蒙尘心灵。
江畋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前身这次不惜一切的豁出性命去,也要奋力将人给救回来。却是不想再眼睁睁的失去什么在意的人和事物了。
“停下!,接下来被夺走的那个小人儿我会想法子去救,日后我也一定会替你更好活下去的,千万不要在莫名其妙的关键时候干扰我了。”
江畋如此在内心对自己最后一点残留意识的影响默念道;而让这种高涨的莫名情绪得以慢慢的消退下去。
然而这么一耽搁,内里的人也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而起身走了一位过来。他探头探脑的对着一条壁板上的缝隙向着外间看去,一边抱怨道:
“小。。。”
下一刻电光火石一般自他眼窝戳入的刀尖,就让他浑身一抽肩膀耷拉了下来,口中的话语也变成了戛然而止的一声“额”。
然而随着抽拔刀刃而沉闷倒下的磕碰声响,里头终究是不是死人而脚步急促的反应过来了。
“小骨皮呢,……”
“谁在外头……”
“那个狗胆的……”
“天杀的。。。。”
至少有三、四个声音在门内交错响起,然后变成撞开破烂不堪得门板一拥而出的若干身形。
然而迎接他们,赫然就是顺着夜风倒卷而来的大蓬白灰,几乎是兜头盖脑泼洒而出个正着,如将他们变成准备下锅的滚粉白挑鸡一般,不约而同在烟尘滚滚和弥散之间,捂着眼睛和口鼻凄厉惨叫起来。
“好一个开门白!”
闪身而出的江畋一边在心中念叨,然后一手短矛稳稳戳在当先贼人的锁骨处,用力地搅挑起一圈带着碎裂的气管和喷洒如泉的血水来。
在被这些迷蒙了眼睛和口鼻而痛哭嘶吼贼人之间,湿布包脸放低身体掩身突入的江畋;掩然反手一刀割过最近一支腿弯处,扑哧有声的创造了又一个喷血滚倒在地,抱腿痛呼不起的战果。
而他重新突刺挥出的短矛,却是错身低了三寸戳在了紧接侧身冒出的另一贼人,那不可直接描述的下胯;用力搅动之下“噗噗”的喷溅出一股不知道是血水还是其他什么的体液来,而直接将对方的凄厉惨叫变调成了某种尖锐的咏唱。
一时间,这就像是在蒙蒙间了骤然拉开了一个修罗场的序幕。只见粉尘弥漫而人影交错之间,呲呲作响的切割入肉和呼呼的血液喷射、交错回应的惨叫、哀鸣和怒吼声,激烈回荡在这狭小的门前廊道空间内。
转眼之间,依次冲出门廊的一众贼人死伤累累倒地,只剩被横错尸体拥堵和绊倒在狭窄门道里的最后一位也终于反应过来;只见他不顾一切奋力抹开头脸上的灼人白灰,而奋力拔出了腰上一柄尺长短刀,凭空挥舞着权做威吓;
却又被如夜行猎豹般伏身在地的江畋,屏声静气的顺势低头让过,顶头撞入他胸腹捏住手腕反向一拧断脱,以刀刃狠斜斜向上一挑而穿透下颌,咯咯然嘶叫着顿时也与其他人同样躺下一处了。
心胸间急促跃动着仿若是要在下一刻炸裂似得的江畋,这才解下遮面,大大喘了口血腥与土灰味浓重的空气;抵靠在门边而慢慢的缓过这一股劲来。
他又看了看横错遍地,不是被划开脖子而咕噜噜直冒血泡,便就在被刺出无数个血窟窿,犹在突突冒血和抽搐的尸体。又谓然感叹在非洲这些年火器用惯了,自己的匕首格击还好落下太多。
然而下一刻,他却冷不防门廊边一声脆响,整片壁板突兀脆裂开来。在烟尘内骤然又幽然撞出满面白灰而眼眸血红瞪如牛铃的另一个持刀贼人,悍然挥刀连击砍析下来。
下一刻就将侧身靠墙暗道不好的江畋,给仓促挡格着全力反推扑倒在门廊外;然后贴身纠缠成团的两人,又在迎面短兵相接和抵近拼格的磨刃刮刀的呛啷声中,双双武器突然随着江畋松手而顺势飞出。
眼见那人本能伸手就去再抓刀兵,不防江畋迎面暴以老拳、肘击;又变成以头撞鼻,插眼,贯耳的一连串激烈扭打暴击着,顿然失去平衡。而不顾一切又死死抱住他,从残破不堪的台阶上颠簸着滚落下去;
片刻之后,肩膀手肘和后腰被坚硬粗糙的边角给一连顶磕了好几下的江畋,也不由慢慢吃痛着松开了手里撕扯的衣物碎片和破烂组织,又忍不住吐出一口满是血腥味的沫子来。
但显然正倒伏附在他身上,惨痛哀鸣着扭力扭挺几下也没能爬起来的贼人,结果要更为凄惨一些。因为汨汨的血水从对方的头上,脸上,眼窝和脖子上被撕扯开的豁口中不断滴落下来,汇聚成了好大一滩。
江畋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到掌边和指节上被砸破的位置所传来的隐隐胀痛和撕裂感。却是再度庆幸起来,还好自己到了非洲之后,相应的徒手格斗的技艺和经验也没有落下,反而是因为赌赛而有所进步。
要知道,作为地球最终食物链顶端和灵长类动物的进化极致,在获得各种工具便利的同时;相对使用爪牙而本能驱使下猎食的大多数动物而言,人类的全身上下几乎遍布着各种弱点和要害。
从后脑、眼窝、鼻梁、太阳穴到脖颈、腋下、肚脐、后腰、下阴,胫骨莫不是如此。只是在日常人体保护的本能之下,没有那么容易受到伤害而已。
因此,按照那位侦察连出身却生在几乎无用武之地的太平年代,只能退伍后到国外热点地区来发光发热的老班长说法;只要经过合适的力量强化和技巧训练,就可以针对性的予以制服、杀伤和致命的效果。
要知道江畋曾在炊事班给打下手的这位老班长,可是创造过在演习送饭期间,俘虏过蓝军的炮兵引导员,兼带用手边可以利用的素材,全灭半只数字化侦察小队的战绩。
(你可以想象到,在野地里被饭盒炸死的侦察小队么)
但是现在这具身体的底子显然相去甚远了,以至于江畋曾经那些被军队前辈们殴打式调教出来的格击经验和条件反射式的自卫本能,也被严重的削弱和延迟了;
接下来他重新检查了身上的伤势,发现已经肩背上凝结的好几处伤口再度被扯裂或是蹭破而火辣辣的刺痛;左边手掌和肘尖也隐隐抽搐肿胀了起来。而耳边道后脑发髻也不知何时被破了一条口子,正在滴血下来。
“好吧,这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啊……身体底子太差了,真不能这么无脑莽下去了。。”
他在心中继续吐糟着,用块布缠住受伤的手掌,步伐蹒跚得捡起飞到不远处的战利品,看起来眼下价值最高的一柄尺长短刃。看起来是简单至极的无鄂刀装,只有个握持的竹柄。
但是哪怕插到泥土里也不损寒光烁烁的刀刃,让人一看就只觉充满了威慑力;然后几步走上破破烂烂得台阶,又捡回另一柄更加简陋,仅有布条缠柄锈迹斑斑的宽刃短刀。
“装备升级完毕……”
江畋如此默念着给自己打气,仿若是暂时忘却了身上的伤痛,而稳稳的双手提刀斜下向前;以曾经被教导过方便突刺和戳挑的匕斗姿态,重新转身朝着门洞大开的荒废建筑走去了。
然后,他的视野当中再次闪烁而过绿色提示:“任务《救赎》进度(41%),检测到游离能量,收集中,是否修复素体健康(93.2%)?”
