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1158》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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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起义
一 熙春楼晚宴
宋绍兴二十八年,三月初八日,晴。
午后,临安城内吹起了微风,微微的风裹着阳春三月的些许暖意拂过临安城,暖在人面上,醉在人心间。
微风吹到晚间,才有了丝丝凉意,但这丝丝带着凉意的微风,哪里吹得灭临安酒楼的灯火辉煌呢?
夜色降临之际,苏咏霖从租住的客栈里乘租来的驴车出发,前往熙春楼。
这场晚宴他做东,宴请者唯有一人,为当朝金部司郎中孙元起。
苏咏霖先一步抵达熙春楼,要了一间上等包房,叫了一桌菜,温了上等好酒,等待今晚唯一的客人赴宴。
熙春楼是临安城内一等一的私营酒楼,高有三层,顶层楼上南北两廊都是包房。
包房唤做济楚阁,是很好的私人厢房,除酒楼服务人员以外,不准外人进入、窥探。
厢房有大厢房小厢房之分,大厢房中央有大型中空方桌,中间空地可用来欣赏歌舞。
客人环坐在方桌之后围成一圈,吃酒、听曲儿、观舞,兴致高昂时亲自下场与人共舞,肆意享乐,欢愉无边。
小厢房就是苏咏霖包下的这间。
私密性不错,装饰极为奢华,一张桌子,两人对面坐着,点上熏香,推杯换盏聊些私密话题,哪怕犯些忌讳,倒也不怕叫外人听了去。
戌时,一脸富态、面色红润的孙元起挺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的抵达了熙春楼三楼包房。
“哈哈哈哈,贤侄啊,之前对你说不要如此破费,随便找一间酒馆吃酒即可,你却总是在这种地方设宴,这里贵啊。”
孙元起一进门便大笑出声,脸上的笑容宛若弥勒佛一般慈祥和蔼、喜感满满,叫人看了就生不出恶感。
苏咏霖躬身行礼,笑容可掬。
“叔父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侄深受叔父帮衬,若无叔父,哪里有小侄的今日呢?若非找不到比熙春楼菜色更好的酒家,小侄又怎么会让叔父屈尊至此呢?”
“哈哈哈哈哈!贤侄啊,数月不见,你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咯,哈哈哈!”
孙元起看上去笑得很开心,便双手背后,挺着滚圆的肚皮当先往包房里头走,步履交错之间,满是气派。
苏咏霖则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恭敬的小厮,朝他点了点头。
“起菜吧。”
小厮唱个喏,倒退几步离开房间,为苏咏霖和孙元起关上了房门。
孙元起已经坐在了桌前,拿着桌上香气扑鼻的精致小糕点往嘴里送,边吃边笑着说道:“司里事务繁忙,中午匆匆吃几口饭,便一低头忙到现在,饿的心慌,贤侄莫怪。”
苏咏霖走到孙元起身旁,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叔父忙于公务自然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去年与叔父见面,见叔父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小侄日夜担忧,唯恐叔父身体有恙,于是托人从金国为叔父重金购置百年辽东野山参,小侄来时,已命人送到府上,叔父,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孙元起眉头一挑,嘴角笑意更甚。
“还是贤侄想的周到,不像你叔母,整日就在我耳边念叨着要钱买东买西,说什么她的朋友都有她却没有,很没面子,仿佛我就是她的钱袋子,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体。”
听着孙元起的吐槽,苏咏霖轻笑一声。
“这就是叔父的不是了,叔父公务繁忙,整日流连于官府,叔母无人陪伴,只能找些友人解闷,这女人一多,难免攀比,眼见旁人有,自己却没有,自然不爽,这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孙元起一脸【你太年轻了】的模样看着苏咏霖。
“她不爽,我更不爽,贤侄你是不知道,这妇人啊,就不能依着,越依着她,胃口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要些小玩意儿,现在她要珠悦轩最新的金银首饰啊!我的俸禄就光给她买首饰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叔父勿忧。”
苏咏霖满脸无所谓。
“此话怎讲?”
孙元起满脸不解。
苏咏霖神秘一笑。
“小侄已经包下了珠悦轩最新款式金、银饰品各十件,与辽东野山参一起送往府上了,还真别说,珠悦轩那工匠的手法真是一绝,那金丝编花钿炫彩夺目,想必叔母现在应该满眼都是金灿灿的了。”
“啊,这……”
孙元起顿时一脸大为感动的模样:“贤侄啊,这也太破费了吧?”
苏咏霖连连摇头,叹息一声。
“没有叔父,祖父去世之后,小侄恐怕便家破人亡了,正是因为有了叔父帮衬,小侄才能重振家业,这份恩情,小侄一辈子都还不清,更何况区区几件金银首饰呢?”
