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弟大秦第一纨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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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扶苏请辞
始皇帝元年。
咸阳城,长安君府。
“扶苏拜见长安君。”
身穿素净整洁,从上至下无一丝褶皱的玄衣嬴扶苏,对着门口衣衫不整,呵欠连天的嬴成蟜,深施一礼。
“叫什么长安君?叔父叫着烫嘴是吧?就知道搞这些繁文缛节。”嬴成蟜很是无语。
自己这大侄子总搞的这么外道,也不知道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他眼睛瞟向嬴扶苏身后,面容英武,眉宇间满是煞气,站的笔直,不卑不亢不行礼的秦国上将军蒙恬。
“你看蒙恬,见着我就没多大反应。”
蒙恬挑挑眉,眼中满是不屑,他甚至都懒得掩饰。
你于大秦寸功未立,凭什么要本将军行礼?
除了出身好,你还有哪点值得称道?
若不是长公子执意要来拜别,当本将军稀罕来你这破地方?
在秦国,始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嬴成蟜,就是废物的代名词。
秦国朝堂公认,嬴成蟜除了有一个好出身,一无是处。
“叔父,礼不可废。子曰,恭而无礼则劳……”
“闭嘴。”
嬴扶苏的长篇大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的叔父没有被他打动,反而一脸的不耐烦。
“你进不进来?”
嬴成蟜是穿越者。
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先进,自由,民主世界的现代人。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礼节,尤其是儒家推崇的古礼。
见个面行礼,吃个饭行礼,恨不得上个厕所都行个礼!
烦不烦啊!
偏偏他这个亲大侄子嬴扶苏,还就喜欢搞这套。
每次叔侄见面,嬴扶苏对他不以亲属关系相称,而是以爵位。
好好的叔父不叫,非得叫长安君,什么破毛病,说还不听!
嬴扶苏苦笑,点了点头。
他如果坚持下去,嬴成蟜真的会把他关在门外。
他这个叔父绝对干得出来!
三人进入府门,走进大堂。
一入大堂,嬴成蟜便懒散地躺在塌上,好像得了软骨病似的。
“大侄子,成天端着累不累。来叔父家,怎么舒服怎么来,躺下躺下!”
蒙恬的眼中又流露出鄙夷神色。
秦国不讲究繁文缛节,但不代表没有礼节。
像这种公开场合,不管宾主,都只能跪坐。
嬴扶苏知道他这个叔父性情,跪坐在塌上,腰背挺得笔直。
“叔父,我坐着就好,不累。”
蒙恬却有些看不下去。
他是始皇帝最信任的将军,对于嬴成蟜这个皇帝弟弟,并没有任何畏惧之心。
“大秦不是人人都像长安君一样散漫!”
嬴成蟜瞥了蒙恬一眼,双手垫在脑后,还翘起了二郎腿。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待就待,不爱待就滚。”
蒙恬大怒,剑眉倒竖。
一介竖子!安敢如此侮我?!
正欲发火,身旁嬴扶苏立刻横臂拦下,目光有些严厉。
看在嬴扶苏的面子上,蒙恬压下怒意,没有发作。
实际上,如果蒙恬硬要发作,嬴扶苏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生在唯战功论的秦国,蒙恬身为秦军新一代领军人物,威望极高。
除了始皇帝嬴政,他有充足的资本直面任何人。
嬴扶苏自然也懂得这点,感激地向蒙恬微微点头,报以谢意。
蒙恬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如此。
“来人!上菜上菜!没看我大侄子来了嘛!”
嬴成蟜呼喝。
嬴扶苏瞄了蒙恬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
“扶苏此来,不是蹭饭,是向叔父辞行的。”
“辞行?”嬴成蟜认真起来。
能让他大侄子特意来辞行,那去的地方就一定非常远。
天下一统,正该立太子的时候,大侄子远离秦国中心?
这是什么操作?
坐起身,他的目光在嬴扶苏和蒙恬身上来回打量。
大侄子和蒙恬凑到一起。
他皱了皱眉。
“你别告诉我,你被皇兄发配边疆了。”
蒙恬气还未消,又生诧异。
嬴成蟜没有参加朝会,怎么知道长公子被发配上郡?
一下朝会,蒙恬就跟着嬴扶苏,赶来长安君府,中间没有片刻耽搁。
“叔父怎知?”
嬴扶苏也很是意外。
嬴成蟜没有回答嬴扶苏问题,反问嬴扶苏:“皇兄要你几时启程?”
现在是巳初,也就是后世的上午九点。
嬴扶苏知道他睡懒觉,若不是时间紧迫,绝不会这个时间来辞行。
“巳时三刻。”
一个时辰都不到了。
嬴成蟜皱起眉头。
史书记载,嬴扶苏被始皇帝发配上郡,最后被赵高矫诏赐死。
秦国长公子远离中枢,可以说是秦国由盛转衰的起点。
更何况,抛开那些不谈,嬴扶苏也是他亲大侄子。
虽然有些刻板了些,但叔侄二人感情极深。
只看嬴扶苏被发配上郡,连母妃那里都没有去,先来嬴成蟜这里辞行就可见一斑。
“来人!备马!我要进宫!”
“唯!”
下人应声,自去准备。
“我没回来之前,看好我大侄子!那个蒙恬也顺道一起看着吧,免得坏事!”
扔下一句话,嬴成蟜风风火火地走了,赶赴咸阳宫。
堂内,蒙恬和嬴扶苏有些怔然,嬴成蟜的反应让二人始料未及。
等二人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被软禁了,他们出不去了!
门口两个侍卫拦在门口,不让嬴扶苏和蒙恬出门。
蒙恬怒火中烧。
长公子本就在受罚!
你把我二人关在这里,过了巳时三刻,便是抗旨不尊!
还嫌长公子背负的罪名不够多嘛!
“竖子敢尔!”
蒙恬武功精湛,又在战场上厮杀多年,杀伐气十足,三拳两脚便将侍卫打翻在地。
“抱歉,君上未归之际,不能放你二人。”
就在此时,一个年过三旬,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穿着白衣的男人拦在门口,一看就知道昨晚没少喝酒。
一个酒鬼?废物找的门客也是废物!
蒙恬冷哼,上前便打。
本以为能三招两式放倒这个酒鬼,没想到几番交手,这个酒鬼武功竟然比他更高!
蒙恬收起轻视,全力对敌,又是十几回合过后,他被酒鬼一觉踹中腹部,吃痛倒地。
“止!”
