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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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底锅
夜色深沉,弯月如钩,一颗银色的星星孤独地挂在西天。
张焕是河东张氏的族人,河东张氏在天下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五,族长张若镐是他的大伯,现在朝廷任礼部尚书,而父亲张若钧是张若镐的六弟,在汾阳郡担任长史一职。
张若钧妻妾成群,一共给他生了二十五个儿子,存活下来的有十八人,张焕位列十八,故乳名就叫十八郎。
虽然是世家之后,但从十岁起他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他是庶出,而且是这个家族中最无地位的庶子,母亲身世不明,早在他十岁时便已出家为道,留下一个老仆照顾他,老仆是个哑子,张焕一直叫他哑叔。
此刻,哑叔的房间有了动静,他每天天不亮都要去母亲出家的道观前磕一个头,十二年来从未间断过,仿佛一个极为虔诚的宗教徒。
门轻轻地被敲了两下,这是哑叔在提醒他夜泳的时间到了。
张焕翻身下了睡榻,他脱去内衣慢慢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出了院门,再走二十步便到了河边,这是张府的护宅河,宽只有五丈,但深却达三丈,黑沉沉的河水微微映射着波光,仿佛一条玉带蜿蜒数里,从一个出口向南逶迤而去。
张焕将四个沉甸甸的铁砂袋绑缚在脚腕和手腕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纵身跃入河中,冰凉的河水迅没过头顶,巨大的冲击力迫使他闭上了眼睛,他在水中急下坠,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仿佛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可就在这一瞬,各种喜怒哀乐蓦然向他心中涌来,张焕轰然狂喜,那种久别的灵感又来了。
这是一种只能在不经意间才能偶然触的往事片段,十五年前的那一箭不仅射断了他的肩骨、不仅射断了他的经脉,更射断了他的记忆。
自己究竟是谁?他七岁以前本该记得的童年生活,就因为那一箭而被另外一些零碎的片段取代了,那些片段似乎是他的前生:璀璨的宝石、美艳的女人、孤独的夜晚。
但这些片段太过于破碎,以至于他不能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就仿佛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水珠,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什么,可又什么也看不清。
张焕急切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黑漆漆的河底,那种灵感蓦地消失了,仿佛一只断线的风筝,霎时变成一粒黑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深的失落感再一次弥漫在他内心,多少次了,它们稍纵既逝,让他始终无法抓住,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能记起的片段越来越少,一些少年时曾清晰出现过的前世画面,也慢慢地湮灭在十五年漫长的岁月里。
而无法抹去的,只有铭刻在他内心深处那一道道前世的沧桑与孤独。
‘哗!’他冲出了水面,头顶是深蓝的天穹,他又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回到了现实,他叫张焕,字去病,是河东张氏一族。
张焕张开双臂在滑腻而冰冷的河水里疾游,从十岁起,无论严寒酷暑,他每天半夜都要进行这样的夜泳,甚至在万物萧瑟、河水结冰的隆冬,他一天也不得中断。
起初,他每日只须在河中环游一圈,但随着年龄渐增,他开始在身上绑缚铁砂袋,并且环游的次数越来越多,现在他手脚上的铁砂袋已达三十斤,一个时辰之内,他要在护宅河内环游五圈,这无疑是对他耐力和体力的极限挑战。
宽厚的臂膀有力地击向水面,溅起一片白亮亮的水花。
‘只有最大限度刺激你的浑身经脉,幼时的箭伤才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废物。’
这是师傅百说不厌的一句话,师傅是太原林芝堂的大东主,医术高,军人出身、武艺也不错,张焕是他唯一的弟子,虽然是师傅,但他从来没有教过张焕半点望诊用药,武艺也只教了他一套最实用的战场搏击刀术。
‘行医治病乃毫末之技,不适合你,至于一介武夫,永远也只能位居人下!’
张焕到二十岁后才渐渐明白,师傅真正的用意,是磨炼出他最坚韧的意志。
已经游了五圈了,深沉的夜色开始变得薄稀,天边已隐隐出现一丝青色,张焕感到精疲力竭,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腿上的铁沙袋仿佛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将他向河底深处拖拽。
“试一试!向第六圈挑战。”
一个念头忽然涌进他的脑海,他在十天前就想挑战第六圈,尝试再一次突破体能的极限,但已经失败了三次,可今天,他这个念头格外强烈,他需要痛快地泄,将胸中的郁闷彻底排出体外,斗志随即化作漫天的大火,在他心中熊熊燃起。
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身体渐渐沉入河底,体内的力量又开始一点一点凝聚,四周黑暗而沉寂,一柱香过去了,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死神的狞笑在此时异常清晰,软弱一分他将万覆不劫,而坚韧地挺过去,他将再一次战胜自己。
“一、二、三”他默默地数着,凝聚的力量开始迅向四肢扩散,仿佛一颗小小的火石在他身体里剧烈爆炸,终于,他的拳头又能再次捏紧,张焕用尽浑身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跃,刹那间,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感到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仿佛一道电流穿透全身,极度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天色已经麻麻亮,东天翻出了鱼肚白,河对岸已经有了动静,一辆马车飞驶过,几个起早的农民在匆匆赶路,肩上挑着还带有露珠的蔬菜。
张焕从水里一跃上岸,浑身神清气爽,仿佛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欢快的跳跃,他舒展一下身体,迈开大步向小院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哑叔已经出门,院门旁的胡凳上叠放着一套干净小衣和长衫,张焕随手扯去下身的短裤,走了两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返身将门栓插上,随即快步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淋到脚。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院门被撞开,一股清冽的晨风夹杂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闯进了院子,“张十八,你的早饭来了!”
声音又急又快,仿佛炒豆一般,紧接着‘啊!’地一声大叫,那红衣女子险些将手中的食盒扔掉,随即脸变得比她衣服还红,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你这死人,又不穿衣服,丑死了!”
张焕无奈地苦笑一声,若是旁人一定会怀疑林平平是故意而为,想偷窥张焕的裸体,否则,这已经不知是第无数次了,她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但张焕知道她确实就是记不住,她很健忘,又经常心不在焉,有一段时间她负责给爷爷送午饭,结果就是在那段时间,老爷子养成了午饭和晚饭一起吃的习惯。
可又很奇怪的是,她对张焕从小怎么欺负她之事却没有忘记,甚至连揪她左边小辫还是右边小辫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平平是师傅林德隆的小女儿,今年十八岁,小张焕四岁,她是医术世家,父亲被百姓们称为林神医,而且武艺高强,她母亲虽过四十、但依然美貌端庄,如此优越的先天条件,可到了林平平这里,却似乎都变成了隐性遗传。
她长相平平,从小到大就经常被其他女孩邀去一同参加各种聚会,当她作陪衬红花的绿叶,可她却坚持认为这是自己人缘好的原故;
她武艺平平,经常仗义冲上去救被欺负的同伴,可最后总是她的同伴把她救了下来;
她医术平平,有一次父亲外出行医,正好一名便秘数年的老病号慕名从京城来找林神医求医,他以为虎父无犬女,便求她施妙手救人,林平平大笔一挥,在父亲的验方后面擅自添了半两巴豆,结果险些坠了林神医的名头。
.......
“这是你的早饭!”
林平平气呼呼地将手中的食盒往桌上一顿,“粥和煎....”她忽然想起一事,又忍不住眉开眼笑道:“你不是说煎鸡蛋吃腻了吗?我今天给你换了个新口味。”
张焕瞥了一眼挂在她腰间、用纯银打制的一只小平底锅,微微一笑道:“那换的是煎鹅蛋还是煎鸭蛋?”
林平平一呆,“你怎么知道?”
林平平从小最喜欢吃的就是煎鸡蛋,吃了十几年,她没有吃厌,可家里的厨子却做厌了,于是她便自己动手,一来二去,她竟对用来煎鸡蛋的平底锅情有独衷,当别的女孩都喜欢上凤凰钗、如意结、珍珠串、粉纱罗一类的饰物时,她却整天拎个平底锅当兵器,在一帮野小子的刀枪剑戟中拼杀。
十五岁那年,她的三叔特地送给他一只用纯银打制的小平底锅饰品,她便将它挂在腰间,久而久之,‘平底锅’就成了林平平的雅号。
“煎鸭蛋又怎么样!”林平平眉毛渐渐竖起来,她一叉腰道:“难道一大清早你就想吃鱼吃肉吗?清淡点不好吗?”