如此这般说着,苏咏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信封,递给了孙元起。
孙元起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这信封,一伸手把信封接过,立刻拆开,逐一扫视内里纸张,笑逐颜开。
“贤侄这海上行商做的是越来越好了啊……”
孙元起笑眯眯的看着苏咏霖,意有所指。
苏咏霖的笑容也很有味道。
“全赖叔父相助,没有叔父庇护,这海上行商……可是要掉脑袋的。”
“贤侄此言差矣。”
孙元起麻利的把信封塞入怀里,笑道:“当年岳公北伐时,你祖父对我有提携之恩,你又是苏家独苗,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家破人亡呢?不过举手之劳,你却每每给我送这些,我受之有愧啊。”
“叔父,来日方长。”
苏咏霖用眼神暗示,孙元起心领神会。
气氛起来了,一切就好说了。
方才那小厮及时地把菜和酒送到了包房内,孙元起食指大动,下筷速度几成幻影,可见他的确是饿了,熙春楼的菜色也的确是不错。
苏咏霖笑眯眯的给孙元起布菜,自己却吃的很少,一桌菜几乎都是孙元起吃掉的。
酒过三巡,苏咏霖看孙元起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拍拍手,房门顿时打开,两名姿色艳丽的陪酒娘子笑吟吟的走进来。
这临安城内但凡是上点档次的酒楼都会养着一群陪酒娘子,或多或少而已。
熙春楼是高档酒楼,自然不会落于人后,酒楼内养有陪酒娘子数十,个个浓妆艳抹,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宛若神仙,看一眼便心潮澎湃。
很多人来到这等大酒楼吃酒并不单单是为了吃酒,常常也会喊上一两个小娘子陪酒,小娘子们竭力推销酒水,也能从中赚点外快。
同时,只要愿意花钱,那些姿色艳丽的小娘子们也不介意与酒客春宵一夜。
这不,孙元起一看,眼都直了,嘴角一弯,便笑了出来。
这两个陪酒娘子当然不是一人一个。
孙元起全都要。
虽然他没有长着白胡子,也没有戴着红帽子,更没有手握成爪声色俱厉地说一句【我全都要】,但是苏咏霖也不会没有眼色到认为自己有资格在这个场合与他一人一个分享这两位艳丽美人。
他是长辈,更是官。
苏咏霖是晚辈,更是个小民。
苏咏霖站起来给他斟酒,看着他一边一个美人抱着,温香软玉满怀,那骨头都酥了似的模样,脸上只是笑。
“今夜的上房已经备好,叔父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贤侄有心了。”
孙元起咽了口唾沫,咂咂嘴,油光满面的脸上涨的通红。
可忽然,他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今晚我若不回去,家里……”
孙元起想着怀中美人固然香软迷人,春宵一夜也是销魂,但家中黄脸婆也不是好相与的,那黄脸婆万一生气,化身河东狮闹将起来,自己很难镇的住,面子上也不会好看。
苏咏霖却仿佛有先见之明般咧嘴一笑。
“叔父忘了?叔母那儿……现在满眼都是金灿灿的。”
“哦!正是!正是!”
孙元起面色一喜,大笑道:“贤侄真是做得太周到了!贤侄尽管放心,有我在,你那儿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账目我已经全部办妥,任谁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更何况那些查验的人,都是我的友人。”
“多谢叔父!”
苏咏霖长身一礼,向孙元起表示感谢。
孙元起笑呵呵的,面上继续与两个美人调笑,心里却寻思开了。
这苏家小子能力很强,脑袋瓜子也灵光,下手也狠辣,时间久了,怕是不好驾驭。
不过也无妨,当官自然有当官的好处,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点苦头尝尝,然后自己再施以恩惠,这样就可以了。
这小子脖子上的绳索可不能松了,一拉一扯,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谁的狗,可千万不能有了不好的心思,不然这聚宝盆就捞不出宝贝了。
多亏老上司死的早,好容易有了苏家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可要好好利用起来,将来升官,苏家的财力可绝对少不了。
贤侄啊,你就乖乖的做我的聚宝盆吧!
孙元起心中满是愉悦。
亥时,这私人晚宴宣告结束。
孙元起迫不及待的挺着大肚子和两位美娇娘前往上房,准备共赴巫山云雨,瞧他脸色涨红气息短促的模样,显然是准备大展拳脚。
而苏咏霖则十分恭敬的目送他离去,恭祝他有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转身走到了正在指挥手下收拾餐桌的小厮身边,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厮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对着正在收拾餐桌的手下小工们说道:“收拾好了就把剩下来的东西全给倒到泔水桶里喂猪,懂了没?”
“懂了,懂了。”
小工们一同出声。
小厮转过身子,堆起一脸笑容看着苏咏霖。
“客官,我给您带路,请这边走。”
“嗯。”
小厮在前领路,苏咏霖跟在他后面,走在楼梯间,很寻常一般的落下半个身位。
“药都放完了吧?”
“都放完了,纸包都塞到炉灶里烧了,绝无痕迹。”
“嗯,这差事跟掌柜的辞了没?”