嬴扶苏急言。
酒鬼本就没打算追击,在嬴扶苏说话之前就停手了。
蒙恬被嬴扶苏搀起,一脸凝重,他曾担任嬴政的近身侍卫,他的武功是始皇帝嬴政所认可的。
论武功,蒙恬虽然从没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但也自信不会输给几人。今日却栽在一个酒鬼手里,这个酒鬼还是他看不起的嬴成蟜收的门客!
仔细打量白衣酒鬼,他竟然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好武功,足下有些面熟,我们见过?”
“你认得我?”酒鬼眯着眼看看蒙恬,摇摇头道:“可我不认得你。”
蒙恬怒极反笑。
“装模作样!速速让开!别给嬴成蟜找麻烦!”
酒鬼笑笑没有做答。
嬴扶苏拱手施礼,他不是第一次来长安君府了。
他认得嬴成蟜的这个酒鬼门客,记得酒鬼姓李。
“父要子走,君要臣行。误了时辰,扶苏便成了无君无父之人!请李先生让路,莫要让扶苏难以做人。”
酒鬼摇摇头。
“君上已为长公子之事,去往咸阳宫。长公子莫急,静候佳音便可。”
蒙恬插嘴,满脸瞧不起:“嬴成蟜何德何能,可劝陛下收回成命!”
今日朝堂之上。
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绾联手为嬴扶苏求情。
结果两人各自被罚俸一年,本定明日出发的嬴扶苏,被嬴政责令为立即出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两位丞相,联手都办不成的事。
蒙恬不相信,嬴成蟜这个外号是大秦之耻的废物能办到。
“君上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蒙恬只当酒鬼在鼓吹嬴成蟜,哪有门客不向着自己主君的呢?
“我只求嬴成蟜不要连累长公子!”
第002章 兄弟相谈
“陛下,长安君觐见。”
嬴政头戴朝天冠,身穿黑色玄鸟冕服。
他眼如鹰隼,面有龙威,正坐在案牍后面,翻阅竹简。
在整个华夏皇帝中,始皇帝是排前三的工作狂。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定,每日处理的奏章不得低于一石。
一石的奏章,一个宦官都搬不动,每次都是两个宦官挑着担子给始皇帝送进来。
“让他进来。”
少顷。
嬴成蟜人未到,声先到:“你把我大侄子弄上郡去干什么!”
嬴政挥退了殿内宦官,宫女,就连时刻不离他身,负责记录的史官也清了出去。
他放下毛笔,合上竹简,看了一眼嬴成蟜:“你什么时候关心朝堂之事了?”
若大秦群臣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一定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有大功于秦的两位丞相婉言相劝,被罚了一年俸禄。
可被称为大秦之耻,对大秦寸功未立的嬴成蟜,质问嬴政。
什么事都没有?
嬴政甚至连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这种圣恩,整个大秦就找不出第二个。
不管是最受宠的蒙恬,还是最受信任的李斯,都不行。
差远了!
“皇兄在,我才懒得管朝堂之事,我就是舍不得扶苏,他怎么惹皇兄了?父子哪有隔夜仇,皇兄心胸要宽广一点!”
嬴成蟜先前那句话还只是质问,现在这句话,就称得上告诫了。
嬴政冲嬴成蟜一瞪眼,换做旁人,早已低头认罪。
被始皇帝威严所摄,能有所言语都是心理素质强悍。
始皇帝在外还有个名头,暴君!
嬴成蟜却根本不带怕的。
一拍桌子,也睁大眼睛,和嬴政互瞪!
两人相持片刻。
嬴政见吓不住嬴成蟜,收回视线。
“继续啊!皇兄瞪不过我就让扶苏留在咸阳!”
“朕瞪不过你?”嬴政冷笑,拍了拍身前比他人还高的竹简,道:“朕不像你,闲人一个,这么多奏章,朕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
嬴政翻开一个竹简,重新拿起毛笔:“派扶苏去上郡有别的原因,跟你说你也不懂。”
嬴成蟜五指张开,按住竹简:“有什么不懂的?皇兄不就想让扶苏去军中锻炼锻炼?”
嬴政目光一凝,毛笔掉在竹简上,留下一个墨点,很是显眼。
“成蟜,谁告诉你的?”
嬴政面色微变。
他的心思满朝文武都没看出来,让他这个从小散漫的弟弟看出来了?
“这还用别人告诉我?扶苏仁德过重,当丞相或可,当帝王不行,容易为群臣相欺。慈不掌兵,战场厮杀最能残酷人心。如今四海一统,大型战役,唯有边疆有,比如上郡。”
嬴政听了嬴成蟜的分析,瞪大双眼,不信这是他从不理会朝政的弟弟想出来的。
猜测定是嬴成蟜以己之口,言他人之论。
“那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嬴成蟜没有反驳。
他总不能说,皇兄你这点想法后世懂点秦史的人尽皆知吧。
“皇兄派爱将蒙恬与扶苏同去,既保障扶苏安全,又让两人患难与共。蒙恬乃蒙家第三代领军人物,扶苏得蒙恬支持,就是得蒙家支持。而蒙家在秦军地位不需赘言,得蒙家支持,便是得半数秦军支持!”
嬴政听的双眼发亮,这正是他所想的事情。
“还有吗?”
“有啊!皇兄妙就妙在,挑了一个好时候。天下刚刚一统,正是确立太子之时。皇兄这个时间发配扶苏,明摆着告诉群臣扶苏不会是太子。这样扶苏既得到了锻炼,又能保障安全。”
嬴成蟜停顿一下,笑了笑,继续道:“当然,皇兄也在给其他侄子机会。皇兄也想看看,没有了扶苏压制。其他侄子有没有能崭露头角的。”
“彩!”
嬴政大喝一声。
嬴成蟜所言,正是嬴政所思所想。
换做别的掌权者,会觉得自己被看透,有杀人的心思。
嬴政不会。
他自信能驾驭天下人才,对人才的尊重千古少有,这在历史上是有迹可循的。
秦国上卿顿弱,曾在没有入秦为官时,大骂还未统一六国的秦王嬴政。
“秦王,你有那么大权势不想着怎么统一六国,就知道囚禁你妈,我认为你做法根本就不像个王!”
嬴政听闻虽然恼怒,但却没有当场杀人,反倒让顿弱说说怎么统一六国。
在顿弱讲述过后,认定顿弱是个有大才之人,不仅没杀顿弱,还拜为上卿。
“洞察朕心,实非常人,可愿入秦为官,朕欲拜为上卿!”