而随着他的意念确认,身上再度破裂的伤口处,也像是在某种无形力量下缓缓收缩着,从撕裂的刺痛变成了胀痛。
随后江畋粗粗一眼望去,残破建筑的门廊内外,横躺着的至少七八具尸体差不多也凉透了。而那个最先被割断腿弯的贼人,已经努力撑起身来,而一瘸一拐的在地面上到草丛中,连滚带爬拖出了好一段距离的血迹。
而后见到持刀追过来而满头满脸是血,恶形恶状如鬼怪一般的江畋,不由口中却是惊慌失措的喊道:
“你……你……你……早该死了……莫要过来……”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用力的投掷过来,却被江畋挥手砍成哗然满地散落的珠子。这一刻他的嗓门都变调了:
“这是慈圣寺玄光大和尚做法的菩提子,妖魔鬼神都给辟易啊……”
江畋心中一沉,对方居然认识自己的前身,却是冷笑道:
“神佛可不会保佑坏事做尽的贼人……这就是现世报……老实交代你们又是什么人,竟敢当街劫人。”
他话音未落,又眼疾手快在不断后退对方尚且完好的腿上捅一刀,顿时血如泉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惨叫道:
“住手,我们三色坊的人,可不是你招惹得起……”
然后,对方试图挥舞挡格的手臂又挨了一刀,顿时血淋淋的半边手掌都耷拉下来了,愈发痛彻叫喊:
“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区区一个西席,为何要搅扰进来、岂非你自找……啊啊啊啊”
然后,他就被江畋用力踩住一边小腿上的伤口,血如泉涌的挤压出一大片湿润来,顿时痛的再也没法说话了。
“我再问一句,刚从街上劫来的人在哪里……不然我就把你切成人棍,丢进粪水坑里再问好了”
“呃呃呃呃,人……人……就在这儿……就等。。”
这名贼人再也无法硬挺下来,而涕泪横流的有些失神喊道,然而他突然就瞪大眼眼睛,露出某种诡异神情来。
然后江畋忽觉得身后的月光仿若是晃动了一下,不由侧转过身来就霎那间感到疾风扑面,而咻得一声以什么锐物在耳旁擦身而过;而话音乍止。
江畋定睛一看自己正对逼问的那名贼人,却是却是已经被一支穿胸而过的箭矢突目吐舌的钉死在地上了;不由背后浸透了一层冷汗,而疾步反身向着来处追去。
随即他却又脊背汗津津的后怕不已起来,自己实在是太过托大和松懈了,竟然忽略了这处建筑中竟然还有暗藏着更多贼人同党的可能性。
随他贴墙而入后就发现这其实是一座神祠,迎面就是个坍塌了大半的龛位,径直淹没在密密的蛛网和野草、掉落的瓦顶、残梁等垃圾之间。
荒败透顶的月光下,举着各色法器的多臂神像在残破斑驳的壁板上若隐若现的,剥落小半的面容又仿若是在无形嘲笑着什么。
然而江畋却在厅堂柱子后的黑暗中扑了个空。然后他视野中随着意念重新的箭头也变成了向上的方向,隐隐感觉到头上有尘土掉落下来,顿时仿然大悟的四下寻索起来。
只是片刻之后,他就在另根柱子背后发现了一段依旧残败却是尘土甚少的阶梯;又小心踩着咯吱作响可能随时会塌陷的梯板,缓缓地走向了上层。
然而,当江畋警惕四顾着抵达上层廊道的时候,之前的袭击者又仿若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空荡荡的环形廊道甚至找不到一个鬼影子,只有楼下散布血泊里的几具尸体,还在那里昭示着某种存在。
这时,江畋按奈住某种不安和急切,又不死心的转头回来仔细观察着,脑中再度闪过一阵幻听,这次却是一个颇为苍老的声线,在娓娓道来: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理,是为物理之学;生生造化演变无穷,可称化学……只要是现实的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直接和间接的痕迹,此为寻迹之学。”
江畋不由默念着深吸了几口气,又开始整理起自己脑中的思绪和记忆片段;以一个曾经的推理和解密烧友的角度,打量起四周环境来。
而后,他就沿着月光下地板上积尘最少,而又不乏拖曳的痕迹一直走到了环形廊道的对面,才在一处断裂的地板上堪堪收住了脚步。然后不由露出某种意外的表情来。
第四章,旋风营救?
