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长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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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帝崩
马蹄飞过,卷起了千堆雪,伴随着千堆雪飘下的除了无数的滚滚人头,还有千堆血!
凉州之乱这场起自北宫伯玉,经边章韩遂,先后五年波及陇西、南安、汉阳、扶风、安定、北地、金城等大汉诸郡的叛乱终于暂时停止了,止于大汉名将皇甫嵩,也止于叛贼首领王国。
陈仓兵败,王国为韩遂、马腾废黜,叛军集团分崩离析,至此凉州陷入三大叛军的内斗之中。韩遂占据金城,马腾称雄渭谷,而宋建执掌罕,远离中原自称“河首平汉王”。
遗憾的是,凉州的平乱本当一战而定乾坤之际,中原大地却重起狼烟,边陲之地朝中再也无暇顾及。
……
“春风晴昼起浮光,玉作肌肤罗作裳。独步世无吴苑艳,浑身天与汉宫香。一生多怨终羞语,未剪相思已断肠。”
中平六年四月,雒阳的牡丹花已次第开放。濯龙园、上林苑、白马寺、南宫和北宫等地一夜之间便画上一层浓浓的彩妆,姹紫嫣红,五彩斑斓。
“雒阳花开,将军倾城。”
这是雒阳城中牡丹花开时的一句谚语。当然,倾城的并不是大将军,而是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外的牡丹花一丛丛、一簇簇竞相开放。娇嫩的花朵妖艳饱满,花瓣重重叠叠,花色更是数不胜收,虽然并无十分的姚黄魏紫、豆绿赵粉,却也生的浓郁清香,五颜六色。
但大将军何进此时却无心赏花,自他从宫中回来以后,他已经撕碎了一件官服,摔了两只酒樽,三只瓷瓶和一方当今陛下所赐的玉如意,并且杖毙了府中两名平常信赖的奴仆。
看着堂下安坐的尚书侍郎郑泰和黄门侍郎荀攸等人,他心中的焦虑依然未消,心中依然恐惧,肥硕的身体如同一个大肉球一般在大堂上来回的滚动,额角和发髻上全是斑斑的汗水,双眼死死的盯着门外,带着点点的希冀。
“报!大将军,司隶校尉袁绍、典军校尉曹操、越骑校尉伍孚求见!”
“大将军,可是出了何事?”
抬起头,见袁绍三人已携手而入,而越骑校尉伍孚更是上心,开口便问。何进心中大定,一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从云端掉了下来。
这伍孚字德瑜,少有大节,为何进征辟东曹属,随何进在朝中起落,一路从东曹属、侍中、河南尹升迁至越骑校尉,最是忠心不过。
示意三人坐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这才缓步走上主位,何进扫视了一下堂下诸人,这才徐徐说道:“陛下自上月以来,一直病重不能理事,今日午时突然下诏,令本将军入宫见驾托诸后事。
适值本将军下马进宫中之时,上军司马潘隐忽然从宫中出来,谓本将军曰:不可入宫,此乃蹇硕之计,蹇硕欲杀何某也!是以,本将军邀请诸位前来共商此事,诸公可有助我?”
何(yong)欠了欠身,拱手说道:“蹇硕乃陛下心腹,执掌西园八校,与朝中十常侍交往过密。今借陛下病重矫诏以谋将军,必为太子所故,将军不可不察。”
尚书侍郎郑泰点了点头,接过话题说道:“伯求所言不差。陛下有两子,分别为灵思皇后所出太子辩及王美人所出协,而协养于太后宫中,不过八岁,小太子辩五岁,却深得陛下及太后所爱。
自古以来,江山之重传嫡不传庶,立长不立幼。蹇硕既然图谋将军,其后必有太后及张让等辈牵连。下
官以为,如今之计自当立斩蹇硕张让,断太后之耳目,扶太子登基。”
“唔!伯求、公业两位先生俱为有理。”何进朝二人颔首,赞许道,“我当亲率大军……”
“不可!”座中一人忽然挺身而出,打断何进的话头说道,“宦官之势,起自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陛下如今尚在病中,将军以何道理挥军入宫?阉宦之事还请大将军细详之!”
视之,却是典军校尉曹操,何进勃然大怒:“孟德中常侍曹腾之后,可是意欲维护阉宦之辈乎?国家大事,你等小辈岂可随意置喙?”
“曹操不敢忘却。”曹操拱了拱手,说道,“但我观将军,可是已经忘记窦将军、陈太傅之旧事了?”
何进本来便是耳软之人,虽则对曹操之意嗤之以鼻,但经曹操这么一提,却又觉得其所言不无道理,窦武、陈蕃旧事才过去不过三二十年,往日情形历历在目,自己若是挥军入宫,陛下当面问及自己又该如何作答?一时间竟摇摆不定。
还未等何进拿定主意,又见一人已奔至堂上,正是西园上军司马潘隐:“大将军,陛下一刻前崩殂于北宫永乐宫,蹇硕与十常侍已控制宫闱,秘而不丧,意欲矫诏宣将军入宫以绝后患,并扶皇子协为天子,还请将军务必速决速断!”
言刚讫,便见一天使持诏而入,喝道:“奉陛下圣旨,特诏大将军入宫见驾!”
何进大惊,正在踌躇之间,却见曹操已豁然起身,腰中短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血液四溅,飞起好大一颗头颅!
那一刀虽然朴实无华毫无雷霆之势,却震得堂下一静。
郑泰、何诸人自是胆战心惊,黄门侍郎荀攸却是眼中一道精光掠过,依旧沉默不语。唯留下何进站在堂上进退失据,看着兀自血泊中抽搐的天使,口中嗫嗫嚅嚅:“孟德,如何使得?这可是天使,这可是朝廷的天使!”
曹操还刀入鞘,指着血泊中的小黄门厉声喝道:“今日之计,当先护持太子即位后图阉竖,将军莫非还要等此等阉人入宫回报我等虚实,再将我等一网打尽乎?”
“可你适才不也说应当细详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陛下尚在,将军便领兵入宫,可有大义尚存?”曹操双手抱拳,朝何进请命道,“如今陛下晏驾,宫中所出多为乱命,将军还不振臂而呼,更待何时?”
当下,袁绍、伍孚诸将及郑泰等人匍匐在地,谏道:“孟德所言甚是,还请将军早做决断,勿失良机!”
“好!好!”何进眉角直跳按着案桌起来,定了定神,一剑劈在案桌上喝道,“着司隶校尉袁绍领精兵五千,斩关入内控制宫闱,尽诛阉竖以安天下!其余众臣,随某德阳殿前册立新君!”
“诺!”
……
北宫玄武门前,两队士兵执戟相持。袁绍身披铠甲高坐马上,指着门口小校喝道:“我乃司隶校尉袁绍是也,奉大将军令清剿君侧,以安天下。你乃何人,安敢阻我等入宫?”
那小校昂然喝道:“宫闱重地,非奉诏不得入内。袁本初,你袁氏一家满门公卿,四世三公忠诚无双。今日你举兵入宫,意欲谋反乎?”
袁绍气得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长剑出鞘厉声骂道:“无端小儿,竟敢污蔑我袁氏一族?蹇硕、张让之辈惑乱宫闱,颠覆朝政图谋不轨,你等都眼瞎
了吗?可是敢欺袁某手中钢叉不利乎?”
守卫宫门的羽林将士齐齐低下头来不敢直视袁绍,但却依然紧紧跟在那小校身后,半步也不挪开。
双方渐渐陷入僵持,袁绍气冲斗牛,手中长剑微微扬起,陡然听得一声轻斥从后传来,“本初何故不决?此辈既然为虎作伥,杀之即可,何须迟疑!”
马蹄声起,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掠过众军头顶笔直的插在那小校脖颈上,殷红的血液顺着箭簇飞溅,仿佛一朵剪秋萝猛然乍放。那小校身子一软,直愣愣的倒在地上。
“杀!”
袁绍朝来人看了看,点了点头长剑一挥,麾下将士齐齐朝宫门内涌去。
蛇无头不行,更何况众人面对的是大汉朝少有的四世三公的袁氏一族。守门小校既然已毙命,除了几个死忠之外,其余人等哪里还敢阻拦,齐刷刷的让出一条大道来。
哼!还有不长眼的!
袁绍勃然色变,手中长剑如花中蝴蝶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亲自将那数人斩于剑下,看着众军已奔向各个宫门,这才勒马缓步走到来人身前道:“德玉,你牧守清河,乃我大汉一方重臣,未奉诏怎可私自入京?”
原来,来人竟然是清河国相王黎及都尉赵云一行。
王黎朝袁绍拱了拱手,叹道:“正如你所说,黎未奉诏怎敢私离国土?黎日前得陛下口谕入京述职,刚至上东门就听闻城中有变,黎便火速前来驰援!”
陛下早就昏迷不醒了,还口谕入京述职,谁特么信呢!鬼扯!要信你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当然是鬼扯!王黎身为一方牧守,入京朝见自然需要当朝天子明文发诏,又怎么可能只是一道口谕呢?