嬴成蟜点了两下胸口,笑呵呵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嬴政皱眉,正色道:“休要胡闹,莫要放贤于外,速速道来!”
嬴成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时候,说实话就是不被人相信。
“好吧,确实不是我,是我的一个门客。”
嬴政以为嬴成蟜迟迟不说门客姓名,是在向他讨要奖赏。
“快说,算你举荐之功,朕让你去六王宫挑两个美人带回府。”
嬴政所说的六王宫,是仿造的。
秦国每攻下一个国家都城,嬴政就一比一复刻亡国的王宫,将亡国后宫那些嫔妃公主都收进去。
秦灭六国,如今咸阳已有六国王宫。
六王宫内,美女如云,不知凡几!
嬴成蟜有些意动。
六王宫,据说笼络天下美人,还没进去过呢。
可惜,这话真不是我门客说的,就是我说的……
“五个。”
嬴成蟜认真思考,要不要随便找个门客糊弄过去?他得美女,门客得功名,两全其美。
“十个。”
“行了皇兄,别诱惑我了。”嬴成蟜叫停。
“给我多少美女也是不成的,我的门客不想当官,我不能强人所难啊!”
这话嬴政信。
除秦人外,世人皆称他为暴君,不是明主。
好多能者贤人就因为看不上他的所作所为,而不愿入秦为官。
失望地叹了口气。
嬴政没好气地看了嬴成蟜一眼:“那你怎么还不走?今天不供饭!”
嬴成蟜无语至极。
你要不发配我大侄子去上郡,你看我乐意搭理你不?
皇宫的饭那么难吃,以前要不是你逼我留下,我一次都不带吃的!
“皇兄,我话还没说完。”
“赶紧说,说完快滚!”
“扶苏去往上郡之日,便是大秦崩塌之始!”
嬴成蟜本以为嬴政会勃然大怒。
却没想到,嬴政只是皱了皱眉。
“此言,何解?”
其实嬴政内心的小火苗已经烧的很高了,但他忍住没有发出来。
他性格就是如此。
哪怕再生气,也要让对方把话说完。
“皇兄先告诉我,今天用什么借口发配扶苏去上郡的?”
蹭蹭蹭!
小火苗迅猛上涨,再也压抑不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大秦要崩塌?”
“哎哎,皇兄!有话好说!别拿剑!”
“秦律规定!犯妄言罪者死!”
“秦律明明写的是犯妄言罪者!施以族刑!夷三族!”
“朕法外开恩!就杀你一个!”
“秦国法治!皇兄你还是族刑吧!”
躲过嬴政两次劈砍,嬴成蟜一边疾跑一边喊。
“放过他人就算了,千万不能放过我哥!”
“竖子!!!”
最终,嬴成蟜在做出了三日之内,必来皇宫觐见一次,持续一年的承诺后,才被嬴政看在有个好哥的份上,赦免了杀头之罪。
“今日朝会,那逆子说天下刚刚平定,百姓厌战已久,急需安稳的生活。但秦国法律太过严苛,仅骊山的刑徒,就已经有五十万了。关中之地,刑徒总数甚至和百姓数量相差不多。”
“他担心这样做会使天下不安,人心离散。要朕以人为本,以仁治国,释放天下刑徒。说黎民黔首必将感激涕零,民心大安,天下太平。你觉得,就凭这几句话,他该不该被丢到上郡?”
嬴成蟜这才明了前因后果,心下苦笑不已。
大侄子,你被发配出去一点不冤啊。
大赦天下,释放刑徒,嬴政要是真这么做了,必将造成天下大乱,狼烟四起。
近些年,秦国刑徒之所以猛增,是因为那些刑徒大部分都是战败的六国士兵。
天下初定,六国贵族本来就心怀鬼胎,密谋造反。
这个时候释放那些原为六国士兵的刑徒,就是自找不自在!
关中刑徒数量和百姓差不多,是因为关中是秦国的基本盘,军事力量最盛,容纳了六成刑徒。
秦法严苛不假,但再怎么严苛,也严苛不到刑徒和百姓相差不多的地步。
关中刑徒,对应的应该是天下六成百姓,而不只是关中百姓。
“大侄子,确实有些蠢。”
“他不是蠢。”
嬴政扫了嬴成蟜一眼。
“你能想到的东西,那逆子会想不到吗?”
“说的也是,那大侄子为什么还说这种话呢?”
嬴成蟜皱眉思索片刻,猛然醒悟,继而大怒。
“皇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003章 儒家和嬴扶苏
从皇宫出来,嬴成蟜于咸阳正中央的驰道上牵马慢行。
这条驰道是专用驰道,可以走马行车,行人不得占用。
一旦有行人走上去,就会被抓走修长城,皇宫,帝陵……
如果行人是稚童,那么稚童不会受到处罚。但会把家里大人抓去修长城,皇宫,帝陵……
街上行人都离着驰道起码一尺,生怕一不小心就走了上去。
他们的着装高度相似,粗布衣裤,就好像是一个生产线里出来似的。
颜色则以那种反复清洗导致的黄白色为主,几乎看不到其他的颜色。
他们面色麻木,行色匆匆,也不交谈,每个人都有着很强的目的性。
买米的买米,买面的买面,买布的买布,都是买完就走,不攀谈不停留。
道路两边店铺不多,以米,面,布为主,零星的肉铺和食肆。
酒肆是一个都没有的,秦国民间禁酒,不得酿造买卖,抓到就是带走修长城,皇宫,帝陵……
嬴成蟜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左手缠了两圈缰绳,双脚轻踢马腹。
“架。”
哒哒哒~
马蹄中频率敲打着石板,一人一骑,携风而行,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此刻临近正午,正是街道上行人数量最多的时分。
但此时的咸阳,此时的秦人,有些萧瑟,有些机械,有些严酷。
咸阳是秦国都城,都城如此,秦国各城各乡各村,所见秦人,皆如此。
“竖子!大赦天下刑徒!你能言人言否?!”
嬴成蟜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大侄子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你是嫌皇兄统一天下太容易了,给他加点难度吗?打一遍六国没意思,要再来一遍是不是?”
嬴扶苏低着头,歉意满满,温言相劝:“叔父息怒,让叔父气至如此,扶苏之过也。”
嬴成蟜想打人了。
你一直要我不生气,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干啊!你劝我有个屁用!