“我吃!我吃就是了。”张焕连忙举起双手,眼睛里露出一丝暖意,虽然是每天早上都吃她做的煎鸡蛋,但给自己送早饭,这却是她唯一没有忘记之事。
仅凭这这一点,他就应该心存感激.......
第二章 挥琵琶
张氏族府位于太原城的南面,几乎占去了半个坊的面积,其间宅院幽深,院落重叠,大大小小的庭院分布其中。
张氏先祖是开国高祖皇帝的军中大将张公谨,为大唐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郯国公,张公谨早亡,他的子孙本散居各地,但为了家族兴盛,百年来6续迁往太原本宗,最终形成天下世家排名第二的河东张氏,只可惜内部不靖,十年来排名已滑落为第五。
实际上,河东张氏经过百年演化,早已细分成了数百房,嫡庶之间等级分明,各房子弟人数众多,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彼此的关系,为此还成立宗人堂,专门担起鉴别血统的职责。
但有一点是很清楚,身份越高,住的房子越靠里间,就象一朵大白菜,菜芯才是精华,而张焕住的地方则属于最外面的一层半枯黄的菜叶,紧紧靠着护宅河。
吃过早饭,张焕便动身前往书院,他是张家子弟,二十三岁之前读书是他的本份,他已经在书院里就读了四年,张家子弟在读书期间,每月可领一份例钱和禄米,虽不多,但足以养活他和哑叔。
和其他世家一样,张氏也极重视子弟的教育,从五岁起,张家子弟无论是本宗还是旁枝,都必须进私塾读书识字诵读,十岁后转入学堂正式就学,十八岁后再进入书院,二十三岁结业,准备参加省试.
私塾和学堂只收张家子弟,但书院却是面向天下英才,这也是各世家笼络人才的手段。
张家的书院在太原城的南郊,占地有近百顷,公开的名字叫做晋阳书院,其规模更胜过官办的太原书院,在全国都享有盛誉,在此读书的学子,可免于乡试,五年期满即取得举人资格,直接以乡贡的身份进京参加尚书省省试。
所以每年秋天,晋阳书院的入学考试规模宏大,竞争异常激烈,来自天下各郡的年轻英才聚会于此,争夺那少之又少的三百个名额,他们不仅仅是要免于乡试,他们更想要的是门第,河东张氏的门生,否则,就算省试中了进士,也只能留京候补,‘七大世家的门生’,这才是鲤鱼们必须跃过的真正龙门。
只步行一刻钟,张焕便来到位于南郊的书院,他健步如飞,很快便走进了飞檐画梁的大门,书院的大门建在一座长长的人造小土坡上,需要上二十几级台阶,表示求学登高之意,两旁苍松翠柏,林木茂盛。
大门是用一整块巨大的汉白玉雕成,两侧一正,一共三个门,气势雄伟,正中牌楼上刻有‘晋阳书院’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这是太宗皇帝的手笔,只有张氏的晋阳书院和崔氏的清河书院才得此殊荣。
今天本是平常的日子,但因家主张若镐回乡省亲要视察书院而变得特殊起来,所有的生员都必须要回书院报到。
“去病兄!”
张焕刚刚走上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只看见两个神情兴奋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跑来,“哈!是清明兄和廉玉兄,你们几时归来的?”他心中欢喜,上前便给他们一人一拳。
这两人都是张焕在书院的挚友,一个叫郑清明,剑南蜀郡人,而另一个叫宋廉玉,来自淮南广陵郡,他们二人两个月前为写一篇《河东盐铁考》而跑遍了河东道十二郡。
“我们昨日方回,刚在商量找去病兄喝酒,没想到正好碰见,怎么样,晚上老地方?”说话的是矮矮胖胖的郑清明,他一想到高昌酒肆里的胡姬,扫帚似眉毛便跳起舞来,他家境富裕,为人大方慷慨,最后的酒钱都是由他来支付。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头问宋廉玉道:“世叔的病好点了吗?”
宋廉玉长得和郑清明恰恰相反,瘦高身材、大颧骨、眉眼深凹,他很少笑,但每一次笑都极富感染力,他家境本不错,但前年父亲生了重病,一直卧病在家,家道便衰败下来。
见张焕问他,他急上前深施一礼,“多谢去病兄的药,家父来信,精神好了些!”
张焕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就好,等天再凉快一点,将世叔接来让我师傅看一看,到时就住在我家里好了。”
“那世叔的盐米就由我来包了!”郑清明不甘示弱地拍了拍胸脯。
“那当然,你这阔佬还跑得掉吗?”张焕哈哈一笑,搂着他俩的肩膀便大步上了台阶。
三人说说笑笑向主殿走去,晋阳书院的主殿极为巍峨高耸,殿内宽敞明亮,可同时容纳三千人在此听学。
殿门口有一座重达万斤的古铜钟,铜钟上刻有张家第二代家主,也就是晋阳书院创始人张宽的亲笔校训:‘学以致用’
每个生员都必须先在此行礼致敬,方才能进入大殿,此时铜钟前似乎正在举行什么仪式,两旁站了许多生员,脸上都充满了崇敬之色。
“是院长!”宋廉玉目光敏锐,他一眼便认出了在铜钟前行礼之人,正是张家的家主、礼部尚书张若镐,他急回头向张焕看去,只见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尚书大人!”郑清明激动地叫了起来,他反应稍慢一拍,刚刚想通院长就是朝廷礼部尚书张若镐。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引来旁边许多人的侧目,其中一人还轻轻地‘哼!’了一声,鼻音轻蔑,张焕回头看了一眼,在他的左侧方站有一人,模样儿俊俏,神情颇为傲慢,在他身后则叉腰立着几个书童小厮,一个个眼睛都翻向天上。
张焕认识他,他叫张煊,是家主张若镐的嫡长子,也就是张氏家族第六代家主的继承人,他俩目光一碰,张焕没有说话,又转过头来,轻轻地拍了拍郑清明的手,示意他注意肃静,可就在这时,刚才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不依不饶地讽辱道:“长得跟猪一样,偏偏反应还这么迟钝,真不知是怎么进的晋阳书院!”
郑清明涨得满脸通红,可又惹不起他,只含恨低头不语,张焕却转过身,懒洋洋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人家去年的《漕运史考》可是策论第一名,比某些连抄袭都让别人代笔的人可强得多!”
“大胆!”不等主人说话,他身后的狗却先叫了起来,一个身材瘦小,留有两片八字胡的书童最为嚣张,他貌似勃然大怒,挽起袖子,露出干枯的胳膊,作势要冲过来。
“好了,别闹了,家主来了。”
张煊冷冷地盯了一眼张焕,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恭谦温良的表情,低下了头,向慢慢走过来的父亲张若镐问候道:“父亲大人安康!”
张若镐约六十岁,腰挺得笔直,身体壮实,他头象雪丝一般晶莹,长须也是一样雪白,但两颊肤色却似年轻人一样红润而富有光泽,鹤童颜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
他似乎没有听见儿子的问候,直接从他面前走过,严格地说,张煊并不是张若镐真正的长子,张若镐的妻和三个儿子都在十五年前的回纥乱华中不幸遇难,张煊的母亲因出身山南王氏,便被扶为正房,张煊也自然成了嫡长子,按族规将继承张氏家主之位。
但张若镐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尽管他努力克制这种不满,但从语气和神情中依然会不经意地泄露出来。
今天便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漠视了儿子的问候。
他径直走到人群之中,众多年轻的张家子弟顿时激动起来,一齐向他躬身行礼,“家主好!”
张若镐肃然地点了点头,向他们挥挥手,又回身拾阶而上,准备进入大殿,这时,他忽然看见了站在边上的张焕,张焕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并没有因他是家主而露出半点激动之色。
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竟闪过一道异色,深深地注视着张焕,半晌,张若镐向他会意地笑了笑,转身便进了大殿。
虽然他看张焕时闪过的奇异眼神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还是被长子张煊捕捉到了,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嫉妒,沛然而起,弥漫了他的整个内心,而这种嫉妒却来自于父亲对他的漠视。
“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张煊低着头,目光阴沉,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直到几乎所有的人都走进大殿,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清明从他面前走过,微微瞥他一眼,忽然回头对张焕大笑道:“去病,尚书大人刚才好象只对你一个人在意啊!”