只不过,前几日接到谛听安插在宫中鼹鼠的密信,朝中局势有变,陛下归天可能就在这几日。众所周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旧权力交替之际,正适合在朝中安插一些钉子,争取一些更大的利益,王黎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王黎速速与帐下阎忠、戏忠和田丰、沮授诸人将各种形式推演了一番,便连夜带着赵云及周仓诸人悄然赶到京中。
时间正好,刚入京都就遇见皇帝驾崩,此时若再助上何进、袁绍一臂之力,铲除朝中奸党,扶持新君继位,已故天子的口谕谁还能够去查证不成?更何况汉灵帝的荒诞不羁朝中又何人不晓?
虽然不知王黎手中究竟有怎样的秘密,也不知王黎又如何得知今日宫廷之事,但,袁绍毕竟是袁氏一族中的杰出人物,自幼便精通这权谋之术,对王黎此行自然还是心知肚明,无非是想趁着这改朝换代之际,争一争这擎天保驾从龙之功罢了。
不过,这王黎素来文兼武备,更有侍御史王允和左将军皇甫嵩作后台,若是能够引为在外奥援,对新君倒不是一件坏事。
袁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看了王黎一眼道:“德玉,看来你的运气并不太好啊,陛下已经驾崩,你这述职恐怕的晚些时日了!”
“本初说笑了,王某乃一国之相,清河诸县刚刚上路,杂事繁多,片刻也不得离,怎能置身事外在京中苦等月余,否则岂不辜负了先帝一片仁爱之心?”王黎淡淡一笑道,“我既然已到京师,自然得先去面见新君,聆听新君教诲,你说不是吗?”
“既然如此,德玉可愿随袁某同行?”
“固所愿不敢请耳!”
第2章 一地鸡毛
永乐宫前的朵朵牡丹,不再复往日的朝气,一束束耷拉着脑袋垂在枝头,花间上点点殷红,也不知是那花瓣的原本之色,还是那花瓣早已染上了宫中的血色。
虽然它曾经是那么的艳丽,那么的雍容繁华。但,腐朽终究是腐朽,依然还是要凋谢的。
而窗棱、宫门、墙上挂着的白幔在习习的凉风中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像一簇簇白色的昙花突然绽放再瞬间凋零,又仿佛这大汉的江山一般已暮迟年。
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魂归黄泉,换成了一个不分五谷懵懂无知的稚子。王黎走出宫门,再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的士兵和跪服于地的中常侍郭胜等人,轻叹了一声。
蹇硕的尸身就提在郭胜等人手上,胸前几处刀伤,血液早已流干,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永乐宫的大门,仿佛在嘲笑着什么,又仿佛在向新的主人申辩。
可惜,王黎只是抬了抬眼,甚至扫向蹇硕的尸骨的时候,也没有眨一下眼。他没有任何兴趣去理会这些鸡毛蒜皮,是的,就是鸡毛蒜皮,在这座天下至尊的皇宫中已经发生的一切和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地鸡毛而已。
虽然他曾打算手刃朝中张让、赵忠等奸佞之辈,虽然他曾打算阻止董卓进京尽可能的为大汉保留更多的元气。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重要程度,也低估了朝臣的无能和短视。他或者他的谏言在朝臣和新君的眼中不过是如厕时的一张草纸,既无甚分量也无甚鸟用。
皇宫里四处弥漫的依然只是陈旧和腐朽,皇宫于他也同样不过是匆匆过客,仿佛天上飞舞的鸡毛一样轻飘飘。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回清河国,大乱即将来临,自当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再从群雄的纷争和逐鹿中搏出一个未来!
……
翌日申时三刻,北宫永乐宫。
灵思皇太后陪同刚刚登基的汉少帝刘辩祭拜完灵帝回到永乐宫,刚净了净手,就听宫女来报:“娘娘,大将军求见!”
“娘娘,微臣大将军何进叩请金安!”何进迈着矫健的步伐气定神闲的走进来,朝灵思皇太后鞠了一躬抬起头来,“微臣正与众臣商议新君登基大典事宜,却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灵思皇太后接过绢布擦了擦手,又目示那宫女抬了一方小枰,待何进坐下方说道:“大兄,本宫听闻你欲尽诛宫中黄门常侍,可有此事?”
何进点了点头,一腔凛然正气:“禀娘娘,确有此事!蹇硕张让之辈把持朝局多年,众人狼狈为奸恣行不法,致使天下民意沸腾,士林群情汹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是吗?”
何进正欲点头,却被灵思皇太后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目盯住,脸皮顿觉轻了几分,知道自家本事和为人自己这个妹子最是了解不过,索性坦言道:“先蹇硕奉组建西园八校,与张让之辈合谋遣愚兄西击边章平凉州之叛,若非愚兄借本初徐、兖二州练兵之故拖延未决,愚兄或早已兵败凉州获罪天下也。
后先帝病危,此辈又欲借先帝之手除掉愚兄
,扶持皇子协上位。而今先帝已去,蹇硕既除,先前德玉和本初就有进言,中官结党自当以雷霆之力趁势尽诛。愚兄也深以为然矣!”
灵思皇太后看了看正伏在案桌上练字的小皇帝,说道:“大兄,本来朝中大事非本宫一介妇人可以置喙,但本宫午时祭完先帝忽然心血来潮,在宫中翻阅了一下《史记》,发现其中有一句话不甚明白,还请兄长指教!”
“微臣不敢,请问娘娘有甚不明?”
“主少国疑,不知大兄当作何解?”灵思皇太后淡然的看了看何进,从案桌上抽出一本书丢到何进身前,檀舌轻吐徐徐说道。
主少国疑?何进一怔,一口气呛在喉咙上,差点喘不上气来。虽然何进出生屠夫不学无术,但主少国疑他还是知道的。
原文是: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
这是司马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记载的田文问吴起的一番话,当时吴起与田文争国相,田文就问吴起:你吴起战功赫赫,君权在手,又值君主年幼初立,大臣和百姓心中尽皆疑惧不安,这个时候你说君主是将国事托付于你吴起,还是托付于我田文呢?
但娘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敲打敲打我,怕我做了那吴起不成?
何进抬起头来看着灵思皇太后,斟酌了几下试探的问道:“娘娘您的意思,张让等辈莫非是那魏武侯之田文?”
灵思皇太后摇了摇头,讥笑道:“张让、赵忠数人不过贪图权势作奸犯科之辈,算得上什么田文,他们与田文提鞋都不配,又岂能比肩田文?”
“既然如此,那娘娘何须还要维护这等阉人?请恕愚兄愚钝,娘娘说这话愚兄委实不甚明白!”
灵思皇太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奈的说道:“鼠有鼠路,蛇有蛇道。张让、赵忠并非田文,却也有自己的圈子和势力。我儿初立,我等立足宫中,恪守平衡方乃为君之道。
我何氏一族出生寒微,若非张让等辈岂得富贵?如今蹇硕不仁却已伏诛,大兄又以大将军之身执掌朝中权柄,袁氏一门尽皆辅之,外事托付于兄亦算是托付于袁氏。可大兄听信谗言,意欲诛尽张让等辈,是想本宫将内事也交于袁氏之手吗?”
这话可就有点诛心了!
何进擦了擦了额头上的汗水,急忙承诺定安太后的懿旨处理,却见灵思皇太后依旧一脸愠色,心下一动,忙问道:“娘娘可是还有他事?”
灵思皇太后点了点头,一旁的宫女跪服于前:“大将军,今日娘娘于宫中设宴邀请太皇太后,席间,太皇太后对娘娘及大将军多有不逊之语。”
原来,那太皇太后董氏也就是汉灵帝生母,解渎亭侯刘苌之妻,甚是偏爱皇子协,早年间也曾多次劝解灵帝立刘协为太子。今见刘辩即位,外戚何进及其党羽皆为朝中重臣,而何进更是以大将军参录尚书事,威权太重,心中的不满和惶恐陡然加剧。
于是指使张让等人共预朝政,并敕封董宠为执金吾,国舅董重迁骠骑将
军,刘协晋陈留王。
灵思皇太后于席间劝解太皇太后:我等宫室妇人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尽戮,国家大事自当听取朝中老臣商议。
太皇太后初掌大权,岂能听会?顿时勃然大怒,以当初灵思皇太后鸩杀宫中王美人之阴私反唇相讥,并言语将以董骠骑敕杀何进。
娘娘啊,你在听这些的时候,难道还没有发现这张让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吗?
何进抬起头来,看着灵思皇太后脸沉似水,将心底话生生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面容,一脚踢翻小枰怒喝道:“娘娘勿忧,那永乐太后不过是砧板上的咸鱼罢了,臣明日便让那她看一看这大汉的天下究竟是姓董还是姓何?让她看一看这朝中究竟有何人敢敕杀于臣!”
……
出得宫来,见袁绍、郑泰、荀攸等朝中诸人尽在,何进朝众人点了点头道:“本初,就此作罢。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余不必妄加残害。”
“大将军,张让等人在宫中连横,党羽无数,今若不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袁绍虎目一瞪,站在何进面前喝道。
哼!这就开始想做吴起了?