“我的剑呢!我的剑去哪了?要是我手里有把剑,我非劈了你这竖子!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嬴扶苏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着递到嬴成蟜身前。
“叔父,扶苏有剑。”
“……”
一直在旁静观事态发展的蒙恬坐不住了,拦在叔侄两人之间。
“长公子,只为儒家,何至于此!”
“蒙恬,让开!”
嬴扶苏轻喝,神色有丝焦虑。
“百善孝为先,长者命,不敢违。叔父想要扶苏性命,扶苏又怎么能违背呢?”
“儒家?”
嬴成蟜眯着眼念叨了一遍,哈哈一笑,搂过蒙恬脖子,动作很是亲昵。
“蒙恬啊,这里面又关儒家什么事啊?大侄子这主意难道是儒家想出来的吗?”
肩膀一侧一顶,蒙恬挣脱出嬴成蟜的搂抱,他对嬴成蟜没什么好感。
若是放在嬴成蟜去皇宫之前,他接下来会说:“长安君还是离我远些为妙,我怕我忍不住会打你!”
但是现在,蒙恬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扭过头不去看嬴扶苏脸色,自身脸色也很不好看地道:“儒以文乱法!长公子朝上言语,都是拜淳于越所赐。”
嬴成蟜自皇宫归来后,虽说没有带回让嬴扶苏不去上郡的命令,但是他带回了让嬴扶苏明日上朝的命令。
依照嬴政原来的口谕,今日启程去往上郡的话,明日自然是上不了朝的,这也变相地属于曲线救国。
两位丞相都无法做到的事,嬴成蟜做到了。
这让蒙恬暂时对嬴成蟜改观了一些——始皇帝对这个耻辱好生恩宠!
因此,他愿意将一些事告知嬴成蟜。
他并没有觉得嬴成蟜能改变什么,他只是希望能借嬴成蟜的嘴,将话传到嬴政耳中。
“住口!”
嬴扶苏眉头紧紧皱起,这声住口的声音比先前的喝声又大了许多。
细细看,在他眼中还能看到些许怒火。
“你怎敢在我面前直呼我老师名讳!”
应对嬴扶苏的责问,蒙恬低头表示认错,嬴成蟜脸上的笑容有些许玩味。
蒙恬与嬴政同岁,按照年龄来看是嬴扶苏的长辈。
嬴扶苏一直对蒙恬礼遇有加,从未有过这般严厉斥责。
大侄子这次假借师生发火,实在太过做作,这里面有鬼。
“啧啧,好大的脾气,滚出去。”
嬴扶苏僵硬地张了张嘴。
“叔父,我是为老师言……”
“天地君亲师,亲排第四位,还在师之前。”
左手食指先指了指自己鼻子,嬴成蟜脸上笑容不减:“我,嬴成蟜,你亲叔父。”
话说半句,然后他左臂转了个半圈,指向屋舍门:“让你滚出去。”
在蒙恬愕然略带懵圈的视线内。
秦国内定储君,大秦长公子嬴扶苏熟练地低首拱手。
“拜别叔父。”
道别后便朝着正门而走,并冲蒙恬使了个眼色要蒙恬快速跟上,蒙恬茫然抬脚。
今日朝会,嬴扶苏硬顶着嬴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一脸无惧,口齿清晰地提出要大赦天下。
其间嬴政两次打断嬴扶苏说话,要他滚出朝堂,嬴扶苏不从。言为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请陛下听臣把话说完。
两相对比,蒙恬脑袋里弹起一万个问号,为什么啊?!
长公子对陛下都敢直言劝谏,不惧圣威,怎么对这个耻辱如此忍让?
自打一进长安君府,蒙恬就觉得嬴扶苏对嬴成蟜尊敬过头了。
嬴成蟜在秦国名声要说是第二差,那就没人能认第一。
别看嬴成蟜顶着一个始皇帝亲弟的名头。
没用!
秦人不认!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养成了战功至上的风气。
时至今日,秦人对权贵的敬畏有,但不是敬畏权贵权威,而是敬畏权贵战功。
没有战功,就算出身秦国皇族嬴氏一族,秦人也看不上。
而嬴成蟜不但没有战功,反而还给秦国带来过巨大耻辱——屯留之耻。
这是秦国百年受过的最大耻辱,秦人因此极其敌视嬴成蟜。
咸阳有一句最有杀伤力的骂人话:汝子类王弟——你儿子和大王弟弟差不多。
起初蒙恬还以为是嬴扶苏贤德,尊敬长辈。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贤德不等于窝囊。
“哎。”
肩膀上又被搭上一条胳膊,感觉是如此熟悉,蒙恬扭头,脑袋旁是嬴成蟜那张笑脸。
“蒙将军不着急走嘛,马上午时了,一起喝点。”
嬴扶苏的脚一顿,脚步声一停。
“许久未曾与叔父共饮。”
被嬴成蟜一脚踹在屁股上,踉跄着跌出了房门。
“滚!有你什么事!来人上酒!”
第004章 前倨后恭,小人行为
“蒙将军,我这酒,味道如何啊?”
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三个热菜一个凉菜,两坛酒,嬴成蟜和蒙恬对坐共饮。
蒙恬的脸因为常年从军打仗,日晒不少,暗黄中透着黝黑。
但现在,他的脸上只有一种颜色,红!
红的发亮,满面红光!
“恬未带兵,不可以将军称。”
秦国的在朝官员是没有将军的,只有外出打仗,领兵作战时候,才会临时冠以将军,上将军之类的称呼。
没有在外作战的时候,原则上是不可以用将军这个称呼的。
这也是秦法规定的一部分,秦法深入秦国方方面面,包罗万象。
当然,如果是将嬴成蟜换做蒙恬熟悉的友人,蒙恬不会如此小心谨慎。
“恬生平还未喝过如此烈的酒,赵国的胡酒以烈闻名,却远比不上长安君的酒。”
实际上,赵国胡酒虽以烈闻名,但嗜酒之人公认,若是论烈,楚国王酒才是公认魁首。
嬴成蟜听到蒙恬不提楚国王酒,而以赵国胡酒相比,笑意更浓郁了些。
他可不会认为攻过楚国的蒙恬,没尝过楚国王酒。
“哈哈哈哈,喜欢就好,来人,再上两坛!”
“不可!”
蒙恬劝阻。
他自认千杯不醉,但这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没办法,现在他就有些迷糊,再喝下去他确定自己一定会醉,这酒太烈了啊!比楚国王酒都烈!
