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心计》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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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遇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初春时节,空气中仍夹杂着些许寒冷。慈安宫后院的小花园里已有了春意,柳条青芽微吐,庭下的杏花尚未绽放,一簇簇一层层的红色花苞拥挤在树梢枝头,犹如数重冰绡轻着胭脂般灿烂。

杏花树下,一架花梨木秋千上坐着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身材纤巧、面凝鹅脂、唇似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只是眉心微皱,眼神里隐约含着一股忧愁。她上身着一袭鹅黄色烟罗衫,下身是苏绣的月华长裙,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白纹菱纱带,长裙曳地,纱带随秋千的轻摇飘舞,素净的衣饰更趁的她肤光胜雪。

少女纤纤素手轻轻扶着秋千的两条藤绳,怔怔的望着远处出了神,似乎在想着心事,身旁一个着浅碧色宫装的婢女轻轻摇着秋千。

默然了好久,少女收回目光,轻吐芳言,声似银铃:“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春华,去取我的玉箫来吧。”

身旁那个被唤作春华的婢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不到片刻,取了一只碧玉长萧回来。

少女将长萧置于唇边,轻轻吹起,萧音很是清淡幽婉,四周寂然,唯有这箫声悠远,诉不尽曲中无限的愁意。

这时,离秋千架三丈之远的翠竹丛中,走近了一名身着明黄团龙纹便服、头戴赤金簪冠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隐映在翠竹中,凝神听着箫声。

御内总管太监李忠带着四个小内监匆匆赶上前来,待要开口,见男子手一挥制止,便立即噤声,垂手待立在旁。

约莫过了一刻钟,李忠神色略显焦急,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附在男子耳边轻轻说:“皇上,给太后请安的时间过了,要是再不去,奴才恐太后担心。”

男子这才觉得双腿因为久立已有些酸涩之感,便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出了竹林,李忠一行连忙跟上。

这一幕,正被站在慈安宫太清阁窗边观景的孝纯太后顾瑾言尽收眼底,太后默然思索着。

身后的姑姑镜竹低声说:“媛媛姑娘才貌出众,终归明珠暗投不了。”

孝纯太后摇摇头,缓缓地道:“明珠暗投实为明哲保身,风光无限只怕招致祸端。哀家只希望她平安喜乐罢了。”

一顿,又问道:“哀家隐约听说昨日在皇后的坤仪宫里仿佛发生了什么事端?”

镜竹点头:“昨日辰时众位娘娘和小主去皇后宫里请安,事毕出朱华门的时候许是因为拥挤了些,温常在不小心踏了荣妃的金丝绢纱绣花长裙。这裙子是由阆中进献的金丝娟纱制成,这金丝娟纱,轻盈亮丽,以金丝织就,更显华贵,阆中官家的绣娘们日夜赶工一年才织得三匹,皇上一并赏给了荣妃,荣妃又命成衣局最手巧的裁作做了那条罗裙,平素最是喜爱,见裙尾被踏,登时大怒,给了温常在一个耳光,又罚她在风里站了两个时辰。温常在羞愤难当,回宫后以白绫挂梁寻自裁,亏得宫人全力救下。”

太后听了,面色隐隐有些不悦,沉吟一会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皇后称头风发作,卧床修养,只命身边的姑姑毓秋去劝慰了温常在一番。”

“皇上可曾知道此事?”

镜竹颔首:“知道了,只下了令让荣妃在瑶华宫内静思三日。”

太后脸上的不快愈加凝重:“皇后一味怕事躲避,皇上又有心偏袒,这样下去后宫还有何规矩可言!”

见太后生气,镜竹便闭口不语,沉默了一会,复又说道:“只怕皇上已经到了殿里,我扶您下去吧。”

寿康殿里,皇上予临正在凝神观赏东墙边紫檀案几上方悬挂的一幅字,见孝纯太后进来,便单膝跪地,颔首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孝纯太后脸上带着慈笑,双手扶起予临:“皇儿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镜竹将太后的昙花暗纹披风解下,扶她在红木透雕荷花纹的软榻上坐下,便退在一边。

予临在跟前一把黔螺钿扶手椅上坐下来, 立即有侍女端上了香茗。

予临眼睛望着墙上那幅字,笑道:“母后的这幅《春赋》是新近挂上去的吧,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

太后轻瞥一眼,轻描淡写地道:“皇儿眼力不差,确实是前日才挂上去的,只不过不是什么大家的作品。”

予临道:“母后定是怕我讨要不告诉实情吧,儿臣看这幅字落笔如云烟,行笔似流水,笔墨运用的恰到好处,定是有着多年书法造诣的师傅方可写得。”

太后展颜笑道:“哀家不懂得其中的关窍,只觉得好看罢了。这是媛媛的习作。”

“媛媛?”予临重复道,脸上呈现出迷惑之色。

“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自然不会记得这些琐碎小事。媛媛便是两个月前哀家向你讨要的罪臣陆知信的女儿。”太后缓缓解释道。

予临恍然记起,笑道:“确有此事,儿臣记起来了。想不到陆知信有这样一个善长书法的女儿。”

太后话音一转,似不经意地向予临道:“哀家听说昨日在皇后的宫门外发生了一场风波,不知皇上是如何处置的?”