原来,在这神龛背后竟然是别有洞天一般的隐藏空间。只在地板断口处被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很难留心到侧边上的一块与外壁无异的半截活板,以及批在上头的污脏盖布。
而重新显现的箭头径直指向在了这里。只是这布看起来污脏不堪,却居然没有多少新落的尘土,而最终暴露了相应的端倪;然而江畋愈发小心起来。
他突然全力跃起一脚蹬在活板上,霎那间就四分五裂的崩碎开来,然后又趋势不减的揣在一个触感沉重的物体上,就听一声沉闷的惨叫,以及许多东西被卷带撞倒的声响。
然后操刀而入的江畋在七零八乱的阁间中扫视了一圈,只发现了一副遗弃的弓箭,才又在断裂开来的窗扉缺口外,听到了哐当作响的急促踩踏瓦顶碎裂和激烈喘息声;
随后江畋举刀作势欲要探身出去,却突然一刀刺在窗边的隔板上,锋利的刀尖几乎是毫无多少阻力的穿透而过;又将隔墙的隐隐呼吸声变成戳进人体里的急促惨叫,以及滚落下去的沉重响动。
下一刻,跨出破窗的江畋就不由冷笑了起来:
“抓到你了。。”
那是不远处一个面颊消瘦、劈头散发的小老头,正颤颤巍巍的全力攀沿在残缺不全的外檐上瓦边上,有些扭曲的面容上满是痛苦和惶然之色。
“高小儿,那些狗才办事不利,竟让你这卑下之徒坏我大事……”
然而对方虽然命悬空中,但是见到江畋之后却是愈发色厉内荏的狞声叫喊道。
“莫要得意,我家郎君在京兆府和两县里都有援手……定叫尔日后举家不得好死;但以郎君的名义保证,举家老小一定会尽在你面前但求一死的。”
听到这话,饶是作为现代人见多识广的涵养和城府,江畋也忍不住生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恶心和厌恶来。却不知道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贼人,已经做过多少类似的伤天害理之事了。
只是当江畋沉着个脸,伸手出去想要把他抓上来好好的逼问,却见他诡异而惨然一笑就抢先松开手中抓握处,而看着他在瓦顶上颓然滑落下去;只剩下余音袅袅的一句话:
“你莫想!,只恨有负郎君所托……”
随后嘭的一声闷响和戛然而止得急促惨叫;江畋探头出去,却发现对方已经肢体扭曲的摔在了凹凸不全的阶梯上,眼看得在后脑流出一大滩血来不活了。
好吧,实在是判断失误了,这下可以询问的活口没了,目标还没有找到;他又不死心的在这个专门开辟出来,又堆了好些个杂乱物件的隐秘小阁内仔细搜寻起来。
可惜除了木屉里一些字歪曲如蝌蚪的纸卷式帐簿之外,就剩下一些不知道价值的小物件;其中一些就像是从人身上割断或是硬拽、扯断下来的残缺饰物部分。
此外还有一些饮水、干粮和灯烛、火石、针线、绳捆等充满生活气息的用具;根据期间留下来的形形色色污渍看,这个废祠秘密据点,就像是已经被陆陆续续的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似得。
然后在小间里的一角,却是让江畋找到了更加合用的东西,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兵,还有窗外被忽略过去的一副半新不旧弓箭。显然这就是另一名刺伤摔死的贼人,之前用来狙击自己的武器。
然而,江畋将这副弓箭握在手中之后,顿又是另一种感受和心情了。却让他又想起了早年在非洲大草原上,用当地人手工制作猎弓和投矛器,对付那些野兽的情景了。
好吧,如果不是自己对于这些捕猎工具用的那么风骚,也不会被那个横向八尺竖也八尺,形同行走人形水缸的部族“第一美女”,拥有“众多”追求者的酋长之女给看入眼了。
毕竟,作为长期禁绝枪支的国内氛围下,平时能够能够籍着冷兵器场景重现,玩一玩弓箭比赛和场地射猎的竞技,就已然是现实中大多数古战军迷和发烧友们的最高上限了。
当他逐一清理完楼下匍匐或是陈横的尸体,而将其集中到了内堂,又将搜出来的各种物件,分作有用没用的两堆之后。
江畋突然心中有些心血来潮,或者说是的有感而发捡起火盆里残余的半截炭条来,在壁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句字:
“万物皆虚,万物皆允,”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
“身行暗夜,心在光明”。
同时,他不断敲打着四下壁板继续搜索到一副屏风前,突然就有了细碎动静的回应,接着又从被顺势掀倒的屏扇背后,滚出一团事物就这么撞停在他脚边。
那赫然是一个被塞口蒙眼,还束绑成条蚕宝宝一般的娇小身影,在用一种伊伊呜呜的声音挣扎着。江畋不由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而发自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欢喜和悸动来
割断束缚又掀开对方脸上的遮掩物,看到那脏兮兮的稚气小脸,还有满是泪花而亮晶晶的眸子;江畋紧绷的身体与神经也不自觉慢慢松弛了下来,这看起来这就是自己前身所不惜拼命要找的目标了。
只是对方看起来惊骇欲绝而泪眼汪汪拼命想要的样子,显然没能认自己出来。江畋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努力挣扎挺动起来的对方给接二连三的踹在了小腿上,不由的停下来;
好吧,他有些无奈的摊摊手,却在侧旁倒映月色的水碗里见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蓬头垢面的沾满了斑驳血垢和尘泥,一咧嘴笑就好像是要吃人一般的可怖。
嗯,再拿两根大葱往嘴角一夹,自己就可以COS一番吴彦祖,大喊一声“兽人永不为奴了”;
于是,江畋袖子沾水再脸上用力抹了几圈之后,才对着那只同样在地上滚得脏脸兮兮,而像条虫子似得努力蠕动挪去的萝莉,努力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洛儿,是我。。。”
就见她难以抑制的惊恐万分的表情,终于变得成某种惊喜和难以置信;然后又奋力的扭动身子想自己扑了过来;等到江畋顺手给她解了最后的束缚,更是像只树袋熊宝宝一般的死命倒缠挂在身上了。
然而江畋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这只脏脸萝莉在啼泪横流不止的挣扎了半天之后,却像是之咿唔咿呀得小猫一样,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难道……”
他皱起眉头对着女孩儿比划了下嘴巴;对方也泪汪汪捏住自己的小嘴,另手做出某种倒灌的动作来。
然后,就被江畋不由自主的揽抱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瑟瑟发抖的后背宽慰道:
“没事的,。没事的,既然我在这里了,一切都没有关系了,回头找人给接你治治就好……”
而就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江畋的视野当中也再度显现出来新的提示:“接触目标成功,微弱变量偏转,功能解锁中。。。。量子收集中,任务完成进度(1/2)。。”
然而这种劫后余生的重逢温情片刻和期待,还未能持续多久,远处草丛中传来的悉索声响和说话,就再度让江畋的耳朵不由的竖了起来。
他连忙安抚着女孩儿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信手抓起弓箭低身凑到了顶阁的破洞前,就见院落另一个方向在夜风中荡漾的草丛中,也仿若是鬼火飘荡似得,在晦暗不定的月色下行来了提着灯笼的几个人影。
不过这些人的穿着上,就比之前那些短胯半衫的恶少年和半幅宽衣的贼汉子,要更加体面和整齐的多了;他们腰上也是都挎着刀剑一般的事物,光是站在那里就只有一种令人敬而远之的凛然意味。
江畋不由拿起地上的弓箭轻轻地拉开测试了下力度,又对着远处来人比划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视野当中突然闪现出几个绿色的注释文字“陈旧的猎弓”
江畋不由全神贯注的盯着这行注释,心中却是又惊又喜的揣摩着,闹死闹活了这么大半天,终于又触发了什么新的机制和功能么?
