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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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历三十七年
“老三,你醒了没?”
清晨的一声呼唤让一夜未睡的李子荣意识到自己必须正视眼前这个事实,他不再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网络历史写手,而是实实在在的来到了明朝,成为了十七世纪的“土著”――一个16岁的少年。
如今李子荣的名字叫魏良臣,屋外敲门的是比他年长十岁的哥哥魏良卿。除了这位哥哥外,魏良臣还有个姐姐,嫁给了隔壁村的王家。母亲赵氏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是他爹魏进德带着兄弟俩过日子。
按理,魏良卿都25岁了,早该娶亲生子,可因为魏家实在是穷,左近没有哪家愿意将闺女嫁过来受罪,所以魏良卿就一直打着光棍。为此,魏进德急得不行,可再急也没办法,就家里这七八亩薄田,能养活他爷儿三都算老天爷开恩了,哪还指望着讨媳妇。
身为大哥,魏良卿倒也实在,知道家里情况,对爹没能给他讨上媳妇也不怨,眼下一门心思下地干活,加之生性淳朴,看着就是一老实巴交的人。
对弟弟,魏良卿可是真好,打小吃的穿的就紧着良臣,跟他爹一样,咬紧牙关供良臣上社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弟弟能够考上秀才,光耀他魏家门楣。连带着,兄弟要是能够考上秀才,虽说不是中举人那么风光,可怎么也是生员了,到时不但田里的租赋能免不少,他这做哥哥的也能娶上媳妇。黄花闺女是不好找,可改嫁的寡妇总会有人愿意找个有前途的秀才做小叔吧。
说起来,魏进德对两个儿子可是寄予了厚望的,他自己小时候读过一年社学,不过戒尺挨了无数,《百家姓》却背不下十句。自个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料,于是便希望养儿强其父。为此,魏进德特意请社学的先生给两个儿子起了名字,他那辈是进字辈,儿子这辈是良字辈,故而一个取名“良卿”,一个取名“良臣”,当真是深意满满。
为这两名字,魏进德可是给社学先生送了两只鸡和一斤半猪肉,然而,事与愿违,良卿没能成“良卿”,倒和他爹一样成了庄稼汉。良臣年纪虽说还小,可打九岁入社学,一晃六年,却连个童生试也考不上。
这眼瞅着大了,良臣也没心思再读下去,胸中无一点大志,整日偷鸡摸狗,打驾斗殴,整一顽劣少年。上魏家告状的人无日无之,社学的先生气得明确告诉魏进德,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教这个学生了。三个月前,良臣偷偷跑到县里太仆寺的马厂偷人家的马骑,结果被抓了个现行,打得半死不活给抬了回来。
儿子再不成器,再顽劣,总是亲生骨肉,魏进德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就这么在家等死啊。于是求爷爷告奶奶跟人借了点银钱,上县里请郎中救儿子的命。爷儿两个日夜伺候照顾着,这才将良臣的半条小命给救了回来。只是,这爷儿俩却不知,良臣人是回来了,可却成了另一个人。
屋外,见弟弟没应声,魏良卿有些不放心,将锄头靠在墙上,伸手推开了屋门。说是屋门,不过就是两块木板加个门栓子,刮风下雨天,“吱吱”的声音能响一晚上。
“大...大哥...”
