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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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开宝八年二月,宋军侵至南唐西都金陵江宁府脚下,围而不攻。
合围数月,以致外援断、粮草乏、士气落,百姓苦不堪言。
南唐徐铉领命,出使北宋,以求缓兵修和。宋太祖答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其间,宋将书信劝降,李后主笼信袖中,困兽犹斗。
十一月,宋军破城,南唐遂亡。
北宋都城,汴梁京师。曾经帝王,一日囚徒。封侯拜官,赐号“违命”。故国不复,日以泪面。
李后主,煜也。
叹国:“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叹己:“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叹时:“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南唐殒灭,是开宝年间的一簇焰火,在那一瞬照亮了金陵城的更迭。
往事如烟,随风而散。
那许多人,许多事,不曾印刻于史册,未及吟咏于诗赋,唯暗夜中的一束星光,划破天际,归于沉寂……
故事,要自开宝四年讲起。
第一章 鸳鸯红翡•夜初识
窗格洞开,初秋的狂风气势汹汹地嘶吼,一如方才屋中那一声怒极的低叱。黑夜中簌簌灌入的气流拂过,堂下俯首于地、敛声闭气的众家奴皆是一凛。
案后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年且十九,尚未加冠。
案上的烛光在他的面上一晃而过,照亮了那张棱角分明、俊朗风流的面庞。他的眉头拧成“川”字,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紧紧地抿着,唯有一对剑眉飞扬不羁。
“到底是谁横插一脚?敢夺本少爷看上的东西!”
当前伏拜于地的一人稍稍抬起头来,哆嗦着回禀道:“玉禄轩的掌柜亦无头绪,只道有一桩事颇怪……宝物堪堪送到,小二正在店里点着货,待要打烊,外间逛进两个书生打扮的小白脸,瞧见了宝物,死皮赖脸的硬是要买!掌柜的好说歹说把他们赶出了铺子,一面就着人来府上通报。小人是马不停蹄地跟去取货啊……可谁知开了库房,就见那盛着宝物的锦盒里摆了三个金元宝……掌柜的说,若不是少爷您的面子,那宝物正经卖人,也就是这个价,那窃贼,是个懂行的……”
“该死!”
男子忿忿然扬袖,案上的器物零零落落地洒了一地,唬得那人立时噤声,连连磕头。
站在左边的一眉清目秀的小厮打量着眼下的情势,弯腰拾起一物,以袖轻拭过了,双手捧着走上前——那是一本工致华丽的帖子,封皮上潇洒的大红双喜,透着张扬的喜庆之色。
“少爷。”
斜眼瞥见那被恭恭敬敬捧上前来的祝帖,男子没好气地抬手接过,淡淡地瞟了两眼,随手掷在了案上——“五日后便是芊儿和那张家小子的大婚,明日一早须得启程往金陵去,如今贺礼被盗,要这祝帖何用!”
“少爷,不若由苏鸢带人,连夜挨家查问玉器坊,这偌大的南都城,还找不到第二双鸳鸯对佩不成?”
“罢了,我亲自带人去……”
夜幕沉沉,矮墙之后、牖户之内,灯火忽明忽暗。
坊间的一处深巷中隐隐传出些奇怪的响动,似拳脚相博,刀剑相向。
显而易见,此处有两拨人马。
其一乃是身着夜行服、以帕蒙面的七个黑衣人。
其二,以一着玄色束腰长袍、身量不高的青年男子为首,另有三名穿着暗色布衣的部下。
初时,那三个部下手持长剑将玄袍男子护在身后,步步为营退入了死胡同,唯有背水一战。缠斗之下,渐渐无暇他顾。
两名黑衣人瞅准时机,持刀攻向玄袍男子。男子面色一沉,并不正面迎战,而是闪身避过刀刃,足尖轻点向旁掠去——端的是一身好轻功。
黑衣人扑了个空,对视一眼,举刀穷追……
多事之秋,明哲保身为上。巷中的街坊皆紧闭门窗,装聋作哑。
外边的大街上,一官家公子领着十来个家丁正优哉游哉地缓步而行,借着月光赏玩起锦盒中鹌鹑蛋大小的两颗珠子。
“苏鸢,你看这颗夜明珠,是不是不大通透?”
走在他身后的小厮含笑劝道:“少爷,这一对珠子晶莹剔透、暗夜生光,又难得这般大小,小姐定会喜欢!若将这两颗夜明珠嵌在小姐的凤冠之上,再合适不过!”
“嗯……”男子沉吟着,行至一处巷子口。
晚间风大,似有异声自巷中传来,却又一晃,消散风中。
男子警觉地停下脚步,将锦盒盖上,揣入怀中,凝神细闻了半晌,方听得实在了些——那是打斗的声响。
彼时,巷中缠斗正酣。
三名布衣男子与黑衣人武功不相伯仲,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而那玄袍男子在黑衣人的夹攻之下,始终不曾出招,只是一味的闪避,以其轻功,倒是游刃有余。
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刀刃劈开疾风而至,玄袍者足下发力,侧身凌空而起,一个旋身避开刀锋,却不防怀中一物自衣襟中滑出,直直坠向地面。
不好!