予临欠身道:“只是一件极小的事,倒叫母后烦心。是忆卿性子急了些,让温常在受了点委屈,儿臣已经罚过她了。”

太后端起青白釉茶盏,品了一小口茶,道:“哀家平素只喜念经礼佛,从不去过问皇上的后宫琐事。只是后宫不平则祸患起,甚至会影响前朝的安定,皇上要公正公平才是。如今皇后懦弱且身子多病,荣妃协理六宫,定要言行慎重以身作则才可后宫安宁。温如这孩子哀家看她平时谨小慎微,是个老实的孩子,此番的确受了不小的委屈,皇上要多加抚慰才可。荣妃此为太过苛责,皇上也要好好教导方是。”

予临听了太后这一番话,忙起身道:“母后说的对。是儿臣处置不当,有失偏颇。”

太后继续道:“那哀家代为下令处置可好?”

予临笑道:自然是好,母后处断定是最为公正的。”

“那好。镜竹,传哀家口谕去瑶华宫:荣妃言行不慎,处事急躁,待下苛责,罚禁足十五日,抄写《女训》一百遍,禁足期内不得侍寝。温常在那里,将哀家的那柄汉白玉雕花如意拿去赏她,以抚慰她受的委屈。皇上觉得这样可好?”

“如此甚好,甚好。”予临赔笑道。

又絮谈了约莫一刻钟,予临起身辞道:“母后安歇,儿臣回承明殿批改奏章去了。”

太后笑道:“皇上请回,国事要紧。镜竹,送皇上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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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佳人难忘

走出寿康殿,刚转到走廊上,予临远远瞥见一抹鹅黄的身影轻盈地入了偏殿,身后跟着那个碧色宫装的侍女。

予临一时失神,只顾着回头张望,险些撞上立柱,“万岁爷,小心!”多亏李忠眼疾手快,在旁边护住。

予临回过神来,仍然向偏殿方向回望,但那身影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予临一阵怅然。

午后,承明殿里,予临正坐在黑漆盘龙纹长案前批阅奏章,面色凝重,眉心紧缩。

殿下立着李忠和徒弟小德子,见皇上面色不悦,大气也不敢出,阔大的殿里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到。。

“一派胡言!”予临将手上的奏章重重地摔在案上,怒道。

李忠忙端了紫砂描金茶壶倒了一杯雨前龙井,端到予临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喝口茶消消火气吧。”

予临拂袖起身,道:“罢了,朕看了半天的奏章,乏得很。摆架去瑶华宫吧!”

“皇上您忘了,上午太后刚下了令让荣妃禁足十五日,皇上这会子就去,不太合宜。”

予临也想起来,确实觉得不妥,复道:“那就去畅音宫吧!”

皇上的仪仗刚到畅音阁门外,舒嫔柳青芜便迎出来,俯身拜道:“臣妾恭迎皇上!”身后的侍女佩珠和枕霞双膝跪地低头拜见。

予临伸出手虚扶一把,笑道:“舒嫔起来吧。朕批折子批的心烦,来瞧瞧你在做什么。”

柳青芜眉眼一笑,说不尽地妩媚婉转,曼声道:“谢皇上挂念。织局刚送来了几批锦缎,臣妾正欲挑选一批裁成衣裳。女为悦已者容,正巧皇上来了,请皇上替臣妾挑挑看。”说着,拉着予临的手来到内堂。

果见靠南窗的朱漆描金炕桌上散散的堆着六七批丝绸锦缎,有藕合色的瑞花纹锦、淡紫色的缠枝葡萄纹绫、浅朱色的孔雀纹织花绸,五颜六色,一时映的人眼花缭乱。

予临倏地看见一批鹅黄色流云纹提花织锦,心里一下子闪过那个鹅黄色的丽影和那无比清丽的面庞,笑吟吟道:“朕看这鹅黄的织锦甚是好看,舒嫔可用来做件长衫。”

舒娇嫔笑道:“皇上眼光甚好。只是这鹅黄娇嫩,更适合于豆蔻少女,臣妾已不复青春,且为人母,似乎不相宜呢。”

予临见她薄施粉黛,秀眉如柳,杏眼含春,朱唇若樱,很是娇媚。一头乌油的长发挽成坠云髻,发间斜插一支宝蓝点翠珠钗,身着碧纹琵琶矜长衫,腰身不足盈盈一握,亦笑:“舒嫔不可妄自菲薄,朕看你娇丽动人,风姿不减当年。”

舒嫔咯咯笑起来,道:“谢皇上谬赞。玉宁昨日还道已有时日未见过父皇了,臣妾让乳娘把她带来如何?”

玉宁公主是予临的第三个女儿,舒嫔所生,今年只才三岁。予临自二十岁登基继位,不过七八载的时间,嫔妃不多,子嗣亦少,膝下只有三位公主,尚无皇子。

予临欣然应允,自己确实已有些日子没见过这个最小的女儿了。

舒嫔喜的忙命乳娘将玉宁公主抱了过来。玉宁生的粉妆玉琢,穿着粉红色百蝶穿花的对襟春衫,头上戴着几朵小小的绒花,玉雪可爱。

舒嫔抱着她,予临顺手拿起一支竹蜻蜓逗她。

舒嫔见予临心情不错,趁机说道:“臣妾让小厨房备了皇上爱吃的桂花鱼翅,皇上晚上在这里用膳吧,也可和玉宁多玩一会,看玉宁见了父皇多开心呀。”予临随口答应下来。

舒嫔是个极聪明的人,她知道现在荣妃被禁足,是自己多争得一份宠爱的好时候,往日,她为了自保依附荣妃,荣妃自恃家世好,专宠跋扈,喜怒无常,处处压制她,防止她分宠。她也处处小心谨慎,忍气吞声,唯恐得罪荣妃自身不保,后来幸得怀了龙胎,生下了玉宁公主,封为舒嫔,才得以掌一宫主位。