看到良卿进来,魏良臣很是紧张,他尚没有接受这个时代,更没有适应自己这个新身份,心里说不慌张,那是不可能的。
“醒了啊,”
魏良卿没有注意到弟弟脸上的神色不对,见他要起来,忙制止道:“别动,先生说了,你这伤尚未好全,不能轻动,要不然往后腿怕不利索。”
“噢。”
魏良臣含糊答应一声,顺势不动,又将脑袋微微低下,避免被良卿察觉他的慌张。
“爹天没亮就去地里了,我刚挑完水,马上也要过去帮爹。另外,爹让我和你说一声,过两天大姐要过来看你。”
魏良卿说着将一张烙饼放在了桌上,因惦记着地里的活,他没和良臣多说,点了点头便拿了锄头到村口自家地里去了。良卿就是这样,生性少言寡语,看着十分沉闷。
良卿走后没多久,良臣就从床上撑着起来,虽说被太仆寺马厂的人打得不轻,可身子骨毕竟是少年,皮厚实,又将养了这么多天,好的也差不多了。桌上的烙饼还热乎着,只是颜色差了些,良臣知道,这多半是大哥良卿做的。
咬了一口烙饼,魏良臣搜索了下身子主人的记忆,知道那个大姐不是嫁给隔壁村王家的亲姐姐,而是二叔的女儿,打小就被卖给杨家做了童养媳。至于二叔,则是下落不明,反正这么多年来,良臣没听他爹说起过,估摸多半是死在外面了。
整张烙饼下了肚后,良臣觉得肚子颇是踏实,外面天已是大亮了,他在屋中实在是呆不下去,便从床上爬起,小心翼翼的试了试,受伤的右腿没有问题后,方才走到院中。
院子是典型的农家小院,大房三间,厨房一间,还有间茅房和间放东西的杂物房。除了大房三间是用砖头砌的外,其余都是用土坯堆的,上面覆盖着干草和瓦片。院子角落里有口大缸,缸里水是满的,边上有两只木桶,上面湿漉漉的。廊檐下挂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大蒜。除此之外,院子里就没什么物件了。
整个院子给魏良臣的感觉不是太差,原先他还以为这魏家就是几间草房,现在看来要好的多。走到茅房时,魏良臣闻到一股臭味,这才发现茅房出恭的木蹲被挪了开来,粪坑里的粪也少了大半,看样子,多半是他爹魏进德挑粪到地里施肥去了。
眼下是17世纪的明朝,化肥农药肯定是没有的,农民种田施的是农家肥,故而这农家肥很是金贵,除非实在没有办法,要不然农民可不愿意在外面解手,这即是所谓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由来。
不过大多数农民家囤积的农家肥并不够自家地里所用,因而往往需要到城里购买,这就衍生了一种行业,叫粪行。粪行的人将城里的粪拖出来卖,来回一倒,十分的挣钱。粪工也是很吃香的一种职业,相较一般人家,收入都是不错的。
没钱去粪行买的便只能一家老小农闲时出门捡粪,捡的多是牛马牲畜的粪,其中最多的则是狗粪。魏良臣记得,自己没有上社学前,就常常被他爹魏进德叫出去捡狗粪。
有些滑头的则是趁邻居不在家,偷人家的粪,为此,村里每年都会闹上几起关于偷粪的纠纷,最后多半由乡老里正出面说和,把事情给压下去。要不然为了点“屎事”闹到县里去,县尊嫌烦,村里乡老也没脸面。
在院中转了半圈,摸透了自己的“家底”后,魏良臣有些头疼的坐在了门坎上。他倒不是头疼自己怎么来到了明朝,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已经发生了,良臣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这个时代,而不是抗拒抵触,那样对自己没有好处。总不能前脚刚重生,后脚就把自个给结束了吧。
良臣现在头疼的是自己怎么才能在明朝生存下来,具体的说,是怎么才能改变他的命运。他可不想跟他爹和哥哥一样当个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倘真这样做了,那也忒对不住老天爷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前世,没机会浪,今生,总要潇洒走一回才是。
只是,他如何才能改变命运呢?
思来想去,良臣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读书考科举。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明朝,做个读书人肯定要比做个庄稼汉要强,要不然,他爹魏进德和哥哥魏良卿又何必节衣缩食供他上社学。然而,问题在于,如果良臣没有记错,社学的吴夫子可是当着他爹魏进德的面说了,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教魏良臣这个学生。
换言之,社学那里,良臣去不了了。
另外,最要命的是,自打两年前童生试的府试没过之后,魏良臣就不肯再用心读书,白白荒废了两年。当初,和他同届的学生已经有一个考上了秀才,其他人要么弃学务农,要么去城里学徒,就他成天和帮地痞无赖厮混,名声早臭了,哪里还能再上学。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事情,在明朝,想要改变命运,对农家子弟而言,只有读书科举这一条路,可这条路偏偏因为身体前主人的“胡作非为”给断了,魏良臣是又急又怒,偏偏发作不得。骂来骂去,骂得不是他自己么,须知,他现在就是魏良臣。
唉!
良臣叹了口气,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便琢磨着到外面走走。自打被打断腿后,说起来,他也是有三个月没出过门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辈人说话,向来是不会错的。
只不过,从门坎上起身时,良臣突然咯噔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那便是今年似乎是万历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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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征地哪能不给钱
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弘光、隆武、永历....