何进心中一团怒火尚在,双眼冷冷的扫了袁绍一眼,怒喝道:“袁本初,本将军视你若股肱,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本将军在太后面前给张让之辈上眼药,使得本将军屡屡受骂,究竟是何道理?”
见袁绍面红脖子粗的站在何进面前,荀攸扯了扯袁绍的袖子,劝谏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将军,打蛇不死反被蛇伤的故事比比皆是,恳请将军听我等一言。
先秦始皇帝驱匈奴于河套,力未尽匈奴未灭,我朝高祖始陷于白登山;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击打越国,而未致勾践于死地,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于大仇得报,吴灭国也。
张让、赵忠、段之流,大汉之国蠹,将军之仇人也。此辈在宫中多年,广置党羽,关系交错。将军既然已经亮剑,若是我等不一鼓作气将其拿下,恐怕异日张让等人必然反戈一击,本初之言将成为现实也。”
“哼!本将军意已决,此事不用再议,你等毋庸多言!”何进斜视众人一眼,一甩衣袖,愤愤的走出皇宫。
何遂高好谋无断,日后必为奸人所戮,哎!看着何进一脸愤恨的神情,荀攸摇了摇头,辞别众官随之慢慢的踱出皇宫。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通红,一道晚霞透过宫门和窗棱映照在大殿上,将柱子、龙椅、纱幔等大殿中的一切物事染上一片血色,宫殿的背影在残照中拉得老长老长。
又起风了!
晚风从宫墙外飘了进来,轻轻的敲打着宫廷中的树木、竹林、花丛和那层层白幔,发出唰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凉意。
荀攸站在宫外,望着远处青山绵绵的轮廓,紧紧了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
是啊,又起风了!
只是,这大汉皇宫里的风何时又曾停歇过?
第3章 消失的小黄门
六月初十,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刚刚袭击了梅山,驱走了午后的烦闷和燥热,将整个梅山用雨水清洗了一遍。
尺多长的小草在丛林中探出脑袋贪婪的呼吸着山间新鲜的空气,翠绿的树叶在枝头上静静的聆听着山野的大自然的声音,青蛙、鸣蝉、小鸟还有那不知名的昆虫从洞穴中、鸟窝里、树叶间折腾出来,在林间扯开喉咙纵情的歌唱,宁静而芬芳。
王黎坐在院落中,捧着一杯茶,见孙才满脸的轻松怡然,已渐渐走出往日的阴霾,心中不由的高兴了几分,笑着拍了拍孙才问道:“朝中董太后那边情况属实吗?”
孙才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情况属实。据京中黄雀回报,六月中旬,在朝中三公及大将军的授意下,御史台及司州各地官员的参劾雪花似得飞入皇宫大院及诸位大臣桌前。
上疏中俱言:太皇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皇宫之中,应及时迁于藩国河间安置。奏折言辞恳切可昭日月,大有董太后不回河间便会导致大汉江山分崩离析之势。
朝中三公及大将军迫于无奈,将所有的参劾直接呈送董太后驾前。一面假惺惺的滴下几滴泪水,安排人马护送董太后离京回国,一面却又安排禁军兵围骠骑将军董重府邸。
董重自知大势不可为,为免祸及董太后及董事一族,董重于睽睽众目之下自杀于后堂之中。”
“屹立皇宫三世,一味捞钱也就罢了,竟然不知时事已变,还想凭借几句言语便能威胁手握重兵的敌人,蠢不可及。”王黎一拍案桌,霍然起身骂道,“这董太后一把年岁都活到狗肚子上去了吗,活该被一屠夫驱赶出朝堂!”
“谁说不是呢?”孙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主公,看来董卓入主朝堂的趋势已不可阻挡了!”
这特么的简直就是猪一样的神助攻啊!本来想着在自己的暗棋下,如果这董太后能够在朝堂中多拖上一些日子,面对即将到来的董卓掌控朝堂之期自己也能多准备准备,却不想这董太后还是和历史上一样的蠢,自己面对的也还是和历史上一样的局面。
果然历史的滚滚潮流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啊!
王黎叹了口,说道:“你接着说下去吧!”
孙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三公和大将军既然已经决定将董太后驱逐出朝廷,自然不容许她再作任何的拖延。初七未时,董太后凤辇就已到达河间国驿站。
因先帝河间的老家所有府宅还在改建,而随行之人也足有数百余人,即便是董太后的心腹和贴己之人也不下三二十之数,因此,董太后便勒令队伍夜宿河间驿站。
结果,河间驿站这一借宿不要紧,却直接要了董太后的老命。据黄雀说,当日戌时时分,董太后因想着被何进等人赶出京城,甚是不爽利,借着由头骂了众人一番。
只骂的自己口渴难耐心头火气,饮了一杯冰镇梅子汤降了降火才回转室内休憩。亥时三刻,董太后小憩了不足一个时辰,就突然发病高烧不止浑身抽搐,至夜间子时,不等随行太医用药便已薨逝。”
“这些都是黄雀打探到的吗?”
“是的,有些是亲见,有些是耳闻,查证后再飞报谛听总部!”
“传信黄雀,随时注意保护自己,若非能扭转战局或者影响大势的事情,切勿启动!”
“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当然不是小鸟,而是一个人,一只鼹鼠,一个在宫中服侍了数十年的老人,一只深藏在宫中的鼹鼠。
王黎抿了一口茶,这茶早经过王黎自己的改良,虽然他不会前世的烘烤也远远达不到前世那种所谓茶
枪之类的境界,依旧也只是一些茶末,但没有了姜料和其他佐料的辅助,只是一杯淡淡的清茶,依然觉得一股甘冽的味道萦绕唇间。
孙才接过王黎手中的茶盏,续满水接着说道:“黄雀说,随行的宫女、宦官俱是永乐宫中老人,太后也是由这些人贴身服侍。虽说足足有三二十人,但黄雀在太后身边同样也有一部分势力,对这三二十人却也了如指掌,四下打探和监视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吗,王黎皱了皱眉:那么,说起来那董太后不过是正常死亡了?
沉思间,突然见孙才眼前一亮:“不对,主公,那河间驿站中虽未发现有异常之处,但是京城却有些不妥。黄雀说,当日进京报信的小黄门,一个去了张让府邸,一个进了皇宫,还有一个在雒阳平城门的时候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京城?
这就对了,董太后即便是正常的死亡,也必然牵扯到许多的公案和手脚,京城中的势力又怎能放过以董太后之死形成的角力呢!
王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孙才:“你是说那人还未进雒阳就消失了,可曾悄悄潜入何进府中?”
“没有,据京师堂传来的消息证实,六月初九仅有两名小黄门入了雒阳,而大将军府上当日除登门拜访的官员及物资采办人员外,并未有其他闲杂人等进出!”
“看来这何进竟然还知道避嫌,身后必有高人指点啊!”王黎皱了皱眉,“可还有雒阳其他朝廷重臣的消息?”
孙才将手中的信息火速的翻阅了几遍,失望的朝王黎摇了摇头:“如今董太后已薨,朝中的局势一时难以平定,朝堂下更是波涛汹涌,或许我们还要再等上几日才有各重臣的相关消息。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条市井中的消息,也不知道于主公是否有用?”
“市井中的消息?”王黎诧异的看着孙才,知道孙才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不然也不会将谛听交于孙才之手。孙才既然问及可否有用,那就一定是有用的了。
孙才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条递给王黎,接着说道:“数日前,也就是董太后刚刚到达河间之时,而董太后之死尚未传到京中,也不知怎么回事,京中小儿突然齐齐传唱起一首已经过去数十年了的谶纬(chèn wěi)。
其谶纬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
谶纬者,乃是古代中国官方的儒家神学谶书和纬书的合称,盛行于秦汉两代,在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中多以童谣或者民谣的形似出现。
谶是秦汉间的巫师、方士编造的预言吉凶的隐语、预言作为上天的启示,向人们昭示未来的吉凶祸福、治乱兴衰。纬则是汉代儒生假托古代圣人制造的依附于“经”,并以神学迷信附会和解释儒家经书的著作。
“车班班,入河间”指的是桓帝死后龙辇入河间,迎接灵帝承继汉室大统。
而“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说的则是董太后的贪婪和吝啬,董太后在朝数十年间不仅指使灵帝卖官鬻爵敛聚钱财,还使人将黄粱舂了当饭吃。
以致于天下正直之士聚集各衙们击鼓控诉,“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
这是汉桓帝时期非常著名的一句谶纬,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董太后已经离开京城,甚至现在已经见先帝去了,这帮人突然开始炒陈饭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王黎接过纸条一目十行,迅速的扫视了一遍,徐徐吐了口气,双眼微闭,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的叩击着。
董太后凤辇刚到河间,就开始已经有人
在京中翻董太后的陈年旧账了,看来这人是要一举扫除董太后在京中的影响,想必他在京中的所谋定然不小。
这个人或者说这帮人又会是谁呢?
何进与灵思皇太后?不可能。
既然他们已经动用雷霆之力将太后赶出京城,又一举拿下了董重,若是再行此绝户之计,岂不是让朝野上下觉得何进得寸进尺,气量不宏,也让一众跟随之人胆寒?