晚膳时分,舒嫔命人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膳毕又使出浑身解数,奏琴献歌,极力笼络予临。予临亦感愉悦,夜里也就没再翻牌子,直接宿在了畅音宫。

夜半予临忽然醒来,见芙蓉帐内映着明亮月色,一片清辉,身边的舒嫔正睡的安稳,鼻息微微。

予临望着窗外朗朗月色,心里又浮现出白天的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那张清丽脱俗却略带忧伤的脸庞,一时睡意全无,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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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魇

夜空漆黑,月圆如盘,洒下一片朦胧的光辉,笼罩着宁静的慈安宫。

寝殿里,月光如水,大理石地上的花纹甚至依稀可见。殿里寂寥无声,孝纯太后安歇在紫檀荷花纹床上,鼻息微微,厚重的罗帐层层叠叠的垂着,殿中央的紫金兽香炉内焚着安息宁神的檀香,香气缓缓散出。

突然,从东偏殿的暖阁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太后尚未睡沉,听到声音,从床上坐起,掀开罗帐,唤道:“镜竹。”

一向睡在在外室榻上的镜竹姑姑快步走上前来,虽然仓促,但是衣冠整齐,头发丝毫不乱。

太后问道:“是媛媛又发梦魇了吗?”说着,就要下床去。

镜竹忙道:“太后,媛媛姑娘那里已有春华和茗清安抚。太后这几日都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是睡下吧,况且这夜深寒重,太后也得当心凤体。媛媛姑娘那里让奴婢过去照看吧。”

太后摇头,道:“媛媛心魔至深,须要哀家亲自去抚慰才可,快扶哀家起来。”

镜竹只得服侍太后穿上中衣,又从乌木衣架上取下一件褐色蝙蝠纹氅衣披上,轻扶着孝纯太后,穿过廊子,往偏殿走来。

暖阁里,四处已有小丫头点上了烛台,烛光微微摇曳,很是亮堂。

宽大的海棠木罗汉床上, 纤瘦的身子包裹在锦被下,双肩搐动,哭声呜咽,泣涕涟涟,芙蓉泣露,寸寸柔肠。春华和茗清二人正在旁边柔声劝慰着。

太后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心疼的说:“媛媛别怕,姨母来了。”

陆媛哭着叫了声“姨母!”,俯在太后肩上放声大哭,太后轻轻拍着她的背,也流下泪来:“哭吧,好孩子,哭出来就好了。”

陆媛自然不是孝纯太后的亲侄女,而是她结拜好姐妹沈青萝的幼女。

在闺中时,顾家与沈家比邻而居,由于两家都只有一个女儿,余者皆是兄弟,这两个年龄相仿性格相投的女孩便成了最好的玩伴,一起读书习字,一起学习琴棋书画、针凿女红,亲密的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便结拜了姐妹,顾瑾言年长一岁为姐姐,沈青萝为妹妹。

闺阁中,两个小姐妹春日里踏青斗草,夏日里划舟采菱,秋日拾桂花满头芬芳,冬日赏飞雪一身红妆。后来,顾瑾言被选入宫中,成了先帝的嫔妃,而沈青萝被聘与翰林大学士陆维山的独子陆知信,宫院深锁,宫规严谨,自然少了见面的机会。直至后来顾瑾言擢升至妃位,可每月出宫一次或家人进宫探望,两人方才能够时常相见,互诉姐妹情长。

顾瑾言虽一路荣升贵妃、皇贵妃,却一生无所出,如今的皇上只是养子。

皇上予临的生母恪嫔江氏,身体瀛弱,生下孩子后气血大亏,一直不曾康复,终于在予临六岁时一病而殁。先皇念顾贵妃贤孝淑德,且无所出,便将予临送在她身边抚养。先皇后早逝,先帝生前也无再立后,新皇登基后,顾瑾言便被尊为孝纯太后。

而沈青萝嫁入陆家后,连生两子,夫妻俩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陆知信坚绝不再纳妾。夫妻俩喜欢女儿,一直想再生个女儿,偏偏数年不能遂愿,以为命中无女,年龄也渐长,便也放下了。谁知一两年后青萝再次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娩下一个漂亮的女儿,两口子欢欣异常,视为珍宝,取名媛媛。

媛媛自幼跟随母亲每月进攻探望顾瑾言,顾瑾言喜她聪慧伶俐,娇俏动人,待他比亲侄女还亲上百倍,从那时起,媛媛便唤她做姨母。

罗床上,陆媛哭累了,变为小声地啜泣,满脸泪痕交错,太后拿过鲛帕,为她轻轻擦拭。

“媛媛啊,你把哀家的心都哭碎了。那日你父亲骤然获罪,招致全家流放,你母亲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命人冒死传给哀家,一定要我保下你。哀家连夜去恳求皇上将你赐予我侍奉左右,皇上见你年幼,且是女儿,便应允下来。媛媛啊,哀家虽是太后,可皇上毕竟不是我的亲骨肉,他只是念我多年养育辛苦,敬我罢了。哀家也想救下你的父亲母亲兄长和嫂嫂,可是事关朝政,力不从心,媛媛,你可曾怪姨母?”

