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长安我向天涯》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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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棋子

六月初,入伏,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尤其是午时,热浪腾腾,让人昏昏欲睡。庭院外的知了不眠不休地唱了一个中午,丝毫没有疲倦的迹象。穿堂风吹过,掀起屋内老者的衣袂,他未觉分毫,仍旧专心致志地打着瞌睡。

他对面的少女倒是没有丝毫困倦之意,皱眉牢牢地盯着棋盘,希望从僵死的棋局中看出一丝生机,黑色的棋子在手指尖翻转,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她已经思索了近一盏茶的时间,仍旧没有半点头绪,抬眼看着睡意沉沉的祖父越加泄气,索性将棋子放回盒中,也准备回房休息。

正准备起身,侍者便从门外进来了,冲她施礼,“姑娘,京城来人了。”

她心头猛然一跳,虽早知是如此结果,可她心中仍有不甘。

大约是两个月前,京城来人,说她父亲,也就是大司马淳于嘉,要将她嫁给预备登基的武德侯赵欢,所以特此前来,迎她回去。

谁都知那赵欢不过是淳于嘉操纵权柄的傀儡,若是嫁给他,她就成了父亲的棋子,到时候生死难测。她不惜以死相逼,逼退了使者,可是终究是逃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她做这颗棋子,是欺她无母吗?

她生母早丧,自小体弱多病,外祖父湛黍怜她孤悯,这才将她接过来抚养。虽说父亲官居大司马,她却觉得自己还不如乡野丫头,没爹没娘不说,此刻又要被送入那见不得人的深宫,活生生断掉她这辈子所有的希望。

老人也被这句话惊醒,看着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侍者退下,“我先出去招呼着,你回房换身衣裳。”

“不换,我还希望他看不上我。”她倔强地别过头,眼中尽是委屈。

“别犯傻,快去。”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他凭什么让我去啊……”她抬手擦了擦满眶的眼泪,满腹委屈,却无从说起。

老人闻言驻足,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当初你母亲执意要嫁,我便料定了今日的结局,这是命数,逃不过。”

她看着祖父落寞的背影,生生将心中的那句偏不认命咽了回去。

……

当她换了一身藕色纱裙出来时,已经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了,祖父笑着对门外的她说:“念儿,快来见过你二哥。”

淳于念抬眼朝祖父身旁的男子望去,那人一袭牙色长袍,眉目间尽是和蔼的笑意,不等她过去问好,反而起身朝她走来,将她上下好好大量了一番,笑着说:“念儿当年离家时还是个蹒跚小囡,不曾想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她淡淡一笑,对着这个毫无印象的兄长略施薄礼,轻声唤了一声二哥。

淳于川应了一声,忙牵她过去同坐。

湛黍起身笑着说:“二爷一路车马劳顿,老夫这就去安排客房,歇歇几日再启程也无妨。”

“劳烦先生了。”他起身施礼。

湛黍笑了笑,“你们兄妹二人说说话,老夫去去就来。”

淳于念目送祖父出去,转眼看着桌上的茶杯,她和淳于川能有什么好说的呢?左右不过是一些不冷不热的寒暄,倒是淳于川乐意同她说家中如何如何,父亲如何惦念她。

“家中可还有其他姐妹?”她两岁不到岁便离了家,所以究竟有多少兄弟姐妹她是不清楚的。

“除了你长姐淳于然,还有一位妹妹淳于曦,性子活泛,你俩应该合得来。”淳于川笑着说。

“曦儿是谁的女儿吗?多大年纪?”

“是二姨娘的,十三了。”他耐心说着,又沉声嘱咐她,“念儿,日后母亲便是母亲,你我一母同胞,知道吗?”

淳于念是庶出,淳于川口中所谓的母亲便是嫡母张氏,而生母按礼只能称为姨娘。但淳于嘉要将她嫁给赵欢为后,自然不能是庶出,所以对外说她是自己的嫡幼女。

淳于川本无责备之意,见她低头抿嘴,才觉自己方才语气过重。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说:“这不怪你。”

其实他对淳于念也无多大印象,反倒是对她生母湛攸礼的记忆深刻些,当年父亲南征姑苏吴氏,凯旋时便将她生母带了回去。淳于川至今还记得的湛攸礼的音容相貌,是个极其温婉的人。只是一年后她便死于难产,他也就再没见过如她那般的人了。

虽说淳于念与她长得极像,但却没有那份温婉,眉目间反倒是多了几分英气,让人一看便知是淳于家的人。初见淳于念那份欣喜,与其说是小妹女大十八变让他惊讶,倒不如说成是再见湛攸礼的激动。

淳于念被摸头这一亲昵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时下人过来,请她们过去用膳,解了她这一份尴尬。

……

用过晚膳,淳于川便歇下了,她回到房中,看着侍女替她收拾行李。

“委屈你们了,要让你们同我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托腮靠在桌上,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惆怅与不安。

那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淡淡一笑,“姑娘这是进宫做皇后,我等啊是跟着进宫享福呢,你说呢南星?”

那唤南星的女子看了她一眼,亦是无奈地笑了起来,“若是姑娘能像你这般没心没肺就好了。”

“说什么呢你!”半夏佯装恼怒地打了她一下,俩人顿时闹做一团。

正说笑着,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念儿睡了吗?”

闻声,那俩丫头才停止打闹,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

湛黍进门,就见一脸无精打采的外孙女,还没开口便先叹了一口气,“若是进了宫还是这般愁眉苦脸,看那小皇帝待不待见你。”

听祖父这一说,她脸上的怨念更重,“祖父难道不知父亲是何居心?硬要让孙儿强颜欢笑。”

他走过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被她孩子气地躲开,他沉声开口:“我如何不知他的用心,他当年娶你母亲便是暗度陈仓,现今又要将你送进宫中,他的心思天下人皆知。”

“他害死母亲不够,想把我也害死。”她撇撇嘴委屈道。

“不会。”湛黍在她身前坐下,语气笃定道。

她转眼看着祖父,不知道他为何有此肯定,“怎么不会?”

湛黍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递给她,“这是御花园的密道,若发生不测便从这儿走。”

她打开那张图纸,那密道一直从宫中通往雍州城外,“这……”

“这便是你父亲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他笑了一声,意味讽刺,“他以为我手中有熙朝的宝藏,所以对你母亲大献殷勤,当时你母亲毕竟年幼,就这么被骗了去。”

“父亲是知道您的身份?”

“你祖父是熙朝的范阳牧,进京给太后祝寿时带着你父亲,我们在寿宴上见过一次。他当时才十二岁。”

“见过您一次就记住了?”

湛黍笑了笑,“要说淳于嘉天资过人呢,不然也不会被赵晧赏识,被赵桁提携,官拜大司马且屹立三朝。”

她默默听着,除了惊讶父亲那过人之处外,更多的是觉得可怕。

“哀帝曾经召我进宫,将此图给我,就怕赵桁逼宫时赶尽杀绝,以此保萧氏一份血脉。但是传在别人耳中,就成了我拿着熙朝的秘密宝藏了。”

“我父亲也信以为真?”