而且从黄雀及京中密谍处得来的消息,董太后之死与那何进并无牵连,何进暗中鸩酒毒害董太后一事也只怕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杜撰出来的。
那么这帮人定然不会是何进或者灵思皇太后的人,或者恰好与那个消失的小黄门有关。但是这个小黄门又是谁的人呢?
朝中还有谁会如此的关注董太后的生死,他究竟又想借此事做些什么,他能从董太后之死中谋取到什么样的利益?或者说他又打算从一个死人身上榨取到什么呢?
权势?董太后自己都没有权势,被何进活生生的赶出了京都,他是想借此机会大山何进的线吗?开什么玩笑,虽然何进很蠢,但是他又怎么可能去干这种羊肉没有吃到反而惹了一身骚的事情?
财富?也不可能,攫取一个死人的名望能得到什么财富呢?若是想要财富不如直接巴结张让、赵忠之流,何须如此折腾!
对了,还有名望。
不错,一定是名望,而且是建立在打击或者说打倒大汉皇室基础上的名望。因为在董太后离京之后,才开始散布谶纬,这不是要对董太后一人的不利,而是要对董太后的子孙不利。不管是汉灵帝还是新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大汉皇室,也都是董太后的后裔。
这就叫做:父债子偿,祖母债子孙偿!
王黎好像从浓浓的雾霾中找到了一线光明,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他只需要找到这个消失的小黄门即可。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董卓?
如果单单论及对天下权势的野心和渴求,当然他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是这样一个粗狂野蛮治国方略半分都不懂的家伙,而且还在伯父的麾下兢兢业业的吃着凉州的黄沙,他真有那么大的手笔吗?
曹操?
虽说后世中大家早已将其默认为枭雄的化身,但根据自己数次的接触,他知道曹操只不过是被罗贯中神话了罢了,此时的曹操,骨子里可还是那个向往霍骠骑的**青年汉室忠臣呢!
黄巾余孽?
张燕(褚飞燕)、张牛角、张白骑、郭大贤还是李大目?你特么的当我傻吗?除了张燕的黑山黄巾在黄巾后时代名噪一时之外,其他的都是些防守不足进攻更不足的家伙,相信他们还不如详细母猪会上树!
那么,还会有谁呢?
看来只有找到那个消失的小黄门才能知道一切想要的答案了!
想到这里,王黎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渐渐冷却,就像自己此刻的心情一般。突然,半空中响起一声鹰唳,抬起头来,只见一只雄鹰展开双翼在半空一划而过,肆意腾挪,竟仿似当日张机托灵儿转给自己的那张素绢上的那只海东青。
漫道黄沙车马远,罗匿行度玉关!
王黎脑海中蓦地闪过那句张机的留言,眼神顿时一亮:“孙才,传令京师堂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小黄门的下落,并严密监视雒阳醮天观及白马寺的任何动静!”
注释:
前文第103章《黄梅雨》中的“黄雀”为“大雁”笔误,已更正!
第4章 雒阳风云
雒阳,天下之都,不但是大汉朝廷的经济政治中心,也是天下宗教信仰之中心,自然也星罗密布的坐落着许多的寺庙和道观。
比如醮(jiào)天观,比如白马寺。
然而,不管是雒阳城中汉高祖当年为祭祀赤帝所建的醮天观,还是雍门外御道北汉明帝为迎接《四十二章经》而筑的中国第一伽蓝白马寺,也不管醮天观中香火缭绕,还是白马寺前人头攒动,在老雒阳人看来,他们心中的圣地只有金斗观。
金斗山上金斗观!
金斗观,位于雒阳城西数十里金斗山巅,乃西汉时为纪念薄姬所立,沿峰脉而起,循山势而建。北瞰黄河贯虹,南峙中岳屏障,西拥涧水银带,东望函谷雄关,堆岚映月,紫气缭绕。
薄姬者,高祖之嫔妃,文帝之母,景帝之祖母也。平生克己谨慎温和善良,在她的影响下,文帝和景帝期间轻徭薄赋无为而治,终于开创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文景之治!”
这日,刚过午时,金斗观前已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身披一件白袍,头戴一顶白色毡帽混在进香的人群中,帽檐压的很低,将一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年轻人随着人群迈入观中,随即悄悄脱离出来,一个人顺着观中的林荫小道东拐西弯,走到观后一处门前停下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番,见那门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玄武北宫”,这才走上前去,轻轻敲了五次门,三长两短,等了约半刻中,听得那门吱的一声,悄悄闪了进去。
那屋中并无甚物事,除了一席帘幕,一方供桌,一个蒲团,就只剩供桌上方挂着三幅画像,一幅三清道尊,一幅北方玄武,还有一副帝王的画像。
屋内异常的安静,只有一名道袍、拂尘和须发俱白的老道士静静的跪坐在蒲团之上
“师尊!”那年轻人进的屋中,急忙将白袍和毡帽取下露出一身灰色的道袍和道髻,端端正正的跪于老道身前。
师尊颔了颔首,转头过来,言语甚是平和:“春儿,京中和那醮天观情形若何?”
“回禀师尊!”春儿朝老道磕了一个头,说道,“如今京中童谣四起,矛头直指大将军何进和灵思皇太后。”
“恩,为师知道了!”
师尊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的注视着眼前的帝王画像,淡淡的说道:“你看,这么多年的争斗,终究还是要贫道亲手来画一个圆圈。当年你夜梦金人,迎佛陀入关,致使我教几百年的传承差点中断,你可曾想到又今日?
既有因,必有果。贫道的大弟子虽然已经事败身亡,但是贫道可不止一个徒弟,也不止只有徒弟,贫道还有师弟,还有同盟。贫道既然立志重整我教,那么当年你种下的因自然得由你的后人来承载今日之果了,你可莫怪贫道心狠!”
夜梦金人,佛陀入关?
原来,那墙上挂的帝王画像竟是大汉光武帝之子,百年来道教一直心怀余恨视若寇仇的一代君王汉明帝!
春儿直身起来,点了一炷香,朝三清和玄武各拜了三拜,将香烛插在供桌上的皿器中,继续说道:“师尊敬请放心,河间那人已于昨日回到醮天观,醮天观主已按师尊之意前往张让府中,相信明日何进就会上钩了!不过…”
“不过什么?”
“弟子收到师叔的千里传书,冀州王文祖已死,冀州的那局棋已经作废,师叔已于旬月前渡船前往江南传道去了。”
师尊点了点头,转过头来招了招春儿上前一步,抚摸着春
儿的头发,接着说道:“唔,无妨,你师叔做的极是。成大事者就要有天下那般大的格局,不但要有一颗坚忍不拔的恒心,还要有落子天下,敢为天下先的魄力。
春儿,你切记莫要忘记,不管是冀州王文祖也罢,还是京都的张让、何进也罢,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我等手中的一颗棋子。要想成大事实现我教大业,我们就得做一个善于下棋之人。
他们的权势、财富、性格以及他们的优缺点,甚至他们的生死都是我们可以落子之处。
如今京都大戏刚刚开始,我们还不能置身事外,你一会在观中用完午饭便回醮天观去吧,顺便告诉观主河间那人决不可留!”
春儿点了点头,悄然离开。
室内又恢复了宁静,师尊静静的看着眼前烟雾中的那副汉明帝画像,仿佛画中那神态雍容富贵的男子就快变成一绝美的仕女,将从画中走出来一般,怎么也看不够双眼怎么也挪不开。
约莫盏茶的功夫,师尊的眼神终于从汉明帝的画像上挪开,看着帘幕嘴唇轻启:“张让、赵忠等人当年也曾与你共事,你确定他们认不出来你吗?”
香烛燃起的青烟在室内缭绕氤氲,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可这屋内就师尊一人,他又在和谁说话,难道是汉明帝的鬼魂?
当然不是,就算是鬼魂,至少也不会是汉明帝的鬼魂,汉明帝怎么可能和张让、赵忠等人共事呢?否则岂不是张飞打岳飞,关公战秦琼,那才真的是见了鬼了!
帘幕微动,闪开一条细缝。
透过细缝可以看到帘幕后竟然还铺着一张草席,一只鬼,哦不,一个人跪坐上方,手中擎着一盏瓷碗,瓷碗中尚有半碗清水,明晃晃的映照着那人的面容,那人约莫三十**岁,日角珠庭,苍髯如戟,脸上一道疤痕从眼角直到嘴边。
轻轻的抚摸着脸上的疤痕,那人看了师尊一眼说道,声音平静中透着几分沧桑:“共事?牛鼻子你这算是拿我开涮吗?当年我在宫中活的何其微小,难道你不知吗?正人君子自诩清高以我为‘肉食者鄙’,阉宦黄门蝇营狗苟自成一党,哪有一个人会正看我一眼?
从当年离宫到如今已去了十一二年之久,而我为了这一刻也无时无刻不在筹策,甚至我还亲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千机堂’,杀了‘千机堂’上上下下,才拿到他们手中的百变易容术,你觉得张机他们还能认得出我来?”