媛媛抬头,望着太后的脸庞道:“媛媛知道姨母能保下我已是拼尽全力,姨母恩情媛媛今生难报。只是一想到那日生离死别的情景,媛媛便心如刀割,他们连大哥哥的孩子都不放过,子彦还只是个襁褓婴儿呀。姨母,我爹爹他究竟犯了何罪,皇上为何如此狠心!”

“媛媛,你爹爹他是受人牵连,招致无妄祸灾。”

陆媛眼神一凛,吐字铿锵:“当今皇上忠奸不辨,错信奸佞,冤枉忠臣,可是个昏君?!”

床边的镜竹闻听此言,忙要制止。太后摆摆手,对陆媛说:“如今皇上并不昏庸。”

她见媛媛眼神迷惑,又说:“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要权衡利弊,分抗制衡,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你父亲的这个案子牵扯了很多人,都府长史李家,吏部侍郎孙家、你大嫂嫂的娘家大理寺少卿史家,还有你家世交的尚书左丞薛家。”

听到薛家,陆媛又一阵心痛,沈家世交薛家的三子薛振远青年才俊,与媛媛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等着一二年后媛媛及笄后两家就定立婚约,谈婚议嫁,谁想遭了这等大祸。

只听太后继续说道:“朝堂之事,错综复杂,皇上青年继位,根基薄弱,难免依仗了荣妃的父亲护军统领郑渊。如今郑渊弹劾都府长史李启仁勾结藩王谋反,并牵连了其他众家数百人。皇上心性多疑,宁可错杀千人,不愿一人漏网。哀家向皇上求情才使得你全家被流放蜀中,而不是更偏远的地区,薛家、史家都被发配到了千里之外的宁古塔。”

“宁可错杀千人,不愿一人漏网。”陆媛喃喃地说:“何等残酷!他可知他的多疑令多少无辜的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太后爱怜地说:“我虽保不下你爹爹母亲和兄嫂,然而也命人买通了押送的吏卒,保他们不受苦楚,性命无忧。”

陆媛悲痛道:“纵然蜀中不似宁古塔遥远苦寒,然而也是地势艰险,穷山恶水之地,媛媛的爹爹母亲已近年迈,两位嫂嫂皆是贵门千金,如何吃的了苦。媛媛每每想到父母亲人在外颠沛流离,而我在这宫中锦衣玉食,便痛心疾首!”

太后抚着她的发丝,说:“媛媛,你母亲冒死将你托付与我,你不可辜负了她的苦心。”

沉默了一会,陆媛忽地抬头,问道:“姨母,还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我全家,媛媛愿意拼死尝试!只要能和父母兄长团聚,要媛媛怎样都可以。媛媛不愿苟且偷安。”

太后望向暖阁中央的青花海水纹的香炉,香炉里焚的安息香,炉盖上方升腾着缕缕香雾,一时失神。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对陆媛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能救你全家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您是说皇上?”陆媛知其意:“那我该如何做?”

“媛媛啊,哀家思忖了多日,夜夜难眠,就是在想这件事情。哀家本想着将你养在身边,保你平安,可如今见你一直郁郁寡欢,时常梦魇,结不了你的心结。你想为你的爹爹平反,一家团聚,作为一个有才貌的女子,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成为皇上的宠妃。”

陆媛神色一震,她知道自己与薛家的振远哥哥难以再结连理,甚至连面都不会再见,可是她从未想过去做皇上的妃子,但是她内心深处知道姨母说的办法是唯一可行的。她一时心乱如麻。

太后见她久久不语,疼惜地说:“媛媛,后宫险恶,嫔妃之间争斗陷害,哀家也实不愿让你落入其中。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呀,终归难两全其美。”

不知不觉,老少二人已说了半宿,天色渐亮,熹微的晨光已透过雨过天青色的窗纱照进暖阁内。

孝纯太后起身道:“天就快亮了,你快躺下睡会儿吧,哀家先回去了。”

媛媛歉意道:“姨母让媛媛闹了半宿,定是乏得很,快让镜竹姑姑扶您回去歇息吧。”说着,想要起身下床相送。

太后微笑着将她按回床上,扶着镜竹的手缓缓走出暖阁。

出了偏殿的门槛,东方的天际已经发白,微微透出些霞光,上空启明星高悬。

孝纯太后抬头望天,叹道:“但愿哀家此举没有做错,但愿青萝妹妹不要怪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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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转念

这一夜过后,陆媛三天没有踏出暖阁,孝纯太后没有再去暖阁,也没有召唤她去寿康癜,只是叮嘱了春华和茗清好生伺候。她知道她需要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

三天之后的清晨,陆媛早早起床,命春华和茗清给她梳洗打扮。穿戴完毕,带了茗清前去寿康癜给太后请安。

孝纯太后也刚刚梳洗完毕,正在偏厅用早膳。陆媛盈盈俯身一拜,道:“媛媛给姨母请安。媛媛闭门三日,不曾请安,请姨母恕罪。”

孝纯太后见她神色平静,遂笑道:“无妨。快来陪哀家一起用膳吧!”