郑清明虽然反应略略迟钝,但他决不愚蠢,在张煊心将破碎之时,他再狠狠地补上了一刀,这就蜀人,仗义、豪爽却又绵里带针。
但他却忘了身后的张焕与张煊的关系,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次小小的报复,开启了张焕波澜壮阔的人生。
张焕微微一笑,揽着他浑圆的肩膀,大步走进了书院,将一道怨毒的目光远远地撇之脑后。
有这么多朋友来支持老高,给大家作个揖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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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书院学风自由,偏重于明经科,教习博士喜欢向生员们布置一些经济时论方面的论题,让他们自己去独立完成,至于《论语》、《尚书》、《礼记》一类,那些早该在孩童时就掌握,书院从不教授。
大殿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生员,先是领导致辞,再是代表讲话,一轮又一轮,生员们听得昏头昏脑,却又不敢妄动,好容易熬到最后,听完了张若镐的一篇即兴演讲,终于到了午饭时间,吃罢午饭大家便可以散学。
盘腿坐了一个上午的生员们早已疲惫不堪,纷纷跑到外间舒展腿脚,一些忘了吃早饭的生员则拔腿向厨舍跑去,早到一步,可少排不少的队,
张焕虽然没饿,但郑清明和宋廉玉却没有吃早饭,三人慢慢向厨舍走去,但郑清明终于受不了两旁奔跑人的诱惑,“我去替你们排队!”他大喊一声,拔足飞奔,片刻便过所有的人,第一个冲进了厨舍,在吃饭冲刺方面,晋阳书院无人能望其背颈。
“这家伙,现在这么厉害,可骑射偏又一塌糊涂。”张焕哈哈一笑,拾起一枚石子向他背影远远扔去。
“去病!”旁边的宋廉玉轻轻叫了他一声,他一脸忧色。
张焕转过头,宁静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仿佛知道宋廉玉在担忧什么,便拍了拍他肩头,低声安慰他道:“不用害怕!”
宋廉玉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道:“去病,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张煊会报复你!”
宋廉玉思维缜密,他看出了早上生之事会有后患,张煊自恃身份,一直便是书院里高高在上之人,傲上而欺下,今天又受父亲的冷落,他虽然不会把自己和郑清明怎样,但作为同族,他岂能不迁怒张焕。
宋廉玉一直在留意张煊的一举一动,他是最后一个走进大殿,脸色苍白,眼中隐隐闪过恶毒之色,使宋廉玉更替张焕担心。
“去病不如出去游学一月,回来或许就没事了。”
宋廉玉替张焕想了一个上午的对策,庶出和嫡长子做对,很难有好结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避避风头,可话说出口来,又觉得有失张焕尊严,便歉然笑道:“要不然就和我去一趟广陵,帮我将父亲接来?”
张焕知道他是好意,感激地笑了笑道:“世叔之事我自会帮忙,可是事情来了,逃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去病,要避其锋芒!”
“我知道,张家自有家规,就算他是嫡长子也不能乱来,你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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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进了厨舍,这时,一匹恼怒的马从西面奔来,径直从太宗皇帝的手迹下闯进了书院,马上之人是个年轻的女子,石柱遮住了她的脸,但可以看见她的腰间挂有一只闪亮亮的小平底锅,自然就是林平平了,她早上来给张焕送饭,却忘记了父亲有话要她转给张焕。
此刻她满脸不高兴,虽然来找张焕她是千般愿意,但被父亲一顿斥责,却扫了她的兴,前面便是台阶,她也赌气不下马,打马便要直冲上去。
“书院不准跑马!”看门的杂役刚从毛厕回来,忽然现有人骑马要上台阶,一惊之下便冲过来大吼,可一看见林平平,满脸怒色霎时转为善意的笑容,林平平的父亲可救过他老娘的命。
“平底...那个、平姑娘,书院有规定,不准跑马!”话音刚落,他忽然现林平平竟然是从牌楼正中纵马穿过,不由暗暗叫苦,上面可是有太宗皇帝的题字啊!家主早上就因为现有不少生员随意穿过而大脾气。
这是其实是他的失职,本来牌楼下有几个木桩拦路,因为家主要来,特地送去油漆一新,不料他昨晚多喝了几杯,忘了拿回来,若再被家主看见林平平从下面走,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杂役紧张地四处张望一下,见没人现,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他刚要说话,却见台阶上走来了一群人,他心中一紧,急上前拉着林平平的马缰绳央求道:“平姑娘,求你下马吧!要不然我这差事就丢了。”
“啊!你是刘二叔。”林平平也认出了他,她急忙翻身下马,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道:“早上被爹爹骂得狠了,我忘了!”
.......
“哈!你们看那是谁?”
“平底锅!”
人群顿时爆出一阵哄笑,这是一群张家子弟,不屑书院饭食,便相约出去喝酒,正好撞见了林平平。
林平平从小大大咧咧,一直是大人们用来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你那么野,就象林平平一样,长大后怎么嫁得出去!”
“记住了,长大后娶娘子,千万不能娶林平平那样的!”
诸如此类,故而林平平名声在外,太原城内鲜有不知道她,不过是喜恶各异罢了,这群世家弟子难得在书院里看见女子,今天偶然出现一个,还是太原城里出了名的野丫头,众人立刻来了兴趣,竟不再往前走,只围着林平平肆意取笑。
“平底锅,改日煎两个蛋给我尝尝,别就只顾十八郎一人。”
.......
“二小姐,你快走吧!”杂役见对方人多,又都是张家子弟,他不敢多管,只低声劝林平平快走。
林平平却犯了犟劲,她眼中燃烧着怒火,回身就从马袋里抽出一只硕大的平底锅,黑黝黝的着青光,少说也有二十斤,她一步上前,将锅一横,恶狠狠道:“不怕死的就上来!”
张家子弟仗着人多,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林平平犯了倔,他们更加撒欢,一名张家子弟甚至半跪在她面前,两只手举得高高,半闭着眼,故作一脸陶醉地喊道:“来吧!你下手吧!平底锅下死,做鬼也风1iu!”
旁边一众张家子弟皆轰笑起来,“快动手啊!人家要风1iu。”
林平平咬紧了唇,抡起沉重的平底锅,挂出‘呜~’的风声,向他头顶重重砸去,“砸你个半死,让你做疯子去!”
那张家子弟见她真下狠手,吓得脸色尽白,一掉头,连滚带爬要逃开,但晚了一步,平底锅正砸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打出一个滚儿,捂着肩再也站不起来。
“你竟敢动手,我要告你爹爹去!”说着,他觉得自己的肩膀真的废了,竟吓得哭了起来。
“够了!”张煊阴沉着脸,从后面慢慢走来,他眼一扫,对众人厉声喝道:“家主马上就要过来,你们还敢在这里胡闹么?”
众人慌了手脚,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吭声,张煊一回头,又寒着脸指着林平平对那杂役道:“这个女人是你放进来的吗?”
“大公子,不是啊!”杂役慌了手脚,连忙跪了下来。
“你现在给我收拾东西滚蛋,慢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杂役眼含着泪,向张煊磕一个头,步履蹒跚地走了。
林平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忍,便压住怒气向张煊软语解释道:“张公子!我是来找人,和他没有关系,你就饶了他吧!”
张煊瞥了她一眼,傲慢地问道:“你是林家二小姐吧!你到这里来找谁?”
“大公子,她是来找张焕,就是六爷家的十八郎!”这个时候,总有献谄的下人抢着表现,不等林平平回答,张煊身后那名留着八字胡的书童立刻低声向他汇报,他叫张二流,说是书童,其实已经二十好几,他眼里滴溜溜地闪着贼光,一对招牌小八字胡上下抽动一下,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一句,“就是早上和公子顶嘴的那个!”
就如同燃遍草原的烈火往往是由一颗火星燃起,书童话语虽低,却一下子点燃了张煊心中仇恨,他盯着林平平,目光冰冷而又刻毒。
“二小姐,你要想想自己的身份,晋阳书院是士子读书之地,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人可以随便进来,更不是卖药之辈可以踏入,找人可以,请到门外去等!”
张煊虽然不象别的张家子弟那样肆意调侃,但他的话却更加恶毒百倍,言外之意,林家连下九流都不如,林平平虽反应稍迟钝,但这种话她却听得懂,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心中的愤怒不可抑制地爆,她指着张煊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嘴里说的还是人话吗?”
“果然是个没家教的野女人,将她给我打出去!”张煊一声怒喝,上来几个人便要动手。
“你们谁敢碰我!”林平平将平底锅高高抡起,愤怒而又果断地喊道:“谁敢碰我一下,我就砸他个脑浆迸裂!”