男子眉间一蹙,返身迅捷地伸手捞去,赶在物什落地之前将其握住了。只是方才的刀锋凌厉,直截冲臂膊砍来,已是避无可避……
“咣——”
一枚石子隔空打来,正击在刀面上,黑衣人握刀的手猛地一震,刀柄脱手。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夜色中一身形颀长的锦衣男子拍拍指尖沾上的灰土,披着银色的月光,举步而来。他的身后追随者甚众,一时分辨不清。
混乱的打斗戛然而止,两拨人马无不警惕地望向来人,刀柄被震落的黑衣人沉声问道:“足下何许人也?”
“呵!本少爷尚未过问你们聚众斗殴之事,你倒反问起我来了?”男子轻蔑一笑,懒懒地站定,“报上名号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打量着眼下的情势只怕占不到便宜,登时踩地借力,消失在瓦顶后。
“无胆鼠辈!”他施施然站在原处,并无追赶的意思。
“多谢兄台出手相救!”玄袍男子拱手抱拳,走上前来。三名布衣属下亦收剑入鞘,站在其后。
“不必!”
月色朦胧,他低头瞟去,那男子身材瘦小,面色白净,目色柔和,五官倒是标致。作为一个男人,却生得这样一副柳叶眉、桃花眼的好皮囊,实在……
他挑挑眉,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何处人氏?”
“在下姓赵名佑,饶州人。家父有些闲钱,捐了个员外郎。此番出外一游,许是被那些贪财之徒盯上了,幸得兄台相助!”赵佑的嗓音刚中带柔,温润清朗。他的目光在眼前人的面上飘游,淡笑道,“还未请教兄台名讳?”
“林卿砚。”
这南都城中,有几人不识得留守府的公子,眼前这赵佑果然是外乡人。
林卿砚淡淡地望着这个员外之子,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赵贤弟的轻功不错,师承何派?”
“小弟班门弄斧,林兄见笑了!”赵佑羞愧地摆摆手,视线的尽头定格在眼前的虚空,似乎不敢与男子对视。“林兄方才赐教的一招,区区石子却有四两拨千斤之力,委实教小弟叹服!幼时,家父曾请武行的师父入府,教小弟一些防身之技。三十六计,走为上。是以这轻功最为熟稔。”
“哦……”他拖长尾音,表示认可了对方的说法,“贤弟年纪轻轻,便已订婚?”
“啊?”赵佑一怔,“小弟尚未娶亲,林兄此话何解?”
“喏——”林卿砚瞥向男子的右手掌心,“若方才没走眼,那该是半枚对佩罢?莫不是与佳人的定情信物?”
赵佑心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摊开右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枚方形的红翡佩,面上雕了些讨吉利的云纹等,底下缀了流苏,平平无奇。细看之下,却能发现方佩的呈光滑的波形,其实是留有的暗齿,好教两枚半佩相遇之时能齐整地契合。
“林兄好眼力!”他回身望了眼身后的随从,面色赧然地支吾道,“小弟确实心有所属……”
近瞧了他手中的玉佩,林卿砚仍是笑得那般风流不羁:“这便是了!方才见贤弟为了这半佩不顾自身安危,便知这佳人在贤弟心上的地位了。”
“林兄……”赵佑压低了声音,“只是这桩事尚未得家父家母首肯,故……”
“啊,明白!”林卿砚感同身受一般,同情地点了点头。
“萍水相逢,多谢林兄今日相助之恩!现下天色已晚,小弟便不打扰林兄办正事了。后会有期,告辞!”
“后会有期——”
赵佑心下着急,匆匆拱手作揖,便欲脱身。
“贤弟下榻于哪家客栈?”背后募地响起男子的问话。
“朋来客栈……”这一句答话自空中飘来,散在了风中。
“少爷,”苏鸢上前两步,疑惑地问道,“不追吗?”
“追?”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那枚玉佩,从颜色到纹络,都与玉禄轩呈上的画稿一般无二。那人分明就是盗取鸳鸯对佩的窃贼!”
默了默,他拂袖转身,笑道:“人家不是给了三个金元宝吗?再说了,买了这两颗夜明珠,本少爷哪还有钱再买对佩?不是你说的,这珠子嵌在凤冠正合适?”
“是……”
“那就回府!”