“辞了,就到今晚。”
“好,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城,咱们城外会合,尽快回定海。”
“喏。”
“还有,盯着他们把泔水喂了猪再走,给官府添点难度,咱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喏。”
话说完,两人也下到了一楼,“小厮”恭敬的把苏咏霖送出了熙春楼的大门。
二 苏咏霖打心眼里看不起南宋
离开熙春楼,苏咏霖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暂住的万隆店。
万隆店是临安城内有名气的私营高档旅店,专门接待往来土豪客商,虽然不如太和楼这等官营酒店的规模,但是与熙春楼一样,也有三层。
一层是普通房间,二层是中等房间,最上层的都是上房。
上等房间装修精致,家具用料考究,被褥柔软、温暖、整洁,躺上去软软的,整个身子都像是要陷入床铺一样,舒服的很。
更妙的是,这全天候十二个时辰都有服务人员值班,专门为上房客人准备,每时每刻,只要你需要,都会有极为贴心且及时的客房服务。
热水、热食是最起码的,全都可以送上门。
洗澡也没问题,你只要自己带着换洗衣服就可以,旅店里为你烧好热水、准备好洗浴用具,让你充分享受沐浴的快乐。
你若懒得出门,店家还可以为你提供叫外卖和外卖送达的服务,让你有宾至如归之感。
服务如此感人,价格自然也很感人。
住一晚要五百文钱往上跑,还有不少服务项目都是要额外收费的。
当然,从事“海上行商”之业的苏咏霖绝对不会付不起这笔钱。
上了三楼,走到房门前,苏咏霖一把推开房门,便见着里头坐着的贴身亲卫苏勇睁大眼睛看着他,面色惊慌,双手背在身后,气息紊乱。
苏咏霖盯着他的脸看了他几秒钟,便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拿来。”
“阿郎,我……”
“拿来!”
“喏。”
苏勇秒怂,低下了头,双手把自己方才正在看的东西递给了苏咏霖,十分顺从。
苏咏霖接过一看,是一本《赵飞燕别传》。
打开来翻了翻,见着这本原来挺老少咸宜的传奇故事里头被添油加醋的增加了很多赵飞燕和汉成帝一起进行运动的细节。
笔触相当细腻,描写非常细致,一看就是某位经验丰富文笔上佳且吃饱饭没事儿干的大才之作。
孙元起的送行饭苏咏霖也吃了一点,眼下也有点心跳加速的感觉,但是为了保证自己在部下面前的威严,苏咏霖立刻把这本书合上。
“我教你识字,是为了让你读懂孙子兵法这些兵书,学学战阵之术,以后用得到,能帮帮我,你倒好,看起赵飞燕别传了,看完这个是不是还要看杨太真外传啊?”
苏咏霖话音刚落,苏勇一脸震惊的抬起头看着他,像是被侦探戳破阴谋的犯人一样。
苏咏霖顿时了然。
“拿出来,全都拿出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阿郎……”
苏勇一脸哀求,低眉顺眼的像只犯了错的大金毛乞求主人的原谅。
苏咏霖一瞪眼睛,苏勇秒怂,也不敢乞求原谅了,立刻把自己该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交给苏咏霖。
好家伙,一包袱七八本书,杨太真外传是有的,还有什么李娃传,什么玉海棠,什么游仙窟,翻开来稍微看一眼,苏咏霖都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全是马赛克。
有些书本身也不是什么有问题的颜色书籍,只是普通的传奇小说,还有很深刻的批判意义,可以拿来批判封建社会。
主要是有些吃饱饭没事儿干的人才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把一个原本老少咸宜有启发意义的故事改写的面目全非、颜色满满,再悄悄的重新发售,很受临安市民们的欢迎。
教育的进一步下沉和造纸术的改进、印刷术的改进,以及商业的繁荣带来的市民阶层的壮大,居然在这种层面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于是苏咏霖的心跳更快了。
他也更生气了。
啪的一声合上那本魔改版杨太真外传,把杨玉环和唐玄宗激烈的多人运动场景从脑袋里赶出去,苏咏霖瞪着眼睛看着苏勇。
“全都没收!你这厮,好的不学,坏的无师自通,都哪儿买来的?啊?”
苏勇一听,急的像是被主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发作的忠犬。
“阿郎,赵飞燕就算了,其他的你别没收啊,那都是弟兄们让我……啊。”
苏勇一把捂住了嘴巴,两眼瞪的跟铜铃一样大。
好家伙,还是团体作案!
苏咏霖顿时产生了要搞一搞整风运动的冲动。
“教你们识字,教你们读写,让你们有文化,好啊,有了文化就开始看这种东西了?”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磅礴的怒气让身材壮硕的苏勇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过转念一想,苏咏霖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
搞颜色这种事情,他们喜欢,自己未必就不喜欢,毕竟都是人。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这个事情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坐了下来,把包袱往桌上一扔。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收好吧,长生那边已经把事情办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离开临安,回定海。”
苏勇一愣,随后面色一变。
“阿郎,让孙元起那狗贼死在床上,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当初咱家那么危险,全都是这狗贼从中作祟,之后还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施以援手,我觉得不把他捅上十几个透明窟窿实在是不解气!”
苏勇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方才还是低眉顺眼的大金毛,现在就像是蓄势待发的强壮藏獒,恨不得一个猛子冲上去咬开孙元起的喉咙。
苏咏霖为孙元起安排的往生路,是很早就开始筹备的。
他早早地安排亲信之一的苏长生打入熙春楼做小厮,跟里面的人混熟,又花点小钱在熙春楼内部请吃吃饭,请喝喝酒,把内部人缘搞好。
行动的时候,苏长生已经在熙春楼里混成了领班,得以亲自为苏咏霖和孙元起“服务”。
然后就在上菜的时候,往饭菜里加了一点料。
每一盘菜都有,但是量并不大,如果吃得比较少,最多晚上脸红一些,心跳加速一些,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孙元起素来很爱吃,饭量很大,熙春楼的菜又很好吃,每次请他吃他都能把饭菜一扫而空,进行光盘行动,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挺爱惜粮食的。
所以,今晚他吃掉的剂量,差不多能让他兴致勃勃精力十足通宵达旦的奋战至死。
所以也难怪苏勇觉得不解气。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孙元起这种狗贼怎么配得上这种风流的死法?