几个冲上来之人被她决然的目光镇住了,不由止住了脚步,众人僵持那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刚才被砸中肩膀之人蹲在地上哀哀哭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众人回头,只见一人大步走来,他目光锐利、唇线刚毅,肤色黝黑而富有光泽,有人认识,正是林平平要找的十八郎张焕。
张家众弟子纷纷闪开一条路,默默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有的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却是满脸忧色,有的甚至还准备偷偷溜走,事情有点闹大了。
林平平一见张焕,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急忙跑到他身边,眼圈一红,指着这群张家子弟道:“张十八,他们欺负我!”
张焕点点头,随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眼一挑、目光直视张煊道:“天下之大,世家大族何其之多,我张氏能居其五,这岂是为难良善得来,你既然是张氏嫡男、家主长子,为众望所归,当胸怀万里、求闻达于天下,可你今日的言行,你不觉得有辱你的身份吗?”
这时,郑清明与宋廉玉也闻讯赶来,他们一左一右护卫着张焕,郑清明更是摔去帽子,摆出一招霸王拔鼎的架式,看他的意思,是准备同归于尽了。
张煊紧紧地盯着他,嘴角剧烈地抽动,目光渐渐变得狠毒起来,“骂得好!我张煊从小到大还不曾被人这样骂过,不错,我就是喜欢为难良善,尤其喜欢为难女人。”
他回头瞥一眼林平平,冷冷一笑道:“林家二小姐,请你回去转告你父亲,林芝堂那块地我张家要收回,三天之内,你们林家给我滚蛋!”
“还有你!”
他一回头,盯着张焕的目光立刻变得阴森起来,“你是庶子,我族规中明言,庶不得辱嫡,违者杖一百,三天之内,你若不来磕头向我认罪,我将亲自操杖,打断你的脊骨!”
“既然你认为我是辱你,那你就等着我来给你磕头认罪吧!”张焕淡淡一笑,他回头拉了林平平,“我们走!”
可他刚走出几步,却忽然听见一个献谄的声音,“大公子,他还不知是哪个道士的野种,打他会污你的手,还是小的来代劳吧!”
张焕霍地回头,眼中映入一对小胡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还有张煊得意的笑容,张焕的瞳孔急剧地收缩成一条缝,慢慢地滚过一道杀机!
他一言不,拉着林平平迈开大步便走。
书院大门处渐渐地安静下来,大家都66续续离开,可谁也没有留意到,在旁边的松林里竟站着一个鹤童颜的老人,穿林的微风吹拂着他雪丝般晶莹的头,他的腰挺得笔直,目光深邃,注视着张焕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捋动着同样雪白的长须,缓缓地点了点头。
.........
“哗!”一大桶水从天而降,犹如一条白亮的锦缎,将张焕从头到脚淋个透湿,“好了!哑叔。”
张焕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佝偻的老人慢慢收回木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惊异,现在还是白天,他难道就要游泳了吗?他不会说话,只默默地转身回屋,拿来几个铁砂袋,替他绑在四肢上。
张焕目光平静,他慢慢走出院子,来到了河边,一纵身跃入了河中,冰凉的河水立刻包裹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在迅下沉,眼前的一抹青明消失,他的思绪连同身体一同堕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他喜欢水,惟有在水中,他的整个身心才能完全放松、思路才能清晰透彻。
‘他还不知是哪个道士的野种!’
恶奴的话深深刺伤了他,母亲的身世一直是一个谜,又在他十岁那年突然出家为道,在张氏家族中,这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神秘之事。
可‘神秘’若没有答案,在那些无聊人的心中,便会衍生出许多不可告人之事,他虽然无法阻止他们的胡想,但绝不容许有人借此公开侮辱自己的母亲。
脚已经触及河底,随即身体反弹,仿佛一条灰色水龙在青幽幽的水中向上疾冲,在出水的一霎时,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已经飞入他的脑海之中。
.......
黄昏是夜的开始,而夜色是暧mei的最好掩护,张家大宅的黄昏时分异常忙碌,空气中充满了躁动与对夜晚的期盼。
张焕侧身让过两名送饭的丫鬟,迈步进了内院大门,“十八郎有事吗?”几名护院家丁很有礼貌地拦住了他,虽然族规里没有禁止庶子进入内院,但内院里住满了年轻的女人,必须要问清楚了。
他向几个护院家丁微微一笑,向里面指了指,无奈地耸耸肩,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家丁们却似乎懂了,他们怜悯地望了张焕一眼,让开一条路。
或许是担心家丁会监守自盗的缘故,越往里面走,护院的家丁也就越少,不多时,张焕已经到了张氏族府中最大的一处内宅,这里住着家主张若镐以及他的几个嫡子,虽然只是一处内宅,但占地规模依旧宏大,布局象一朵巨大的花,中间是一座精致典雅的两层红色主楼,这是家主张若镐的住处,在它的周围,仿佛花瓣一般并列分布着五六座不大的独院,皆是平房,这是给已成家的嫡子们居住,…
第三章 张家主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胆敢强奸主母的恶奴?”
张若镐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愚蠢的长子,一件丑事竟在他失去理智的暴怒之下,传遍了整个张府,现在丢脸的不仅是他本人,自己也被卷进其中。
立张煊为继承人是张氏族规所定,但张若镐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不仅仅是他虚伪自私,更重要是他的母亲,当年正是她故意延误救援时间,才使自己的妻与三个儿子都惨死在回纥人的刀下,自从立她为正妻,张若镐便再也没有和她同过房。
眼前这个儿子没有半点张氏宗主应有的大气和决断,他身上处处充满了他母亲的影子,小气、虚伪、歹毒而且愚蠢,张若镐暗暗一叹,又拉长了声调问道:“你为什么不处死他?”
此刻张煊的心中已乱成一团,他又恨又悔,恨是张二流竟敢趁夜来强奸自己的小妾,虽最后未得逞,但已辱了她的清白,而悔是自己不该失去理智,闹得众人皆知。
虽然他心中恨不得将张二流千刀万剐,但作为张氏的继承人,他必须要摆个大义的姿态,听父亲问及,他小心翼翼应道:“孩儿以为家规虽应杖毙,但按国法,他罪不应死,所以孩儿准备断他一臂,送官府处置!”
“国法?”张若镐冷笑一声,“国法不过是用来约束庶民贫贱的桎梏,而你是张家长子,若处处依照国法行事,那不出十年,我张家就会毁在你的手上。”
张若镐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男儿被辱,当愤起杀人,你连处置一个小小的家奴都畏畏尾,不敢决断,那你还能做什么大事,去!你亲自操棒,将那恶奴给我当众杖毙!”
“是!孩儿这就去。”张煊额头上已全是冷汗,他不敢擦拭,惟惟喏喏便要退出。
“等一下!”张若镐又叫住了他,“那个女人你怎么处置?”
张煊心中一跳,他就害怕父亲问及此事,但父亲已经问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二娘是受害者,再说她并没有真的shi身......”
“放屁!”张若镐大怒,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儿子大骂道:“你这个蠢货,既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留她吗?你若要怜香惜玉,就不要做张家的家主,滚!”
张煊吓得脸色惨白,他几乎连滚带爬跑出父亲的房间,见屋外无人,他恶毒地回头扫了一眼,低声骂道:“老不死的,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人,张煊唬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昨日与他生矛盾的张焕,他刚要斥责,张焕却抢先一步,满含同情地向他一抱拳:“听说大哥不幸,小弟十分同情,哎!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大哥忍忍就算了。”
张煊气得脸色青,不等他作,只听张若镐在屋内怒斥,“罗嗦什么,还不快去!”
张煊狠狠地瞪了一眼张焕,一口气憋回肚子里,含恨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张焕也不通报,他静立在院中耐心地等待着,过了良久,才听见张若镐在房内缓缓道:“进来吧!”
虽然张焕多次来过内院,但今天却是第一次进家主的房间,房间里布置得很简洁,墙刷得雪白,正对大门处挂了一幅猛虎归山图,靠墙处则放置着一张罗汉床,床上有一小几,几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张焕心中暗暗敬佩,越是高位者,生活越是简朴,此言果然不假。
他走进房间,躬身向他长施一礼,“十八郎见过家主。”
张若镐负手站在窗前,扬着头望着天上的白云悠悠,半晌才淡淡笑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答应接见你?”
“十八郎不知?”
“你当然知道!”张若镐回头看了看他,头上银丝飘动,颊边法令纹深镌浮露,他向张焕笑了笑道:“你下手很有分寸,没有动他的正房妻子,这一点我很欣赏!”