不出他所料,南都城中,没有朋来客栈。
第二章 永结同心•佩金陵
那一日,是一年之中的好日子。金陵城中鲜红的长毯铺满了整整一条街,一直通到张灯结彩的张府门前。此处正是清辉殿学士张洎张大人的府邸——今日,张大人之子张奉洵将要迎娶南都留守林仁肇的小女儿林如芊为妻。
一个是博通坟典、参预机密、备蒙圣恩的股肱之臣,一个是英勇无双、摧锋陷阵、兴国安邦的干城之将。一文一武,共辅圣躬;侯门才子、将门虎女,门当户对。皇上御笔赐婚,江宁府举城观礼,自是荣宠无双、热闹非凡。
新夫人的娘家远在南都,故而自官舍出嫁。迎亲的队伍簇拥着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而来,陪嫁的丫鬟扶着红绸盖头的新娘子踩上红毯,迈出门槛。林如芊精致的发冠之上嵌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摇曳生辉,相称得很。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张奉洵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地望向这位林府千金,他的发妻。待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在轿中坐定,双手合握于前,喜娘一声吆喝,身着一色缎子马褂的轿夫齐齐发力抬起轿来,队伍热热闹闹地往学士府去了。
同是此时,官舍的园子里,雍容大方、端庄得体的林家夫人却哭花了一脸红妆。
“夫人,大喜的日子,都是高兴的事儿,别……别哭了。”
戎马半生的一国战神林仁肇平生最怕的便是他的这位夫人……哭。这不,他一面拍着林夫人的肩膀讷讷地温声劝慰着,一面拿眼睛直瞟倚在墙边看好戏的独子林卿砚。
林卿砚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来,开口道:“好了娘,你再哭下去,姐知道了该吃味了。她出嫁的时候,你都没哭成这样……看来娘还是偏爱芊儿……”
林夫人本哭得梨花带雨,听到此言,先是被逗得破涕一笑,随即端着架子训了声:“孽子……休要胡言……”
林家公子冲他爹咧开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见妻子的情绪有所缓和,林仁肇拧在一起的浓眉这才舒展开来。
“好好好!娘,儿子不打扰您哭嫁了。张府那边想必热闹得很,我先看去了……”
“哎,砚儿……”不待林夫人反应过来,林卿砚已然兴冲冲地出了官舍,苏鸢冲二老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老爷!”林夫人扭过头来赌气道:“你看砚儿!要我说,等他明年加了冠,趁早娶个媳妇好好管管他!”
“好好好,都听你的!”
……
为了不走回头路,花轿回府之时需绕路而行,此时还未到。张府府门外围满了观礼的宾客和百姓,林卿砚同苏鸢寻了个空子钻进门去,但见府中上下布置得热热闹闹,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绸带,好不喜庆。
“姐!”
面对着荷花池而立,那绾发盛装的妇人的背影显得有些孑然。她转过身来,丰腴的面颊笑脸盈盈、观之可亲。朱唇轻启,唤道:“砚弟。”
“奴婢见过二少爷。”
林卿砚快步走上前,不以为意地环顾了一圈,随手一挥,免了长姐贴身丫鬟行的万福礼。
“姐夫和寅儿呢?”
“瞧你跑得一脑门子汗……”妇人笑着用绢帕揩去林卿砚额上的汗,近两年她这二弟个子窜得飞快,已然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想要替他擦擦汗都得伸长了手臂,“你姐夫还有些公事未了,晚些再来。寅儿呆不住,有丫鬟陪着,玩去了。”
林卿砚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姐夫乃堂堂郑王,又是皇上最信任的胞弟,自然政务繁忙。”
并未听出男子话中的不平嘲讽之意,她赞同地点点头,恬静地笑着,人如其名。
林仁肇林将军长女林如菀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七年前嫁与当今皇上八弟、郑王李从善为妻,育有一子李仲寅,年方六岁。外人都道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来了来了!新夫人来了!”
但闻府门外一阵喧闹,迎亲的唢呐声隐隐约约传将出来,府里的下人都忙不迭地往门口跑去。
“姐!”他一把攥住林如菀的手腕,将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芊儿来了,快!我们去看看!”
林如菀被他拉着一路小跑,心下暗笑这么些年了,这小子还是毛毛躁躁的,却没有出言制止。急急地赶到了府门前,正赶上新郎官冲着花轿射第三箭。驱天煞、地煞、轿煞,正所谓三箭定乾坤。见一身鲜衣的张奉洵举着花箭手心冒汗的样子,林卿砚不禁暗忖“百无一用是书生”。
老规矩,新娘下轿脚不沾土,踩着红毯而入,跨马鞍、过火盆、撒麦麸,三拜成亲……至此,成亲的繁琐礼法告一个段落,就等酒席开宴了。
林如菀帮着打点去了,林卿砚闲着无事,撂下茶碗、撇了苏鸢、走出待客的茶室,在张家的后园子里逛荡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张洎是不是个一穷二白的清官,最好别穷得两袖清风,亏待了芊儿。
走马观花,他对这张府还算满意,张洎是个有分寸的、懂生活,不像他爹,这几十年就指着立下军功的奖赏过活。
逛着逛着绕到一处僻静的屋后,他正左右打量着自己是不是迷了路,一压低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畔。他放轻步子循声走去,贴着屋角探出头去,但见院中的小亭里站着两个男人。后头的武将打扮、点头哈腰,他的主子紫袍宽袖,虽只一肥头大耳的背影,林卿砚也认得出来,那便是他的姐夫,郑王李从善。
“他甚么时候来的?”林卿砚正暗自疑惑着,那一头的对话接二连三地传入耳中。
“半枚同心珏已经找到,人也于今晨一起押送抵京了。”那武将恭敬地禀报着,双手捧着一个红澄澄的小玩意,缀着流苏,“谨遵您的吩咐,这瓣同心珏完好无损,人也留了活口。”
“很好。”李从善赞许地点点头,转过身来。林卿砚慌忙往屋角里藏了藏,屏息听着。
“卑职以为,人留着严刑拷问,套出些话来也就罢了,这同心珏还是早日销毁为妙。毕竟……”
“不是只搜出半枚吗?”李从善将那物什揣入怀中,莫测地一笑,那油头粉面的样子实在教林卿砚不喜,“郑宾,你记着,人也好、玉也罢,都为着投石问路,引蛇出洞。”
方才遮住了视线,那小东西究竟是甚么,他未及看清。
“王爷是说,留着这半枚玉佩,这些人的同伙就会自投罗网?”那个名叫郑宾的军头试探性地问道。
“那便看大宋进犯之心究竟有几分了?”李从善面色沉了沉,转而问道,“盗佩之人的身份,交代了吗?”