这时姗姗来迟的提示再度初现在他视野中:“解锁主动模式,是否开启武器掌握?。。是否注入能量强化。。”
然后随着他突然心念一动,弓箭轮廓中突然多出一截微不可见的淡淡空槽;弓箭注释边上也多出两个字“熟悉”。
下一刻,江畋只觉得手中这副初上手的陈旧弓箭,就好像是脱胎换骨一样的顺手起来;又仿佛是已经往复使用了过了许多次,而就算不用看都可以掌握到其中的每一分弹力和尺寸的细节似的。
与此同时,一些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语,也断断续续的随风吹入了江畋的耳中:
“怎么还没见到了人来迎接……外间也没人给看着风么……”
“为什么要。。那些恶少年和闲子,怕不是那么稳当的……”
“稳当不稳当,只消能让咱们接到人就好了……其他手尾自有人收拾的”
“莫要看不上这些城狐灶鼠之辈,在街头阴使诈做的诡异伎俩,才是此辈的胜长;”
“若非如此,上头的贵人们交代之事,还得驱使此辈,方能干净利落做下来,而不致留下过多的手尾。。”
“听说,这可是难得有机会到手的货色……”
“闭嘴,那是有贵人指名要的人货,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又是何等的贵人啊……要如此大费周折呢,要我说……”
“当然是贵不可言的让你知晓来来路,就会没命的那种……”
听到这里,江畋已经毫不犹疑得松开手中的弓弦,带着细微嗡声咻得杂羽一箭射在了最前头的灯笼,又透过去贯穿了提灯人的小腹,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出凄厉惨叫来。
“低了点……”
原本是瞄准他目标最明显胸腹的江畋,努力平心静气的踮起第二只羽箭;又在吐气的那一刻放射出去,依旧在微不可闻的咻声中,贯穿了第二个侧身寻觅之人的臂膀,而钉在了身旁的虬头柳上。
“霖郎。”
“小心。。”
“有埋伏。。”
这下剩下的其他人才像是炸窝的兔子一般得,原地丢下灯笼而向着左右分散开来,又把刀挺举胸前想要各自寻找一个遮蔽的掩身处。
然而第三枚箭矢也已经射了出来。扑哧一声透过了一丛树杈的枝叶间隙,侥幸贯穿了其中一人自以为遮掩很好的脖子,而闷声不响的就此喷着黑漆漆止不住的血水软软滑倒仆露出来。
“天杀的。。”
“狗贼。。。”
“。。。”
剩下的两人越发的惊慌和仓惶起来,相互叫喊着什么:
然后,江畋又射了好几箭,却发现因为身体素质的限制而手臂开始酸麻和偏斜,而在对方藏匿更严实的情况下,居然都落在了掩身物上。
这时候才有风中隐约的叫骂和呼喊声音传来:
“三色坊的狗东西,难道不晓得在招惹谁……”
“不要走,收拾手尾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不行,某家得走了,不然怕也被一起收拾了……”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煎熬一般的等待后,终于又一个人按耐不住的跳了起来,又没命的匍匐着扑进来路的草丛当中,在激烈的风摇草动之下向外窜去。
然后被缓过气和手劲来的江畋,对着摇曳急晃的动静提前量,连发两箭顿时溅出一摊血色停下不动了。这时候,江畋才发现另一端老树背后的那人却没有动,反而露出衣衫一角来。
他不由一箭射穿过去却发现对方依旧不问不动,霎那间心中惊觉起来,怕是中了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了。随后奔走绕到边上的江畋,果然在树后只发现了一件刀子钉住的外衫。
“我们得快走了……再呆又有更大危险了……”
随后重新处理过现场得他,就牵着女孩儿对着反方向分奔而去。然后没跑出多远就发现她跌跌撞撞的痛哼坐了下来,却是脚上并没有鞋穿被地面上突出蹭刮受伤了。
“抱紧我……”
他不由分说将那女孩儿的脚用布包住再背在身后,然后解放出可以随时探入腋下拔刀的单手,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出了这处广阔的庭院,又沿着原路赭返还回去。
走出小门洞时顺便又掀倒堆叠的筐子,然后再在上面加了点料用根树枝撑住;然后他沿着巷子飞奔而出老大一段距离后,才看到身后升腾起的点点火光。
那是有人在搜查的同时,打翻了他在那座神祠里设下的临时小机关;原本是用来吓唬那些经常闯进部落里偷东西的非洲的大狒狒。
现在被用来点燃里面刻意收集的易燃物之后,也不是那么好扑灭的,这就多少帮助了他拖延了一点时间;
然而当他奔走到最初巷口岔路的位置时,后方再度传来了隐约的哐当碎裂声,却是安放在小门洞那儿的示警机关也被人给触动了。
然而这时候的江畋,却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松弛下一口气来。因为充满光明的街市依然就在眼前的。只要汇聚到了这上元节看灯玩耍的人流当中去,对方就再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到了。
江畋也一边感受这某种仿若隔世又劫后余生的庆幸使然,一边小声安抚着身后被跑颠有些发昏要吐的女孩儿,根据记忆向着最近一处可以寻求帮助的所在走去。
然而只是这从巷口分开的一街之隔,就让人有着重新从阴森凄冷的幽冥地域,给安然回到繁华人间的某种反差和错觉。
因为,沿途所见无处不在的丝竹器乐弹唱,站在高楼和台阁上的歌姬声声,与无数男女老少轰声叫好,或是当街嬉戏调笑声交织在一处;
那是站在各处街口彩棚和高台上开始弹唱演奏的乐工和歌姬;各处大开门户的寺观祠庙前庭,精彩荟萃的各种百戏、杂耍会演;
摆满了长街大道两侧的琳琅满目摊位贩席,也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下,许许多多欢喜雀跃的眼眸当中,显出来异样纷呈的斑斓形色来。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又汇聚成了充斥在门户大开的城坊街巷之间,如海中游鱼一般涌动和充斥在街道的笼火和赏玩人潮;
然而一眼望去最为鲜明和显目的,则是搭制在承天门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几十座灯山和灯楼,在这些带有鲜明官造御制色彩的灯山、灯楼上都扎有硕大无比的龙凤形态。
在它们的口、眼、耳、鼻、鳞甲、羽翼之间都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盏.它们振鬣张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飞升之势.在它们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多得不可胜计的灯采:
有成组的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有单独的“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有制作繁复的孔雀灯、狮子灯,有虽然简单却也维妙维肖的西瓜灯、葫芦灯…….
说得夸张一点,天上、人间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复制在灯采中了.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齐动作,才能把它挥舞起来。
它们一经点亮,霎时间就涌现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门万户、工巧绝伦的灯山灯楼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遗。
遥遥相对大内承天门的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这几种特制高级的灯都是东南各道等路的诸司官长们。不惜工本派人做了专程押解进贡朝廷,就是为了赶在朝廷“与民同乐“的这一天,在达内的诸位贵人面前露个脸儿。
其中最大的一对琉璃灯,据说是源自南海都督府治地的广州特造。用夜明珠、玛瑙和紫石英捣成粉屑,煮成糊状,再加上香料,反复捏合而成.因此带有天然的香气熏染而久久不散;所值也抵得上天下中州三个月的田赋岁入.