他看了孙女一眼,算是默认。他本姓萧名湛,熙哀帝堂弟,赵桁逼宫的那一夜带着哀帝幼子连夜逃出宫来,从此改姓湛。只是那哀帝幼子,在国破家亡之后抑郁而终,萧氏血脉,说起来就只剩他们祖孙二人了。

想起昔日旧事,他只能长叹一声,他们费尽心思留下的一丝血脉,眼看也要断送赵氏之手了。

“萧家气数已尽,若是没有赵晧在各路诸侯中翰旋,熙朝国祚早就在古膺之乱中灭亡了,哪里还有象和的二十三年?这天下都是赵氏统一的,赵桁逼宫篡位也是情理之中。”

“可淳于氏有能力争天下吗?”她自小跟在萧湛身边,女工没学到,倒是将萧氏的历史背得熟得很,自然知道赵氏是如何得来的雍朝天下。

“朝中唯一能与淳于嘉抗衡的赵肯作古,赵岚又被你大哥淳于延诱杀,朝政大权现在全系于淳于一族,赵氏式微。再加上赵芳被废,预备登基的皇帝赵欢又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乡候,你将要被送进宫中,这前朝后宫都是淳于氏的人,你父亲有争天下的这个能力。”

淳于氏三父子,淳于嘉位居大司马,掌天下兵马,长子淳于延封抚军大将军,掌出征兵马,次子淳于川位居执金吾,掌京城兵马。天下兵权尽归淳于氏之手,他确实有夺天下的能力。

闻言,她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过了好半晌才沉声道:“我会变成父亲杀人的刀吗?”

“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怨气,但是记住,你姓淳于是淳于嘉的女儿,一旦赵氏重新夺回大权,你就是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将她对赵氏的那一丝可笑的怜悯之心劈得粉碎,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逃避的灾难与恐惧。

“若淳于氏得天下,你还有一条活路。但要是赵氏夺回大权,你又会是何结局?到那时哪怕赵欢不杀你,想你死的人也不会太少。”

她脸色煞白,愣愣地看着祖父,“那我应该站在淳于氏这边吗?”

萧湛摇摇头,“你不能站在他们之中任何一边,谁输谁赢都还不一定,明哲保身,退路才大一些。”

“您觉得,赵氏还能夺回大权?”

“说不准,要是你父亲有把握镇压住朝中其他势力,他断然用不着送你进宫,再者赵氏也还有实力,就看新皇帝赵欢懂不懂得韬光养晦。”

“也不知那赵欢是个什么样的人。”

“念儿,接下来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是事到如今也是别无办法。”

“您说。”

“不管赵欢是慧是愚,是丑是美,你断不能有他的孩子,不能对他存有半分情分。”

她心下一跳,远没想到此处去。可祖父说得对,若是有了孩子,她父亲估计会更急不可耐地迫害赵欢,扶幼子登基,到时候再逼她写个禅位文书,简直轻而易举。到那时,她和孩子如何自处?淳于嘉不会要她的命,可孩子的呢?再者,若是赵欢夺回大权,只怕他对待她们母子的手段,只会比她父亲比淳于氏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境地,前是龙潭,后是虎穴,唯有孑然一身才更好脱困。

“孙儿明白。”她低头说着,捏着的拳头骨节泛白。

“图纸你要好好保存,以防淳于氏失势你好全身而退。南星和半夏会保护你,待你到了京中,我会再安排王辰李炼进宫,以保万无一失。”

“王辰李炼都要随我进宫吗?他们走了谁保护您?”那俩人是祖父身边身手最好的侍卫,且祖父辈就跟着萧家,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可信的人了。

“我一把老骨头了,谁还会记得我?再说,身边也还有其他人,放心好了。”话说到此处,他脸上才有一丝轻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望我孙儿早早回家。”

闻言,她鼻尖一涩,心如针扎,眼泪狠狠地砸了下来,落在衣襟上。她幼年孤苦也就罢了,最起码还能和外祖父相依为命,可这最后一点温暖都被人夺去,还要沦为生死难测的棋子,下棋之人还是她生身父亲。

她提裙起身,在祖父身前跪下,脆生生地磕了三个头,声泪俱下:“孙儿无祖父,无以至今日,来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祖父养育大恩。”她的初衷,不过是寻一良人,尽孝于祖父身前,可世事难料,良人非良,她也只能做那个不孝之人。

萧湛早就看惯了人情冷暖,以为自己能够狠下心来送她离去,可事实上他仍旧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看她出嫁,可她毕竟姓淳于,不姓萧,就算是萧氏的最后一丝血脉,还是难逃朝堂之争的厄运,当真是天不祚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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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刺客

淳于念以为淳于川会催她启程,不曾想他一点儿也不急,反倒是让她陪他将这青云山逛了一圈。

“也只有青云这般山清水秀,才养出妹妹这样的人。”他笑着说。

她笑了笑,抬手给他空了的茶杯倒上新的茶水,“二哥估计也是初来新奇,这种乡野之地不是随处可见?”两日相处下来,她觉得淳于川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且对她呵护备至,减轻了几分她对家中的怨气。

他抬手饮了一口,摆手笑道:“乡野之地确实是哪儿都有,青云却只独此一处,我在想待我老了,也要搬来星州,搬来青云。”

“我……”她本想说我也想身老青云,但是话到嘴边才发现不妥,硬生生转了话,“茶没了,我再去打些水。”说着,起身出了亭子。

他看着远去泉边取水的人,心头顿时袭来一丝难以启齿的情绪,最后只得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淳于念打好水回来,就见他负手立于亭外,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对她说:“我们明日启程,你看如何?”

她看了兄长一眼,其实明白他为何逗留这几日,不过是为了她再多待几日,心中除了感动之外,更多的是无奈与悲伤。终究是逃不过的,但二哥都能顾及她的情绪停留数日,若是再说出个“不”字来,反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好。”她笑得极为无奈,颇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概。

淳于川见此,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放心,有父兄在,一定保你无虞。”

第二日,兄妹俩便起身告别了萧湛。萧湛将俩人送到山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淳于念一直低着头,从出门便开始掉眼泪,萧湛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几句,可不管说什么都太苍白。

淳于川回头,见人不肯上前又折身回来,“先生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念儿。”

萧湛叹了一口气,虽说不忍,还是将孙女推了出去,交到她二哥手中,“有劳二爷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低头柔声道:“走吧,不怕,有哥哥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转身直直地朝萧湛跪下,脆生生地磕了三个头,“孙儿拜别祖父!”说着竟泣不成声。

她哭得淳于川心中亦是隐隐作痛,想起她当年离家,亦是这般抱着父亲的脖子哭得伤心欲绝,怎么劝说都不肯与外祖父走,最后还是哭累,睡着了才松的手。后来,她又是如何与不亲近的外祖父亲近,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便不知了。只觉得妹妹这前十五年命苦,往后绝不会让她尝一丝心酸。

他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淳于氏不能输,最起码为了她不能!