张焕的背忽然僵直,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否认,也不解释,只静立不言,等候着他的后续之语,张若镐见他既不惊慌失措,也不失口否认,心中不由暗暗赞赏,他指了指地上铺有坐垫的草席道:“坐下说话!”
张焕蜷腿坐下,向张若镐略略欠身道:“十八郎是来求家主一事!”
“是林家那块地吗?”张若镐见张焕眼中闪过一丝愕色,便微微一笑道:“昨日中午你与煊儿生争执时,我就在旁边的松林里。”
张焕这才恍然,难怪他能猜出是自己下的手,既明白这一点,张焕便诚恳地对张若镐道:“家主,林家是济世良医,对贫寒的百姓看病不收一文,在太原城中享有极高的声誉,昨日大公子所言确实欠妥当了。”
“有我在,这件事还轮不到他作主,林家那块地我不会动,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张若镐眼睛微眯,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不过你要记住了,我张家能位列天下世家第五,不是什么扶济良善得来,而是在腥风血雨中用命拼杀而来,作大事者当狠则狠,切不可有半点妇人之仁,你明白吗!”
张焕心中剧震,他急起身施礼道:“十八郎记住了!”
张若镐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平时的柔和,他上前拍了拍张焕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任人侮辱,但也不能意气用事,见辱即跳起杀人,那是莽夫所为,所以我才欣赏你借刀杀人的手段,你是我张家的大材,去吧!”
待张焕慢慢退下,张若镐忽然冷冷地道:“三弟,是你在外面吗?”
后窗下咳嗽一声,片刻,从正门走进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他眉眼长得和张若镐依稀有些相似,但眼眸里却是白多黑少,显得有些淫邪,他是张若镐的三弟张若锋,因身体不好便没有入仕,张若镐不在家时,张家的日常事务都是由他做主。
见大哥看破他隐藏在外,张若锋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正好有事来寻大哥,不好打扰,唐突之处请大哥见谅。”
“坐吧!自家兄弟,那么客气做什么?”
张若镐请他坐下,自己屈腿坐在罗汉床上,淡淡一笑道:“三弟可是为林家那块地来找我吗?如果是的话就不要再提了。”
“这个......”
张若锋有些难言,昨日张煊找他要收回林家之地,这件事本来他说了就算,但这两天大哥在,他倒不好随意越权,偏张煊又催得急,请他三日之内办妥此事,张若锋只得来找大哥商议,可大哥既然把话堵死,林家之事他便不能开口了。
他随即沉吟一下,便笑道:“煊儿与他的小妾感情深厚,虽有恶奴作怪,但花二娘却是无辜的,大哥饶她一次吧!”
张若镐揭穿张焕之时,正好站在窗前,张若锋不敢靠近,顾而没有听见张若镐说的第一句话,并不知昨晚之事竟是张焕所为。
张若镐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是煊儿求你来的吗?哼!他的动作倒挺快。”
“大哥,我知道你是对煊儿要求严格,可大家都知道花二娘并没有事,就算赶她出去,她也没法再嫁人,若去做娼,更丢我们张家的脸,大哥就放过她一次吧!”
“若煊儿不是家主继承人,我不会过问此事,但他既然想当家主,那此事就容不得半点迁就!”
张若镐背着手走了两步,脸上阴晴不定,他忽然又道:“我只说将她不能留在张府,而不是说要休她,这中间的差异,煊儿听不懂吗?”
“大哥的意思是让煊儿置别宅妇?”张若锋忽然明白过来,大哥其实是让步了,只让花二娘搬到外面去住,而并非是休她,估计他也是担心花二娘出去为娼,丢张家的脸。
既然明白这一点,张若锋便不再说此事,他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又道:“大哥对煊儿似乎太过于严厉了一点,他其实还年轻,大哥应多给他点机会,比如进官场磨练一下,对他会大有好处。”
张若镐摇了摇头,“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明年他就要参加科举了,也不在乎这半年。”
他叹一口气,又语重心长地对张若锋道:“我不在太原,希望三弟能对后辈们严厉一点,昨日我去书院,现很多张氏子弟都极不象话,听训话时睡着倒也罢了,居然还有人敢在书院大门前调戏民女,三弟,虽然家族大了难免良莠不齐,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不想让张家垮在他们这一辈上。”
张若锋起身,躬身长施一礼,“大哥教训得对,我记住了!”
他告辞刚要走,张若镐又叫住了他,笑道:“刚才老六家的那个十八郎,我颇欣赏他,我准备让他主管张府钱物开支,三弟以为如何?”
张若锋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大哥之意,是想让自己把财权让出来,难道,那件事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了吗?
第四章 林芝堂
张若锋心乱如麻,财权不管在哪个家族都是极重要的一个权力,按族规应由家主掌握,但大哥一直在京中为官,便将财权交给他代管,这一管就是近十年,现在突然要他交出来,感情不能接受是一回事,张若锋更担心的是那件事情如果被抖出来该怎么办?
偏偏族规之中庶出不能掌族权这一条在十五年前便已经作废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大哥,十八郎要完成学业,他恐怕没有时间。”
张若镐摆了摆手微微笑道:“又不是让他做帐,只审批一下收支,费不了什么事,再者,他明年春天要参加科举,考中了就要迈入仕途,我只是想让他磨练几个月,并无他意,三弟不必多心。”
可就算磨练一下,也要半年的时间,那笔帐怎么能瞒得住,眼看大哥就要定下此事,张若锋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大哥,他是庶出,而且是六弟从外面带回的私生子,他怎么能掌族权,难道大哥忘了张破天之事吗?”
他猛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时,张若镐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事情才仅仅过去十年,但白云悠悠已仿佛过了千载,他默默地望着天空,眼睛里闪过一抹忧伤。
张若锋所说之事是张氏家族一百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也正是这件事使张若镐始终没有得到右相之位。
十五年前,回纥人饮马中原,各大世家纷纷招募义兵驱逐靼虏,张家也由此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将才,一个偏房庶子张破天,正当太原沦陷、张家将面临灭顶之灾时,正是他在常山郡招募义军,施奇计大破回纥精骑,三战三胜,光复了太原,张家也由此掌握了八万河东军,足以和各大世家抗衡,战后,七大世家相约,轮流为相,各掌握朝中大权五年。
十年前,本该轮到张若镐为相,但崔氏家主崔圆却成功挑拨了张家的内部矛盾,张氏众嫡系一致逼迫张破天交出兵权,张破天一怒之下叛出张家,也带走了八万河东军,他自己开宗立府,被崔氏承认为张氏正宗,并拥他为右相,但不到半年,他的军权尽被崔氏夺走,右相之位也被崔圆取代。
而河东张氏也由此元气大伤,徒剩一壳,根本无实力和其他世家抗衡,这件事一直是张家心中大恨,不准人任何人提及,再加之当时生得异常隐秘,故而除了张若镐六兄弟外,无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今天张若锋情急之下忽然提起此事,便是要说庶子不可用,张若镐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必知道,十八郎之事就这么定了!”
.............