它们点燃起来,挂在琼楼玉宇的最高处,晶莹透明,宛如平空升起两轮人造的明月.用金银珠玉串成的流苏坠穗,也挂在阙楼的四角,微风一过,敲金振玉,仿佛从天上蕊珠宫阙飘来一阕阕仙乐.
满目琳琅造型万端的灯火辉煌,与摩肩擦踵的士民百姓,夜不闭户招客揽人的铺肆人家,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灵动的上元夜风情画。
因此,身处在这种人味满满的街市生活气息当中,就连江畋背上饱受惊吓的女孩儿,也不免身体松弛下来,而能够用咿唔声在他的耳边做出一些反应和指引来。
突然,迎面有一个容妆奇异长眉过鬓的绿裙女子尖叫了起来,江畋不明所以的看了自己身上,然后就感觉到身后的脏脸萝莉,已然是浑身颤抖起来,又将自己死死抱紧。
“是他,便是他了……”
“莫走了勿那汉子,”
随着一声暴喝,在街坊中的彩棚和灯台下,顿然冲出一群粗壮汉子来,又在当街仕女游人的惊呼声中,飞快的前后堵截住了去路。
这件这些汉子,穿得是两段紧身马甲式的皂色胯衫和水光油亮的牛皮腰带,头戴后脑露出玄巾的乌角濮头,脚蹬带着金属片而能够踩地踏踏的短帮靴;
江畋也顿时在脑中冒出对方身份来。这是京兆府都內两畿县下的不良汉;也就是类似后世首都朝阳区辅警、联防队员与城建执法大队之类的存在。
只是他们表现的十分老到一般,不由分说就拿着铁尺、锁链和叉头棍、朴头枪等物围上前来,口中还大声吆喝着。
“好贼子,都叫你逃了几坊地了……还不束手就擒。”
“好个道貌岸然的人拐子,竟敢当街掳人,当我天子脚下王法何物……”
“死不足惜的贼人,与他多话作甚……”
江畋不由得心中再度跌沉了下去而怒火中烧起来,自己的前身并未报官也为留下口信,就一路不管不顾倒追了过去。
结果对方一露面就不由分说先用话术的扣上帽子和罪名,想要当众抢着动手了,用屁股想也该知道和劫夺她的那些人有所干系了。
下一刻,江畋的眼角余光还撇到对方的身后,甚至还准备了一架两人抬的詹子(类似带纱罩子的滑竿),显然做好了当中藉故杀人灭口,再把人截夺回去的准备了。
如果这时候有网络和手机的话,江畋一定会在最熟悉的那几个论坛和群里发帖求助:“不小心穿越到唐朝了,被诬陷成人贩子要当街格杀,该怎么办,急,在线求救命!!!”
然而想到这里,在这危机关头江畋的却是脑中再度转念数闪,而突然爆发出一股子现代人才有的戾气来。难道老子不发标,你们这些古人就当我是“米十二”么。
霎那间他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的就闪过了某个旧日场景,而不由福至心灵而又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决然和愤慨亦然,在棍棒套索临身那一刻的竭尽全力喊出来:
“尊皇攘夷,天诛权臣,奉还大政……”
“天诛权臣,奉还大政……”
“大政奉还……”
这话一喊出,满街顿然喧闹的男男女女、士民百姓,顿然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一般顿住身体;只剩下街坊中回荡的余音袅袅,然后才脸色大变急呼乱叫做狼奔鼠突而散了。
就这么把纠缠中的一行人,在空空荡荡又丢满濮头、汗巾和鞋袜的街道中,给彻底袒露了出来。而就像是应激反映似的,远处各处传来了激烈无比又响彻云霄的哨子和鸣金声。
而这一刻的惊变,这些包围了江畋的不良汉脸色,更是变得如丧考妣或是骇然失色、挥动的棍棒和锁链都脱力砸了个空,相顾手足无措起来。
因为随即就在不远处有声音洪亮大嗓门,飞快由远及近相继怒吼道:
“哪个杀千刀的贼子,胆敢上元节作乱……金吾净街在此……”
“神武军巡城,奉命捉拿当街反贼……”
“京兆府快缉队奉命前来,逆党何在……”
“武德司办事,闲杂人人速速避让……”
“龙武军甲骑队在场……诸司回避……”
“巡检御史当场办案……。敢问人犯在哪。”
眼看的包围自己的不良汉们,又被形形色色顶盔掼甲,持旗端矛举牌拔刀的人等,给团团反包围起来不由当场有些傻眼了。江畋这时却又冒出了更多的疑惑来;
中唐以后在公公们手下骄横不可一世,号称“御史、京兆、兵部”三不能查的神策军到里去了,怎么京城中只有啥劳子的神武军、龙武军、金吾军什么的名号。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却是再度闪过一串绿色的提示“引导任务《救赎》完成度(2/2)。历史线轻微偏转,能量收集中。。”
第五章 长安……十二时辰?