秦国民间禁酒,秦臣府邸虽然有酒,但口感不好,烈度不高,相比其他各国相去甚远。
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秦国没有好的酿酒方法,也不想研究学习。
在秦国,一切的事情都要为两件事负责,耕作和打仗。
耕作提供粮食打仗,打仗获得土地耕作,这形成一个简单的闭环。
酿酒不但对耕作和打仗没有正向作用,反而有反作用,因为酒是由粮食酿造的。
秦国认为,把粮食拿去酿酒,是极大的浪费。
所以,不仅民间禁酒,皇室也不提倡喝酒,嬴政本人也不提倡喝酒。
秦国从上而下,对酒的态度都是如此,自然没人会去研究酿酒。
没人研究酿酒,秦酒的品质自然提不上去。
一言概之——凡是对耕作和打仗没有正面影响的事物,在秦国都发展不起来。
“长安君,再喝下去,恬就要醉了。”
嬴成蟜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看的蒙恬微有诧异。
两人一直是对饮,你一樽我一樽,嬴成蟜不比蒙恬喝得少。
但现在蒙恬脸上,红的有如后世三国的关公一样。
嬴成蟜却还是脸色如常,毫无醉意,就好像两人喝的不是同一样酒似的。
蒙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中酒樽。
这厮酒量倒是好的很,也对,皇室酒水管够,他不学无术,自幼饮酒为乐。这些年练过来,酒量比我大些也是应当的。
幸好先王自赵国接回陛下,要不然秦国落入这耻辱手中,别说一统天下,现在世上还有没有秦国都是未知。
秦国上一任王本名赢异人,后改为嬴子楚,史称秦庄襄王。秦庄襄王只有二子,即是嬴政和嬴成蟜。
十多年前,如果秦庄襄王没有从赵国接回嬴政,秦国接任王位的,就是嬴成蟜。
“这菜肴可还满意?”
“万分满意,比之陛下宴请之物,不遑多让。”
这里蒙恬说了假话,好在他脸色特别红润,神色上倒是看不出来。
长安君府的菜肴味道,要远远胜过皇宫菜肴味道,不然嬴扶苏也不会三番两次来这里蹭饭。
“好,你与我皇兄一般年岁,我便叫你一声蒙兄。如今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蒙兄,该与我说说儒家之事了吧。”
果然如此,这竖子对长公子倒是很上心,蒙恬暗道。
蒙恬瞧不上嬴成蟜,却还留下来吃饭喝酒,说话明显与刚来时不同,为的便是嬴扶苏。
不然就算他事先知道长安君府酒如此好喝,菜如此好吃,他也不会留下。
准确地说,是他更不会留下。他会认为和如此贪于享乐,沉湎口腹之欲的嬴成蟜共饮,是一件耻辱的事。
“陛下乃万民之主,恬怎配与陛下并列,让长安君言兄,长安君叫恬名字便可。”
嬴成蟜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蒙恬不想与他挂上关系,连称呼上都不愿意,是在疏远他,但他不在乎。
那又如何呢?
他也只是想通过蒙恬,了解一下他大侄子的情况罢了。
两个人的目的是一致的,这也算是双向奔赴了吧。
“长公子之师,姓淳于,名越,齐国人。曾任齐国博士,现任我国仆射,是儒生,在儒家有极大影响力。长公子言行,受淳于越影响颇深,今朝朝堂顶撞陛下,必与淳于越脱不开干系!”
嬴成蟜呷口酒,砸吧砸吧嘴。
“儒家在秦国,影响很大吗?”
据嬴成蟜的了解,秦国一直是法家的天下。
儒家这个后世无比显赫的门派,在秦国一直不受待见。
蒙恬手抖了一下,咬了咬牙。
要不是为了嬴扶苏,他此刻就愤而离席了。
这个不学无术的耻辱!
连朝堂势力都不甚清楚!
也不知两位丞相都劝不动的事,这竖子是如何说动陛下暂缓长公子离都的。
没准陛下自己想通,这竖子就只是个引子,我在这是白白浪费时间!
蒙恬这么想着,却也不敢去赌是不是嬴政自己想通,只能继续讲解:“天下一统,陛下广招天下贤才,诸子百家尽可入秦为官。儒家乃当世显学,门生最多,如今朝堂儒生数量已超过法生。”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一向是法家圣地。
也是天下唯一一个纯粹以法家治国的国家,云集天下法生。
人聚集的数量一旦达到一定程度上时,就会寻求话语权,更不用说这个百家争鸣的局势。
话语权放在秦国朝堂上,就叫做政治诉求。
“我明白了。”
嬴成蟜点点头。
“此事我来处理。”
这要是旁人说明白了,蒙恬就信了。但是嬴成蟜,蒙恬沉默了。
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
我说的好像还不是那么清楚。
看蒙恬没有反应,嬴成蟜道:“儒家主张以礼治国,以德服人,恢复周礼。大侄子被利用了,成为了儒家喉舌。明日朝会,我会与皇兄说明的。”
蒙恬感激道:“有劳长安君了。”
这竖子还真明白了?
旁人身上很普通的事,放在嬴成蟜身上,蒙恬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嬴成蟜在秦人眼里,实在是太差了。
着下人送走蒙恬,嬴成蟜自斟自饮。方才拦下蒙恬的酒鬼,不敲门径自入内,坐在蒙恬所坐的位置。
“这蒙恬前倨后恭,就是个小人!秦国领军将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第005章 醉生梦死
“沙场厮杀,他未必不如你。朝堂争斗,你必定不如他。”
酒鬼哂笑一声,显然没把嬴成蟜的话放在心上。
他与嬴成蟜的相处方式很是随意,两人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主君和门客。
“嘴巴上抹着蜂蜜,肚子里却是刀剑,这样的小人,我是做不了的。”
嬴成蟜身子越过桌案,点着酒鬼胸口。
“你说谁呢?拐弯抹角骂我是不是?还想不想在我这混了?”
“我何时骂过君上?额,哈哈哈!我绝无此意,君上莫怪,莫怪!”酒鬼才反应过来。
嬴成蟜和蒙恬都各怀心机,两人是一样的。他刚才说蒙恬,就等于在说嬴成蟜。
两人笑闹了一阵,酒鬼喝酒吃菜,举止随意。
“君上久不问秦国政事,为何因为嬴扶苏改变主意?身为一介公子,却成为儒家手中的刀。这么愚蠢的人,君上何必在他身上耗费心思呢?”