萧湛心中亦是不舍,但是这种不舍除了徒增伤悲,又能如何?他将孙女扶起来,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别太任性了。”

淳于念点点头,说了一句祖父保重,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

刚出青州界,便遭遇连连暴雨,河水泛滥,船只不敢过河,水路无法走,只能继续走陆路。结果官道因山体垮塌被毁,一行人又绕到另一条小路上,沿路也没像样的客栈或驿站,只能借住在沿路的农户中。

“今晚就委屈你了,等明日过了这座山口便是雍州的地界了。”让她主仆三人共住一间农屋确实挤了些。

她皱眉喝着手中的姜汤,轻轻应了一声。她身子偏寒,最受不得冷,这连连的雨天,她不免受凉,感染了风寒。

淳于川看她表情恹恹,遂也没多说什么,叮嘱南星二人好生侍奉姑娘便出去了。

半夏伺候淳于念宽衣歇息,笑着对南星说:“二爷倒是温柔体贴,也不知是否婚配。”

“死丫头,你才多大?说这些也不嫌害臊。”南星笑骂道,不过觉得半夏说得确实有道理,“人是好人,但是不管婚配与否,都与我等无缘啊。”

淳于念抬眼看着俩人,觉得有些好笑,她二哥果真是个好人,就连眼界高到没边的俩丫头都对他唏嘘念怀,她笑着说:“怎生不成?他要是婚配了,将你二人指给他做妾也可。”

闻言,那二人笑意更浓,南星打趣半夏道:“听见没有,姑娘可都答应了。”

半夏亦是笑,替她掖好被子,笑着说:“我啊,宁嫁一农夫为妻,也不愿与人做妾。”

“瞎说什么呢?”南星闻言立即拉下脸来,有些顾虑地看了淳于念一眼,半夏这才发觉自己失言,黯然地退了两步。

其实,淳于念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母亲是妾不错,那是她自己愿意的,怪不得别人。她想的是,听闻母亲也是个清高的人,怎会屈尊与人做妾?她父亲淳于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二人见主子没什么反应,这才吹灯歇下。

……

窗外风雨大作,再加上她因风寒头疼鼻塞,所以上床一个多时辰了,仍旧没有半分睡意,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起初以为风吹的缘故,但当看见有人影鬼鬼祟祟地进门才发现不对。

她心头大骇,呵斥道:“谁?”

那刺客显然没想到她没睡,猛地拔出刀,箭步朝她飞来。她猛地将杯子掀到那人身上,躲开那当头的一刀,大喊道:“南星!”

谁知那二人竟毫无反应,显然是被迷晕了,她因鼻塞吸入不多才免于中招。

为首的刺客行刺未果,剩下的俩人立马冲了上来,三人一起将她团团围住。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墙脚时摸到一根棍子。她立即抓紧了棍子,横在胸前。

其中一个刺客首先发难,提刀冲她砍去,她侧身闪过,扬起手中的棍子朝那人狠狠砸去,正中那人背部。那人闷哼一声,万万没想到她还有如此身手,其余俩人立马追击,抬手便将她手中的棍子削去半截。

此时她已退到门边,拉开门正欲出去,猛然撞到一人,那人将她一把揽住,沉声说:“不怕。”说着,拉着她退出门外。

刺客不料有此变故,顿时对淳于川群起而攻之。而另一边的人听见响动也闻声赶了过来,前后将他们二人堵在逼仄的屋檐之下。

“敢问是哪条道上的英雄?若是为了钱财,大可自取,何必这么伤筋动骨?”他嘴上与他们交涉,眼睛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十来个刺客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中的钢刀泛着清冷的银光。

刺客不为他的话所动,且知他势单力薄,刀锋一转立即发难。

他拉着淳于念侧身一躲,一脚将人踹开,立即又一把扼住当头的一刀,手上用力,那人的刀便落入了他的手中,再被他手肘一记重击打开。得了兵器,他找回些许主动权,只是奈何要护着淳于念,并不好施展拳脚。

而淳于念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对方人多势众,若是一直躲在他身后只怕俩人都得葬身此处。忽而一人向她冲来,她抬脚将其踹翻在地,挣开淳于川的手,一记回旋踢放倒一人,弯腰躲过应砍来的一刀,忙翻身到雨中,捡起刚才被淳于川杀掉之人的兵器。

淳于川大骇,以为她被人拽了去,猛然回头就见她已手提长刀站在雨幕之中了。他顾不得身旁的人朝自己提刀砍来,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跑去,将她护于身后,“不可胡来,躲在我身后。”

大雨倾盆而下,将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淹没在雨中。淳于川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脚踹翻迎面上来的人,手起刀落地解决掉两个,转眼刺客就死伤大半。他们眼看形势不对,也不愿再与淳于川纠缠,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刀,杀招全都往淳于念身上招呼。

淳于川看出刺客是冲淳于念而来,紧紧地将她护在身侧,刺客无法近她的身,那些刀刃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温热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又马上被雨水冲刷干净,可那温度似乎灼伤了她。她猛然抬头,看着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刀,心中顿时大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飞身一脚将人踹了出去,夺了他手中的刀,杀红眼般地左劈右砍,将剩下的俩人逼入死角。

那二人之前就被重伤,此刻面对如同弑神一般的淳于念,更是无还手之力。他们握紧刀柄,欲做困兽之斗,猛地朝她扑来。她脸上毫无惧色,眉目间反而多了一份厌恶,手腕翻转,抽刀朝那人的面门斜劈上去,只见那人的脸被豁开一条血口,直直地往后倒去。

剩下的那人自知逃不过,拿起刀想引颈自刎。淳于川眼疾手快,立即上前将他手中的刀一脚踹掉,踩在他的胸口上,厉声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冷笑一声,看了淳于念一眼,转眼又眉头紧皱地看着淳于川。

“说了我可以饶你一命!”

那人死死地看着他,眉头皱得越发的深。

淳于念皱眉,深感疑惑,转而一想,立即冲淳于川喊道:“他想咬舌自尽!”

闻言,淳于川立马将人放开,可为时已晚,他已经咬断舌头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淳于川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与颈脉,得知此人无救,他颇为恼怒地站起身来,检查四周是否还有活口。无一例外,全都当场毙命。

“二哥……”

淳于念唤了他一声,他这才想起来,忙问她:“伤着没有?”

她摇摇头,指着他被砍伤的手臂,“进屋包扎一下吧。”

“无碍,你先去换身衣服,我在门外等你。”说着,捡起一把刀,护在她身侧。

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动静,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才回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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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赵欢

淳于念换了衣服,叫醒南星二人,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那二人大惊失色,慌忙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我无碍,去叫二爷进来,他受了点伤,帮他包扎一下。”

南星应声出去,却听见门外传来淳于川的声音:“妹妹今晚受惊了便早些歇下吧,我去看看其他人。”

“欸,”她在屋内应了一声,“就让南星跟着哥哥过去吧,有个照应。”

“也好,半夏好生照顾姑娘。”他朗声道,说着,转身朝外走去。

半夏替她掩好被子,坐在床沿上,皱眉道:“今晚这些人,莫不是冲着姑娘来的?”