转眼距离上元节过后已经是第三天,依旧沉浸在有些懒洋洋新春气氛的长安街市中。
正在哀叹着“三生不幸,京城附郭”的巡检御史郭崇涛,也在策马行走正午后依旧有些萧疏的振远坊大街。
作为人称“手持金牌,头冠插翎”的管城御史,是专门设立于专门的佳节年庆喜诞之日內的特殊差遣;在这节日内的专管御史拥有非常的权宜和威严。
因为在京的勋贵和官宦、王公和贵胄之家,以及相关的形色人等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那些在京寓居的海藩、外藩,臣属之邦的家族成员。
一到每次溯望大朝的时候,充斥在街头巷尾的仪仗和扈从之属,能够整条足足有半里宽的朱雀大街都给堵上了,因此被称为“冠盖满京华”也毫不为过。
乃至民间有谚语戏称为“天檐片瓦砸三猴(候),当街绊倒(元)老(国)公公(主)”。
因此到了几个大佳节里,这些平日里并不常见的身份尊贵之辈,都相继冒出来“与民同乐之后”,传统的京兆府或是金吾左右街使,乃至是监理京兆的御史台监院就不够看了。
于是,就专门设立了这么一个到数个管城御史,以统专佳节其间的一切治防权宜,次一等的佐副又被称为巡监御史,因此又有民谣称“管城镇狱坐,巡监跑断腿。”
但是管是坐镇诸门之一的管城御史,还是行走街头的巡监御史;都有大得几乎无限的权宜权柄;理论上这长城城中除了三大内以外的存在,都可以管的到、调动得了。
因此无论你是如何的显赫之家和泼天背景,敢在节日期间闹事或是违禁的话,遇上管城或是巡检御史,都可以不问先捉事后再审的。
当然了,管城御史也只是依照权柄先把嫌疑人扣起来的临机处断之权,具体的审讯和判定情由,还是等日后依“三议”之条交付有司分处的。
既然主要针对那些权宦、勋贵之家,这无疑是一个很容易得罪人或是讨人嫌的职事;但有所门路和跟脚的话,也是很容易做出名声和事迹来,而迅速上达天听的卑要之任。
因此很是那些年轻御史眼中博上位的轻车直道。在设立管城御史的这短短数十年间,可谓是战果丰硕而恶名累累,莫说是尊贵的公侯妃主之家,就连一位易装出来的太子都曾经被逮到过。
但是此时此刻,郭崇涛想要的轻取之功已经初见端倪了。还是拜前两天夜里那个在街头胡乱喊处大逆不道之言的某个“反贼”所赐。
然而还不止这些,随着当街各方同时介入而显露出来的背后东西,?让这件意外事情很快变成了某种意义上更加复杂的案中案。
因此,在事后被当场牵扯出来的贵家豪门的重大干系,以及那个与京兆府下县属不良汉勾结的市井毒瘤——城南三色坊所有的干系人等,也就是他不辞劳苦连夜带人去捉拿的。
虽然,这桩平白落在他手上的是非,是比不上传统御史前辈们最热衷“不屈权贵”“直犯龙颜”的风评,但也是很容易打造成嫉恶如仇的口碑。然后,他也必需想办法甩脱掉,由此落在自己身上的相应是非了。
抱着这般翻覆坎坷的心思,在一名仆人引领下穿过一重重的花门、廊道和亭台,最终才出现在了一处小院之外;
然后又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那些战战兢兢或是苦着脸等候的蓝袍璞头傔从,和半身带甲弁冠的防阖,显然已有人先行他一步了。
因此,里头还有隐约沉厚而难掩怒气的声音传出来:
“在下不要解释和托词,我只要一个说法和结果,知晓什么叫做结果么……”
“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个藩国的小使,也是一个差点儿痛失爱女的父亲而已……怎敢当你台阁内的解释和问候呢”
“只是身为一国使臣,在这京兆的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亲眷都居然难以保全,这丢的难道是我区区一家的脸面,而不是大唐与夏藩的体面么……”
“空口白牙的慰问与安抚又甚用,我要见到实实在在的罪魁祸首,而不是把义施援手之人捉起来严加拷问的有司……当街那么多眼珠子都在看着呢,到底当你我都是傻子么。”
“不管你通政司还是鸿胪寺的干系,如果此事没得说的话,我便舍了这脸子不要到朔望朝会上去叩阙,请求君上主持公道好了,”
然后益发头皮发麻起来的郭崇涛,就在里间一阵竭力劝说过后;见到通政司的左丞,还有鸿胪寺的行人丞,也相继灰头土脸的拜别出来;
然而,这两位品秩远在他之上的贵官,还给他露出一个你且好自为之,一切竭尽全力的表情和眼神来。这让他不由的哀叹一声,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本以为是在上元节捉住反贼的天大功劳;结果最后却变成了在场的几家,大家一起甩锅玩的游戏;他这个身子板最单薄、背后靠山体量最轻的检校御史,就成了锅从天降的最后承接人。
毕竟,这家主人口中自称的区区藩国小使可不是等闲物;乃是海内第一大藩国,泰兴中兴的第一功臣梁公,功成身退之后在域外所建立的大夏国,常驻京城的外派使节;
本人更是夏国宗室近支,当代屈指可数的国姓大辈分,祖上和雍国大长公主所出一脉,人称“无地藩主”“代牧群藩”的京兆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作为钦慕宗国的象征更是取了近支宗室为妻;就算是贵如天家也要好好笼络的这门亲戚。如今家中更是出了这般的泼天大事。
真要让人不顾脸皮的闹到朔望大朝上去叩阙。那政事堂内的相公和省台阁官长们有没有事他不敢揣摩;但是正五品以下的主事、郎官、郎将们,怕有许多干系人等人摘帽谢罪;
而从来就不是那么干净的京兆府和万年县,怕不又有一大票首当其冲之人要脑袋落地?更别说他这个区区的从八品上的御史里行,不准要离开繁华上京去什么边藩荒僻之处“巡事”了。
因此,待到盘桓好一阵子,背后已经浸透汗水的郭崇涛,重新从恭恭敬敬的内里拜别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一副颜色而坐上一辆毫无装饰规格可言的小车,而对着自己驭者兼傔从道:
“马上启程去台狱……”
“敢问郎君,去台牢作甚……都忙活了两宿了……不回家歇会么。”
身为傔从的驭手,却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去查看狱政露个脸子,好想法子保住我的位置啊;”
郭崇涛很没好气的瞪着这名有着亲属关系的傔从道。
“想当初我在家苦读七年,考入三辅刑科五年学成,辗转太学任事三年,最后才得以举债考选谏官入了监院,兢兢业业又抄了五年的案牍五年,才有官长青眼提携至如今的位阶,怎又可以轻言退让和放弃呢……至少不能让这事砸在我手中啊……”
然而在他身后迅速闭合的门户当中。在送走了最后一名上门访客之后。这座家宅的男主人,眉目深刻而形容挺拔俊朗的大夏留京使臣梁彦初,却是不复当初慷慨激昂的神情,而有些疲倦的端坐下来;
当即就有一名脸上疤痕鲜明而骨节粗大的老仆,手脚利落的端茶奉上。然而精心调制的香茗被梁彦初捧在手里动都未动,却是难解忧色的反问道:
“洛儿现在如何了……”
“用了汤药和针石之后,已经可以嘶声叫出几句日常称呼,也能进食无虑了;只是……还是闭着门躲在帐子里死活不肯见人,但凡奴婢想要近身收拾,便会被打砸出来啊……”
老仆闻言连忙道。
“这也怪不得她的,谁想在现下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汇出了这种事情,总算是老天开眼……还有人能够恰逢其会施以援手了。”
梁彦初颜色沉凝的重重叹了口气。
“只是现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实在是没法子,过犹不及啊。对了,我让你好好清理家门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大都已经安排停当手尾了,就剩下丽娘那儿,还得主上示下……毕竟是陪过来又侍奉过……”
老仆面无表情的这么说着,却自有一股血粼粼的残酷意味。
“这个还要我示下么,就算是侍奉过我几次又如何,洛儿就不是我的心头肉么。上元灯会上出了这种事后,她这个傅姆难道不改难辞其咎么……更莫说是但凡有一分的嫌疑,都不该再有机会靠近我的家宅……”
梁彦初冷下脸来,然后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台牢那边虽然有这个郭里行,但终究是隔了层心思未必完全得力的;你在派人去盯着好了,有所风吹草动都要报上来……相应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救助的恩人固然是没法马上弄出来,但是各种用度和打点都不能短少的。就算之前背景来历复杂一些,或是有所隐瞒出身又怎么了?难道不是承蒙他救了洛儿么;千万不能落下忘恩负义的口实,让人看了我家门的笑话……”
“是……”
老仆躬身应承道。
“算了,我还是亲自走一遭吧。。至少亲眼所见一下那位连夜杀贼十数的西席,又是何等人物?”