那人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用水浸湿后搓了搓再涂在脸上,再回头之时已是容颜大改。
一张面孔蜡黄无光,双眼微咪,脸上的疤痕已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那依旧如戟的青须,竟再也找不出之前的半分痕迹,这便是‘千机堂’的百变易容术。
百变易容,易容百变。
据说当年‘千机堂’的创始人卓扶风凭借这一手易容术,在自己的仇家当时闻名江湖的“一剑凌云”家中卧底了七七四十九天,或变作风姿卓越的如夫人,或变作青涩美丽的小丫鬟,硬是没让“一剑凌云”有所知晓。
直到最后一刻,她又给自己换了一张大夫人的脸,直接取了“一剑凌云”的首级飘然而去,这才为人所知。
师尊双眼紧紧的注视着帘幕后面,看着那条健硕的身躯,看着那张沧海一样变幻的面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你为了重返宫廷策划了十余年,也为了拿到百变易容术杀了‘千机堂’上上下下,可是我们又筹策了多少年呢?
自汉明帝“佛道之争”之后,众多的道教子弟转投佛门,道
教越发的颓势,你可曾见过明帝之后还有更为出色的道教中人吗?为了重振我教,我们又付出了多少?
我们已经整整准备了几代人,甚至为此准备了整整一百年!
远的不说,当年自己的身边也曾有过数个传人,还有一干师弟也还在身边。可是如今呢?如今贫道身边也只剩下一个小字辈的春儿可以继承衣钵了。
想到这,师尊心中蓦地一痛,目光渐渐冷淡下来:“当年贫道救你之时,你曾与贫道起誓过:救命之恩,当以结草衔环以报!如今贫道那大徒儿已身死道消,师弟又逃往天涯。你也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适才春儿所讲,你也全都听到了,贫道便不再多言,醮天观力量毕竟过于薄弱,希望你能助一臂之力!”
那人点了点头,轻轻的放下帘幕,朝师尊处看了一眼,眼角竟扬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屋子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一阵清风从屋后的天井中吹来,帘幕轻卷,幕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雒阳,大将军府。
何进一脸愤懑的坐在府中,今日是董太后下葬的日子,他实在是不想出去看见董家的人,哪怕是死的也不愿意。
董太后对于他何氏一门来说也算得上是贵人中的贵人了,没有董氏哪里来的汉灵帝?没有汉灵帝,又哪里来的灵思皇太后及何氏一门殊荣?
但是灵帝已死,这个贱人怎么就看不清大势呢?放着好好的太皇太后不做,非要听信几个阉人的谗言。好吧,就算是为了堵朝中衮衮诸公之口,本将军也没有驳回你董氏一族董重、董宠的任命以及陈留王的晋封,为何还不知足,还想拿本将军的人头?
本将军的人头可是那么好拿的?
哼!这下落了个逐出皇宫,病死河间的下场,你特么就爽了吧!
想起董太后病死河间,何进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贱人生时不让人安宁,死后也搅人清净,听听朝野上下京中各处的谣言,何某鸩杀董后?
何某手执京中禁军,天下雄兵,要杀一个贱人需要那么麻烦吗?
何进将手中的酒樽使劲的砸在地上,听着地上“砰”的一声,酒香四溢,心绪才渐渐的平定下来。
“大将军!”一名将领疾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也不顾地上四散的酒水,直接绕过走到何进身边,“大将军,末将已探查得知,鸩杀董后的流言尽出自张让和赵忠之手!”
“又是这些奸佞,本将军誓杀尔等!”何进眉目一跳,豁然站起身来,拉着那将领的手说道,“本初,当日因太后之故对你有所苛责并非本将军本意,如今你可愿再助我一臂之力?”
袁绍肃然抱拳道:“昔窦武、陈蕃欲谋阉竖,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将军麾下部曲将吏,皆英俊之士,若使尽力事在掌握。绍愿为将军驱使,还请将军火速决断!”
何进点了点头,拉着袁绍走入密室。随着何进和袁绍消失在密室门口,一名采办人员同时走出了大将军府。
……
晚风轻拂,华灯初上。
远处的北邙山已经影影憧憧,只剩下一条长龙的影子盘踞在天边,洛水依旧缓缓的绕着雒阳城东流。
大将军府中却已燃起高烛,一天使手捧诏书,大马金刀的踏入大将军府,一声高呼在府中炸响。
“皇太后有诏,请大将军即刻前往永乐宫中见驾!”
刚走进永乐宫中,就见一条人影窜过来,迎面就是一脚,何进大吃一惊,这特么的才多一会,自己才刚刚和袁绍商量好,难道那群阉党就已经知道了,就已经开始打算除了我吗?
何进急忙蹲起马步双手一格,那人顿时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中还振振有词:“你这孽子,刚当上几天大将军就想弑母吗?”
何进大吃一惊,原来那人正是自己的母亲舞阳君。何进急忙扶起舞阳君,脸上已挨了一巴掌:“老天爷,你说,老身当初怎么就瞎了狗眼生出这么个不忠不孝的玩意出来?”
“阿母,儿臣何时不知忠孝了?刚才只是孩儿没有发现是您老人家,娘娘面前您可千万别瞎说!”
灵思皇太后扫了何进一眼,淡淡的说道:“宦官统领禁省,自古到今,这是汉家的老规矩,绝不可废。而今先帝刚逝,大兄就想赶杀宦官,堂而皇之与士人共事,逆先帝遗愿将权柄交于士人之手。大兄你可曾顾及过皇儿的感受?皇儿宗庙月祭之时,有何面目去见泉下先帝?这难道不是不忠吗?
大兄自当上大将军之后,可曾时刻入宫拜见阿母?可曾一日三叩安?且不说二兄日夜竭力奉承,就连你欲铲之而后快的张让、赵忠等人也知道时时扣请阿母金安,你还敢说你孝顺吗?”
何进听得大汗淋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辩解道:“娘娘,愚兄固然没有多少的才情和能力,但愚兄都是为了新帝,都是为了我南阳何家啊!
娘娘,张让此辈卖官鬻爵,祸害朝纲自是不必多说。娘娘,你可知张让、赵忠多次背后构陷于臣吗?先帝初薨之计,此辈就欲借先帝之手除去为兄,立陈留王为君;董太后刚逝,他们又四处散播流言妄图将董太后之死扣在我们的头顶上。
娘娘,微臣虽然愚笨,却也是新帝的舅舅。张让、赵忠等人已成为我大汉毒瘤,与我等更是国仇家恨,新帝要想成为我汉室中兴之主就必须忍痛将这颗毒瘤根除,否则新帝不免复为先帝也!”
“哼,大兄你可真会讲笑话!”一旁站立着的何苗嗤笑一声,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大兄的这一顶帽子扣的,简直可谓是清新脱俗他人不可及也。国仇家恨?那不过是大兄你张冠李戴欲盖弥彰的托词罢了,你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笑话!
先帝薨时,乃是蹇硕欲借先帝之刀为清除陈留王登基的障碍,这里面哪有张让什么事?董太后仙逝,大兄托病闭门不出,张让等人却是跑前跑后脚不停歇,大兄竟说四处他们散播谣言,大兄你确定你不是疯了吗!
如今董太后仙去,宫中当以陛下和娘娘为尊,而陛下和娘娘皆大兄至亲,张让、赵忠之流如无根之草,身家性命全系陛下和娘娘身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张让等人阿谀奉承尚且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亲手将这一层皮给撕下来,大兄,你说世上可有如此自断后路的愚蠢之人?”
真是日了狗了,这特么的是自己的亲兄弟,确定不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
何进气得双手直哆嗦,双眼欲喷出火来,也不顾舞阳君还在此,一口唾沫飞到何苗脚下,脏话脱口便出:“你特么的是猪脑子吗?那张让是你我的仇人,老子才是你的嫡亲兄长!”
“够了!”听着何进越说越离谱,灵思皇太后凤眉倒竖,在案椅上一拍怒喝一声,“大兄,我等起身南阳贫贱之家,初至宫中皆因张让等人而获富贵。我们成为了这大汉的主人,难道就要掉头将当初提携过我们的人一脚踢开,甚至除之而后快吗?
大兄,我儿初登宝座,朝局未稳,主少国疑。本宫外仗大兄,内依张让,方能在这重重世家的包围中立于不败之地。你不
施仁政,意欲杀伐,是想断本宫一臂吗?大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与宦官对于本宫来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成。本宫言尽于此,还请大兄好自为之!”
……
呸!若非当年我等拿出千万钱财为太后取悦先帝,太后又怎么可能成就今天的地位?一个忘恩负义之徒,就凭你手中的杀猪刀也想学前朝窦武故事,开特么的什么玩笑!
哼!举起碾盘打月亮,不自量力!
看着何进走出永乐宫,桂树上一道人影冷哼一声脚下一蹬,树枝轻摇,树影婆娑,人亦如鬼魅般消失在树冠中。
……
垂头丧气的回到大将军府,日头已经掉到山的那一边,何进走下轿回身看了一眼,只见那皇宫已隐在一片暮色中,甩了甩衣袖重重的出了一口浊气疾步走入府中。
“大将军,你可曾将我等商议之事禀报太后,太后意下如何?”袁绍急忙迎了上来。
何进扶着袁绍入得堂来,见典军校尉曹操、主簿陈琳及何、荀攸等人也在场中,示意众人坐下,叹了一口气睁眼瞎话张口就来:“哎,本将军也深知张让此獠狼心狗肺惑乱家国,但太后始终不允,本将军据理力争也差点被赶出宫来,你等可有其他良计?”