膳毕,太后携着陆媛的手来到正室,才一进门,陆媛便双膝跪下了,字字清晰地说:“媛媛思虑过了,愿意入后宫为妃,请姨母为媛媛筹谋。”

孝纯太后并不感意外,双手扶起媛媛,问道:“这是你真心所愿?”

“是媛媛真心,媛媛心意已定,绝不后悔。”陆媛坚定地说。

“那薛家公子?”

“是媛媛与薛家哥哥没有夫妻缘分。”

孝纯太后见陆媛眼中目光坚绝,便知她已思虑成熟,主意已定。她踱到佛龛前,拿起案上的那串紫檀佛珠,在手里轻轻捻着,正色道:“你既已有心入后宫,哀家身为大寅朝的太后,皇帝的养母,要和你约法三章。”

陆媛举起右手,道:“姨母请说,媛媛对天起誓,一定遵从姨母之约。”

“第一章便是你虽是为搭救父母亲人,为情势所迫进入后宫,即使不真心爱着皇上,也要敬他从他。”

陆媛朗朗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媛媛明白。”

“第二章便是不得干涉朝堂之事。”太后继续说道。

陆媛道:“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媛媛会时刻铭记,定不会做楚国郑袖那般的红颜祸水。”

“第三章便是在后宫中要明哲保身,不可蓄意谋害其他嫔妃,更不能戕害皇嗣。”

陆媛道:“媛媛一向光明磊落,从不会做害人之事。姨母难道不相信媛媛吗?”

太后缓缓摇头道:“哀家知道你生性纯良,定不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不过,媛媛,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哀家十六岁入宫,如今已在这深宫中生活了三十六载,见过的事情多了。后宫险恶,要想在后宫立足,不能太强硬,也不能太软弱。”

陆媛点头,道:“媛媛谨记姨母教诲。”

太后温和地望着她,旋而笑道:“好在你有哀家依傍,想必就算有人要害你也会投鼠忌器。以你的才貌资质,定会做上皇上的宠妃。哀家也可有你在这宫中长久相伴了,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

此时,镜竹走进来,道:“太后,皇后娘娘来请安了。”

太后淡淡道:“先将她引到正殿,哀家一会就去。”转而对陆媛道:“既然你心意已决,哀家便帮你打算。只是这件事情要细细考量,若操之过急只会露出破绽,要自然而然,顺水推舟才可。你先回去吧,哀家自有打算。”

陆媛俯身一拜,退出了寿康殿。

路过慈安宫正殿,恰逢皇后带着姑姑毓秋以及侍女慧心和岚秀正待步入正殿,媛媛见躲避不过,只得立住,神色镇定的俯身下拜:“民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见陆媛十分面生,和气的问道:“你是慈安宫的宫女?新来的?”

陆媛复拜道:“民女陆媛,承蒙太后不弃,两月前刚刚进宫来服侍太后。”

毓秋在皇后的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皇后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陆媛笑道:“地上湿寒,快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陆媛微微抬头,皇后见她清丽绝俗,气质不凡,虽一身素装,却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皇后拉起她掩在袖中的纤纤玉手,啧啧赞叹:“天底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本宫今天算是见到了,太后真是会调理人呢,一个个调理得跟水葱似的。”

陆媛双颊微红,垂首轻声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娘娘淑丽端庄,雍容华贵,民女望尘莫及。”

皇后笑道:“嘴巴还很甜呢。闲了就去本宫的坤仪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和你很合眼缘。”说完,褪下右手腕上一只红石榴翡翠镶宝手钏,递到陆媛手里:“本宫出来请安,身无别物,这只手钏做个见面礼吧。”

陆媛忙拜倒谢恩:“民女谢皇后娘娘赏赐。”

皇后笑着迈进正殿去了。

走到无人处,茗清喜气洋洋的说:“姑娘真是合了皇后娘娘的眼缘,皇后对姑娘很是热络呢,还得了赏赐,这只石榴石手钏奴婢见皇后经常戴在腕上,竟赏赐给了姑娘,还邀姑娘去坤仪宫说话。要知道皇后平常不喜那些娘娘小主叨扰呢。”

陆媛微微一笑,抬头望天道:“如此意外的嘉宠,不知是福是祸呢。

慈安宫正殿里,孝纯太后安稳地坐在红木雕花鸟正座上,皇后福了礼,退到下首一把靠椅上坐下,笑盈盈的说:“臣妾见母后气色还好。前几日听刘太医说母后近几日来睡眠不好,臣妾担心不已。”

太后笑道:“人老了,毛病就多了,前几日不过是晚膳用多了,食滞不消,故而夜间不得安眠,倒叫皇后担心了。”

皇后忙欠身道:“儿臣惶恐,关心母后凤体安康是儿臣的本分。”

太后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道:“在这上面你一向做的很好。”又道:“再过半月就是皇上的万寿节了,二十八虽不是整寿,也该好好贺贺。”

皇后迎笑道:“儿臣正想与母后商议此事呢。自除夕元宵两场夜宴以来,宫内久不做宴饮祝庆,儿臣想借着为皇上做寿,好好欢庆一场。”

太后道:“皇后和哀家想到一块去了。如今还有半月,时间紧促,荣妃尚在禁足,只得由皇后多加操劳了。”

“这是儿臣的分内之事,自然会竭力操持。只是臣妾这几个月来头痛的旧疾又犯了,恐力不从心。儿臣想从后宫姐妹中挑选一二人协助儿臣。”

太后点点头,道:“当然可以。皇后属意谁呢?”