闻言,她不由笑了起来,连这小丫头都看出来了,“不怪乎这赵氏天下要亡,做事竟如此愚蠢。”

外祖父说得果真没错,想要她死的人确实不少。可这背后的主谋未免天真了些,就算她死了,难道淳于嘉就没有别的女儿送进宫了吗?

“半夏该死!”

“这不关你的事……”她靠在床头淡淡道,也不知淳于川有没有看出这件事的蹊跷。

正思索着南星便回来了,说二爷正在处理院子里的尸体,伤口也已经处理好了,“二爷还问姑娘会骑马吗?”

她抬眼看着南星,不禁扬起了嘴角。她就说淳于川不会是那般疏落的人。她对外的身份是淳于嘉的嫡幼女,自然是从小生在淳于府,所以这前来星州接她的事,自然不会人尽皆知。可怎生得这些刺客就知道?且他们多次更换路线,这些刺客又是怎么找到的?很显然,随行的人中有奸细。不仅如此,只怕就连淳于氏的身边也有赵氏安排进来的奸细。

若是她这次没因风寒而没有吸入那迷药,恐怕此刻已经可以和她母亲相会了,再丧一个淳于川,那淳于嘉就等同于失了一只手。可不仅她没死,就连淳于川都还活得好好的,这幕后主使,恐怕要功亏一篑了。

还是太心急,赵氏的子孙,一点也比不上开国的那两位,她如是想。

“带上必要的行礼,我们马上走。”说着,掀开被子下床。淳于川不确定随行的人中谁是奸细,所以必须趁着众人还没醒时离开。

半夏捡了几样行礼带上,南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到院外时,淳于川已经牵着马等着了。此时骤雨初歇,凉意袭人,他看了眼淳于念那单薄的穿着,不由皱眉,遂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给她披上,“怎么也不多穿一些?”

她笑笑不语,看着身后的尸体有些迟疑,“这……”

要是这户农家的主人第二天醒来,看见这满院的尸体,估计会吓个半死。

“我已经放些银两在房中,来不及了,咱们得赶快走。”说话间已经替她系好了披风,扶着她上马。

她握着缰绳,回头对南星道:“南星,去捡两把刀以防万一。”

南星应了一声,将灯笼递给半夏,折身去捡刀。淳于川看了眼自己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妹妹,有许多话想问她,但此地不宜久留,只得翻身上马,待南星上马后,轻喝一声,朝夜幕中驰去。

……

天亮后,主仆几人已到了雍州地界,换了马匹稍作休整便又开始赶路,到雍州城外时才敢放下心来休息。淳于川之前害怕她吃不消,但转眼看着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而淳于念似乎也感受到了兄长的疑惑,看着远处的山峦笑道:“我自小身子弱,所以祖父教了我些拳脚功夫,希望能借此强身健体。”

“先生倒是将你当作男孩子养。”他想起那道骨仙风的萧湛,觉得这样的事是他做得出来的。

淳于念也不否认,反而点头笑道:“好像是这样,他对我的女工不是很上心,倒是逼着我读书。”

淳于川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萧湛是前朝的重臣,哪里会想到女工刺绣那些地方去?这么一说,他都开始怀疑眼前这丫头是否连衣服都不会缝。

说起自己的事,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转眼看着自家兄长说:“我本来对巫觋之术感兴趣,但是祖父说,日升月落、斗转星移都因四季变换,人生无常则是人为,后世之事后人知,哪里是几片龟甲几枚铜钱就能预见的。”

“先生所言有理,所谓神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有无能之人才将未来系之于上。”

她点点头,也觉得巫觋之术不过是蛊惑人心,不过又想起另外的一些事。当年陈胜吴广起义是借鱼腹藏书的谶纬之言;汉高祖刘邦也借芒砀山斩蛇而奠定自己是真龙天子的舆论基础。所以啊,这巫觋之术,能载舟亦能覆舟,淳于氏差的就是这一点舆论基础。

可是,雍朝建朝不过二十余载,天下初定,谁都不想再打仗。所以,这种带有造反色彩的谶纬之言是不能轻易示人的,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否则,淳于嘉能等得了?还用得着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倒是赵氏的人,可以借谶纬之言,扯起清君侧的大旗将皇权重新夺过去,但眼下没有谁有这个魄力。

想及此处,她不禁摇头叹气,赵氏啊赵氏,要完!

“怎么了?”淳于川转眼问。

“我在想,进了宫,就看不见这样的景色了。”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此时已经入了秋,一些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点点缀在山间,不说多好看,确实是宫中感受不到的秋意。

闻言,他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道:“有机会的。”

“那武德侯是个什么样的人?兄长见过吗?”她皱眉问,面对那个即将成为她的夫婿,却又一无所知的男人,说她没有一丝好奇那是骗人的。

淳于川一时语塞,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问。他想了想那个刚及弱冠的人,除了生得好看性格还算温和之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这样说未免有些伤妹妹的心,遂只说了前半句。

听了这话,她不由笑了起来,却没因此对赵欢有什么大致的印象,论仪表堂堂性子温和,这世上怕是找不出能和二哥相比了的吧?她在心底默念了两遍赵欢,进了雍州城,这姓名便不只是遥远的幻想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淳于川站起身来,伸手去牵她。

“好。”她抬头看着自家兄长,笑得如同三月春光,眉眼如花。

……

雍州建城五百余年,熙朝时被定为国都,历经熙朝三百四十一年。熙朝末年天下大乱,年年兵祸民不聊生,赵晧有诗“烽烟三尺起,寒鸦守红骨”,说的便是战况的惨烈。但雍州因赵晧父子的庇护幸免于难,且现在天下已定,又因是王畿之地,所以繁华胜过以往,虽说不同于江南的“水满平湖香满路”,但仍旧是“万民欢声钿车走”,好生热闹。

淳于川于前带路,淳于念主仆几人随之跟上,忽然从一旁的小道上蹿出几条野狗,淳于念避之不及,一把勒住缰绳,可那马已经收到了惊吓,哪里还听得见她的话?原地跳了几下,亡命般地往前跑!

“念儿!”淳于川大惊,慌忙追上去。

那马疯了一般地往前跑,淳于川在后边大喊路人让开。她紧紧拉住缰绳,死死地夹住马肚子,生怕从马背上摔下来。来不及让开的贩夫走卒,慌忙卸了担子撒腿就跑,弄得一路上鸡飞狗跳。

可街上再乱,总归还是有些反应慢的人,淳于念眼见要撞上眼前的俩人了。使尽浑身的力量勒住缰绳,那马惊得前蹄腾空昂首嘶鸣,顿时直立起来,险些将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原地转了几圈方才停下。

淳于念吓得不轻,深吸几口气,才想起险些被马撞倒的人,忙转眼问:“这位大哥,可否伤着了?”