看来依靠宫中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众人一时哑然。
突然,袁绍脑中灵光一闪,霍然站起身来:“大将军,末将倒是还有一计,不知将军可敢应允?”
“何计?”
“将军可还记得前朝晁御史之故事!”
晁御史就是晁错,豫州颍川人,文景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历任太常掌故,太子舍人,博士,太子家令,内史,直指御史大夫。其人重农贵粟移民实边,为“文景之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可惜,因为坚决主张削藩,触怒了当时的以吴王刘濞、楚王刘戊为首的诸国宗亲,吴楚七国随即打出“清君侧,诛晁错”的旗号发动叛乱,晁错为景帝腰斩于市。
何进接过侍从手中的茶饮了一口道:“本初之意,可是由外而内?”
袁绍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正是如此!当年晁御史深得景帝器重,吴王刘濞等人为挽狂澜,借袁盎之手进献谗言,再以七国大兵压境内外使力,终致晁御史腰斩弃世。
而今之势与当是时何其相似也,张让等人居于内宫,皇太后言听计从,我等仿佛老鼠拖龟一般无从下手。末将以为,大将军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不容太后不从。”
“不可!”
众人尽皆议论纷纷,蓦然听得席上一声重喝,众人转头瞧去,发现一人已从席间站了起来,正是主簿陈琳。
袁绍正在说到兴头上,听闻有人唱反调,顿时勃然大怒,掉过头来瞪着陈琳喝道:“为何?”
陈琳平静的看着袁绍说道:“掩目而捕燕雀,是为自欺也。正如本初所言,如今之势与当日颇有相似之处,但却又何其不似也。景帝之时,国泰民安,朝中兵精将勇,周亚夫、郦商、栾布、窦婴俱为一时之名将。
现在呢?北校五军已随皇甫义真出镇凉州,朝堂空虚,又怎能与当日一比。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立判。若要诛杀张让之流,不过如火炉边燎毛耳。只需行权立断,以雷霆之势镇杀即可。
合于道,违于经,为天人所顺。岂有反抛弃利器,寻找外援之故。将军若是外檄大臣兵临京阙,若是诸镇刺史各怀心思,无异于干戈倒拿,把柄送于他人,功决不成,徒徒地成为乱恶的台阶。
一人计穷,众人计长。适才本初之意,希望将军效仿晁错事本无可厚非。但属下想请问将军,如今的京中可还有周亚夫,可还有窦婴诸人?北军五校其余将士可否一战!”
“不错!”
未待何进评定,曹操挺身而起:“宦官之祸,如秦之赵高、前朝之石显,自古有之。但究其原因,不过皆因当时之天子假权宠信而已。如今先帝已去,张让等辈虽受皇太后青睐,却无新君之恩宠,付之廷尉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孔璋不解行伍,自然是书生意气,懦夫之言。”何进拍案而起怒喝一声,指着曹操斥道:“孟德,本将军视你若心腹,你今日却是欺我不成?若非娘娘阻碍,一吏自然足矣,又何须再作议论?”
陈琳、曹操默然无语,众人也是一片禁声。见堂下再无人行反对之事,何进将手中茶汤一饮而尽,在案桌上重重一拍,差人持密诏星夜前往各镇而去。
……
《周易》中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果然有不同的看法。
一段“西汉七王之乱”,袁绍看到的是借力打力由外及内,陈琳看到的是诸镇野心乱象将至,而董卓帐下第一谋士李儒看到的却是大义和机遇。
此时,李儒就坐在董卓帐前,双目狭长细小,身形消瘦,只有脸上还长着几两肉,一袭淡绿的长袍罩在身上,虽是坐于董卓左手第一的位置,但看上去毫不起眼,仿佛孤卧在荒原上的野狼。整个人极为安静,只有颔下那缕微微颤动的长须才能现出出内心的不宁。
李儒将手中那纸密诏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双眼微咪看着董卓问道:“主公有何打算?”
打算?文优难道是第一天到董某帐下吗?
董卓不满的看了李儒一眼,说道:“董某受先帝隆恩,才身居高位执掌我西凉数万大军。如今陛下新继大权旁落,何进屠夫竟敢掌控国家利器,张让等阿谀鼠辈玩弄权术,以至国家凋零,生民疲敝。本将军自当效吐哺之周公,辅政之霍光,扶持新君重振汉室!”
话音刚落,座中将士热血沸腾,纷纷慨然请命。
果然不愧面皮厚心肠黑的一代枭雄,在自己人面前也是一这一副模样,还特么的要脸不。
李儒暗自冷笑一声,轻睁双眼淡淡的注视着堂下将领,将手中的密旨轻轻的递给董卓,说道:“主公可知景帝时期晁错故事?大将军何进欲制阉党,密旨昭告诸镇。但密旨终究是密旨,中间多有暗昧之处,于我等大义终是不利。主公何妨效仿当年七王事,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如此则大事可图!”
七王之事?
董卓诧异的看了李儒一眼,又抬头扫了一下角落中的另一头孤狼,见贾诩双眼微闭仿佛已经入睡,只有那排眼睫毛轻微眨动,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仔细听着仿佛“大义在手,天下我有”的字样,心中一动,望向向李儒听其继续说道。
“主公,大将军要求我等兵发雒阳毕竟是按密旨行事,刘汉王室仍为士人心中正统,天下迂腐之士心里终究多有不满和违逆。主公若是堂堂正正奉旨入京,再祭出‘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大义在手,又何愁山野贤士前朝遗老阻挠主公效伊霍之事?”
董卓闻言大喜,再看那贾诩时已沉沉昏睡,急令帐中文书起草上表。
表曰: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雒阳,请除让等。
如此,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且不说信使得了董卓上表,一路昼夜飞驰,换人不换马,沿途何止三五日。
单说这日大将军何进突然得到董卓奏折,欣喜若狂,急召京中大臣朝堂议事。
众人刚刚站下,就见侍御史郑泰出班奏道:“密旨行事乃陛下特权,非他人不可用!大将军身受皇恩,以大将军参录尚书事而密令外镇藩兵,有大臣私下结党之嫌,恐非为臣之道。”
“迂腐之见!”何进面色微变,呵斥道,“如今朝局危势,行事岂能居于小节?”
郑泰接过何进的话题,继续谏言道:“不错,朝局危及,大将军欲诛朝中阉宦以密旨群藩,泰等自然不便驳斥。但,如今若以明诏群藩,届时群藩拱京,外镇诸兵与大义均在州牧手中,大将军又以何可制之?
更何况,董卓此人乃西凉首狼,其麾下也尽是虎狼之师,性情残暴,杀人无数,若是任由董卓引军入京,京中必然大乱,还请大将军三思!”
郑泰的当头棒喝并未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如一瓢冷水一般从何进…
第5章 绝杀
“中兴剑!”
王断一声厉喝,张让、赵忠等人惊愕的看着那侍卫看着那把剑,嘴巴张的大大的,仿佛刚才活生生的吞了一只鸡蛋一样,合不下来。
中兴剑,乃是王黎与纪灵争夺射声军司马时,先帝赠送给王黎的宝剑,当时还是他们对代表袁氏一门的纪灵下的绊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把剑竟然会成为自己的绊子。
这好像就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惊喜吗?意外吧!
惊喜你妹,意外你妹!张让此时的心情已经难以形容,就像是吃饭吃到一只臭虫,脸上挂着一副便秘时欲哭无泪的表情。
王断已经越众而出,手中长刀一指,冷笑一声,喝道:“何大将军果然不愧是大将军,好大的架子,居然能够让堂堂的清河国相甘居贱职!”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愕之声,王德玉?这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是清河国相王德玉?虽然刚才王断已经叫出“中兴剑”几个字,但那时的震荡又怎么能够是直接叫出王黎的名字来得震撼?
众人刷刷转头看向那侍卫,疑惑、诧异、敬佩、仇恨、欣赏俱皆有之,唯独没有不屑和轻视。何进亦愣了一下,刚才还以为这位不过是小小一侍卫,不想竟是清河王黎亲至!
人的名,树的影。
这几年王黎的名头实在是太过耀眼了,智破红枫奇案,力斗太平山门,为红颜冲冠一怒斩杀波才于马下,初用计反客为主智取张梁于广宗。
哪一件事不值得推崇,哪一件事众人敢轻视?
见田迟已回身护在何进身侧,王黎朝何进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站在二人身前,伸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淡淡的王断喝道:“黎虽身为清河国相,或驰骋疆场,或侍卫将军,一心无非为大汉尽忠而已,何来下贱之说?
反观阁下,出身仪表堂堂武艺超凡,定是江湖好汉侠肝男儿,却不知修身养性,与张让之徒同流合污,供这等奸诈之徒驱使,阁下就不怕污了你的名字,阁下可敢以真名示之?”