“你真的以为扶苏不知道儒家的想法吗?”
嘴里嚼着肉,酒鬼咕哝道:“他要是知道,为何还会顶撞秦王?除非他是疯癫之辈!”
“你这话却是说对了,我这大侄子,就是疯癫之辈!”
酒鬼抬头挑着眉毛,满是怀疑地白了嬴成蟜一眼。
秦国长公子,仁德,纯善,勇毅。对人彬彬有礼,温和有加。
说这样一个人是疯癫之辈,君上你当我喝酒把脑子喝坏了是吧!
“你还不信,来,我好好给你讲讲!”
“不必!”
酒鬼推掌拒绝,神色谨慎。
“君上啊,你忽悠人的本事很高,都把我忽悠来秦国了。可你不能总盯着我一个人忽悠吧?草原上的姑娘薅羊毛做衣服,也不会只薅一只羊,会把羊薅秃的。”
嬴成蟜大怒。
“谁忽悠你了?你这酒鬼!不学无术!我好心教你,你还反咬我一口!”
“不学无术这个词,在这咸阳城内,可是君上你专属啊。”
“我偶有所感,送你两句话,希望你铭记在心——举世皆浊我自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不要被世俗偏见蒙蔽双眼!”
“君上,你的感悟和屈原一样,这两句话屈原在《渔父》里面写过。”
“你还看《渔父》?你识字嘛你!”
“打仗也是要看兵法的,哪有名将会是不识字的呢?”
“有啊!”
嬴成蟜冷冷一笑。
“名将李云龙,不识字,照样能指挥出改变战局的平安格勒战役!”
“李云龙?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哪国的名将?平安格勒又是哪里?我能背下整个舆图,确定上面没有这个地名。君上,你又开始忽悠我了。”
“我又有感悟,越无知的人,越喜欢质疑别人。这句话屈原总没说过吧?”
“君上承认先前是剽窃屈原的了?”
“不,我只是和屈原有了同样感悟。”
酒鬼诚恳地道:“君上的脸皮有多么厚呢?就算我拿着欧冶子铸造的宝剑在君上脸皮上划,也无法在君上脸皮上留下伤痕。”
欧冶子是战国初期越国人,铸剑鼻祖,十大名剑有一半都是欧冶子铸造。
楚国王剑泰阿剑,越国王剑纯钧剑,都是欧冶子铸造。
欧冶子铸造的宝剑,每一把都锋利无双,都是剑中极品。
“酒鬼啊,你现在能去把头曼的头颅给我带回来吗?”
头曼是匈奴单于的名字。
匈奴的单于,相当于秦国的皇帝。
匈奴一族,是胡人最强大的族群。
“可以,君上给我20万人即可。”
“我只能给你20人,我听说名将都能以少胜多。你是天下名将,我相信你会给我带回头曼的头颅。”
“君上为什么想要杀死我呢?是不是我说错话惹恼了君上。”
“当然不是,我不是个小气的人,我只是想要头曼的头颅罢了。”
酒鬼盯着嬴成蟜看了半晌,敲了三下桌案,眨了七次眼,蓦然笑了。
他拿起一坛烈酒,不用樽,顺着坛口往嘴里倾倒。
“你给我留点!我不喝了嘛!”
嬴成蟜几次拦阻,仍无济于事。
啪嚓~
酒坛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有酒液四溅,只有坛子碎片上还能看到几滴酒。
蒙恬与嬴成蟜共饮半坛,便醉眼朦胧的烈酒,酒鬼竟将一整坛喝了个干净。
酒鬼双眼朦胧,站起身打了个酒嗝,整间屋舍便都是酒气。
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被嬴成蟜扳住肩膀。
“干什么去?方才都是戏言耳。”
酒鬼转头,目有星辰般璀璨光芒,大喊:“我去把头曼头颅给君上带回来!”
嬴成蟜气笑了,也大声喊:“你有20万兵马吗?”
酒鬼声音更大了。
“我有!”
扑通~
那对星辰暗淡下去,他身子一歪,醉倒在嬴成蟜身上。
“你除了一身酒气,你有个屁!”
“……我有。”
酒鬼声音小了许多,许是酒意上头,迷糊了脑袋,喊不动了。
他努力睁开双眼,眼皮却一次次得往下掉。
在这十数次开合间,他又看到了那一个个熟悉而又年轻的身影。
一个个才脸上稚气未脱,颔下还没有生出胡须的少年们大声喧嚷着。
“将军!你不是说喝酒误事!战时不得喝酒嘛!”
“将军!最后一战你跑哪去了?没有你!我们挡不住秦军啊!”
“将军!你是投降秦国了吗?咱们不是说好的,誓死不降的嘛!”
我有,我原来、真的有……
酒鬼醉了,嬴成蟜轻叹一声。
“酒喝得再多,也喝不活人啊。”
长安君府的酒,一大半都进了酒鬼的口中。
酒鬼一日三醉,日日如此。
醉生梦死——生人醉,梦死人。
蒙府。
服侍了四代秦国君主的蒙骜,满头白发,躺在软榻上,听孙子蒙恬完整讲述在长安君府发生的事。
“我与长公子被嬴成蟜拦在府中,这竖子去了趟皇宫,陛下还真改变了主意。左丞相右丞相都没办到的事,硬是让他给办成了,长公子真就暂留下来了!大父,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秦国宿将蒙骜坐起身,弓着背,蒙恬急忙上前扶住。
“惊讶个鸟,陛下和长安君关系,一直好的很,你们年轻一辈不知道而已。当年秦国王位,若不是长安君有意相让……算了,都是陈年往事,说他个鸟。”
蒙骜话说半截,蒙恬觉察这其中大有隐情,追问不休。
但不管他再如何追问,这位平日对他知无不言的大父,却是三缄其口,不透露分毫信息了。
“你总追问个鸟!没事就滚!别耽误老夫睡觉!”