九月的阳光俨如四十岁男人的爱情,温暖而缺乏热度,在它的照耀下,路人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赶路的步伐慢了许多。
张焕从张府的正门出来,大步跨过一座弯月形的木桥,再向前走二里路便是太原府的南市,林芝堂便在南市的最边上。
太原是大唐帝国的龙兴之地,故而被封为北都,它又是河东的政治、经济中心,人口密集、商业达,太原城的布局呈棋盘状,分布有四十个坊,东西南北各有三条大街为主干道,贯通全城。
大街的两旁都是高高的围墙,将各坊分割开来,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分布在各坊里,而且为便于收税和管理,对商品买卖还必须在专门的市里进行,不得随意占地经营,各坊都设有墟市,就相当于后世的集贸市场,在各乡镇还设有草市,但对于大宗商品买卖,还专门设有北市和南市,北市卖的是绫罗绸缎、珠宝翠玉等奢侈品,而南市卖的却是粮米杂货等生活日常品,生意远比北市兴隆。
张氏族府之所以毗邻南市,原因是整个南市的土地都是他们张家的,店铺也是由张家统一建造,每年的房租收入就有十几万贯,这是除庄园田租以外张家最大的一处财源。
战乱平息后,朝廷为了滋生人口、扩大财源,制订一系列的鼓励措施,其中一条便是放松对商人的限制,比如废除商籍、允许商人穿和平民一样的衣服、允许商人骑马等等。
穿过喧嚣热闹的布匹交易区,前面便是药材的店铺集中区,这里一条街都是药铺,共有十几家,经营着各种药材,而且依照惯例,每家药铺里都有几个坐堂的医师,最有趣的是街的尽头竟是一家棺材铺,兼卖冥纸寿衣,生老病死一条龙服务,这条街都俱全了。
林芝堂位于最边上,就是那家棺材铺的隔壁,风水虽然不好,可它的生意却最兴隆,离林芝堂还有百步,可排队的病人已经到了街角转弯处,有的病人被家人搀扶着,有的病人则躺在担架里,身上盖了厚厚的被褥,神情皆十分痛苦憔悴。
但唯一笑呵呵的便是棺材铺的掌柜,他在排队的人中走来走去,不时摸摸这个的额头、看看那个的舌苔,俨然一副名医的派头,可说出的话却气死人,“你这病没救了,本店提供各式棺材,十年店庆,一律八折优惠。”
张焕从旁边走过,随手敲了他一下,笑道:“阎掌柜又在损人了,当心我告诉师傅去,拆了你的老骨头。”
长得宛如黑面煞的阎掌柜扭过头来,见是张焕,急忙拱拱手、苦着脸道:“林东主总是妙手回春,使鄙店生意惨淡,也没法子,求十八郎手下留情则个。”
张焕拍拍他肩膀笑道:“跟你开个玩笑,我师傅是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那是!那是!林东主忙得连上毛厕的时间都没有,哪还顾得了我这点小事。”阎掌柜干笑一声,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附耳对他挤眉弄眼道:“平平好象又遇到麻烦了,就在后门那里,你去看看吧!”
说完他又掀开一个病人的被子,忽然捂住鼻子,迟疑一下道:“本店还大量提供生石灰,三文钱四斤,全城最便宜........”
张焕听说林平平又有麻烦,不由微微苦笑一下,便转身从药店旁的弄堂穿过,向林芝堂后门走去,这里已经紧靠南市城墙,城墙下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株百年老柳,老远,张焕便看见林平平蹲在一棵柳树下,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难得她这么安静,这一般都是她犯了错后的表现。
“平平,又闯祸了?”
张焕笑着也蹲了下来,见她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圈,将三只蚂蚁分隔在圈里,不让它们走出去,他又笑道:“是不是在为昨天那件事烦恼?”
林平平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茫然,“昨天哪件事?”
张焕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怕她被父亲责骂,一早赶去找家主求情,她可好,竟忘得干干净净。
“就是要张家要收回林芝堂那件事。”
林平平一呆,忽然‘呀!’地一声跳了起来,“坏了!坏了!我忘记告诉爹爹了。”说罢,她也顾不得张焕,起身慌慌张张便要走,张焕一把拉住她,笑道:“不用了,我已经替你解决了,张家不会赶走林芝堂。”
“解决了?那就好!”林平平长长出一口气,随即便将此事抛到脑后,又瞥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张焕气结,“不是你跑到书院告诉我,师傅有事找我吗?”
“哦!”林平平脸一红,急忙替自己的健忘解释道:“我心烦,所以这些事都忘了。”
“说说看!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张十八帮你解决?”
林平平瞅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那你、你有五贯钱吗?”
“五贯钱?”张焕手一摊笑道:“我一个月才两贯例钱,只够吃饭,哪会有多的?”
“那跟你讲也没用。”林平平闷闷不乐地重新蹲下,将三只跑掉的小蚂蚁又捉了回来。
“你不愿说就算了,本来我还有办法能帮你借到。”
“可是借的钱早晚要还的。”林平平嘟囔一句,不过有钱总比没钱好,她想了想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告诉别人。”
“恩!”
“事情是这样,爹爹治好一个病人,那病人便偷偷多给了五贯诊金,结果被爹爹现了,他一早就命我将钱给人家送回去。”
说到此,林平平脸上露出惆怅之色,她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我刚走到南市门口,看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要饭,真的很可怜!”
“所以你头脑一热便将钱全部给她们了?”张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后面的情节她不说也能猜得到,林平平走到病人家门才想起钱没了,又掉头回去找那要饭的老人,结果要饭的老人也没了踪影。
“你笑什么!”林平平腾地站了起来,她愤怒地盯着张焕,“你以为我会问她们把钱要回来吗?不是的,她们那么可怜,你没看见那个小女孩,瘦得只剩这么一点点。”林平平用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形状,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紧咬着嘴唇道:“那个小女孩的爹娘都被卖身为奴,要十贯钱才能赎他们回来,我想帮助她们。”
张焕半天默然无语,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微微笑道:“你这个傻平底锅,那五贯钱我来给你想办法,咱们走吧!”
........
张焕的师傅叫林德隆,他长着一张宽大的紫脸膛,豹眼狮鼻、一蓬大络腮胡,他身材魁梧,走路矫健如飞,行事干净利落,若不是林神医的名声在外,初见他之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军中大将,事实上他原本就是军医出身,十五年前他所在军队被回纥精骑击溃,他便脱离了军队,举家迁到太原,创建了林芝堂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他和张焕结缘于京城大溃败的路上,那是一段不堪回的岁月,回纥骑兵从河东南下,在灵宝渡黄河,随即大败唐军,攻破了潼关,关中恐慌,刚登基的新帝先一步逃至汉中,近百万京师百姓蜂拥出城,向西没有目标地奔命,林德隆赶回京城时,胡兵已经从身后漫天杀来,他在路边现一对贵族母子,孩子被流箭射穿了肩胛,母亲伏在他身上哀哀痛哭,而他们的侍卫在拼死抵抗一队回纥骑兵的疯狂进攻,已经死伤大半,形势危在旦夕。
林德隆杀散回纥骑兵,救下了他们母子,他们自称是太原张家人,因太原沦陷而逃到长安,林德隆虽然保住孩子一命,但他伤势太重,林德隆便将他们带到自己的家乡―剑南蜀郡,由自己的父亲慢慢调理孩子的内伤,平乱后,林德隆又将他们母子护送到太原,为长期治疗孩子的内伤,他们林家也索性举家迁到太原,自然而然,他就成了这个孩子的师傅。
而这个孩子就是张焕。
此刻,林德隆正好结束一个诊治,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案台,从早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二十几名病人,着实有些累了,天色近午,店堂外阳光刺眼,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点了点头,回头对药童道:“给下一个病人说声抱歉,请他等我一刻钟。”
来人正是张焕,林平平不敢见爹爹,已从后门先溜回家,他只得独自一人来见师傅。
林芝堂大门狭小,里面却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一架长长的屏风将大堂分割成两半,左面是一溜半圆形柜台,柜台安有一排木栅栏,柜台里面摆着十几排高高的药柜,直顶屋梁,药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地小药屉,几个药童正站在梯子上手脚麻利地按方取药。
“下一个!”黑黑胖胖的掌柜唤了一声,立刻走上来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将方子递进木栅栏,掌柜一眼瞥见是红色药方,原本灿烂的笑脸立刻变得阴云密布,“又是一个免费的!”
他低声嘟囔一句,极不耐烦地将药方胡乱塞给一个药童,命他去抓药,自己却恨恨地自言自语道:“今天一半都是免费,照这样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吧!”
“林二叔,又在愁钱了吗?”张焕见他满面愁苦之色,便向他拱拱手笑道:“我听说救十人命便可在阴间得一库金,林二叔现在虽无钱,等到了阴间可是金山银山,愁的却是钱太多。”
药柜的掌柜便是林平平的二叔,名叫林德利,故名思义,万事以利为先,大哥林德隆只看病不管事,三弟林德奇又游手好闲,所以,林芝堂的实际运作便由他来负责。
林芝堂虽然远近闻名,每天门前都排了长队,但做的却是亏本买卖,对贫苦百姓基本上都是免费诊治,实在穷困之人甚至还免费赠药,多亏张家免了他们的房租,才勉强维持林芝堂不关门倒闭。
林德利见张焕过来,顿时笑逐颜开,他急将张焕拉到一边,软语求道:“十八郎,我有事求你帮忙。”
张焕吓了一跳,“林二叔,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求我?你有事就吩咐。”
“这事恐怕有点难,所以才求你。”林德利干笑了一声,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在乾运坊有一座空置的独院有意出售,就靠近你们张府,想问问你们张府要不要,而且分文不收。”
‘分文不收!’林德利把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他偷偷地看了看张焕的脸色,张焕却笑而不语,等待着他后续的话。
林德利见他不露声色,只得吞吞吐吐继续道:“当然,我这个朋友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在南市做粮食生意,吞吐量太大,便想在市河边上那块空地上建个仓库,按市价付钱,希望你们张家能优先考虑他。”
张焕微微一声冷笑,“林二叔说的就是丰盛米行的裘东主吧!市河边上那块空地至少有二十亩,多少人眼红而不得,他送给张家一栋老宅便能把那块地拿到手,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
林德利脸一红,呐呐地道:“如果贤侄不肯,就算了。”
当然,林德利从来不做无利之事,若他能玉成此事,至少可得二百贯的佣金,二百贯啊!在蜀郡可买几十亩上田。
张焕见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拍拍他的手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意,林二叔也知道我虽是张家人,说话却不管用,实在是帮不上忙。”
“不妨!不妨!”林德利见他答应,突然兴奋起来,他急忙道:“昨天下午,你们张家的家主竟然来拜访我大哥,就是为了你,可见他很看重你,你去求求家主,此事定成。”
“家主来拜访师傅?”