那人虽被吓着,但也还勉强维持着镇定的神态,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和声道:“无碍,我看倒是姑娘吓得不轻,还是先下马歇歇再走。”

“多谢关心。”嘴上这样说,她却没有下马。

那人本要走了,见她不下马又折身回来劝道:“这马受了惊,应该歇歇,再赶也不急这会儿。”

淳于念看着这人,心说倒是个热心肠的。她无奈笑道:“不怕大哥笑话,小女子受这一惊,只怕下马了站不住。”

闻言,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原想扶她,可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也怕唐突了她,遂没开口,却也没打算走,想着等她缓过来再离开。

淳于念有颗七窍玲珑心,自然看得出对方的好意,便更加不好意思。

“大哥不必这般客气,家兄就快赶到了,不敢耽您。”

他笑了笑,和声道:“无碍。”

说话间,淳于川也赶到了,慌忙问他有没有伤着。她摇摇头,朝兄长介绍人,“刚才差点撞着这位大哥。”

他这才随着她的目光转眼看向别处,看见那人时,心头一震,慌忙下马,双手抱拳屈膝行礼。

那人双手扶住他,笑道:“在外不必多礼。”

淳于念正疑惑这是赵氏的哪位大人物,值得兄长行如此大的礼,淳于川便对她道:“念儿,快下马见过武德侯。”

她心头一沉,这人竟是赵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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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归家

武德侯赵欢,太宗赵桁玄孙。曾祖父赵膡是赵桁的小儿子,封中山王;祖父赵岐是赵膡的次子,封城阳侯,中山王由堂祖父继承;而父亲赵英继承了城阳侯,但他是赵英的第二个儿子,城阳世子只能给大哥赵瓘,赵芳登基的时候封了他做个乡候。赵欢此人,即无后台也无权势,着实是个做傀儡的最佳人选。

而这武德侯,还是他奉召进京之后才由欧阳皇太后封的,进京之后一直没有登基,大概淳于嘉想在等淳于念回来之后,再举行登基大典。

听兄长这一说,她忙翻身下马,正欲行礼却被他拦住。

“都说了在外不必多礼。”他温言笑道,他就说这人为何看起来这般眼熟,原来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淳于念。淳于氏人的眉眼间,都有几分英气。

正说着,南星半夏二人方才赶到,慌忙下马询问淳于念是否伤着。淳于念摇摇头,引着俩人见过赵欢。

“你们兄妹二人风尘仆仆的,从何处回来?”

“范阳的祖坟因上月的暴雨塌了,父亲命我回去修葺,小妹一直生在京中,所以带她回老家看看。”淳于川回答得有理有据,听得淳于念差点都信了。

赵欢点点头,看着淳于念笑道:“范阳人杰地灵,此次回去可遇上什么喜欢的?”

淳于川心中一沉,他就是这么一说,哪儿想这人还真会问?淳于念一直在南方长大,怎会知道范阳有什么?

淳于念亦是暗惊,不知他是随口问的还是有意为之?可面上却还是做出一派天真的模样,认真地想了想道:“嗯,最喜欢菜市街的水煎包和酥饼,还有陈官的麻糖和桃酥。”

她这一说,倒把淳于川一惊,这人什么时候去过范阳?竟将当地的吃食说得如数家珍。

闻言,赵欢嘴角的笑意更深,“二姑娘倒是个五香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往兄长身后躲了躲,着实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

“这烈日当空的,武德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淳于念解了围,淳于川便接着他的问他,以表臣下之关心。

“拙荆身怀六甲想吃些酸食,遂遣我出来买些话梅回去。”

“这等事,下人来做便好了,又何苦劳您出来?”

赵欢摇摇头,“那人嘴刁,下人买去怕不合她胃口。”

“既然如此便不耽误侯爷,淳于川告退。”说着抱拳行礼告退,淳于念亦跟着行礼,待人走远二人才直起身来。

“武德侯已有家室?”她看着哥哥问道,面色有些难看。

淳于川自知瞒不住,嗯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缓缓道:“现在有,日后也有。”

她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别说他已有家室,就算妻妾成群,这日后他的妻只能是她淳于念。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感慨权势真的能压死人。

“念儿明白。”嘴上如此说,可心中仍有不平,父亲当真是给她寻了个好夫婿。

淳于念心中不平静,赵欢亦是思绪万千,以至于到了点心店前都还浑然不觉地往前走。

“爷,到了。”随从提醒道。

“哦,”他如梦初醒,“你进去挑一些吧,买好了先回去,我刚想起还有事没办。”说着,也不管随从在身后说他也不知道夫人的口味,便匆匆朝南去了。

他实在不知,淳于念是如何将雍州官话说得如此流利的?

……

关于淳于念的雍州官话,不仅赵欢好奇,就连淳于川也好奇得很。淳于念倒是不以为意,笑道:“祖父是雍州人啊。至于范阳的吃食,自小祖父便带着我四处云游,路过范阳几次,自知当地吃食。”自她五岁开始,萧湛每年总会挑几个月带她出去,别说范阳,就连大漠她都去过两次,骑马便是那时候学会的。

淳于川这才恍然,随即又笑了起来,这萧先生当真是拿她当男孩养。说话间,俩人已经到了家门口,门口的小厮见淳于川回来,忙上前牵马问安。

“这是二姑娘,”他介绍人,“快去通知夫人,就说二姑娘回来了。”

小厮们忙问二姑娘安,飞快地跑进门去。

淳于念自小离家,对淳于府没留下半分印象,更别说那位嫡母。所以当她见众人拥着一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内厅出来时,心中并无多大感觉,只是按照规矩行叩拜礼:“见过母亲,给母亲请安。”

张氏一身蓝色广袖上衣黑色下裳,显得端庄无比。见她如此行礼,也无甚感觉,对身旁的一浅黄色衣着的女子平静道:“然儿,扶你妹妹起来。”

那唤然儿的女子,便是的嫡长女淳于然,生得秀气端庄,与张氏生得极像。

淳于然扶她起来,向她一一介绍在座的其他人,“这是二姨娘。”

“二娘安。”她曲身行礼。

淳于嘉之妾王氏,她淡笑着应了一声。

“这是大嫂。”

“嫂嫂安。”

淳于延之妻李氏,她起身还礼。

“这是二嫂。”

淳于川之妻魏氏。

这不用介绍她也知,这人随众人过来后,见着淳于川便忙上前嘘寒问暖,她能不知这便是二嫂?她偷偷多看了她一眼,面相清秀温婉,虽说谈不上出众,倒也是小家碧玉,说话柔声细语的,是个我见犹怜的人。

“曦儿,还不来见过你二姐?”淳于然对刚进门的小女孩儿笑道。

那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面颊圆润眼大而有神,虽是漂亮却不同于淳于氏的人,像她母亲居多。她进门来,瞥了淳于念一眼,勉勉强强施了一礼,“二姐。”说完,便朝她母亲那边去了。

淳于念暗自挑眉,这是谁说的曦儿妹妹性子活泛,应该与她合得来的?这满脸的嫌弃与鄙视,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她看了淳于川一眼,他也恰好看她,面上有些尴尬。她微微一笑,倒不觉得有什么。她们俩原本都是庶出,但自己忽然间变成了嫡出,又是将来的皇后,换做是谁,心中都会有些不平衡。

按照淳于曦想的,皇后应该是长姐淳于然才是,不然也是她这个生养都在家中的,怎么会轮到淳于念那个野种身上?