这家伙做苏家庇护者的要价可不便宜。
日常送礼、逢年过节送礼都是小儿科,绞尽脑汁搞些新鲜玩意儿也很难让他真的高兴。
这家伙最喜欢的还是地。
苏咏霖要讨他欢心,就要帮他在他的家乡买地,帮他盖房子,他家乡的地价又贵,每一次都是大出血。
早年苏咏霖的祖父苏定光还活着的时候,因为有曾经的上下级关系在,他的要价还是挺实在的。
苏定光去世以后,他对苏家图谋不轨,使用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若不是苏咏霖下手果断,难保苏家不被他彻底吞掉。
就这样,苏咏霖也不能报复他,因为需要他继续做苏家的庇护者。
没了孙元起的庇护,苏家干的这种掉脑袋的生意还就真的做不下去。
只能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当孙子。
“趁火打劫,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是也多亏了他,咱们的生意才能继续做下去,才能积累足够的本钱去北边,这才是最要紧的。”
苏咏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望北方,捏紧了拳头。
“阿勇,赵开山那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很快就该过去和他会合了,临走之前让孙元起死在床上,咱们也就两清了,从此之后,我与南宋……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南宋。
苏勇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跟着苏咏霖开始,他就这样称呼宋国。
苏咏霖说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南宋,更看不起赵官家,觉得赵官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货。
然后他慢慢给苏勇这一群从小跟着他的伙伴们讲述当年宋国是怎么被金人打成【南宋】的。
他说得很仔细,很详尽,还描述了金人是怎么欺辱徽钦二帝以及他们的妻女。
他的讲演很有感染力。
讲到动情处,苏咏霖会热泪盈眶,谈到岳飞的死,更是怒气勃发。
于是他的这种态度很快也就成为了苏勇等人的态度。
听到赵宋宗室受辱、妻女被纳入洗衣院供金国权贵们肆意享用的故事,便满腹怒火,感觉被侮辱的是自己。
紧接着就鄙视南宋,鄙视怂包一般的赵官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中满是要一雪前耻的强烈愿望。
但是具体该怎么雪耻,他们不知道,满腹怒火无处发泄,十分难受。
于是苏咏霖趁机告诉他们,待在南宋是无法雪耻的,南宋是没有希望的,若要雪耻,必须要离开南宋,去广阔的中原大地寻求希望。
“堂堂男儿,宁愿战死中原,也不要老死在西湖之畔的温柔乡!”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苏咏霖面向他们这群小伙伴发表了如此的演说,让小伙伴们热血上涌,攥着拳头大吼出声,纷纷表示要和苏咏霖一起战死在中原。
然后苏咏霖就真的拟定计划,开始朝着这个目标去做了。
至今为止,已经有八年。
期间,苏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苏咏霖的志向从未改变过,并且做了充分的准备,再过不久,他就真的要去践行曾经的誓言了。
这一去,也许真的会死很多人,说不定他们这群人还要全部死在中原。
他们要去对抗的,毕竟是一个时期内的东亚霸主,最强的国家。
但是,正如苏咏霖所说的,人终有一死,与其老死于西湖之畔的温柔乡,不如就轰轰烈烈战死。
一念至此,苏勇的心中一片火热,望着苏咏霖的背影,更是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希望。
“阿勇。”
背对着苏勇望着窗外的苏咏霖忽然出声。
“阿郎,怎么了?”
苏勇忙问道。
苏咏霖转过身子,微笑着看他。
“肚子饿吗?”
“啊?”
“我肚子饿了,晚上没怎么吃,咱们去夜市上吃点东西吧。”
“哦……好!”
苏勇憨憨的笑了出来,便收拾收拾,跟着苏咏霖一起走了出去,两人一起汇入了人流涌动灯火通明的临安之夜。
三 醒不来的梦
有宋一朝,中国人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夜生活。
伴随着生产力的极大提升和灯具革命,照明燃料这一关卡终于被突破。
与此同时,宋朝统治者出于庞大军事开支的需求,也乐于取消严格的宵禁,推动消费,扩大内需,以获取更多的税收对抗北方强敌。
夜市虽然从唐代后期就已经在大都市内出现,但是并不名正言顺。
到了宋朝,夜市才名正言顺大大方方的登场亮相。
灿烂的灯火与丰富多样的商品,彰显着生产力进步的事实,也让部分有钱宋人的夜生活充满了浪漫的气息。
苏咏霖显然就是这部分人当中的一份子。
他在临安感受到的夜市,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再度穿越时光回到了现代,且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身处于现代的某个繁华都市。
【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
这是临安夜生活的真实写照。
两三点钟,街上的行人才开始减少,夜市才渐渐结束,而凌晨四五点,勤劳的人们又开始准备早市了,商业生活通宵达旦。
只要有钱,就算是个夜猫子在这里也能找到归属感。
对的,只要有钱。
当然,负面影响也是有的,比如中国人终于开始普遍熬夜了,随之而来的黑眼圈和脱发问题也逐渐遍及民间。
苏咏霖倒还好,在祖父的督促和自己的意愿推动下常年习武,身体健壮,熬夜虽然不是偶尔的事情,但生活富裕,营养补充得当,怎么着也不至于英年早秃。
临安夜市之繁华,远胜于他的“老家”庆元府定海县,就他看来,哪怕是现代都有很多地方远不及之。
夜市街头处处有茶坊、酒肆这类店面,还有推着小车流动叫卖的小贩,称为行贩,商品种类极其丰富。
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各色美食,蒸煮烤闷炒无所不有。
清河坊、市西坊、官…
第二回合谈判算是成了?