张焕一愣神,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今早自己一提到林家那块地的事,家主就毫不犹豫下了定论,原来他昨天下午已经来过了。
“林二叔放心,我一定帮忙,不过此事我要找到机会才行,恐怕马上办不到。”
林德利心中大喜,他的手摇得跟风扇一般,“不急!不急!只要在你们家主回京之前办成便行。”
这时,一名小药童跑来,拉了拉张焕的衣襟道:“十八郎,大东主等你半天了,你再不去他可生气了。”
张焕抬眼向店堂的另一边望去,只见师傅眉头紧皱地望着自己,他急忙向林德利拱拱手,“林二叔,那我先去了!”
“你去!你去!”林德利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想着黄灿灿的两百贯钱要入口袋,不知不觉,眼珠都变成了方形。
.........
张焕快步走到师傅面前,恭敬施了一礼,“师傅,你找我吗?”
“本来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的近况,只是件小事,可是昨天你大伯来过,我找你就变成了大事。”
说罢,林德隆长叹一声,向他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
“什么!师傅想离开太原回蜀?”饶是张焕冷静,但仍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十几年来,他见自己的父亲少之又少,而师傅对他却悉心教导,不知不觉中他已视师傅为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们分开。
张焕出身名门,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和自己的内伤抗衡,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挑战自己体能的极限,行过弱冠礼后,他的身体渐渐康复,而且愈加强壮,再加上从小读书明事理,他也和其他张家子弟一样有了对未来的追求,为一方父母官继而入卿拜相,实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政治抱负。
但他是庶出,因为母亲的缘故在家族中极无地位,从小便处处受人脸色,少年时他在学堂和族人讲到天下之志,却反而遭所有人耻笑,在这个极讲究出身地位的时代里,一个庶子说出和他身份不符的话,不是妄言无知就是不懂自爱,但只有他的师傅却时时鼓励他,男儿不做大事就枉来世间一趟,使他对自己信心百倍,可现在师傅竟然要走了。
“师傅,到底生了什么事?”
张焕已经冷静下来,师傅突然提出要走,极可能和家主昨天来有关,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也不随意猜测。
“去病,你知道我为何要迁到太原吗?虽然说是为了治疗你这个病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林德隆慢慢走到窗前,眼睛里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他徐徐道:“我是隐姓埋名来太原避祸。”
他回过头来瞥了张焕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大伯是我旧时的同僚,虽然我面目大变,但看得出他依然起了疑心,罢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张焕默默地看着师傅,一声不语。
第五章 闻母讯
“那师傅准备什么时候走?”
“也不急,过几日我先送你师母和平平回乡,置些田产,再回来整理一下林芝堂,还有一些病人要把他们的病诊治完成,等忙完这些,恐怕要半年之后了,那时你也该进京赶考,我最大的一个病人也终于治好了。”
林德隆重重地在张焕肩头拍了一掌,微微一笑道:“你考中进士以后,最好也来蜀中做官,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还可以关照我们林家。”
张焕点点头,“一定的,我一定会来蜀中。”
林德隆却摇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蜀中太过于闲适,会把人养懒,我不希望你来蜀中,我希望你去西域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彻底扫灭回纥大患,为我大唐国建立不世功勋。
师傅的话让张焕热血沸腾,一股少年时曾有过的雄心再次在他心中沛然腾起,他竟忍不住脱口而出,“师傅,若真有那一天,你会来帮我吗?”
林德隆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他凝视着张焕,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从你七岁起便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性格很复杂,有善良助人的一面,可骨子又藏着一丝阴狠毒辣,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你所作所为是利国利民之事,我会来帮你,可若你做得是祸害百姓之事.......”
林德隆眼一瞪,厉声喝道:“那我一定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固了,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嗔怨:“大郎,你这样凶会吓着孩子的。”
虽然是埋怨,但声音温柔,仿佛三月的春风,顿时将房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光,门帘一挑,进来一个荆衣布裙的中年妇人,她虽衣着简朴,但姿态温婉大气,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难掩她年轻时的绝丽容颜,她便是林德隆的妻子杨玉娘。
师母姓杨,林平平说过她母亲出身望族,张焕便曾怀疑她是出身于蜀郡杨氏,可自己的师傅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医师,这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既然师傅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张焕不及细想,急忙起身长施一礼,“师母!”
杨玉娘向张焕笑着点点头,又回头对丈夫道:“大郎,店堂那边已经有病人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德隆这才省悟,自己让病人等一刻钟,可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心中歉然,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快步去了。
“师母请坐!”张焕急忙取来一张坐垫给师母坐下,杨玉娘坐了,随手将一个小包放在案台上,看了看张焕道:“我早上去看过你母亲了。”
杨玉娘和张焕的母亲关系最密切,早在她未出家前,二人便经常在一起,张焕的母亲出家后,她也常去探视。
“我娘现在好吗?”提到娘,张焕鼻子有一点儿酸,行过弱冠礼后,他的母亲便下了严令,若他不考中进士就绝不见他,现在他们母子已经两年未见了。
杨玉娘微微叹口气,“你娘的咳嗽病又犯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焕的心象被刀猛戳一下,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了,站起身便向杨玉娘一拱手,“师母,我想先告辞了。”
“等一等!”杨玉娘拦住他,“我已经叫你林二叔配药,还缺一味,他到别处去借了。”
“是!”张焕渐渐平静下来,他母亲每到夏末秋初,气喘病就容易作,虽然师傅帮她治过,但一直未能去根,几乎每年就犯一次。
“来!你坐下,师母还有话要说。”
杨玉娘命张焕坐下,一指那个小包,眉头皱了皱道:“这是我准备的一点冰糖,刚才让平平给你娘带去,她人倒是去了,可东西却忘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道:“这孩子从小他爹就不让我管,说是任她的性子,可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就丢三纳四,而且疯疯颠颠的,太原城无人不晓,将来她怎么嫁得出去,哎!若及她姐姐半点我就放心了。”
林平平的姐姐叫林巧巧,长得姿容秀丽、温柔贤淑,去年出阁嫁给太原赵县尉之子,名叫赵严,是官办太原书院的生员,也是明年进京赶考,和张焕关系颇好。
张焕却摇摇头道:“师母,平平虽然大大咧咧一点,可她率真可爱,尤其心地善良,娶到她的人才是福气,师母不用为她担心。”
“你真是这样想吗?”杨玉娘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她急忙转过脸去取冰糖,以掩饰她嘴角的笑意。
“我从小和平平一起长大,我自然了解她。”张焕知道师母的想法,不由暗暗一叹,这是不可能的,他和林平平一起长大,虽然也很喜欢她,但这种喜欢却不是那种喜欢,他梦想中的妻子不是林平平这样。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名药童在门外道:“主母,掌柜把药配好了,命我送来。”
“好了,药就在门口,你去看你娘吧!”杨玉娘站起身将冰糖递给他,“你娘其实很想见你,中进士的话只是对你的激励,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了。”
“多谢师母!”张焕深施一礼,拿着冰糖和药匆匆去了.......
张焕母亲出家的地方叫静心观,位于城东惠师坊,道观占地颇大,但只有二十几个女道士在这里出家,她们都是来自名门望族,有的是因为年老失宠,有的是因为年轻守寡而无心再嫁,由于出家者都身份高贵,太原府尹特地派了几个衙役日夜在周围巡逻,防止闲人骚扰她们。
张焕匆匆赶到道观,却正好看见林平平迎面垂头丧气走来,知道她是想起了冰糖,便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平平!”张焕一步跳出,将一包冰糖托在她面前,笑道:“你可是在为它烦恼?”