蒙恬见从蒙骜嘴里扣不出信息,只能无奈地道:“大父既不愿言说,孙儿不问便是。但大父得告诉我,明日朝堂上,我蒙家如何自处。”
蒙骜欣喜道:“明日又有朝会吗?陛下开朝会的次数,已经比昭襄王开的还要多了,秦国越来越好啦。”
秦国朝会,不是每日都召开,而是秦君通知召开才会召开。
如果秦君不说召开朝会,那么十天半月都不开一次也是正常现象。
实际上,天天上早朝,是明朝开国君王朱元璋定下的规矩。
在这之前,历朝历代并没有这个规矩。
秦昭襄王,是蒙骜入秦服侍的第一个君主,也是秦国历史上有名的明君。
蒙骜自认粗人,在他心里,君主贤明程度,与召开朝会次数正向相关。
他本以为秦昭襄王召开朝会的次数够频繁,秦昭襄王够贤明的了。
临到暮年,发现正值壮年的嬴政,召开朝会次数已经超过了秦昭襄王一生所开的朝会次数。
这让老将觉得,这任秦君真是贤明的无以复加。
“你既然被陛下派给长公子,在跟陛下没关系的事上,把长公子认作主帅就是,长公子指哪打哪。我们蒙家不是老秦人,是外来的,能在秦国站稳站住,靠的除了打仗,还有忠心!”
蒙恬应允。
“孙儿明白了,明日我为嬴成蟜摇旗呐喊便是。”
“这关长安君鸟事?嗯?长安君明日要参加朝会?他要参政?!”
第006章 长安君,你不值啊!
蒙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大父听到嬴成蟜上朝,会有这么大反应。
手腕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感,实在不像是一个年迈老将能握出来的。
大父卧床多年,本不应再有这般气力才对,除非受到剧烈刺激。
可就算是秦国一统天下,那时大父也不过欣喜落泪,不曾有这般表现。
那废物上个朝会,算得上什么大事吗?
比秦国一统天下还大?
哗啦啦~
屋外的清风从庭院老树的枝叶穿过,树叶摇摆相送,奏出乐声。
屋内,蒙骜紧握着蒙恬手腕,也是摇了一下又一下。
“长安君要参加朝会,你是从哪知道的!是什么人告诉你的!快说!”蒙骜面色万分急切。
他不再关心秦国长公子嬴扶苏,会不会被发配边疆?
也不关心蒙家如何站位。
他现在只想确定,那个大秦之耻,被秦国称作废物的长安君嬴成蟜,参加朝会的消息,是从哪传来的!
恬儿生性稳重,没有万分把握的事不会说出口。
难道,长安君真要参政?
只是单单想了一下,百战沙场的老将就浑身打了个寒颤。
“快说!你要让大父急死嘛!”
蒙恬不是有意不说,他是在组织语言。
从蒙骜问话开始,这中间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是蒙骜太急了。
但当孙儿的,总不能说大父的不是,蒙恬轻抚老将胸口。
“大父莫急,是长安君亲口所说,明日会上朝堂,将长公子与儒家之事,与陛下说个明白。”
老将手上力度的明显增强。
蒙恬手腕越加疼痛,想着要不要不忍了,告诉大父先放开手。
厮杀一生,自齐至秦,硬生生打下秦国第一军武世家的老将蒙骜,喘着粗气。
孙儿是从长安君嘴里听来的……
长安君要上朝参政,是真的……
这天下刚刚一统,莫非又要生乱吗?
是了,长安君能看淡秦王之位,可天下之主的位子却不一定看得淡。
或者说,是有鸟人故意引诱长安君参政?
想走吕不韦那鸟人的老路!
长安君生性恬淡,要是真受鸟人教唆,我非活劈了这鸟人!
蒙骜神色一肃,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套上鞋就要向屋外走去。
这位秦国目前最具资历的老将,抱着视死若归的信念,要去见见他这么多年带出来的那些老部下们。
秦国经不起折腾了,天下也经不起折腾了,陛下是明君啊!
长安君,恕这次蒙骜不能站在你这一边了!
这位知晓许多隐秘往事的老将不相信,嬴成蟜十多年不上朝,如今会为了嬴扶苏上朝。
“大父?大父!”
蒙恬刚为手上疼痛消失缓口气。
这点时间,就看到老人都要走到门口了,还没穿外衣。
大父这个身体,不穿好衣服出门可是要生病的!
秦朝医疗水平和环境比不上现代,对老人而言,生病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匆忙又不解地窜出去,挡在蒙骜身前,苦着一张脸。
“衣服还没穿,你这是要干什么去?什么事要这么急?”
蒙骜把孙儿往旁边拨:“别挡道!”
能不急吗?
万一长安君发动兵变了呢!
而蒙恬可不敢让老爷子就这么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不行,大父你不能这么出去!”
他劲力涌动,脚下生根,犹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那里,蒙骜扒拉不动他。
他身强力壮,认真起来,蒙骜这个八十余的年迈老人哪是对手。
老将多次欲出,都被蒙恬柔和地拦了回去。
“你这鸟人敢与我动手!”蒙骜着急出门,却被蒙恬拦阻不得行,气的他张嘴就骂。
“大父,不是不让你出,你总要把原因与我说个分明才是。最少也要把衣物穿好,避免外面风邪入侵。”蒙恬好言相劝。
“和你说你就能懂了?你当长安君明日真是为长公子去上朝嘛!”
蒙恬更不解了,大父这么急促,又是因为嬴成蟜?
“不然还能是何原因?那废物还能做什么?”
蒙骜听到蒙恬对嬴成蟜的称呼,气不打一处来。
废物废物!你们这帮以为长安君是废物的鸟人才是废物!
打了几天仗,上了几天朝,被那些鸟人吹捧几句,被陛下赏赐点东西,就以为自己有本事了?
“蠢物!陛下将长公子被发配上郡,还要你随同,这就是让你护得周全,是要你辅佐长公子!朝堂那些蠢物以为陛下要提拔王翦,不让我蒙家在军队一家独大,长公子和我蒙家同失圣恩。狗屁!”
“他王翦打仗是厉害!除了秦赵两位武安君没人打得过!但他揣八个心眼子!他总怕陛下怀疑他!这点不改,他这辈子也得不到陛下信任!陛下要你跟着长公子去上郡!这是信任你!要锻炼长公子!这是福啊!这些事,那些蠢物看不出来,长安君怎么会看不出来!”
老将用手指头一下又一下地狠戳蒙恬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要是长安君!你会为此事上朝吗?”
不管长安君是难以继续淡泊之心,还是被他人教唆引诱。
不为亲自坐上那天下之主的位子,长安君怎么可能一改十余年作风?
蒙骜一连串连珠炮发问,让蒙恬有些呆滞,茫然,不知所措。
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被发配上郡是失去圣恩。
原来,不是?