他忍住了惊喜的情绪,暗暗让自己不要太早的放松。
“这一次从山东来,阿郎让我带了不少值得一看的东西,请官人过目。”
苏长生拿出了一个木盒子,打开之后,把里头的古玩珍宝拿出来交给专业人士姚宏放鉴赏。
“好啊,这些金器看上去有些年头啊。”
作为专业人士,姚宏放一眼就看出这些姿态优美富丽堂皇的珍宝古玩价值不菲,且有些的年代相当久远。
“你们是从哪些人手里弄来的?”
姚宏放用纸巾托着一尊金器细细赏玩。
“都是从金国权贵高官家中搜罗来的,整个山东东路的权贵高官之家几乎都给我们抄了,当然不全是阿郎的军队,也有其他各军的军队,咱们这里只是一部分,不算多。”
“嗯,当年中原沦陷,多少年的财富全都进了金国权贵的手中,让他们一夜暴富,这些东西个个都价值不菲啊。”
姚宏放放下了手上的金器,收起了纸巾,开口道:“你们想要铜钱是吗?”
“最好是铜钱,没有铜钱的话,金银也可以。”
“金银换成铜钱还是费点功夫的,金国境内,宋国铜钱才是好东西,买东西短陌,相当实惠,这样吧,我想些办法帮你们弄铜钱,这些东西的收益,你们想怎么分?”
姚宏放拿出了渠道商的嘴脸,笑眯眯地看着苏长生。
苏长生对此是一清二楚的。
苏咏霖给他的底线是对半开,因为姚宏放出手这些货需要担风险,他们缴获这些货更要担风险,双方风险相当。
“七三分,我七,官人,三。”
苏长生狮子大开口。
姚宏放呵呵一笑。
“要是我猜的没错,你家阿郎给你的底线,应该是对半分吧?”
苏长生一愣。
“后生,你所擅长的事情,我都做了好几十年了,不要小看一个私盐贩子在暗地里的功夫,为了保命,为了赚更多的钱,我要做很多常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私盐贩子?”
姚宏放不声不响的嘲讽了一下苏长生。
苏长生有些恼火,但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意识到这位爷也是个和苏咏霖一样的私盐贩子,心狠手黑是常态,从业经历更是远超苏咏霖,没道理在专业水平上落后苏咏霖。
情报,潜伏,假消息,水战。
这一类私盐贩子必备的看家本领,谁家都不会落后,落后就是挨打,挨打就要完蛋,就是死。
姚宏放纵横二十年不倒,个中本领岂是常人所能估量?
这样看起来,今天就算自己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只要姚宏放想,自己还是难逃一死。
班门弄斧了啊。
想到这里,苏长生出了一身冷汗。
“受教了。”
苏长生选择认怂。
姚宏放得意地笑出了声,然后抚了一把胡须,叹了口气。
“七三就七三吧,我也不和你争了,你们的确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这三成收益,就当是我的辛苦费,那么多珍宝古玩,我可不敢贸贸然就一口气全部出手,要出事的。
我要分批分地方分时候出货,有些时候还要转手给其他人帮我出货,还要把我这老巢给藏好,还要给你们搜罗铜钱,还要躲躲藏藏给你们送到海边,这一番功夫,收三分辛苦费,不过分吧?”
苏长生算了算,感觉他要真是把这些事情一条龙全给包了,就算是对半分,苏咏霖也不吃亏。
这七三分,几乎等于是在做慈善了。
他喜欢做慈善吗?
“官人当真不需要对半分吗?”
姚宏放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我收的少了,你反而不放心?”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官人这样做,是相信阿郎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吗?”
“就凭你家阿郎能把你也调教到这个地步,我觉得他是个做大事的人。”
“…………”
苏长生没想到姚宏放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
“你喊他阿郎,你们便是主仆,至少过去是,你一家仆出身之人都能让他如此费心费力调教你,让你有了这番谈吐、本领,显然是下了大功夫和大决心的,准备也是周全的,不是头脑发热,这一点我相信。”
姚宏放侃侃而谈。
苏长生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笑了出来。
“官人可能不信,每一个跟着阿郎造反的人,阿郎都会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明道理。”
姚宏放一愣。
“每一个?”
“每一个。”
姚宏放的眉头皱成一个井字,小小的眼睛里透露出大大的疑惑。
“为什么?”
“不识字不读书,就不能明道理,不能明道理,就不会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不能明白自己为何而战,则一旦遇到挫折,全军必然作鸟兽散,反之,则愈挫愈勇,不死不休。”
这样的话从苏长生这种曾经的家仆嘴里说出来,实在由不得姚宏放去质疑苏咏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目标和情绪还有决断去做这样一番事业的。
他究竟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才能不辞辛苦费那么多的心血找到利益之外的上下纽带?
思虑良久,姚宏放也想不出一个原因,于是他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我这故人到底把这孩子教成了什么模样啊?”