林平平一阵惊喜,一把将冰糖抢了过来,上下仔细看了一下,见它完好无损,这才拍拍胸口道:“我以为它掉了,没想到被你拣到了,真是运气,要不然娘问起,我又无法回答了。”
张焕忍住笑道:“我若是拣到的,怎么会知道是你丢的呢?”
林平平一呆,脸上蓦地红了,口里期期地道:“原来我把它忘在家里了。”
“你见到我娘了吗?”
张焕一想到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略略有点紧张问道:“她好点了吗?”
“恩!伯母听我唠唠叨叨半天,还笑呢!”
林平平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伯母是我遇到的女人中气质最高贵的,她永远是那么轻言细语,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好舒服,她的笑容就象、就象.......”
林平平睁开眼睛,她咬了咬唇,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张焕心思已经不她的身上,他听母亲身体好转,心放了下来,一挥手打断她的话道:“好了,你先回家吧!那五贯钱我明天拿给你。”
林平平见他对自己有些冷淡,便默默地将冰糖递给他,勉强笑了笑道:“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可刚走出几十步,她忽然回头,弯腰着大声喊道:“张焕,伯母的笑容就象水,春天的溪水,天下没有一个女人的笑容象她那样温柔,我喜欢她!”
喊着,她的眼睛里竟隐隐有了泪意,转头飞似的跑了,张焕望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怔住了。
第六章 掌财权
张焕跪在道观里一个幽静的小院内,小院布置简朴,一丛毛竹青翠欲滴,院角种着一畦蔬菜,旁边搭了个竹棚,几棵豆秧已经爬到了棚上,正探头探脑向四周张望。
“孩儿不孝,竟不知道娘病了!”尽管他渴望能进屋看一眼母亲,可母亲两年前的严令依然使她不敢逾越半步,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你可是考中了进士?”母亲声音的异常轻柔,但语气中却透着严厉。
“孩儿要明年春天才进京参加省试。”张焕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孩儿听说母亲重病,特来探望。”
屋里没有了声音,半晌,屋内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仿佛一根随时要断的琴弦,“娘!”张焕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便要向屋内走去。
“站住!”咳嗽声忽然消失,屋内传来一声轻斥,一个清晰决然的声音在张焕耳畔响起,“我的病生死由天,但你未中进士,我绝不见你!”
“娘!”
张焕‘扑通!’跪倒,他浑身颤栗,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而出,他的母亲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十几年来,没有人呵护他的冷暖,也没有人关心他的伤痛,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但母亲却离去了,每天夜里他拉上冰凉的被子,总要流着泪轻轻唤几声娘,才能沉沉睡去,有时在半夜惊怖而醒,可醒来后却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陪伴着他。
一阵风吹过,竹叶出沙沙的声音,张焕慢慢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拭去了泪水,将冰糖和药小心地放在台阶上,后退几步,恋恋不舍地转身而去。
正当他走出院门之时,他却不知道,在屋内一幅竹帘之后,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了,忽然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痛苦和无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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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焕沿着河边快步而行,母亲的决然让他的心饱受刺激,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书院读书,疯狂地读书,不惜通宵达旦,此时只有读书才是一剂良药,才能让他泄心中痛苦。
“去病兄!”张焕刚台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胖乎乎的郑清明正拼着老命向他跑来。
“我们、我们....”郑清明满头大汗,他跑到张焕面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我们在到处找你,你快回去,刚才张府传来消息,你们家主要见你,有重要之事。”
‘家主要见自己?’张焕心中略略有些诧异,早上才刚刚见过他,下午怎么又要见他,他不由想起林二叔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难道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
“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张焕刚跑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住脚回头对郑清明道:“我想问你借五贯钱,手头上可有?”
“自己兄弟就别说借字。”郑清明伸手进衣袋里摸了摸,里面只有一把铜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钱都堆在床下,现在身上没有。”
“不妨事!你把钱给平平就行了。”张焕说完,转身便跑了。
“平平?”郑清明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他猛然反应过来,‘平平不就是平底锅吗?’
“去病!十八郎!张焕!我不要见她.......”郑清明拼命追赶,可张焕早已没有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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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这么大,我一共才见过你三次,可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见你四次了。”
在张府的正厅内,家主张若镐温和地望着张焕,他微微一笑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付于你。”
张府的正厅很宽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聚会,正对大门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屏风,用名贵的紫檀木做底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四角各放置一只一人多高的越郡青瓷,釉色温润细腻,为瓷中极品,而在正厅内整齐地摆放着近百张低矮的坐榻,上面铺有用蒲草编织的坐垫。
此时厅内坐着数十人,表情各异,家主张若镐坐在正中,左边是他的正妻王氏,正端着一杯茶打量张焕;右边是代理家主张若锋,他目光阴沉,一声不语;在他们身后则坐着张煊等一些嫡子,皆表情疑虑;再向后靠墙则坐着几十个庶出长辈,还有大管家、大帐房等十几个高级别的下人,他们也眼光复杂,不时附耳窃窃私语。
张焕就仿佛一个求职的应聘者,和他们相对而坐,他目光平静、神态自若,仿佛来应聘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我想让你执掌张府的财权半年!”
张若镐见张焕波澜不惊,在赞叹之余也忍不住起了一丝好胜之心,他不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不到震惊之色,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件大事,随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搜寻到自己想见的神情,但他还是失望了,张焕的眼瞳深沉似海,里面什么也看不出。
他不知道,张焕无论寒暑病痛,每天四更不到便起床到河里劈波斩浪,十二年来从未间断,在一次又一次挑战体能极限的过程中,他曾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心志早已练得坚韧无比。
‘咣当!’
茶杯打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刺耳,所有的目光一齐向左边看去,只见主母王夫人正慌乱地拾起打翻的茶杯,可连捡了三次都没有拾起,她的手在微微地抖。
王夫人是天下排名第六、山南王氏的嫡女,身份高贵,作为政治交易,她十六岁时便嫁给了当时张家的嫡长子张若镐,但张若镐不肯休去妻,她一直委身为平妻,十五年前,张若镐妻死后她便被扶正。
王夫人年纪约四十出头,脸色雪白,因涂了厚厚的脂粉而看不出本色,不过她眉目倒也秀丽,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显得有些刻薄。
今天她被丈夫叫来,说有事宣布,不料竟是将张府财权移交给一名庶子,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惟独她比别人更多地感到了一份恐惧。
在沉寂片刻后,众人的眼光从她身上移走,不约而同地盯向张焕,嫉妒、憎恨、疑虑、担忧,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向张焕迎面扑来,可张焕却无视这一切,他只低头想了一想,便默默地向张若镐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夫人悄悄地和张若锋交换了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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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一轮弯月挂在空中,默默审视着人间的一切,张府中人早已沉沉睡去,王夫人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异常烦闷,不时朝窗户望去,窗户没有关实,留了一条缝,在窗缝里插着一枝檀香,香火一闪一闪,缭绕着青烟。
王夫人今年四十出头岁,生理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可丈夫早在十五年前便不和她同房,寂寞一直便是她的坐上常客。
‘咔!’地一声轻响,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王夫人一翻身坐起来,紧张而又激动地盯着窗户,一个瘦小的黑影出现了,他灭掉檀香,熟练地按着窗台一跃而进,正好落在一床软褥上,无声无息,仿佛已是这房中的常客。
“烟萝,我来晚了。”他的脸在月光下一晃,映出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带着淫邪的笑意。
王夫人却没有说话,上前一把将他拉到榻上,急切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良久,两人的身体分开了,房间里只听见低低的喘息声。
“你为何不阻止他,财权怎么能给别人!”声音恼怒,这是王夫人。
“我已经反对,甚至还提起张破天之事,可他坚持己见我也没办法,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对一个庶子感兴趣?我现在有点怀疑那个庶子的真实身份,当年他来历不明......”
“他的身份以后再说,现在那笔帐怎么办?”
“你放心!帐本我中午时便从杨管事的手中要来,已经毁了,他无迹可查。”
“那人呢?”王夫人忽然坐起来,盯着他眼睛道:“你有没有把杨管事杀掉!”
“杨管事一天都在帐房里,叫我怎么动手?我晚上已经派人去找他,明天一早应该就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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