但是将这种不满做在脸上,只能说淳于氏恐怕也要出这么个蠢货了。

“淳于曦,是谁教得你这般无礼?”张氏看着那母女俩人皱眉道。

王氏慌忙扯了女儿一把,歉声道:“是我的过错,夫人恕罪。”

张氏深深地看了那母女俩一眼,转而对淳于念温和道:“你一路舟车劳顿辛苦,我已命厨房做下膳食,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若是不中意再吩咐重做。”

“母亲费心了。”

张氏笑了笑,“这是为娘应该的,你父亲还在朝中,应该晚些才回来,用了膳先去休息。”

她轻声应了一声,便跟着淳于然去用膳了,见淳于川没跟上来,回头有些奇怪道:“二哥不来吗?”

闻言,淳于然笑了起来,虽说这问题问得着实有些幼稚,但她也能理解,毕竟是二哥接她回来的,与他亲近些也是情理之中。

“二嫂早就准备下了,不同我们过来。”淳于然笑着说。

“哦,”她恍然笑了一声,“是我没想到。”

南星和半夏走在身后,对淳于然的贴身侍女笑了笑,便又自顾地悄悄说些什么。淳于念怕人说她俩不懂规矩,回头皱眉道:“你俩背后嘀咕什么呢?”

“我们在说那二奶奶同姑娘有些相像。”半夏笑着说。

这一说,淳于然特地看了妹妹一眼,笑道:“你还别说,还真有些像,轮廓、嘴巴、下巴都挺像的。”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像吗?”

“挺像的。”众人道。

“可能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心头却涌上一阵不可名状的失落与自嘲。

对她如此好,竟全因别人,她却还心心念念那一丝连枝同气的情义,着实可悲可笑。

“缘分。”淳于然笑着说。

她点头附和,嘴角仍旧不吝笑意。

……

直到黄昏已尽淳于嘉方才回到家中,他一身官服未退,便听夫人说淳于川回来了,他忙问:“念儿呢?”

“我已经安排她歇下了……”

“我过去看看。”说着,又将刚解开扣子的官服给系上,慌忙整理衣冠准备出去。

张氏忙在身后喊道:“也不急这一会儿,孩子现在怕是已经歇下了。”

“攸礼刚来时便不习惯,我过去看看也放心些。”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张氏微微皱眉,却也跟了出去。

却说淳于念,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之前为了躲避刺客一路逃亡,顾不上伤春悲秋,这一停下来,便开始想外祖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已经歇下了,没有自己在身边是否还习惯……

她努力憋住哭意与不安,在心中自我催眠一般地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

忽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南星闻声问了一句:“谁呀?”

“念儿歇下了吗?你父亲过来看看你。”只听见张氏在门外道。

南星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她点头才回应说没睡,起身去开门。

淳于念理了理裙子起身,对着刚进门的父亲行叩拜大礼,“不肖女淳于念,拜见父亲大人!”

淳于嘉刚进门便受了女儿这一大礼,他心头微颤,忙将人扶起来,“我儿快些起来。”

说着,又扶人坐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缓了好一会才将情绪平复下来,面带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动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人亲骨头香,见父亲如此,她也跟着鼻尖一涩,“父亲……”她轻唤一声,想再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她再沉稳,再见多识广,也不过是个十五岁不到的小姑娘,夜深人静时总会想家。而淳于嘉的那一声发自肺腑的我儿,顿时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将她初来乍到的焦虑安抚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再也忍不住的委屈,眼泪旋即落在了他手上。

淳于嘉心头狠狠一疼,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女儿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没事了念儿,回家了,没事了……”

她紧紧地撰住父亲的衣袖,虽是满腹酸楚,却仍旧哭得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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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笄礼

淳于念之前就一直在想他生母是如何看上她父亲的,经过昨晚的相处,她才知道,喜欢上她父亲并不是什么难事。淳于嘉身材颀长相貌端正,就算现在上了年纪,可仍旧看得出年轻时是何等的仪表堂堂。最重要的是待人温柔,也会哄人开心,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昨晚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不哭,淳于嘉卷起袖子给她擦眼泪笑着说:“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般抱着为父哭个不停,怎生得回来了还是这般?莫不是为父做了场梦,我的小念儿还没长大?”

她摇头轻笑,“让父亲见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傻孩子……”说着,环顾四周对身后的妻子道:“明儿再添两位下人过来,带着念儿身边的这两位姐儿熟悉一下府上的环境,入秋了,你再给她们添些换季的衣裳。”

张氏笑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念儿今晚先休息,明儿一早我便让裁缝过来。”

淳于嘉点点头,转而对女儿说:“那你今晚就早些歇下吧,明日你母亲过来,为父明日朝中有事,中午回来再过来看你。”

她应了一声,见父亲要走便起身送别,“父亲母亲也早些歇息。”

从女儿房中出来,淳于嘉对夫人道:“明日便辛苦你了,今晚就歇下吧。”说着,便往右边月门中去了。那边是湛攸礼生前的住处,自她死后,他大多情况都住在那边。

张氏看着丈夫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声,在他将湛攸礼带回家之前,她从未觉得他会是一个有半分儿女情长的人。但自从湛攸礼来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会关心体贴人,会想着家中的柴米油盐,可他会体贴关心的就只有那个人以及她的女儿。

没有谁不会爱,只是对方不爱自己罢了。她这样想着,却无多少伤感,不爱便不爱吧,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也懒得去理这些儿女情长。

却说淳于嘉刚回到寝房外便见小儿子在门外徘徊,他出声叫道:“川儿,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淳于川拱手行礼,“孩儿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些事,特地过来告诉父亲。”

他看着满脸凝重的儿子,微微皱眉,推开门道:“进来说。”

……

淳于氏府中的老人隐约知道府中还有一位二姑娘,多年养在外边,但避免节外生枝,待淳于川动身去青州接人后,张氏就将府中的下人全部换掉,给了许多银两打发得远远的,且下了封口令——若是日后外边有任何淳于府的风言风语,那就休怪做主子的无情。所以,新来的下人对淳于念没有半分不敬与疑惑,都在低着头准备她笄礼之事。

说起来,淳于念的生辰刚好是八月十五这一天,但也因她的生期便是母亲的忌日,所以自小便对生辰这事不曾上心,中秋节也过得平淡。但是今年不同,她现今是淳于嘉的嫡幼女,今年又是及笄之年,自然要大操大办才是。

女子行了笄礼之后便代表着许嫁,而她许嫁的人是武德侯赵欢——将来的皇帝,所以这笄礼的排场和规格又要比长姐淳于然的高出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淳于然去年行了笄礼之后便许了大司徒欧阳觉之子欧阳节,那是太皇太后欧阳氏的母家,势头正盛的皇亲国戚。

知道这事后,淳于念方才有所悟,原来父亲将她送进宫实属无奈之举,长女已许配人家,他还不至于做出悔婚那般不知羞耻的事来,小女儿淳于曦又是个草包,送她进宫不说能掌控后宫,盼着她能活命就不错了。估计父亲也是思来想去,才决定将她接回来,大概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比起权势,儿女婚姻又算得了什么?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传说嫦娥被逢蒙逼迫,无奈吞下灵药飞升,原本以为可以成仙,不曾想飞上月宫后却变成了癞蛤蟆。萧湛初给她说时,她听得哇哇大哭,说嫦娥太可怜了。直到萧湛说嫦娥飞升之后还是原来模样,是他骗自己的,她才收住哭声,半信半疑地问一句真的吗?