“将来若有机会,官人会看到的,阿郎他,简直是光芒万丈!尤其是他在站在高台之上对台下人讲话的时候,他能发光!”
苏长生提起苏咏霖,满脸骄傲与憧憬,眼前满是苏咏霖光芒四射的模样。
“光芒万丈?”
姚宏放想了想,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光芒万丈是什么模样。
他在南宋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见到的都是利欲熏心之辈。
喝一趟酒,感觉周遭都是妖魔鬼怪,动辄群魔乱舞,张牙舞爪。
走一趟夜路,都觉得眼前是百鬼夜行、魑魅魍魉纵横于世。
苏咏霖能发光的话,他能发出怎样的光?
能驱散这浓重的暗夜吗?
缺乏此类见识的姚宏放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孤陋寡闻。
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
“见了太多脏事,我已经习惯在夜里走夜路了,光芒万丈之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直视,罢了,罢了,你们的古玩就交给我吧。”
“多谢官人。”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
“说吧,我一个私盐贩子,自身难保,你们还担心什么?”
“是这样的,阿郎希望我们能在宋国境内有一个传递讯息的组织,帮他传递一些宋国境内与金国相关的消息,让他可以随时知道宋国的最新动向。”
姚宏放想了想,看向了苏长生。
“苏家小郎还没有驱逐胡虏,就想着染指宋国了?年轻后生目标远大当然好,可要是太过贪婪不知轻重,那可就不好了,宋国貌似羸弱,可尽管当年的金国强如魔神,终究也只夺下半壁江山。”
苏长生点头称是。
“这就是阿郎选择在金国造反而不是在宋国造反的原因,阿郎很早就对我们说,在金国造反比在宋国造反要容易,眼下阿郎所想的,只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怠罢了。”
姚宏放略有些惊讶。
想到苏咏霖也是私盐贩子,应该深入了解过南宋的社会生态和底层组织,因此有了类似的想法,不过尽管如此,苏咏霖能一眼看穿关键问题,不可谓不是天纵奇才。
“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没什么不好。”
姚宏放捏着胡须道:“如今这嘉兴府倒也还算安生,且商贸往来繁盛,你们若想收集更多的消息,当然还是选择商旅众多之地最好,人多虽然眼杂,却也方便。
我在这城中也有经营酒楼,生意不错,达官贵人多来此饮酒作乐,你们不如就在我的酒楼做工,以此隐藏身份,暗中行事,我绝不干涉,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必要情况下我能为你们提供庇护,如何?”
苏长生一愣
“这样真的可以吗?”
“全看你是否愿意,你愿意,我接纳,你若有疑虑,我绝不强求,我只是提一个建议,毕竟你们在这里行事多少有点不方便,如果没有一个正当身份的话。”
姚宏放端起茶碗,又喝了起来。
苏长生权衡利弊,思虑片刻。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没有户籍证明,实在难以行事,既如此,就全赖官人多多照拂了。”
“从善如流,很好。”
姚宏放很开心,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雨亭身边做什么事情?”
“苏长生,从小跟阿郎一起长大,贫苦农家出身,现在在阿郎身边做些收集情报的事情,区区一个探子,不敢劳烦官人记挂。”
“苏长生,识文断字,深明道理,还只是区区一个探子?哈哈哈哈哈!”
姚宏放念了一遍这名字,笑了一阵,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吃过饭以后,你跟我回去一趟吧,我把你们安顿一下。”
“恭敬不如从命。”
苏长生点了点头,应下了姚宏放的邀请,接着两人便开始吃饭。
一百四十一 姚宏放暗自思量着未来的道路
吃过饭,苏长生跟着姚宏放来到了他所经营的酒家长隆酒家。
苏长生看了,感觉这酒家不同凡响。
三层高的楼,富丽堂皇的装饰,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向普罗大众的酒家。
“能来我这酒家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你在这里能看到这些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不为人知的一面,看得多了,你就对宋国没什么念想了,想着就这样一帮人又能如何呢?”
姚宏放带着苏长生从另一个门进入了长隆酒家,边走边说道:“对了,这酒楼的名字还是当年故人为我所取,我只是没和别人说过而已,酒家开业之前招待的第一位客人其实就是他。”
苏长生越听越觉得奇怪。
“既然官人与阿郎祖父关系如此密切,为何阿郎当家之后就没有来往了呢?阿郎之前也是好一阵子才想到了官人。”
姚宏放沉默了一会儿。
“私盐贩子之间的情谊可没有让后人继承这一说的,我和故人一样,都很不希望后人继续做这个事情,都想着盼着能让后人从这火坑里跳出去,咱们自己被烧死也就算了。
故人那是伤心难过之下一失足成千古恨,把儿子乃至于孙子都拉入火坑,晚年他也悔恨不已,但是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我却是不愿再和苏氏有什么往来了。”
苏长生低下头。
“原来如此。”
这样想想,苏长生也的确想起当年苏定光临终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多次流泪,对苏咏霖说自己对不起他什么的。
“不过对于这一行来说,骤然起势,骤然覆灭,那也是常态,起兵造反的都有,我做这一行那么多年,看得太多了。”
姚宏放笑道:“所以,我反倒有点好奇苏雨亭打算怎么走下去了,就算要造反,不在宋国,却跑到金国去造反,他认为在金国造反比在宋国造反要容易。
可在我看来,差别并不大,都是造反,谁比谁容易?在宋国你们还有地利,有熟悉的人和地形,不至于人生地不熟,连造反都得不到支持,你们啊,可得好自为之。”
“多谢官人教诲,阿郎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和山东本地人赵开山、孙子义联合,他们之间已经有数年的来往了。”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了。”
姚宏放看了看苏长生。
“雨亭把你调教的不错,这倒让我更加好奇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你派人传话给他,让他知道,可别在我见到他之前就死了,我还想见见他现在是如何的风采。”
苏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一定。”
“嗯,对了,雨亭结婚了吗?有后了吗?”