“王爷恕罪,那帮人嘴硬得很……看那领头人的打扮,是个贵公子的模样。卑职,卑职这就去审问……”
“说不准,除却这同心珏,还有意外之财。” 李从善眸光森冷,命令道,“记住,务必保住那人的性命。另,对此事知根知底之人愈少愈好!”
“是!”
林卿砚猫着腰闪身退回到原路上,留下的足迹,清风一拂,便了无痕。
同心珏吗?他的神经仍紧紧绷着。
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南都城中的那张白净的面庞浮上他的心头。难道说,那夜的黑衣人便是姐夫所派?哼!无怪乎这般有恃无恐!这同心珏大有来头,引得姐夫如此大费周章地争夺,还与宋国扯上了关系……唉,偏生方才没看清那同心珏到底是何模样!
当日赵佑手中也是一瓣鸳鸯对佩,从露财遇劫匪乃至定情之说均荒诞得很。他将那玉佩看得极重,显然有备而来,断不是偶然在玉器店里瞧上那么简单。只是不知,姐夫擒获的是他,还是当初与他同行,执另一半对佩逃亡的那人。
林卿砚一时不察,自己的眉头拧得紧紧的,一直未曾松开——无论如何,要先确认姐夫怀中藏着的,究竟是不是那鸳鸯对佩。
第三章 伶俜半佩•候成双
晚风习习,转眼晚宴便开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奉洵的束发一丝不苟,一袭红袍衬得满面红光,他端着酒樽在圆桌间游走,挨个敬着酒。虽然宾客都颇有默契,不忍将新郎官灌醉,害得新娘子空守新房,奈何宾客甚众,这一圈下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过三巡,本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已经醉了七八分,倚在座上双颊通红、口齿不清起来。
林卿砚揩去指尖的花生渣,端起酒杯施施然起身,拖沓着步子缓缓走到新郎官跟前。
“奉洵啊……”他一掌拍在新郎瘦弱的肩膀上,大着嗓门,舌头也打起了结,似是醉了,“以后,芊儿,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张奉洵赶忙拉开椅子,站起身来,信誓旦旦:“二哥你放心!小生定会好好待芊儿的!”
林卿砚一把揽上男子的肩膀,对着他耳边说悄悄话一般,满口酒气:“奉洵,有一件事我突然绕不过弯子来了……你说,照理,你长我一岁,可现在你娶了我妹妹,我们这孰长孰幼啊?”
“这……”张奉洵也是一怔,随即咧嘴笑道,“论年纪,是小生长;可论辈分,二哥是小生的内兄。我大唐礼仪之邦,当以辈分论长幼!”
“说得好!”林卿砚赞许地连连拍着他的肩膀,“那我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新郎官红着张脸答应着。
“对了,方才你敬酒之时,姐夫似乎恰巧离席了。自今日起你们便是连襟了,就是不论尊卑,光凭这亲缘关系你也该再去敬他一杯才是!”
“方才郑王爷不在?”张奉洵犹疑着,说实在的,他早记不清刚刚敬了哪些宾客。
“礼多人不怪,再去敬一次,总不会错!”林卿砚摇摇晃晃地拽着男子,“走走走,我陪你!”
张奉洵被他拖着,匆匆忙忙地握起酒樽跟了上去。
“姐夫!新郎官来敬你了!”林卿砚大着嗓门嚷嚷着,走到李从善跟前,方松开手中被揉成一团的红绸衣襟。
张奉洵慌忙理了理自己肩前的衣料,含笑举起酒樽:“郑王爷!”
李从善闻声扭过头来,安坐位上,淡淡地举起酒杯致意。
摆甚么臭架子!林卿砚又是一阵忿然。他看不惯这姐夫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忍教姐姐和爹娘为难,每每咽下这口气。如今,还是正事重要!他缓缓运气,掌心蓄力,隔空往张奉洵的后背一送……
张奉洵只觉得一阵劲厉的风吹得他一踉跄,等他反应过来,杯中酒已洒了李从善一身。
“啊!奉洵,怎么如此不小心?”林卿砚惊叫一身,赶忙上前,要用自己的袖子拭去郑王身前的酒渍。
张奉洵的酒醒了大半,愧然地愣在原地。李从善面露嫌恶之色,不便发作,却又看见他这桀骜难驯的妻弟竟一反常态如此讨好他,一时愕然,来不及拦阻他。
林卿砚一手拉开李从善的半边外襟,一面将袖子蹭了上去,说道:“姐夫,我看你还是把外袍脱下来,换一件罢。”
“不必了!”李从善反应过来,窘迫地站起身,伸手欲将男子挡开,却发现这看似瘦削的小子下盘极稳,怎么也推不动。
“姐夫你何必客气!”
林卿砚嘴上说着,一边揪着李从善的衣襟,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动作。这一来二去,混乱之中,李从善外袍的暗袋里抖落出一样小东西,在夜色中一晃而过,往地上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林卿砚眼疾手快地俯身一捞,将方形的玉佩攥在了手心里。他缓缓直起腰,将玉佩递给李从善,懒懒散散的样子:“姐夫,你的东西,嗝……掉了……放心放心,没摔着!”