王断双眼微咪,将长刀插入刀鞘,睥睨的看着王黎,正色道:“王某一介武夫,能得冀州王德玉称一声江湖好汉侠肝男儿,也是莫大的荣幸,区区贱名有何不敢示众?我乃辽东王断是也!”
“王断?”
“不错,王断!恩绝义断之断,斩断过往之断!”
辽东的高手何其多也?先有自己的阿翁一代剑师王越,后有眼前的这位刀客王断。
看着王断那龙骧虎步的模样,王黎叹了一口气:“都说天下同姓是一家,我们俩一笔也写不出一个王字。但是你竟然做张让等人的走狗,真是可惜了你这副身手,王某耻与你同姓也!”
“哈哈,你说的不错,此辈营私舞弊祸国殃民,怎能与王某相提并论。但,王某今日来此,本就只为何进而来,又管他人作甚!”王断手杵刀鞘于地仰天长啸,豪爽之气简直就不亚于金庸笔下的丐帮乔大侠,就连那蜡黄的脸色亦仿佛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王黎斜了一眼身旁冷汗叠出的何大将军,摇了摇头,手指轻叩中兴剑淡淡一笑:“何大将军乃是天下诛阉贼之旗帜,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阁下想找大将军,可曾问过在下的宝剑允不允许?”
“嘿嘿!王大人忠贞谋国,言语犀利如剑,不愧是不出世的英杰。若是往日王某还非要拉着你喝上一盅,但是今日么?那就只能恕在下无礼了!”听着永乐宫和青琐门越来越近的呐喊声,王断讥笑一声,屈身一纵弯刀再起,“王某就看一看你能否护住区区一介屠夫吧!”
语落,刀出。
斫地一声海水立,露风三寸阴风号。
这一刀,不再是明月,无皎皎银辉,只有一道隐隐雷鸣从半空而落,势如霹雳。这一刀,没有任何技艺,也没有任何的招式,只有一条直线,只有一道九霄而下的雷霆。
明月的光辉尚有阴影,雷霆之力却又如何阻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刀既出,岂止驷马,就是四龙也追击不上!只听王断一声怒吼,所有阻挡在刀锋前进路上的落叶、兵戈甚至空气都随风而开,遇之则断。
一刀两断的断!
王断的断!
但是王黎不信这个邪,他有中兴剑,他有天涯咫尺,他还有一腔正气。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王黎腰身一提踏前一步,双脚猛的一窜,剑过头顶,恍如连绵的横云挡在长刀之前。
刀和剑终于相遇,“铮”的一声,仿佛巨浪在礁石之上炸开,刀剑齐鸣寒光四射,两道人影就像空中的两颗流星猛地撞击在一起,又猛地一下分开。
刀如雷霆,没能劈开横云,聚集的雷霆之力亦消散半空。剑若横云,虽然随着雷霆散于四空,却已阻断了这一次的进攻。
王断从半空跌落下来倒退了两步,王黎骤然跌下,却足足倒退了四步,是那王断的两倍之多。悄悄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臂,王黎暗自心惊,只是仅凭这一刀,王黎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对手。
虽然已经破其人之势,自己却已退了王断的两倍之多。数十合自己或许还能抵挡,上百合呢?
显然,此人的刀法在自己的剑术之上,甚至也隐隐在赵云的枪法之上。当然赵云才弱冠,其成长不可估量,但历史上又何时出现了一个刀法臻至超一流的高手?看来,今天要想安然的带走何进估计有点悬了!
正思量间,只见张让一声吆喝,还能站着的小黄门已经高举着刀剑向自己扑来。数十把刀剑和漫天的落叶,仿佛一层层密密麻麻的乌云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自己处处都是剑影,周遭俱是刀光。王断的刀并未出手,却已在手中,他在蓄势,他也在等待,他的刀王黎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他还在隐藏。因为隐藏,自己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拔刀,因为隐藏,自己更不知道他的刀将从哪里飞来。
“将军,快走!”
王黎知道不妙,朝何进长啸一声已抢入刀林剑雨之中,身如游鱼剑若蛟龙,剑起剑落,已卷起断刃剑锋横飞,鲜血落叶凋零。
王断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前方的王黎,眼神闪过一丝古怪,似乎有些激赏,甚至还有些欣慰。身前的江湖游侠已纷纷倒在王黎的剑下,下一刻王黎已离此不远。
王断冷然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右脚一曲一勾,将一名黄门倒勾入场中,顺势在其身上一点,雄鹰展翅一般腾空而起,越过乌云,刀已出手,刀就在乌云之上。
王黎双脚一蹬,一招铁板桥向后一仰顺势右手一带,中兴剑飞出,正好挡住那道光芒的眼前。
这一刀凝聚了王断的必生力气,也凝聚了王断的满腔愤怒,王黎的虎口一阵阵的发麻,这一下终于抵挡不住了。刀进,剑退。剑退,人亦退。 王黎双手拼命的按住剑柄,双脚在地上硬生生的脱出一条槽来,直到他退到何进身前,直到他退无可退。
眼见何进已在刀下,眼见何进不过咫尺距离,王断冷喝一声双手再次高举宝刀就欲劈下。
陡然,一声哀伤婉转的竹笛在章德殿前响起,随着微风四下散开弥漫在空气里,钻入到众人耳中。
初时,王断还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悲伤,手中的宝刀也差点拿捏不住。接着,那笛声突的一变宛如一支铁钻拼命的往脑海里钻,乐声也同样如同魔音一样在脑海中回旋,怎么也驱之不散,直钻得脑袋昏昏沉
沉,耳膜和两边的太阳穴亦如针刺一般隐隐作痛。
王断咬了咬牙,一声怒喝如晴空中的一道雷霆,竹笛之声顿时为之打断。王断定了定神,循声瞧去,只见章德殿的房檐之上半坐着一个妙龄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玄色的淄衣,一袭宫女打扮,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轻纱大氅,浮云般的发髻上横着一支白色的玉簪,脸上挂着一方半尺宽的纱巾,嘴唇鼻子隐隐绰绰看不太清,只留下一双淡扫蛾眉和一对剪水秋瞳。
她的手中横着一支长笛,长笛就隐在纱巾之下。
“阁下何人?为何阻挡王某!”
“王某?哈哈!”那女子喃喃的咀嚼着王断的名字,突然一声尖啸,高亢的声音再度破耳膜而入,“王断,难道你已经不敢以真名示人了吗?”
“阁下何人,竟然知道王某的姓名!”
“哈哈,何人?王断啊王断,难道已经你忘记你十年前在兖州做下的一桩公案了吗?我整整找了你十年,你竟然问我为何人?好,好!那崔某这就告诉你,王断,你给我听清了!风雨夜,千机堂,千机堂下崔十娘!”
崔十娘?千机堂下崔十娘!
王断环扫了一下四周,只见张让、赵忠等人抱着头,双手使劲的按着双耳,脸上已疼的冷汗直冒虬筋毕露,脑海中蓦地想过一个人来霍然抬起头来:“崔十娘?你就是江湖人称崔崔的崔十娘!”
一吹伤人心,二吹断人肠,再吹夺人命!吹吹,崔崔!
“不错,正是崔某!王断,十年前你为了谋取我千机堂的百变易容之术,杀了我千机堂满门上下,我师傅、师娘、还有师兄弟俱惨死在你的刀下,只余我躲在地洞中侥幸逃过一劫。幸好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王断,今日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还往哪里逃!”
崔十娘一声长啸,横笛嘴前,一缕缕忧伤的笛声再度从竹笛中飞扬而出。
唐朝崔道融曾经说过:横笛和愁听,斜技依病看。眼前的张让、赵忠等人真的就像大病了一场,双目无神,四肢乏力,抱着脑袋嗷嗷直叫。王断虽然依旧挺拔如松,手中的刀却同样也不如刚才凶猛,看上去更像是大姑娘绣花一般。
特么的,这是超人啊还会音波攻击!而且还是选择性的攻击,至少自己和田迟就没有遭受这样的痛苦!
王黎看得目瞪口呆,却也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自己仅有的机会。脚下一蹬,中兴剑出鞘,剑身如潮,剑锋如月,一卷一带,一道银色的江潮拖起一轮明月就向王断卷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功夫,剑锋已直至王断身前。王断蓦然抬起头来忍住耳朵和脑袋中钻心的刺痛,左右手奋起一刀磕在中兴剑上,顺势借力往后一蹬,已脱离中兴剑的范围跃上假山。
“王断,哪里去!”一声怒喝,王黎手中的长剑已和人合在一起宛如一道闪电直刺王断。
王断冷笑一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打断崔崔笛声的节拍,接着左手一招,一把血色的短剑飞出,恍如初升红日君临天下。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其势也足,其芒也寒,短剑虽小,却比左手长刀更加令人胆寒!
左右开弓,刀剑合璧。
所有人都被他的刀瞒过了!
原来此人最擅长的并非只是右手刀,而是左手剑!
不及细想,王黎就见那支飞剑从头顶掠过,穿过章德殿前的树木和江湖好汉的重重围合,避开田迟的刀刃,电光般飞向何进。
一声惨叫戛然而落,章德殿前血液横飞,漫天血液中飞起好大一颗头颅!
何进身死!
第6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何进死了!