梁彦初又摆摆手意味深长的道:
——我是分割线——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与此同时,在被称为“小诏狱”的御史监院的台牢之中。
好容易才在呼来喝去的嘈杂声中,再度迷迷糊糊睡了那么一小会,还有有些咸鱼倾向的江畋;也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宽松素服,两眼朝上的静静望着,没有多少蛛网而还算洁净的天顶梁构。
没有腐臭、血腥或是污秽产生的复杂异味,也没有拷打犯人而整夜不停,足以让人夜不能寐的惨叫声;最多就是狱卒往来期间,敲打栏栅确认人头的动静。以及许多人在室内吃喝拉撒,难免产生的一些“天然”气味。
这毕竟是用来羁押轻微类型政治犯的“小诏狱”,不但人人有一点获得对外透气和采光的并排单间;新来的第一顿还吃得不是馊掉的粥食和贴饼;而据老不耐烦的狱吏喊说,每隔十天的休沐之期还有一大桶水提供身体洁净之用。
再加上左邻右舍都是一些各有来历的人物,所以这段入狱的短短时光江畋过得还不算艰难,只是除了最初审讯露个面之后,一直被羁押在这里无人问津了;
江畋也由此从自己的记忆深处,以及左近这些临时邻居、看守们偶然叫喊和交谈口中,或多或少的了解和补完到了这个时代风貌的一点端倪和真相。然后他就忍不住想要骂娘起来。
这又是什么鬼扯年代,很黄很暴力的晚唐藩镇割据呢,废杀天子如喝水吃饭的大内公公们呢;帝王将向宁有种呼,唯兵强马壮事之的五代十国群雄纷争呢;
还有那个号称对外胜率最高,却要对独立出去的分裂势力,称兄弟之国年年交岁币;号称税负和生活水准为世界最高,终其一朝农民暴动没停过的铁血皇宋,就这么平白无故的从根子上没了么。
第六章 长安……十二时辰
因为,现在正是大唐年间,但又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历史线上的大唐;因为原本让唐朝盛极转衰的安史之乱后,在这个时空却走上了另一个君臣相对贤名而中兴再起的拐点。
随着被绵延了十几年的安史之乱被压缩在几年内就平定了,郭子仪、李光弼还有仆固怀恩都成了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功臣典范了,但是中兴定难的第一功臣也不再是那位郭汾阳了。
在横空出世的不世奇才梁公的面前,那些原本可能就此自立、割据一方的藩镇苗头,也变成内卷的矛盾之前,被转化成了对外四夷九边的扩张和分封建土的积极动力。
于是曾经让大唐糜烂不已的边患吐蕃、南诏等一方强雄势力和存在,都被打爆了狗头而变成了青唐都护府和南平都护府;渤海、新罗等传统藩属相继内附;无论是广袤的北塞草原还是浩瀚的南海外域,也成为了分藩中兴功臣的新天地所在。
然后,作为横亘东西的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也在滚滚而至的唐人铁蹄面前仅二世而亡了。还未来得及扬名传世的和平之城巴格达,也变成了所谓唐人拓殖之下的西宁府。
于是,在黑衣大食的废墟上取而代之的是,东邻安西都护府、西及胎息大秦(东罗),一个全新以唐人为中上层,统御众多外域各族和臣邦的新兴国度——梁氏大夏。
然后这个西国大夏又称天城王朝;因为他在被定为夏京的伊(伊斯法罕)都中,依山而建起一座雄伟宫殿群落,被称为天空之城/天上花都的当代奇迹。
而前身所就任西席的所在,便就是在这西国大夏常驻东土的使节府上;还能把对方的女儿偷偷带出来,也算是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背景了。
所以在这个时空下,江畋通过后世的那点教科书记忆和网络帖子,所熟知的那些历史知识和对于中晚唐的先见之明,在这里已经没有一点用处了。
唯一能够确认的,眼下正是作为梁氏大夏的创立者,号称出身西域碎叶附近的域外,而有鼎立开拓和四朝辅佑之功的第一中兴名臣梁公;在结束最后二十年的扶政生涯,率领臣下部曲告老前往老家之地,建国定居以为退养的第六十五个年头;年号为丰佑二年;
然这个时代又有另一种他所推行下来的通用历法,乃是周召共和时算起的共和一七零六年。好吧,听到这里江畋不免再度有些风中凌乱了。这不就是新中国建立初期,名士章太炎那帮人提出的建议之一么。
所以,眼下大唐王朝还在乾元、泰平中兴沿袭下来的政治体系框架下,享受对外征拓造就的诸多海外、域外诸多唐人藩属,所直接或是间接带来持续而稳定的红利和余泽。光是历代坐食其利的大唐宗室就分封出去了一大堆。
作为相应的代价,则是这位第一功臣所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和影响力,在皇权之外的一家独大局面;撇去其他的功勋门第就不用说了,号称梁门三家的主要支系,就分别代表了西国大夏、京兆本家,南海都护府的三大政治势力。
不过这些东西距离江畋所处的境地都实在太远了去;江畋实在回想的有些头疼了,又见到窗口投入的光线已经落到了相应墙壁划下的第二道时间刻度上,顿时就跳起身来进行吭哧吭哧的例行锻炼。
在吃了睡睡了吃,就再也别无他事的时光里,江畋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保持一些规律和习惯的话,真的就很容易自内而外的身心涣散掉,而变成一条咸鱼了。至少他还是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的。
至少在这闲余的发霉时间里,江畋通过抽空的锻炼身体不但可以转移注意力和打发无聊来解闷,还能保持身体连带头脑的基本状态。因此,他用拳头撑在地上做俯卧撑和伸角插进栅格里做仰卧起坐时,也不免会随着血液沸腾而浮想联翩。
比如在这里有没有机会见到,诸如后世被躲猫猫、做俯卧撑、用鞋带吊死、用纸张割脉自杀,喝水和洗脸被呛死的,各种奇葩死法呢。好在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例行观察,这些都是概率不大的妄想而已。
相比专门安置只能由天子或是政事堂,亲自下诏书定罪重犯,被称为天牢的大诏狱;或又是刑部下辖的(全国待决重案犯)刑狱和大理寺的(两京都畿犯罪)寺狱,乃至规模最大京兆府下的(治安)城牢诸监。
御史监院管理和监督的台狱,无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其中政治犯的待遇多少还会比普通作奸犯科的刑事犯,或者是抗蒙拐骗的民事犯,更加优待一些。所以看起来还算干净,也不用和别人一起串笼。