李从善紧张地接过玉佩,放在掌心上摸了摸,确认并无缺损之后,才重新放回怀中。他淡淡地瞥了林卿砚跟张奉洵一眼,觉着这两个家伙实在醉得不轻,懒怠与他二人计较:“无妨,本王自行打理便可。”
这时,坐在偏桌的林如菀闻见动静带着丫鬟匆匆走来,温言劝道:“王爷,不若进内堂更衣罢?”
林卿砚识相地退后两步,径自走开了去。不同于来时,高悬的灯笼照亮了他交替而现的笑意与愁容,相映成趣。
同心珏与那鸳鸯对佩果然是一物。
李从善手中的并非赵佑的那一半。
这半枚同心珏现在金陵,赵佑定会来取,果真是“后会有期”,这么快又要见了吗?
赵佑其人,与宋国又有何关系?
……
李从善擒住的人是饵,只有抛出去才能钓到鱼。是以,林卿砚稍加打听便获悉了那人的关押之处——想必,赵佑也是一样。
李从善除拜中书令,执掌中书省,位同宰相。金陵城中尽人皆知,若有人关进了中书省的地牢,便是郑王眼皮子底下的熟鸭,插翅难逃。可纵然如此,每年都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外乡人妄图劫牢,结果把自己个儿给折进去了……唉唉,凡此云云,不胜枚举。
拜堂过后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流程需按规矩来办,加之林夫人爱女心切,是以林将军一家得在金陵多留几日。左右摊不上林卿砚甚么事,他乐得自在,每日都时不时地溜出官舍去,孤身一人,也不知上哪儿浪荡去。林将军宽和,林夫人事忙,倒由得他去了。唯有苏鸢被他晾在官舍中替他打马虎眼,颇有些失宠的怅然。
到了第三日午间,两个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并肩走进一处茶楼,点了壶茶、要了些点心,便聊将起来。
“今日校尉上的刑也忒重了些,都给移到水牢去了。要我说,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要再多晕死过去几回,只怕……上头可是说要留活口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愁眉叹道,“偏生那小子嘴硬,这都审几日了,愣是蹦不出半个字。这是和我们杠上了啊,校尉大人哪能不急!唉,罢了,无论是没审出东西,还是弄死了人,都没好果子吃。早点死了也好,免得咱兄弟没日没夜地轮班。”
“我听大人总是问那小子甚么玉佩的事,想必是个值钱的东西,才掀起这么大浪。不过,哪怕是传家宝也没命重要啊,看那小子来的时候衣冠楚楚的样子,没想到是个守财奴……”
“嗐,你管他呢!还是快些吃,吃完回去还得换班。”
……
茶楼中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人,一身惨绿罗衣,玉簪髻发,不知是哪家的膏粱子弟。他闲靠着窗框,自酌自饮,愣是把茶喝出了酒的随性。那头两个狱卒的闲话堪堪告一个段落,他半边嘴角微微扬起,笑得蔫儿坏——
已经第三日了,鱼儿还没有上钩的迹象,姐夫这是捺不住性子,动手煽风点火了。不过也好,当局者迷,待这拨消息在周遭传扬出去,今晚这中书省可就热闹了。好戏已经排演成了,可这戏子该不该出场、是生行还是丑角……他突然摸不准自己的心思。
他将壶中的浓茶一股脑倒入盏中,缓缓送到嘴边。窗格外风和日丽,绿树掩映着中书省的高墙,柔和了所有线条,是舒卷的暖色。今夜约莫是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
看来要在这茶楼多打发些时候了。他仰头将茶汤一饮而尽,浓酽的茶香在唇齿间荡开,直冲入咽喉。
“小二哥,再来一壶!”
第四章 肃冷清夜•交易成
月光清冷,静夜无风,喧闹了半日的江宁府归于沉寂。子时过后,除却夜夜笙歌的烟花之地,褪去光华的金陵西都方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味道。
中书省,撰作诏制、决断政事的机要之所。没有白日里的庄重肃穆,此时的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之下,像个没有防备的孩子一般酣睡着。
月影下,高墙外的枝杈忽地一晃,似有甚么在墙头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贴身的夜行服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乌黑的长发盘成一髻束在头顶,插在腰间的匕首崭新得生疏,似在蠢蠢欲动,想要饱饮鲜血。蒙面巾之上仅露出一双眸,布满血丝,急躁而坚毅地扫视着静谧的夜;明明是一身行云流水的轻功,此刻却举步失措,无暇他顾。
中书省以往巡夜的守卫此时都没了踪影,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但是他不能再坐以待旦、袖手旁观了。今夜,就是拼上性命也要闯进地牢!