煊赫一时的大将军何进就这样死了,死在了他本以为十分安全,永远也没有危险的宫中!
从王黎出剑,再到王断拔刀格挡拔剑杀人,也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王断的左手剑后发先至,竟已直接命中目标,王黎的剑却将将来到王断的身前。
大将军何进尸首两离,倒在血泊里,已死的不能再死。
看着何进的遗骸,王黎叹了一口气,大将军死了,死去的大将军不再是大将军,这个道理他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要做的只是将王断留下来,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真正的黑手,并将这只惑乱天下的大手一剑砍断。虽然,他与何进没有什么关系,却也不妨碍顺便帮何进杀杀人,报报仇。
回过头来,中兴剑已至王断胸前,王黎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顺手一撩剑势已变,一道银光划向王断的脖子。
王断手中的剑亦出,刀还未回到胸前,已来不及变招,只好侧身一挺,一缕猩红的鲜血如箭一样的飙出,中兴剑已经笔直的插在王断右手肩胛之间。
趁他病,要他命!
崔十娘见王断已身中一剑,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彩,手中的竹笛一摆竖在嘴前,横笛竖吹。“呜”的一声,一枚黝黑的暗器从长笛飞出,割破虚空,如流星一般扑向王断胸前。
是的,是扑过去,那枚暗器活了一般在王断身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仿佛暗夜中睁开着一对猩红的血瞳的巨兽一样死死的盯着王断的空门。
王断顿时大吃一惊,身前已经弥漫起一片黑白相间的光影,忽明忽暗。黑的是暗器,白的是宝剑。王黎和崔崔素不相识,这一刻却如心有灵犀,两道黑白的利器相辅相成交相辉映,将身前的虚空刺成一道道交织的网。
特么的,真是大白天见阎王,活见了鬼了,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居然也能打出这样的配合!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王断心中暗骂一声牙齿一咬,一轮明月从头顶落下将空中飞舞着的暗器狠狠的砸在尘土中,左肋却再次中了一剑。接着,王断一个踉跄,一脚踢在假山之上,灰尘四起,一块大石如炮弹一般向王黎砸来。
王黎长剑一撩接住大石顺势卸下,待灰尘散尽,假山之上已空空荡荡,哪里还寻得着王断的身影。而章德殿的屋檐上,崔十娘同样亦杳如黄鹤,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和空气中残留的笛韵。
“主公!现在怎么办?”田迟一个纵身越至王黎身前。
高高的站在假山之上,王黎俯视着章德殿,只见张让、段等人已在几名江湖游侠的护送下往温德殿而去,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人则裹挟在人群中奔向翠云楼。
此地除了倒在地上的十数名江湖游侠外,还余下七八人胆颤心惊的看着自己,右侧苍龙门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王黎叹了一口气,看着余下那些所谓小黄门,挥了挥手道:“把他们都杀了吧!”
田迟迟疑的看着王黎,言语间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丝毫也没有刚才的那大杀四方的豪情:“啊?不去追了王断了?那…那大将军的仇就不报了?”
“报!当然要报!不过,死去的大将军也不再是大将军,眼下我们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王黎拍了拍田迟的肩膀以示安慰,刚才王断的那一剑鬼神莫测,不要说田迟没有想到,就是自己不也是失了先机,吃了一个暗亏了吗?
否则,这局面怎么会如此的被动!
“那我?”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活着的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你先将这帮阉贼的党羽除了,然后再去温德殿护卫太后和天子!”
这还是主公的作风吗?主公一直不是都提倡仁政吗?
田迟一懵,诧异的看着王黎:“全砍了?”
“是的,全砍了!”王黎已从何进之死中冷静下来,看着余下众人眼中说不出的落寞,“按本朝律令:谋反大罪当诛九族,他们死全家活,他们不死全家死!”
言讫,王黎在假山上一蹬,双手抓住墙头一纵已跳上章德殿,兔起鹘落,如飞鸟般在屋顶纵横腾挪,瞬间便从众人眼前消失,一道声音从远处遥遥出来。
“皇太后及陛下驾临温德殿清理干净后,务必火速赶往温德殿,本相再去会一会那只幕后的黑手!”
……
站在长秋殿的屋檐上,感受着檐顶上的猎猎凉风,王黎长长的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叹了十多次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大汉的命运多舛,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寒秋落叶,或者仅仅因为这一萍水相逢的崔十娘的命运。
那崔十娘的容貌虽然不甚清晰,但王黎依然从那眉宇之间判断到其真实的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还不足双十年华。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在七年之前竟然就被那王断灭了满门,从此一个人在江湖中独自飘摇。
或者风雨之中,顶着夜色,步影蹒跚倔强前行;或者古寺檐下,冒着凄寒,一卷绝技孤灯常伴。
或者在那茫茫的人海里山上下海,寻访着仇人的下落;或者独卧故宅在那婆娑的月影下反转辗侧,凝望着亲人的消失的背影。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王黎感叹了一声收起心思,继续走在宫殿之上四下打量。
突然,一缕浅浅的笛声传入耳中,王黎的心情顿时如三伏天吃了一块冰淇淋似的冰爽,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王黎双脚一蹬,双臂一振循声而起,宛如一只金翅大鹏,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直扑金市。
金市,乃是靠在雒阳皇城根下的集市,这里是大汉王朝最繁华的交易场所,也是大汉王朝最著名的贫民窟,更是雒阳城中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坊市交错,巷陌纵横。
此刻,崔十娘就站在金市的一处窝棚下,她的脚下污水横流,烂菜遍地,一旁的污水沟上飘着几只死去的老鼠,一股股恶臭从污水沟中散漫开来。
但是,她根本就顾不上脚下的污水是否会弄脏她的那双绣花鞋,她只是紧紧的按着胸前,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那道背影,眼睛里仿佛喷出一团火一般。
“哼哼!崔十娘,王某今日已饶你性命,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莫不成你真以为王某不敢斩草除根以
绝后患吗?”雄厚的声音响起,王断缓缓转过身来,手中宝刀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滴下,落在污水中。
崔十娘按着伤口忍着剧痛,仰天长笑一声,嘴角挂起一丝讥诮:“哈哈,姓王的,当年你灭我千机堂满门,手段何其毒辣心肠何其狠毒!怎么?这么些年不见,你就已经改吃素了?姓王的,收起你的那套假慈悲吧,崔某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王断睥睨的看着崔十娘,手按长刀,下颔高扬,眉宇间说不出的桀骜:“是么?就凭你崔十娘这几个字还是你手中的那根烂竹子?”
“不错,就凭我,就凭我手中的这只竹笛!”崔十娘点了点头,正了正色肃然说道,“王断,若论武功崔某自问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崔某这些年经历了无数次的磨炼,也经历了无数次的厮杀,你要相信崔某绝对可你将你拖到他们来的时候!”
“他们?”
“他们!”
“他们是谁?”
“他们都是被你害的家破人亡的一群死士!”
王断仰天长啸一声,须发倒竖,活脱脱一只金毛狮王:“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崔十娘,莫不是你还真以为仗着你手中那一首竹笛的魔音便可克制于王某吧!”
言讫,一脚凌空踢出,一团污水飞到半空,接着长刀出鞘刀光一闪,那团污水已化成万千枚珍珠弥漫在崔十娘上方,每一滴珍珠中都闪烁着一道刀光。
崔十娘已来不及躲避,她是一个不出世的天才,她的音波攻击和她的名字同时闻名江湖,可她的缺点也和竹笛一样的明显,强于远攻而弱于近战。
刚才,就是因为王断近战强攻的时候才给了她狠狠的一刀。
但,崔十娘又怎么可能是束以待毙之人呢?她已经将竹笛横于胸前,她准备拼尽全力奋力一搏,哪怕为此头破血流在所不惜!
水如雨珠,铺天盖地,眼见就要将崔十娘罩在其中。
蓦地,一声长喝,一道人影已从远方纵掠而来,比人影更快的是他手中的长剑。人未至,剑已到。中兴剑仿佛变成一只巨大的雨伞,万千道剑光将崔十娘护在其中,万千朵雨珠狠狠的撞击在伞上。
“砰!”
一声巨响,雨收,伞碎。
中兴剑垂直落下,王黎双脚在窝棚上一踮,轻轻点水般掠过巷陌一把抄起中兴剑站在崔十娘身前。
王断哈哈一笑,手中宝刀挽了一朵刀花,凭空一点身形急退,如鸿雁一般隐没在前方的巷陌里。
“花非花,雾非雾。王大人穷追不舍只为身后佳人,只希望有朝一日你可莫要后悔!”
王黎转过身来,看着崔十娘惨白的面容和摇摇欲坠的身子,正欲上前,忽然漫天的香气扑鼻而来,脑袋一沉,眼前的崔十娘已然杳然不见,依稀可看见头顶的窝棚上一道黑袍由飘摇远去,那黑袍头戴一顶毡帽,背上背着的正是千机堂崔十娘。
王黎一愣,嘴巴大张:特么的,这也太不讲究了吧,老子从章德殿外辛辛苦苦的赶过来,你们特么的又来一个不辞而别,给老子留下一道迷香和两道背影,有这么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