因为其中大多是因言或是著述获罪的存在,保不准还有出去或是起复的机会,所以都已经磨炼得水滑油光的狱吏们也大都是人精,断然不会在日常留下什么让人诟病或是秋后算账的话柄。
更别说作为台狱本身,头上还有一群在太平时期想要出名博位想疯了,根本不在乎自己人也咬的御史们,像是疯狗一般的虎视眈眈。因此除了脸色难看一点、语气冷暴力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牢狱里的多余花头。
唯一比较真实的就是在视野当中,随着意念所浮现出来的两个任务进度,以及0.61单位的能量。那是江畋在入狱之后断断续续收集到的。
然而随着他锻炼的动静越来越响,终于有人不满意的叫嚷起来了。倒不是那些面无表情被称为“活尸”的狱卒,他们在这里久了什么情形没见过,只要是不是当场自杀或是想要破坏监舍逃跑,基本就是不闻不问。
却是左近的几个人犯不耐烦敲打壁板喊道:
“你他娘的还让人清净不清静……”
“又是丙子十六,你凭空扰人清梦么……”
能够进入这片牢舍区的,多少各自都有一定的来历背景所在,自然也因为新老次序,而形成三六九等的潜在规则和约定俗成的隐隐等秩。
但此辈却从未见过如此活跃的新来人,因此好些习惯了落得清净或是维持咸鱼日常,而不分白天黑夜只管睡觉的个中人等,未免有些烦躁和不喜了。
“呱噪!闭嘴……”
下一刻,却有个颇具威严和力量的粗豪声音训斥道。
“眼看寅时就到了,丙十六,当是你开讲了,未老他们还在等着呢。。”
“省的了,”
江畋平心静气的收回有些发胀的手脚,而在脑海中慢慢的构思和罗织起来。
因为这处台牢里某种私下的规矩,每个新到这里来的人,要给大家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或者说体现出自己在这处场所中的价值;所以江畋也半真半假的编了个段子,却不想意外打动了这些有所一定见识,又闲极无聊的左邻右舍了。
于是这两天下来,江畋早晚两次所提供的故事就成为了短时间内,牢中的左邻右舍们们最为期待的时段了。只是他原本还想卖弄一下四大名著什么的经典段子。
但是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显然因为那位前辈粱公的缘故,这个时代早已早有好些类似的魔改版经典作品在流传了,所以江畋也只能选择一些比较小众而脍炙人口的段子,来重新编译了。
“从前啊,有个天赋秉异而才学横溢之人,见到世上纷争不断而死伤累累;世人皆饱受其苦,而自己也一度深以为害,失去了家人和挚友。”
“于是在痛定思痛的一番悲天悯人心思下,她决意创立一个组织来聚集世上的道同志合之人,以实现消弭纷争与战乱之愿。。”
“于是她创了一个隐秘的组织,起名叫做慈航静斋,收养了许多天下流离失所的孤儿,自小严酷训练以为密谍和死士。。”
“并且认为最直接的解决纷争与患乱之道,就是把想要发起战争的当权之人都刺杀了,这样自然世上就在没有什么纷争和战乱了。。”
“这不就是扬汤止沸的自欺欺人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到。
“所以啊,他们行事到了最后,就被另一个号称要令世上所有人都趋于大同的组织,人革联给干掉了。。而世间纷争依旧如故。。”
江畋最后总结到。
“什么救世不救世的,这也忒无趣了,丙十六,再说一个与牢狱相干的志异如何。。”
樊狮子却是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
江畋想了想,又重新开口道
“好吧,话说从前从前有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叫做宁采臣。。无奈只能出来替人要账,结果只能夜宿在一所荒废兰若之中。。”
“他被人抓进牢狱中,却遇到一个被称为诸葛先生的疯老头,据说是诸葛武侯的后人。。想要效法先人有所作为于世间。然而却在晚年诸事悔恨不已,言称是先人的志愿害了他。”
然后,江畋就学着《倩女幽魂2》里面,那位卧龙先生的感伤语气道:
“因为祖宗没眼光,让我追求学问,让我著书传世。谁知道,写游记,他们说我泄露国家机密;”
“写历史,说我借古讽今;注解兵法,又说我策动谋反;写神怪故事吧,又说我导人迷信;”
“最后改写名人传记,结果这个当朝名人失事,被定为乱党一流,我跟他一块儿判了个终身监禁……唉,人生就是个牢狱啊!”
“人生如狱,说得好,说的真好,我我晚食便就让给你个鸡子,不,再加一条鱼好了。。”
一个沧桑老态的声音响了起来,却是来自另间的牢室里,被称为未老的声音。
江畋听了不由的苦笑起来,曾几何时,自己堂堂的穿越者,居然要靠编故事卖哲理来混点吃喝了。
“丙十三,你若到快意楼或是朱文斋去,怕不是也能做个大先生,风光体面的供养无虑了?”
再独有人开口道。
“忒,你个想的多了。。”
然而樊狮子却是唾了一声。
“能进这台牢中的资历,又何须下落道这些贩夫走卒汇聚之所,去抛头露面的受追捧呢。。”
这时候,外间却是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名从未见过的黑衫狱吏大马金刀的跨步进来,就连当值这一班的樊狮子,也恭恭敬敬的退让到了一边行礼和招呼道:
“见过监巡。。”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例会他的意思,而是在成排的牢房中踱步顾盼了一圈之后;伸手相继指定了好几个监室:
“你出来。。”
然而在点到江畋所在丙十六的时候,樊狮子还是脸色微微一变,而在众多目光看不叫的地方低声反问道:
“这怕是不妥吧。。才刚送进来的。。监司专门指名过的。。”
“这边无需你小小的司级劳心了。。”
然而死人脸一般的黑衫狱吏,却是抽动面皮笑了笑,伸手将他退到一边去。很快在他的坚持下,包括江畋在内几个犯人被提了出去。
只是经过其中最大最好一间狱室时,却见到里头那个被狱吏们口中尊称为“风先生”,一个披头散发而有些神经质老头子,依旧在在喃喃自语念叨着什么;
“过场而已。。只是过场。。”
然而当江畋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念得都是些胡言乱语的呓声,之前的声音仿若是错觉一般的。然后就一路被带出了囚舍来到高墙环抱的偌大庭院当中。
又被套上铁质的镣具,驱使走上黑布蒙紧的特制囚车,哐当哐当的颠了好一阵后,才重新停下来见到了揭开的光亮。刹那间江畋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在一处极为喧闹和嘈杂的公众场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