皇后察言观色地说:“臣妾觉得瑜嫔聪慧伶俐,可历练一下。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嘴角含着笑意,思衬了一会,道:“瑜嫔到底年轻些,没什么经历,恐怕不能替皇后分担什么。哀家看娴妃温和敦厚,行事老成,或可协助皇后筹划筹划。”

皇后略一怔,转瞬忙道:“母后慧眼,儿臣也觉得娴妃妹妹好,就有劳娴妃妹妹了。”

太后又道:“前日午后嘉宁来向哀家问安,才几天没见,仿佛又长高了,长成大姑娘模样了,哀家没记错的话今年夏至就满十一了吧?”

皇后满脸笑意,如春风一般和煦,道:“母后记得不错,是快十一了,这么大了整日家还尽是淘气,不及娴妃妹妹的庆宁公主懂事娴静。”

“不然,嘉宁毕竟还是个孩子,活泼点未尝不好。哀家见她的学问也长进不少,前日给哀家诵了好几篇文章呢。”

皇后欠身笑道:“母后赏赐了她那么多好东西,乐的她叽叽喳喳地在儿臣耳边说个不停。”

又絮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后便起身告退了。

镜竹走上前来伺候,言道:“方才太后举荐娴妃,皇后脸上似是不快。”

孝纯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慢慢道:“瑜嫔是皇后的心腹,就好比舒嫔是荣妃的心腹,哀家岂会不知。瑜嫔聪明是聪明,可聪明过了头便是算计了。娴妃呢,虽然平时里十分缄默,只想独善其身,然为人淳厚,明辨是非,大智若愚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镜竹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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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邂逅

已到午膳时分,镜竹姑姑和婢女珊瑚、琉璃在寿康殿偏室布好杯盘碗盏,正待侍候孝纯太后用膳,予临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朗声道:“母后,今日早朝到这般时候才退朝,儿臣饿得很,来母后这里讨吃的了!”

镜竹和珊瑚琉璃等人忙俯身跪拜,予临手一挥,让众人起身。太后含笑吩咐伺候予临盥洗,即刻有两个小丫头上前来,一个抱着水盆,一个捧着脸帕和皂角粉。

予临净了手,便在桌前坐下,早有珊瑚、琉璃布好了杯碟筷著。

太后微笑道:“不巧我今日吃斋,尽是些青菜豆腐面筋,恐怕不合皇上胃口,让御膳房再送几样荤菜来吧。”

予临已拿起筷著,伸手夹菜,说道:“不必麻烦了,儿臣就跟着母后吃斋,这些就很好。”

予临平日吃腻了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今日一尝这些素菜,竟觉得十分可口,加之确实饿的紧了,竟吃得狼吞虎咽起来,看得旁边的镜竹和丫头们都笑了。

太后亦笑道:“你平日吃腻了荤腥,乍一吃这些清淡的菜式,觉得可口也是自然的。镜竹,将那道文思豆腐盛与皇上尝尝。”

镜竹将太后面前的一个半大的瓷碗端过来,将里面的菜式为予临布满碗中。

予临低头看时,只见雪嫩的豆腐细如发丝,一丝丝浮于乳白汤汁中,辅以冬笋丝、香菇丝、青菜丝等配料,细品只觉软嫩清醇,入口即化。

予临一气吃完,向太后道:“儿臣从未尝过如此鲜美的豆腐,可是母后宫中来了新的厨子?”

太后笑道:“这是媛媛孝敬我,亲自在小厨房做了送给哀家享用的,倒叫皇上吃了大半。”

予临惊诧道:“媛媛姑娘竟有如此厨艺!儿臣只知她的字写的好,不想厨艺也了得。且不嫌脏累,自己亲自下厨,可见对母后十分的孝顺,让儿臣汗颜。”既而又道:“恳请母后将媛媛姑娘请过来,让儿臣见上一见可否?”

太后道:“皇上来的不是时候,方才媛媛进了这豆腐,跟哀家说这几日天气晴暖,琼苑的花开了好些,要去琼苑走走,想必已经去了。”

予临脸上显出略失望的神色,便也罢了,继续和太后谈笑了一回,方告辞回承明殿。

远远地路过琼苑时,予临看似不经意地问身后的李忠:“琼苑里都什么花开了?”

李忠被问得突然,摸不着头脑,小心道:“这几日风和日丽,想必大部分的花都开了。”

予临淡淡道:“朕已有些日子未踏进这园子逛逛了。”

李忠会意,进言道:“皇上上了一上午早朝,午膳又进的多些,不妨去园里走走,免得积食。”

“也好!”予临龙心大悦,转身大踏步走进琼苑。

春意融融,风轻云淡。

琼苑里风光正好。柳树吐出枝芽,条条新绿,点点翠色,摇曳在亭阁楼台间,挽翠披金一般。才几日功夫,杏花尽数盛开,占尽春色,十里春风吹作雪。

今岁海棠开得异常早,娇艳动人,一春开遍满枝红,袅娜枝头剪碎霞。红粉深处忽现几株玉兰,安静的开着,风姿绰约的花容,楚楚动人。梨花更是一树一树开的正好,花瓣簌簌落如雪,纷纷染地白。空气里氤氲着各种花香,几乎要熏得人微醉。