姚宏放忽然在意起这个问题。
苏长生摇了摇头。
“阿郎总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曾成婚,貌似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姚宏放有些意外。
“这……苏家三代单传,他就没有想法吗?他一旦出事,苏家可就没有后人了。”
苏长生的嘴角抽的更厉害了。
“这也不能说一定吧?”
姚宏放沉默片刻,摇头叹息。
“罢了,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不干预,跟我来吧。”
姚宏放带着苏长生一路走到了一间屋子里,从屋子里喊出一个白胡子老者。
“长文,从今日起,这后生就在店里做工了,你照看一下。”
说着,姚宏放又回过头看着苏长生:“这是酒家掌柜,跟了我几十年的家生子姚长文,是我的心腹,你带了几个人来?一起来做工吧,这里管吃住,也方便些。”
“六个。”
苏长生留了个心眼,没把所有人都说出来。
说到底,对姚宏放还是不够信任。
他不知道姚宏放信不信他报出来的人数,但是姚宏放也没深究,点了点头。
“算上他,七个后生,壮劳力,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店里缺人手吗?这下够了吧?”
“那倒是够了。”
姚长文笑道:“阿郎吩咐的事情,我会办好的,后生,跟我来吧。”
苏长生又向姚宏放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姚宏放没有多待,很快就回家了。
等夜色降临之后,姚长文回到了姚家,在书房里见到了姚宏放。
“阿郎,那几个人是什么人?什么来头?怎么需要您亲自来吩咐我?”
姚宏放一边检查账本一边缓缓开口。
“很有趣的几个后生,是我故友后人派来的,来这里有事情办,他们自然会做工,至于做工之余他们做什么,你就不要干涉了,他们想怎么做你就让他们怎么做。
当然,让咱们的人留意着点儿,别让他们做了出格的事情,如果有迹象,要立刻阻止,年轻后生刚过来容易毛手毛脚,惹到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咱们也要麻烦上身。”
“喏。”
姚长文跟着他很久了,对他的性格很熟悉,点了点头,便默不作声的离开了书房,自己安排去了。
姚宏放检查完一本账本之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缓缓松了口气,又抬起头,视线投向了那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字。
依稀还能记得起当年故人挥毫泼墨时那种豪情万丈和转瞬之间的失落颓丧。
姚宏放只是私盐贩子,一届商人,并没有太深刻的家国情怀,可是故人却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北地官员南下,所以姚宏放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心中的痛苦。
只是……
“你这老东西都教了他些什么啊?怎么能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情?稍有不慎,你苏家就绝后了!三代单传还不知道保留后嗣?
你知不知道他至今未成婚?至今没有后嗣?你成天说什么北伐啊国仇家恨啊,你好歹帮他张罗一门亲事吧?成就知道北伐北伐,你不怕苏家绝后啊?”
埋怨一阵,姚宏放感觉故人可能也听不到,这样说也没有意义,便很无奈的低下头,继续检查账本了。
之后会有很多大数额铜钱流水过账,有些准备必须要做好,不能让人发现什么端倪,否则别说故人之孙,自己这条命都有危险。
当然,时至今日,上面的达官贵人们想要轻松取了自己的性命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他们驱使着自己为他们赚取高额利润供他们奢侈享受,本身固然是权势滔天,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敌手。
主战派,主和派和主降派交替执政掌权,秦桧那种一手遮天的绝对执政想要再次出现是不太可能的了。
这就是一线生机啊。
姚宏放暗自思量着未来的道路,同时把一丢丢微不足道的期待倾注到了那位故人之孙身上。
他的道路艰难险阻万般难为,可一旦走出一条路来,就是阳光大道光芒璀璨,这世道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可能性极低就是了。
低到如果他明天就死了姚宏放也不会感觉奇怪的地步。
造反,不就是这样吗?
用自己的命去搏取一线生机,一线微不足道的生机。
与此同时,苏长生和六名情报部队第二行动组的密探们正在姚长文为他们安排的小工宿舍内做着交谈。
“长生哥,你真的相信那姚宏放是真心想要帮我们的?”
密探童向荣向苏长生提出了疑问。
密探何友林表示赞同。
“是啊,咱们是不是应该怀疑一下,我总觉得他居心不良,该不会是想着用咱们钓出阿郎然后再立一个大功吧?”
其他几个密探也随之提出了各种看法,总体来说都是不太相信姚宏放,感觉姚宏放必然有后手。
有必要对其设置后手,以防止其随时反水。
一百四十二 完颜亮不来,老子先过去!