中书省的地形图纸早在他的脑海中过了无数遍,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地牢所在,他深深地吐纳一番稳住心绪,提气凌空掠去。
地牢建在西面的丛林下,入口是以花岗岩垒起的拱形石门,乍一看便似那墓穴一般,森冷晦暗。门口值夜的狱卒不过两人,握着支长矛一左一右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来抵抗那排山倒海的睡意,而他们腰间挂着的正是地牢入口的钥匙。
他将腰间的匕首缓缓拔出,锋利的刀刃在清月下闪着寒光。他没有杀过人,娘、或者说是师父,没有教过他怎么杀人。但今晚,只怕要破例了。紧紧握住刀柄,他心一横,迈开步子……
“唔……”
弹指间,背后一人遽然隔着蒙面巾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胳膊肘使蛮劲往后一拽,他一时不防,就这样被带入那人的怀里。此人个子很高,他的后脑勺正撞在那人的下巴上,敲得他脑仁一震,暗自叫苦。
“先跟我走!”头顶上那人沉声说着,语气中似在隐忍——方才撞的那一下,一定很疼。
怕闹出动静来惊动了地穴的守卫,他镇静地任那人拖着他往后走,甚至使出轻功来配合他。进了这中书省,他就没奢望活着出去,若能救人自是最好,否则,他也无颜回那个家。
他觉着脖子猛地枕在了一条健实的胳膊上,上下打量时才发现自己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拽到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那人松开钳制他的手,抽出胳膊,站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将斑驳的树影投在了他的脸上。是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叫甚么来着?林卿砚?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贤弟,”林卿砚坏笑着,低声道:“我们又见面了。”
正对上他那笃定的目光,赵佑心知是祸躲不过,幸而蒙面巾遮住了他那心虚的苦笑——“林兄,别来无恙!”
“本少爷倒是无恙……不过,贤弟你这几日似乎过得不大顺遂?”林卿砚挑了挑眉,通红的下巴格外醒目,“让我猜猜,这水牢中关押的是你甚么人。据传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子……而今夜,你孤身一人在中书省里横冲直撞的,明知是圈套,还是瞒着你的那些部下来此。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底下人不听你的号令,他们效忠的是水牢中关着的人。他是,你的哥哥?”
见赵佑痴痴地立着,双眸盈盈,含忧带怨,他不禁有着片刻的晃神——
“他是……你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林卿砚亦是哑然。这眼前的赵佑分明是个男子,揣度别人有断袖之癖未免太过冒昧。可不知为何,方才见他一对桃花眼中泪光粼粼,那般哀怨惆怅,像极了女子……
乍闻此言,赵佑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了男子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不知是负气,还是一时大度得忘了介怀他的不敬之语。
嗐!男生女相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说张奉洵那个白面书生罢,不也是这般娇气,弱不禁风吗?
林卿砚尴尬地张了张嘴,半晌都想不起能说些甚么缓和缓和气氛。
“他是我的兄长。”赵佑忽而平静地道。
“啊?哦……”男子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是你哥啊,难怪难怪……”
“如今我被林兄所擒,”赵佑面色清冷,“不知林兄是欲将我送官法办,还是私了?”
“嗯?”林卿砚方回过神来。
是了,为何要在这半途中截住他?想将他的身份问个清楚?不愿他落入李从善那家伙的罗网之中?还是,为着那一句“后会有期”?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我满意,今日我二人便权当不曾见过。”
“能说的,小弟自然会说。”赵佑目色澄明,凛然无畏,“不能说的,便是地牢中大刑加身,佑也同兄长一般,无可奉告!”
林卿砚望着对方的眼神,突然有些瘆得慌,果然这玩笑是不能乱开的,这赵佑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肚量忒小了些。
“好。第一个问题,”既然要问,他自然得问一些“能说的”,“你不是饶州人氏罢?”
赵佑一愣,他没想到首当其冲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果然是纨绔子弟,不按常理出牌。懒怠与之多言,他索性回道:“南都城中那夜,佑与林兄所述,均是一时情急,大可当作戏言。”
“如此说来,你没有心上人?”
赵佑怔了怔,眉头微皱:“没有。”
“既不是送给心上人,你们不远万里来取此佩,又有何用?”
“事关重大,不便相告。”
林卿砚嘴角的弧度在不经意间沉了沉——他这是默认了,不远万里乃是虚指,翻疆过境方属劳顿。赵乃大宋国姓,他们真的是宋国人?
“那夜缠住你们的黑衣人,与将你哥哥擒来之人,是同一拨?”
赵佑思索片刻:“不错。”
“若你将人自牢中救出,下一步作何打算?”
闻言,男子神色茫然。下一步?他从未想过下一步。他只知他必须来救人,如此,他便不用日日如坐针毡、夜夜辗转难寐……
趁着他失神之时,林卿砚凑近了些,咄咄地逼问,目光如炬:“双玉相佩方称之为珏,否则不过是形单影只的俗物罢了。那另一半同心佩呢?不想要了?”
“我……”赵佑眉头微蹙,身体往后侧了侧,避开男子的视线,张口无言。
察言观色,林卿砚冷眼相看,心下已明白了八分:“若以你手中的半枚玉佩来换你哥的性命,你可愿意?”
“此话何解?”
“你将半佩交与我,我替你把牢里那小子救出来,买卖公道。事成之后,一拍两散,再不相干。”
“你如何能……”
“这你就不必管了。”林卿砚淡笑问道,“等我将人送到你面前,你可有本事奉上这同心佩?”
赵佑半信半疑:“你要它有何用?”
“这玉佩原就是本少爷看上的,满打满算,这半只玉佩值一个半金元宝,权当你付给我的辛苦费罢。你只需知道,我无心插手两国政事,惟愿相安无事、四海承平。”
赵佑暗忖,此人城府极深,必有一番打算,若他与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这样一来岂不教他们尽得双佩?