予临穿过座座奇山异石,层层花草树木,眼睛在繁花似锦中寻寻觅觅,可是园中除了几个洒扫的小內监和小宫女外,并没有看到那个他十分想见到的身影。

予临顿时觉得无趣,慢慢往园外踱去。忽的,在几株梨树下,两个身影深深地吸引住他的目光。只见陆媛一袭浅红色流彩云锦裙,上身罩着撒花烟罗衫,头上梳着芙蓉归云髻,鬓间除了几支珠钗簪环,还插着几朵红艳艳的海棠花,更觉人比花娇。予临不觉贪看住了。

陆媛和春华为觉察背后有人,两人立于梨树下,洁白的花瓣不时落在发上和裙上。

春华手里拿着一个柳条编的精致玲珑的花篮,央求道:“姑娘手真巧,编的这柳条花篮这边精巧,教教春华吧!”

陆媛俏笑道:“教倒可以,若你编不出,要赖自己的手笨,可不能赖我教得不好。”

说得春华笑起来:“奴婢是比不得姑娘手巧,既会写字,又会做菜,这会子还会编花篮。听说那日皇上给太后请安,见了姑娘的字夸赞不已呢。”

“不可乱说!”陆媛笑嗔。

春华又道:“这花篮可以装什么呢?”

“什么不能装?”陆媛道:“花儿草儿放进去都别致得很。”低头看到满地梨花花瓣,复道:“不如集一些花瓣装进这篮里,带回去我给姨母制鹅梨帐中香,最是宁息安神。”春华欣然同意。

主仆二人俯身集了满满一篮梨花花瓣,不觉微微有些汗意。

春华提议道:“不如去浮碧亭歇歇吧。”

陆媛应允,甫一转身,见一行人站在她们身后,二人不觉吃了一惊。

陆媛先缓过神,整理好神色,拉过春华,跪地拜道:“民女慈安宫陆媛见过皇上,皇上金安!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予临笑道:“是朕惊扰了姑娘才对。朕见你主仆二人说笑的有趣,不忍打搅,不想倒叫你受了惊。属实是朕的不是。”又道:“朕见你手中的花篮精美别致,很想和姑娘讨要,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相送?”

陆媛轻声道:“小小玩意儿罢了,承蒙皇上瞧得入眼。皇上就拿去吧。”

说着上前将花篮送与予临手中,予临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触了一下,陆媛立即低头赧然微笑,道:“民女出来已久,该回去侍候太后午歇了。”

予临道:“朕本想邀媛媛姑娘到浮碧亭中一叙,既如此,媛媛姑娘请便,好在来日方长。”

陆媛和春华复又跪拜,起身离去。

予临目不转睛望着二人背影,直至隐映在繁花碧树之中。

李忠方才走上前来,道:“皇上该回承明殿了,议事的时辰到了,各位大人想必已经在文渊阁候着了。”说着要去接过予临手中的柳条花篮。

不想予临竟不撒手,李忠一时尴尬,道:“奴才引皇上出园,回承明殿吧。”

承明殿是予临处理政务的地方,建的很是庄重,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每个檐角上都坐着一尊铜兽,朱漆的大门,门口左右两座鎏金青铜麒麟。

殿内青白石的地面光滑如镜、严丝合缝,汉白玉的扶手栏杆,多根朱漆巨柱支撑殿梁,柱上刻着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殿堂正中一座金漆调龙纹的宝座,宝座上方高悬一方匾额,上面书着四个苍劲的大字:中正仁和。

宽大的红木书案上堆积着如山的奏章、文房四宝,然而今天桌角上却多了一物,一只柳条编织的花篮,上面翠叶满布,篮中盛满白色花瓣,馥郁的梨花香气充盈着整个大殿。更离谱的是,皇上频频望向那花篮,嘴角不时浮起一抹笑意。

殿下的几位大臣不禁面面相觑,不知皇上今天为何如此反常。

户部尚书左彦伯奏道:“皇上,今天早朝时所议的治理蜀郡之事,微臣认为须得严治,才能确保安定。微臣提议改郡为道治,霞辖州县。另外资州一带山川阔远,可在资州东部划出新设一州,辖属可设三县。不知当否,请换上定夺。”说毕,垂手待立。

半晌竟无动静,众臣不免狐疑,皆抬头仰窥圣颜,见予临看那花篮竟出了神。

身后的李忠慌忙上前提醒。

予临这才醒过神来,笑道:“今日朕实在困乏了,明日再议吧。众卿请回!”