她当天晚上做了噩梦,大半夜地爬起来去敲祖父的门,说自己变成了癞蛤蟆。也因这事,她就十分厌恶和害怕癞蛤蟆,就连看见青蛙都能掉一地的鸡皮疙瘩,家里边的茶宠也被她让人丢掉了。

“姑娘笑什么呢?”替她梳头的嬷嬷笑着问。

她将嫦娥奔月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听得嬷嬷脸色一沉,“这是哪个遭瘟的瞎编的?”

淳于念:“……”祖父,念儿不是故意的。

这时南星从门外进来,说是吉时已到,请姑娘出去。

她一身浅粉采衣,由南星扶着走到门外,再由担任赞者的淳于然引着进家庙,先是见过父母兄长,再是各位宾客。见到正西首座上的人时,她不由得心下一跳,父亲居然请了赵欢来观礼。

相比淳于念的吃惊,赵欢倒是一脸轻松,对淳于念的行礼只是微微一笑,再无其他。她收了脸上的表情,转而向东边的宾客行礼。

待行礼后,她才面北跪坐,待主礼者加笄。主礼者是欧阳觉的夫人赵氏,赵桁的嫡长女,赵欢的姑奶奶。

女儿行笄礼,请了大长公主不说,竟还请了即将登基的皇帝,可见淳于嘉滔天的权势,以及对这个女儿的重视,众宾客如是想。

大长公主上前,吟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语罢亦跪坐在淳于念身前,从有司奉上的盘中取过梳子,简单地为她梳头,再插上发笄。

另一位有司扶主礼者起身,淳于然扶淳于念起身,对父母行叩拜礼谢养育之恩,这便是初加初拜。礼毕,淳于然将她扶回房中,换上银色秋菊齐腰襦裙再出来,进行再加再拜。

大长公主吟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语罢,一如之前,为她梳头,换下发笄加上发钗。

淳于念起身,对大长公主行叩拜礼,谢长辈加冠之情。

三拜三加时,她换了一身牙色广袖长衫,内亦着牙色浅交领二重衣,裙子则是暗黄色的齐腰襦裙,这一身衣物倒真把她衬得沉稳了几分。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大长公主颂完祝辞,便为她换下发钗戴上发冠。

那是一顶金色凤凰于飞的发冠,按礼乐之制,普通人家是不能用凤凰图案的器物的,但是淳于念是将来的皇后,用这凤冠也不算僭越,说不一定还是太后那边允许的。

礼毕,她向兄嫂以及众宾客行礼,淳于嘉带着她一一见过众人,“这是武德侯。”

“武德侯安。”她曲身行礼。

赵欢笑了笑,看着她问道:“还敢骑马吗?”

她亦是笑了笑,面露羞赧之意,“不敢在城中骑了。”

淳于嘉听得糊涂,正准备问女儿时,就听见赵欢笑着说:“那日二姑娘同二爷回城,二姑娘的马受惊了,将她吓得不轻。”

“还有这等事?”他转眼问女儿。

“都是些小事,也怕父亲担心所以没说,倒是险些冲撞了殿下,还望恕罪。”说着,又是行礼。

赵欢将人扶起来,“都说了无碍,你没事便好。”

众人将这二人的谈笑看在眼里,心下都打着各自的算盘。这新皇帝,除了温良,还真看不出有什么能力,看来又是一个靠不住的傀儡。

淳于嘉再带着她见过其他客人,行完一圈礼后,便是笄礼的最后一项——取字。

女子的字不像男子,由父母或长辈取,而是定下姻亲之后,由准夫婿来取。淳于念的婚事,早在之前就定下了,之所以没取字,一是因为淳于念当时身在青州,二则是想接着她行笄礼之时,由赵欢当场取。这样既能体现淳于念身份的尊贵与特殊,还能彰显淳于氏的地位与权势,顺带铩一铩这小皇帝在朝臣中的威望,何乐而不为?

淳于念清楚这一点,只是不知赵欢会作何感想。

“二姑娘闺名为念,念有怀思之意,唤作怀思,二姑娘意下如何?”他提着笔转眼问她。

“多谢武德侯赐字。”她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见她同意,他便提笔写下怀思二字交与她。

淳于念行礼谢过,便由南星扶着出去了。淳于嘉上前拱手对众人道:“后厅备了薄酒,还请各位务必赏光。”

她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原本想找淳于川,却正遇上赵欢看过来的目光,她不由有些愣神。赵欢笑了笑点头示意。众人见状,寻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只见淳于念害羞地别过脸去的背影,由侍女扶着出去了。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赵欢一眼,心中暗暗叹气,正巧淳于夫人上前与她说话,她立即挂上笑容,与之一同进去。

淳于嘉倒是乐意见这小皇帝多情的样子,忙上前招呼着他入后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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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婚

笄礼过后,宫中便派人来提亲了。值得一提的是八月十九新帝登基。

明帝赵嵘无子长到成年,所以明帝殡天之后,便由一直养在宫中的济成王赵望之子赵芳主持丧仪,继位为帝。

之前淳于嘉被明帝以养病为由,收了他的兵权,又封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衔让他闲赋在家,这么做也是防备将来有一日他殡天后淳于氏作乱。

而赵岚从父亲赵肯那儿继承大司马一职,不思如何彻底扳倒淳于氏,反而独专权势,胁迫幼帝外出编出个幌子说幼帝死于非命企图篡位,结果被淳于延反将一军,说他有谋反之心,被迫交出兵权,最后被淳于延诱杀于营中。

当时的皇帝赵芳见淳于氏专权,不甘心做个傀儡,谋杀淳于氏父子未果,反被淳于嘉以荒淫无道废之。所以这皇帝之位才落到赵欢头上。

其实赵欢比赵芳小了一辈,但是淳于嘉硬是把他过继给明帝早夭的长子,为他的继位正了身份,欧阳太后也因此被尊为太皇太后。

关于这一切,在父亲初次说要去接她之后,萧湛便四处打听之后告诉她了。为的就是让她看清局势,不至于天真地以为她父亲是当朝伊尹,让她做了任人摆布的棋子,死于这一场谋权篡位的斗争中。