“若我没料差,这同心珏并非你二人所求,你与你哥不过替人办事,既如此,于你而言,人命关天,岂是区区玉佩可及?”林卿砚交叉双臂抱于胸前,闲适地倚在树干上,“不然,你也可以自己进去试试看,你的轻功是不错,但看样子只有轻功不错。”
“你……”
林卿砚无视了对方不忿的抗议,打了个呵欠:“怎么样?这笔买卖如何?爽快着些,本少爷还要回去睡觉!”
赵佑正左右为难之时,脑筋一转——何不索性答应了他,若他真有本事救得二哥,再与他计较。
“好!成交!”
“明日此时,你将半佩带上,在西墙外接应。闻见墙体响动,两缓三急,方可现身。记住,只有你一人。”
“明白。”赵佑往地牢的方向望了一眼,咬咬牙,“告辞!”
“等等……”
冷不防肩膀被男子一把摁住,赵佑回过身来,面有不屈——不就是长得高了些吗?了不起?
“最后一个问题。”林卿砚直起脖子,眼珠不安地转着。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真的是男儿身?”
第五章 劫狱戏码•舌如簧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的是男儿身?”
许是夜色的缘故,赵佑的神情一沉,面色却白上了几分。他暗自提气,将肩膀使劲一扭,竟挣开了男子的大手。
“不然呢……”
话音未落,一阵风倏地拂过,那抹黑影已然消失在林间。
林卿砚的手仍僵在半空中,他握掌为拳,将那阵风揉入掌心。
半晌,方低声笑了。
……
有人说他是将门虎子,有人说他是花花公子。
前者,多半是跟在林将军后头溜须拍马之徒。而后者,则大多嫉富如仇,看不得他这种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的世袭之徒。
过犹不及,他自认为这两极分化严重的评价均是无稽之谈。无论是上阵打仗,还是花天酒地,都不是他的一技之长。他最得意的,当属那一副三寸不烂之舌。
价值十两黄金的鸳鸯对佩,他软硬兼施,愣是以六两的价钱成交。虽说货没到手罢,但那俩夜明珠,不也是以低价收入的吗?再说到他那被个女人管得服服帖帖的爹,在战场上砍瓜切菜倒是利落,偏偏回了府,见了这林家夫人,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得,没半点男子气概。这一点上,林卿砚把外头讨价还价的一套照搬回了家中,每每舌灿莲花地侃了一通,说得他爹娘正云里雾里、目瞪舌僵之时,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双亲首肯。
而今日的这两番交涉,他尚算满意——自郑王府的偏院翻墙而出,林卿砚的面上浮有笑意。
赵佑救人心切,只要把牢里的小子拎出来,掐着喉咙往他面前一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怕他耍诈。
至于适才同姐夫的一番密谈……面对李从善多疑的打量,他说得口干舌燥、舌敝唇焦,终于让高高在上的郑王爷相信,只要地牢中的狱卒陪他演一场戏,另外半枚同心佩便唾手可得。
“姐夫,我承认,素日里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说到底,我是大唐子民、将门之后。北有猛虎,其视眈眈,这点觉悟,小弟还是有的。区区十两黄金的同心珏为何引得你们两方争夺,小弟不打算寻根究底,日后亦会守口如瓶。现下小弟只知,于姐夫、于大唐而言,那死物怕是比地牢中人重上千倍。既如此,以一条人命换半枚玉佩,何乐而不为?”
已是第四日,鱼儿还未上钩,李从善的确焦心。林卿砚为何会与宋国盗佩之人相识?同心珏一事,他知道多少?据回报,南都交锋之时有一年轻男子带人襄助盗佩贼子,致使劳而无功、鱼有漏网,林家在此事中,又扮演着甚么样的角色?
太多太多的疑问,数不胜数的疑点,但李从善只是淡淡一笑,将这些尽皆掩过了——眼下,没有甚么比拿到同心珏更重要。
“好!今夜你去地牢劫人,本王会吩咐好一切。”
……
“孩儿吃饱了!”林卿砚撂下饭碗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揖了一礼,“爹娘慢用!”
“砚儿。”林将军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盅,髭须上还沾了点点晶莹的酒珠。他削瘦的古铜色脸颊隐隐泛红,面色微醺:“明日一早,随为父入宫面圣。切莫误了时辰!”
“啊,知道了……”林卿砚应着,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孩儿先回房了!”
迈进屋槛,回掩房门,扣上木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掀了被子闷头便睡——没日没夜地守了三天,今夜要演一出大戏,明日又要早起……现在,谁也别打搅他补眠!
转眼间,一弯明月攀上梢头,摇摇晃晃地升至中天。官舍中,一身劲装的男子提着把长剑,偷偷摸摸地溜出房门,匆匆运起轻功,消失在墙头。赶到中书省的西墙外之时,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人还没来。好险,差点睡过了时候!