众人于是俯身跪拜,退出殿外。

予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对李忠道:“将这花篮放到朕的寝殿去吧,小心点,休要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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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荣妃

瑶华宫,富丽堂皇,奢华无比。

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穿成的帘幕层层叠叠。宽大的沉香木阔边床悬着藕荷色的鲛绡华帐,帐上遍绣洒珠银丝百合,熠熠生辉,床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柔软的海棠纹蚕丝锦被。地上用月白石铺就,凿地为莲,花瓣鲜活玲珑,栩栩如生。

靠墙的花梨木架格上摆着各色各样的珍贵玩物,有羊脂玉的、珊瑚的,也有鎏金的、翡翠的。一对梅花式的朱漆小几,左面几上摆放的是描金雕花香盒,右面几上摆放的是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一束盛开的海棠花,梅花几上方的壁上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十分应景。

茜纱窗下横着一架精致无比的贵妃塌,榻上,荣妃郑忆卿慵懒的歪在攒金枝软枕上,一袭紫绡烟萝纱衣,上面精细的绣着蝶戏芍药的花纹,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流苏绫带。乌油的头发挽成凌云髻,簪着赤金镶宝石的玉鸾钗,几颗红宝石镶成的链子轻贴额头,长眉入鬓,双目含春,俏鼻高挺,唇似朱丹,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荣妃此刻正慢慢地用戴着镂金菱花护甲的手指,从塌边的小圆几上,拈了剥好的荔枝来吃,百无聊赖。

吃腻了,她腾地坐起身来,向身后的掌事姑姑流苏问道:“流苏,本宫已禁足几日了?”

流苏答道:“娘娘,今天已是第七日了。”

荣妃粉面含怒道:“才七天本宫觉得就好像过了七个月一般。整天关在这宫里连半步都不能踏出,不就跟坐牢一样!皇上也已经七日没来瑶华宫了。”

流苏小心翼翼道:“皇上也要顾忌太后,因此不便前来,但皇上的心里定是时时刻刻思念娘娘的。”

荣妃面露得色,不屑道:“本来皇上只要本宫静思三日,是太后多管闲事,煽风点火,要本宫禁足十五日,还使了镜竹去安慰温如那个小蹄子。太后一惯喜欢和本宫作对,不过她老人家势单力薄,且在前朝没有依傍,是奈何不了本宫的。”随即又怨道:“皇上不来看我,难不成把本宫忘了?”

流苏献策道:“娘娘不防写个字条,由奴婢去亲手交给皇上,皇上看了娘娘的字定会来瞧娘娘,见面三分情。”

荣妃一喜,忙命婢女翠萱磨墨,翠澜铺纸,自己亲笔写了一张字条,折好交与流苏,命她快快送去承明殿亲手交给皇上。

承明殿里,予临正在看书。李忠进来报道:“皇上,荣妃娘娘身边的流苏求见。”

予临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流苏走进殿中,按着规矩跪地行大礼请安。

予临头也不抬,问道:“你不在瑶华宫陪荣妃思过,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流苏抬起头,小心地说:“皇上,荣妃娘娘在宫中日日思念皇上,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大圈了。这是娘娘亲笔写的信,望皇上看一看。”说着,双手呈上。

予临示意李忠,李忠接过字条递到予临手里。予临展开看完随手一置,道:“你且回去吧,告诉荣妃,让她好好思过,过几日朕再去看她。”

流苏失望地从地上爬起来,刚往殿外走了两步,予临忽然又将她叫住:“慢着,回去和荣妃说,朕今晚就去瞧她。”

流苏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千恩万谢地走了。

晚上,天还没黑透,瑶华宫便已灯火通明。荣妃精心装扮,明艳不可方物,站在宫前的台阶上焦灼地等着皇上。

等了只半刻,便不耐烦的问流苏道:“皇上怎么还不来?会不会让什么人给绊住了?”

流苏赔笑道:“娘娘别急,天才刚黑呢。”荣妃仍急躁地踱来踱去。

远远的,小德子打着琉璃宫灯在前引着予临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小內监。

荣妃欣喜异常,忙领了一干众人跪地请安。予临笑着扶了荣妃的手走进宫内。

荣妃先发制人,嗔道:“皇上好狠的心,这么多天不来看看臣妾,让臣妾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予临笑道:“那让朕瞧瞧爱妃消减了没有?”说着探手到荣妃腰上摸了一把,惹得荣妃咯咯笑起来。

这时,流苏领着四五个婢女进进出出,摆好了一桌丰盛的佳肴,樱桃肉、烧鹿筋、爆肚丝、清炖肥鸭、宫保野兔、金丝酥雀、鸡汁羹,另外一壶琼花玉酿。

荣妃笑得春风满面,娇滴滴地道:“这是臣妾亲自看着小厨房准备的,皇上赏脸尝尝吧!”

予临笑道:“如此丰盛,爱妃有心了!”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予临站起身来,道:“爱妃早些歇息吧,朕回寝宫了。”

荣妃一把拉住予临,撒娇道:“今晚宿在臣妾宫里可好,皇上好些日子没有陪着臣妾了,臣妾好孤单。”

予临道:“爱妃忘了,太后命你十五日不得侍寝。太后之命不可违背。”

荣妃松开手,往榻上一坐,假装生气,道:“定是皇上要去哪位妹妹哪里,才搬出太后来做挡箭牌。”

予临见她生气的样子有趣,笑道:“你就爱捻酸吃醋,且吃那无中生有的醋。朕今日乏的很,要回春元殿早点躺下。”

荣妃见留不住,便复笑道:“那皇上明天再来看臣妾吧,臣妾给您奏一首琵琶,臣妾新近跟着乐师学了一首绝妙的曲子。”

予临未置可否,含笑走了。

荣妃失意地回到殿内,坐到膳桌前,竟一个人将那一壶琼花玉酿自斟自饮起来,旁边的流苏翠萱等待要劝,也被喝退,只好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看着。

人在失意的时候最容易喝醉,没几杯,荣妃便支撑不住,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早已挪不开步子,流苏翠萱等人忙将她扶到床上安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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