大家伙儿的意见苏长生自然不能无视。
但是作为行动总指挥和负责人,苏长生有自己的想法。
他靠在自己的床铺上思考了一阵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对咱们来说,姚宏放的帮助是一个巨大的便利,能让咱们得到栖身之所,不用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咱们现在可都是没有户籍的人,不被查还好,一查,可就掉底了。”
童向荣表示不赞同。
“没户籍的流民多了去了,咱们曾经不都是吗?过去也不见那些当官的查咱们,都觉得咱们晦气,赶都来不及,这根本也不是问题。”
“在其他地方这的确不是问题,但是嘉兴此地商贸繁荣,流民甚少,忽然出现几个没有身份的流民,可不是什么寻常事,而且咱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一旦被盯上,不太好。”
苏长生摇了摇头:“而且不管怎么说,咱们就这些人,没了,反而能帮着阿郎排出一个不能信任的人,再者说了,阿郎远在金国,他赵官家有胆子去金国抓人吗?
那些上等人也只有欺负咱们的胆子,但是对金人,那是畏之如虎,根本不敢招惹,双方十几年不打仗了,赵官家高兴的要死,怎么会主动挑起事端?”
众人想了想,都觉得这话说的在理。
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苏咏霖不在南宋,而在金国,以赵官家的怂包本质,就算他直到苏咏霖居心不轨,根本不可能敢北上抓人。
更别说现在苏咏霖在造金国的反。
这样一来,苏长生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他很快便和姚宏放确认了一些双方交易的细节问题,然后派人送信回去让苏咏霖知道,并且随时准备发货到南边来,促成这单交易,给胜捷军多一个赚钱的路子。
苏长生的密信往回送的时候,苏咏霖这边也是讯息大爆炸的时候。
他首先得知苏隐为他立下大功,帮他截下来了一些很重要的讯息。
他歼灭夹谷阿速的事情已经被东平府尹耶律成辉得知,他惊惧之下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于是决定向完颜亮通报此事。
苏咏霖结合夹谷阿速之前的交代,判断出耶律成辉之前应该也是欺上瞒下组合其中的一员,但是看到夹谷阿速战败了,心中幻想破灭了,情急之下决定向皇帝坦白此事。
不仅如此,他还用非常巧妙的语言掩饰了他自己的过错,把他自己打扮成了一朵白莲花儿,把所有的脏水都往术虎思济等三人身上泼。
好一个官僚啊。
看到这份密信,苏咏霖意识到自己已经让地方官员感到惊惧,觉得他们已经不能靠本地力量兜住这次起义,而需要中央力量的介入了。
欺上瞒下的侥幸心理已经不足以覆盖他们的恐惧,他们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中央的介入,否则他们会相信整个山东都要完蛋,中原也会面临危险。
可想而知,这份密信如果送到完颜亮手上,那暴躁老哥估计会立刻整兵南下,先把术虎思济等人抓起来,碾碎,变成肉沫,然后再把光复军整个碾成肉沫。
以光复军眼下的实力很难占上风,连守住大本营都不太可能,被撵到泰山上是最好的结局,而泰山上又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完颜亮要是南下……
幸好被拦下来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一波是拦下来了,可是之后呢?
官僚们已经被吓的准备揭盖子了,这盖子眼看着捂不住了,到时候多方讯息一起往北边送,苏隐就是长了八只手也不可能全部拦住。
苏咏霖开始认真的考虑一旦完颜亮过早的南下,自己该如何行动。
是针锋相对,掀起全方位大起义让暴躁老哥手忙脚乱。
还是战略转进,踏上悲壮的远征之路?
亦或二者兼有之?
山东这块革命老区的革命群众们又该如何安排呢?
沂州人少,可以让他们提前躲起来,泰安州那么多人,不好安排。
尽快促成契丹大起义是必须的事情,但是好像契丹大起义也没能阻止暴躁老哥的南下,暴躁老哥一旦决定了什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苏咏霖深深感到自身实力的不足,还有金国依旧强大的国力,一想到那成千上万纵横奔驰的骑兵,他就头皮发麻,两腿发软。
但是麻着麻着,苏咏霖就意识到了破局点所在。
眼下唯一的破局点,就是在暴躁老哥得知实情并且发起总动员南下之前干废术虎思济,解决掉山东地区的金军,用最快的速度光复山东,以此证明光复军的实力。
然后全面出击,搅乱整个中原,策动各地野心家,让各地野心家们全面起义。
一鼓作气把金国失败的统治政策之下可以联合的中原非女真盟友全部召集起来,一起往中都进军!
完颜亮不来,老子先过去!
老子要让你每走一步都付出惨重的代价。
老子要让你根本没有办法动员全国之力南下讨伐老子!
老子要让你每时每刻都活在惊惧之中!
老子还要让西夏,让蒙古,让南宋都知道你现在虚弱不堪!
只有最大程度的混乱,才能让老子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完颜亮,咱们来比比,比比看谁更能在乱世之中生存!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明白了自己眼下究竟该做些什么。
除了这个消息之外,苏咏霖还得知了一个消息。
苏隐的部下顺手截获了耶律成辉送往术虎思济军中的紧急军报,那是告知术虎思济夹谷阿速完蛋的消息。
也就是说,眼下术虎思济还不知道夹谷阿速已经完蛋了。
之前的情报显示术虎思济统领大军从东平府出发,过兖州扑向沂州,苏咏霖正打算做点什么。
既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干废了夹谷阿速,那么就正好是攻击他后勤的时候。
术虎思济那边四五千的骑兵数量让苏咏霖头皮发麻,没那个正面进攻的胆子。
但是攻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