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没读过几本书,嘴里动不动就会蹦出一个不雅的鸟字,但活的却比谁都通透。
这位老将说着话,一只腿站立,另一只腿抬脚想要把鞋拉上。
没掌握好平衡,年迈的身躯一摇眼看就要摔倒。
蒙恬眼疾手快,一把扶稳老将,老将借着蒙恬的力量才穿好了两只鞋。
老将老了,老到仅靠自身实现单腿站立都很是困难。
当年在战场那个在战场上拖着一条断腿,追敌三里地的大将蒙骜,早就不在了。
“这都想不明白,你也配知道长安君的事?扶住我有个鸟用?你要扶住整个蒙家!”
岁月不饶人,英雄迟暮。
当初那个自齐至秦,意气风发,以一个血肉之躯拼出一个大秦第一军武世家的蒙骜,真的老了。
“竖子还不让开!”
被说了一通的蒙恬低下头,他脚上穿着的,是秦国统一制式的军靴,他的大父已多年不曾穿过了。
沙沙~
他脚步移动,有心让开一条道路,脑袋里却总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劲。
就算嬴成蟜有世人所不知的才能,但何人能保证其能如大父一般,看透陛下之意呢?
蒙恬相信大父,但他也相信自己。
他在长安君府的所见所闻都在告诉他,嬴成蟜是为了嬴扶苏才临时决定上朝的,这本就是他蒙恬引导造成的。
若说嬴成蟜早就有上朝的想法,却一直没有借口,所以下圈套要他蒙恬给出来,他是不信的。
他也是临时起意生出的的想法,哪有人会算的那么准的?
何况就算嬴成蟜再厉害,在蒙恬心中,与始皇帝嬴政也是万万不能相比的。
嬴政在位不到十年,便结束了中原几百年的乱战,开创亘古未有之中国大一统之局面。
这样的雄主千年难见,长安君再有才能,一国君主之资也便到头了,还能有天下之主的资质吗?
在咸阳对陛下发动兵变,大父这话,未免有些太过荒唐!
想到这,蒙恬的脚步就不再移动,仍是拦着大父蒙骜。
“大父勿急,城防军受毅弟管控,禁卫军受章邯节制,咸阳只有这两支军队,长安君没有能调动的军队。”
蒙恬这话自认为说的合情合理。
兵变要有兵,咸阳一共就两支军队。
一支在自家蒙毅手里。
一支在嬴政心腹章邯手里。
哪个都不会随嬴成蟜起事。
蒙骜手哆嗦了一下,被气的。
他说了这么多,他这孙儿还是这么想当然,根本就没有听明白!
不能拿着那些表面上的事物来衡量判断,这怎么就听不懂呢?
咸阳仅有城防军和禁卫军?错!咸阳明面上只有城防军和禁卫军!
蒙恬眉眼低垂瞥了眼蒙骜的手。
这老爷子,怎么又生气了?我说的不对吗?
“嬴成蟜哪有你老这般机敏,能猜中陛下心思,大父太高看他了,他连孙儿都不如。孙儿向其讲述儒家与长公子之事,略施手段,他便如孙儿所想,上朝与陛下说个清楚明白。得大父解惑,陛下既是别有用意,孙儿这就去让他明日不要上朝便是。”
蒙恬的话语中有一些得意,转身就要去武安君府。
他没注意到,他的大父蒙骜现在不仅手抖,而是全身抖。
竖子!
鸟人!
原来是你挑唆长安君!
竟然是我蒙家的人引诱长安君!
我还指望着你这鸟人扶住蒙家!
你却要把我打下的蒙家带去死路!
蒙骜怒不可遏,布满老年斑,皱巴巴如蛇皮的皮肤上,一根根如泥鳅般的血管暴起!
上一次蒙骜有如此怒火,还是他多年追随的大秦武安君白起,被冤死的时候!
他老眼觑准墙上布满灰尘的利剑,一把拿下抽剑出鞘!
刷~
向外走的蒙恬听得身后传来破空声,似乎是利器!
听声音正是向他脑袋劈下!
我身后只有大父,大父怎么可能会用利器袭杀我?
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不可能,是他听错了,没有闪躲的想法。
但常年在战场厮杀,生死一线的身体早已养成肌肉反应。
他双腿微屈,一个弹跳就避了过去,顺带还转过身子直面蒙骜。
这一转身,蒙恬就看到蒙骜拿着利剑又是当头劈下。
他没听错!
他慌忙逼退,夺门而出逃到院子,身上全是冷汗。
蒙骜那两剑可都是照着他脑袋劈下来的。
都是杀招!奔命来的!
大父想杀我?
大父怎么会想杀我?
大父为什么要杀我?
蒙恬站在院子中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的大父蒙骜也从屋内冲了出来,如一头年迈老虎,身虽老威犹在,二话不说又是当头一剑!
当当当~
蒙恬没有拔出宝剑,带着剑鞘高举过头,一次次格挡住蒙骜的进攻。
利剑磕击在剑鞘上,迸溅出些微火星,每一剑都能在剑鞘上留下斩痕。
这力度,大父是出了全力的!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考教!
“大父你这是作甚!”
“竖子!安敢引诱长安君!我活劈了你!”
蒙恬:……
又是嬴成蟜!没完了是吧!
蒙恬不是泥人,他是继白起,王翦之后,秦国新生代武将领袖。
他的脾气真的不怎么好,若不是蒙骜是他大父,他才不会这么温顺。
而现在,被蒙骜真实追杀的他,胸中的郁闷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废物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父你老了!你眼睛都看不清了!哪里还能看清人呢!”
蒙骜一剑又一剑,劈的毫不留情,和沙场上杀敌时如出一辙。
“狂妄竖子!你安能引诱长安君!”
当当当~
迸溅的火星一息未停,点点星芒昭显着老将力道之重。
“我虽不才!至少没使秦国蒙羞!至少没留下屯留之耻!”
当~
蒙骜又是一剑斩下,这次却没有再抬起,死压住蒙恬剑鞘。
祖孙二人面对面相距不过半尺,两人都是一般怒意,老眼瞪大眼,谁也不服输。
两息过后,蒙骜眼中露出一股深沉的哀色。
呵,屯留之耻……
长安君,你不值啊!
骜为你感到不值啊!
没有屯留兵变,秦国早已倾覆,陛下又怎能一解百年战乱!
他咬着仅剩两颗的后槽牙,对着面前他认为可以托付蒙家的孙儿,声色俱厉地道:“若再让我听得你对长安君不敬,蒙家就没你这号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