足下生风,他跃入高墙,径自掠至地牢门前,不费吹灰之力地制住左右守卫,半点动静都没发出。
别看李从善面相富态,不像是个事必躬亲的主儿,好在办事还算牢靠。林卿砚弯腰猫进拱门之后,外头听着那叫一个胆战心惊。高呼声、惨叫声、撞击声……此起彼伏。阴暗的廊道里,伤痕累累的狱卒七歪八斜地躺了一地,哼哼唧唧地,哀声连连。临近水牢之时,还有人特地端了半盆腥味十足的鲜血,直泼了他一身。
用“夺”得的钥匙顺利打开水牢的大门,林卿砚一眼便聚焦在牢中央那个湿漉漉的人影身上。散着恶臭的水一直没到了男人的锁骨处,一头长发披散着,凌乱得不成样子,面上似乎有着几道淌血的伤痕。光线幽暗,看不清神情,独一双眸子幽愤深邃,闪着炯冷的光芒,看得林卿砚后背直发凉。
相较自己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满池的污水闻着都清爽了几分,林卿砚左顾右盼了一番,将剑收入鞘中,一跃入池。他蹬着水游到那人身边,道了句:“放心,令妹托我来救你。”
其实林卿砚也知道这不过是多此一举。眼前这人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也就那一双眼睛厉害着些,他想要劫人是易如反掌,点了穴道拎走便是,何必同他废话?
闻言,此人的目光登时柔和了几分,似是卸下了防备。这样的反应,他不知为何,甚是满意。
泅入水中一一打开锁链,林卿砚将男子的手臂往肩上一揽,提着他的腰带踩水借力,双双飞回到池边。上头有了些月色烛光,林卿砚方看清了这人的面容。此人几近而立的样子,一双眉眼确与赵佑相像,只是多了几分刚毅内敛。饶是泡在水中多时有些浮肿,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美男子的事实。林卿砚利落地将男子负在肩上,脚不点地出了牢房。
月光清朗,正是昨日约定的时候。林卿砚运气于掌,送向墙面,两缓三急,击打了五掌。墙体内震,是没有内功之人所难闻见的沉声。
他背着男子跃出墙头的同时,树梢上一道人影飘然落下。
“二哥!”
赵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由失声。林卿砚将人挨着墙根放下,挡在了匆促冲将过来的赵佑身前。
“我没事……”地上的人缓缓启齿,嗓音低沉沙哑。
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滴着水,晚风一吹委实有些寒意。林卿砚满不在乎地摊出一只手,一副要债的模样:“东西呢?”
赵佑面露迟疑之色,偏头往男子身后看去,目色闪烁,似要询问兄长的意思。只是没等这对赵家兄弟四目相接,林卿砚利落地往后一闪,在地上那男子颈前的天突穴上一点,疏懒地直起腰来。
“你、你做甚么?”赵佑瞪大眼睛,急急问道。
“没甚么。”男子勾起嘴角——这小子,比起南都初见之时,倒不那么忸怩了,起码这对眸子愈发厉害,正眼瞪起人来,颇有几分威慑力。
“不过让你哥哥暂时别开口,以免打搅我们的买卖不是?”
赵佑往他身后看去,只见潦倒不堪的男子无力地瘫在墙边,张口无声,唯那双眸一如既往,透着坚毅。纵然听不到回答,他也猜得到,二哥定不肯将同心佩拱手相送,换得一命苟且偷生。可是,他做不到……
“若我猜得不错,”林卿砚道,“你只习了身一苇渡江的轻功,舞刀弄棍、拉弓打穴,均是一窍不通。你若反悔了,或许能带着玉佩全身而退,可你哥,只怕……”
“你究竟要玉佩有何用?”
“贪财也好,好奇也罢。余下之事左右与你无干,带着你哥回宋国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见赵佑仍是呆立原地,踯躅不决,林卿砚怅然地拂了拂袖,慢腾腾地弯下腰,提着男子的后衣领将人拎了起来:“看来还得我帮你做这个决定。”
“你虽不懂穴位,但若我在此处劈上一掌……”林卿砚举起右手在男子的喉间比划着,“会发生甚么,你总归是知晓的罢?”
赵佑攥紧双拳,恨恨地望着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我救出来的人,就没有大费周章送回去的道理。敢与不敢,不妨一试!”他眯着眼,玩世不恭的笑容中带上几分森然的寒意,“你若不肯交钱领货,倒简单。想来,你这哥哥死在自己妹妹的手中,也算死得其所了。”
一语言罢,他抬手便要往男子的喉间劈去。赵佑脑中一团乱麻,根本不及计较他言语中的蹊跷,不管不顾地提气冲上前去,想要拦住他,却不防林卿砚掌风一转,直袭向自己腰间。不及防备,藏于腰封中的同心佩被他抢了去。
“成了!”林卿砚掂了掂掌心的红翡,左手一推,将气若游丝的男人推到赵佑怀中,“银货两讫,带着你哥走罢!”
赵佑慌忙扶住男子,忿然地瞥了得意忘形的林卿砚一眼:“卑鄙小人!”
然,只得先咽下这口气,徐图后计。他咬牙将男子半扛在肩上,转过身去,提气欲行。
“闪开!”
蓦然间,他听见耳边的一声疾呼,随即感受到一阵劲厉的掌风袭向后背,推得他猛一趔趄,险些摔到地上。
“你!”赵佑死死护住男子,扭过头来狠狠地瞪向林卿砚,却不由得大惊失色。
月光下,一支鈚箭穿透了他的右臂,沿着箭镞,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