八月十九,新帝登基,普天同庆。八月二十五,大司徒欧阳觉登淳于府提亲。三书六礼后,十月初十这一日,赵欢遣大司徒欧阳觉为正使,宗正寺卿赵硕为副使再登淳于府,替皇帝奉迎皇后。

凤舆早就候在了淳于府外,待太常寺报吉时已到,皇后登舆,向皇宫出发。未时至南直门前,宫中女官手持熏香为皇后驱除邪气,由中门入羲和宫正殿,欧阳觉手捧皇后册文高声念道:

“朕惟天地德合,清气载厚之功。日月之行,而四海得明。惟内治教养,宜始于家,王化所基,国家所重。惇典具备,彝章斯举。咨尔淳于氏,庆祥世勋,钟毓名阀,性秉柔嘉,明惠宅心,言礼图史之规,敬顺珩璜之节。绸缪束薪,含以鸿雁之贞;琴瑟在御,得以嬿婉之乐。赖以内庭之助,佥言淑贤,宜正中宫。特颁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懿训,诚敬以合宗庙之祀,孝爱以奉两宫之养;恭谨以持己身,勤俭以率六宫,庶成雍和之风。懋记谨言,永期绥和。”

她身着大红色龙凤袍跪于地,待欧阳觉念完册文,叩头谢恩。女官奉上双喜玉如意,为她盖上红盖头,扶她上轿,朝太庙去。

太庙前,赵欢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他一身黑底红纹礼服,看着淳于念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女官将红绸交于他手中,俩人进入太庙,朝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官宣布礼成,他携着淳于念走出正殿,接受百官祝贺。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

淳于念转眼看着赵欢,见他神色平静,周身沉稳华贵的气质,一点也不像出自乡野,更像天生的帝王。

发现淳于念的眼神,他亦是转眼看着她。她迎着夕阳而立,柔和的阳光落了她一身,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温柔,“陛下。”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他心头猛然一跳,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笑道:“皇后。”

……

中宫名承乾,位于昭明殿北,帝后大婚的洞房设于此。

女官引着他们二人进入洞房,请帝居左后居右,剪下二人的一缕头发相结装于盒中。

苏武诗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淳于念忍不住偏头看着他,心想他的结发妻子现在何处?他此时又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他转眼疑惑地看着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淡笑着说没事。

这时,女官端上合卺酒,赵欢先端了一杯,淳于念才将另一杯抬过来,忽然间想起两个字送自己——天真。

昔年憧憬日后大婚会如何,夫婿将会如何,她将穿什么样的嫁衣……可到头来,哪一步由了她?那些幻想现如今看来,不是天真又是什么?

她蹙眉将酒吞下,心中无喜无哀。

“辣?”赵欢看着她笑着问。

她放下杯子点点头,“是否合卺酒就要比寻常的酒烈?”

赵欢放下酒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对众人淡淡道:“都退下吧。”

她这才觉失言,合卺酒的烈与淡,叫他如何回答?可道歉又更显得愚蠢。

他脸上的神情如旧,全然不在意她刚才的失言,待宫人都出去后,转而问她:“饿了吗?”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她只得顺着他的话点头说有一点。

他笑了笑,抬手帮她摘掉凤冠,起身置于一旁的梳妆台上,“这凤冠看得我脖子酸。”

闻言,她愣了一下,等回味过他说的话时,又不由笑了起来,这人还真是……贴心。

“谢陛下体恤。”

“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他转身看着她说,“来。”

淳于念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手,尽管心情有些复杂,可到底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此时已是深秋,纵然白日里艳阳高照,但一到夜里还是凉意袭人,淳于念本来就体弱,再加上天气的原因,体温比往常又低了几分。与赵欢两两相比,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冰窟窿。

她试着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越紧。

“有什么好躲的?”他笑道,牵她坐下,摸了摸茶壶,倒了杯热茶给她。

她接过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臣妾自小体弱,所以体温总要比别人凉一些,入了秋就更甚了。”

“朕知道。”他语气淡淡,将手边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是喜饼,尝尝。”

她依言拿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转而问他:“陛下不吃?”

“朕不喜甜食。”

她笑了笑,想了想才道:“妾身却喜欢得紧,可甜食吃多了容易上火,家里人总管着。小时候我就想,大夫不是说我寒气、湿气重吗?上火不就可以祛寒祛湿了吗?”

闻言,赵欢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笑了良久才停,看着她说了一句想当然。

“所以,后来就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现在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只是入秋后需得仔细将息。”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早些歇息吧。”

闻言,她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当着他的面咳不是,不咳也不是,整张脸涨得通红,大概是被呛的。

赵欢有些无辜,他这什么也没说呀,怎得将人吓成这样,忙起身帮她顺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

淳于念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抬头就见某人一脸揶揄的笑意。若是还在家时,这种情况下她定会踹人,但是对方是皇帝,她不敢。只得幽怨看他一眼,转过身去自己生气。

闻言,赵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坐到她身前,“怎么了这是?”

淳于念敢怒不敢言,不,她连脸色也不敢有,“没事。”她哑着嗓子道。

他牵过她的手握在手中,坐在她身前,将她脸上的碎发绾在耳后,一脸温和地看着她,“怕吗?”

她抬眼望着他,脸上装作茫然,可心底却清楚他在说什么。说怕?都嫁与他了,不管之后结局如何,名义上都是他的妻,周公之礼,行与不行,又有何区别?又何必矫情?

但说不怕?且不说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就算是已婚多年的女子,将话如此说出去,哪里还有女儿家的矜持?她也说不出口。

她的手已经不算凉了,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不知如何回答。

他也不求她说出个答案来,同样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大拇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抚过,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下去。

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下意识地喃喃道:“陛下……”

赵欢抬眼看着她,见她一脸惊讶,旋即低头笑了起来,“唐突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丝无奈的笑,回握住那只手。

桌上的龙凤烛火光烨烨,芙蓉帐暖……

……

三更天的梆子声响了起来,聂柔桑看着漆黑的夜色,却没有一丝困意,侍女漱玉上前提醒道:“主子,真的该歇息了。”

她转眼看着漱玉,淡淡一笑,“你今日见过皇后了吗?”

漱玉看着自家主子,心疼道:“明明您与陛下才是原配夫妻。”

她摇摇头,脸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陛下怎会有什么妻子?我只是侍妾而已。”

进京前,淳于嘉得知他已娶亲后颇有不满,还是大司徒欧阳觉从中说情,说娶了亲也不妨淳于氏的女儿为后,淳于嘉这才派人去迎他进京。他给自己说起此事的时候,颇为愧疚,说一定不会亏待她。她知道他的抱负,所以甘愿为妾。

可现在真的变成妾了,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坦荡。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现在被人生生夺了去,叫她如何心甘?可就算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她听说,赵欢对淳于念喜欢得紧,从太庙出来,牵着她的手就没有一直放开过。更何况,自己父亲在朝中孤木无依,她哪有做皇后的资格?只求赵欢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般,不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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