前世就是网络历史写手的魏良臣一下懵了,明末的历史他是再熟悉不过,现在是万历三十七年,那意味着距离满虏入关还有30余年。
如果自己无法改变命运,魏良臣敢肯定,他多半能够目睹满虏铁蹄从关外呼啸而来,成为满虏治下的一个奴才。
这,显然是魏良臣无法接受的。
命运必须要改变,就算不为三十几年后的大变,也要为自己。
但前世所学种种,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点也用不上,要么成为读书人,要么当农民,摆在良臣面前的只有这两条路。
术业有专攻,良臣自忖自个实在不是种田的料。但如果不能上学,他又该如何改变命运?难不成就在乡里窝着,等着崇祯年间的大乱,然后揭竿而起,学那李自成、张献忠般做个可以改变历史的“大寇”?
不成,时间太久了,良臣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实在是等不了那么久。
可,他要怎么办?
满怀心事的良臣漫无目的在村子里闲逛着,一路上尽是诧异的目光,因为魏家小三已经整整在村民目光中消失了三个月。现在突然冒出来,着实让人有些不适应。那一道道多是鄙夷的目光让魏良臣反应过来,看来他这两年在村民心中真是不堪的很。
路过几个妇人时,良臣隐约听见一个妇人说他与自己那二叔一个德性,这还是良臣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议论自己的二叔。他有些好奇,想凑上去打听一二,可那几个妇人见他过来,却是迅速散了。
良臣十分的尴尬,暗自寻思难不成从前的魏良臣还有调戏良家妇女的恶行不成,要不然这些妇人怎的如此厌恶于他的。
当然,倒也不是所有村民都不想沾惹良臣,路上有两个本家长辈见到良臣就停了下来,关切的问了他的伤势,然后告诉良臣,他爹和大哥就在村东头的地里。
良臣谢过这两个本家长辈,反正也没有事做,便径直去了村东头。
魏家所在这村子叫梨树村,顾名思议,村子里长了不少梨树。每到金秋时节,村民们就会将自家收获的梨子挑到城里去卖,卖得的钱用来贴补生计,也算是当地的一个“副业”。
村东头有条河,河滩上有百十亩地,是整个梨树村最好的地,魏良臣家就有二亩八分地在这里,这块地也是他家最好的地。要没有这块地,单靠另外那几亩薄田,只怕魏进德也不可能供良臣上几年社学。
良臣到地头时,远远就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一个正在施粪,一个则拿着锄头在锄草。看到良臣来了,魏良卿很惊讶,旋即放下锄头叫了声他爹。魏进德应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那朝自己看的小儿子,忙将舀子放下,来到田边。
“你来做什么?这伤还没好利索,先生可是吩咐过,不能下地的,你这孩子,昨就不听话的?万一腿好不利索,往后你可就瘸了…”
身为父亲,魏进德对小儿子的冒失下床十分不满,尤其是看到小儿子竟然走这么远,心里真是又急又气。他很担心良臣的腿有个三长两腿,这要是瘸了,往后可怎生是好。大儿子这般大岁数了都没娶媳妇,小儿子再瘸了,更是讨不上媳妇,那他老魏家不就要绝了后么!
魏良卿也过来了,对弟弟的冒失十分不满,跟着父亲也指责了几句。良臣微垂脑袋,任凭父兄责骂自己,他知道,父亲和兄长是因为关心他才会说他。换作别人,哪会管他伤好没好,腿会不会落下后遗症。
这刻,良臣感受到了一股暖意,虽然眼前这两个男人实质上并不是他的血亲,但现在他既然是魏良臣,那么他们便是他的亲人。这是事实,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爹,我的伤不碍事了,都好的差不多了。”良臣低声道。
小儿子的这声“爹”让魏进德有些恍惚,这两年因为小儿子不肯读书,整日和无赖混在一起,魏进德没少打他骂他,可是小儿子却听不进去,屡屡和他爹争执吵骂,父子间的关系十分紧张。算起来,良臣有一年多没叫过魏进德一声爹了,尤其是受伤之后,更是不曾和他爹说过一句话。有什么事,都是做哥哥的魏良卿替他转述。
“小心不为错,倒是听你的,还是听郎中的?”魏进德闷声弯腰拔了一把干草铺在地上,让良臣坐着说话。
“儿子的伤,儿子自个知道,要是不能走动,儿子也不敢出来。”良臣老老实实的坐到了地上。
见状,魏进德更是诧异,因为小儿子的性格犟得很,他这当爹的说要朝东,做儿子的肯定会朝西。今儿真是太阳打西头出来了,先是开口叫爹,后是老实坐下,难不成良臣这好的不仅是伤,连带着性子也好了?
魏良卿没他爹想的那么多,见弟弟真的没事,便要良臣坐着歇着,他和爹把活干完就一起回家。
良臣也不想回家,左右回去也无事可做,便在田边等爹和大哥忙完一起回家。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魏进德将粪施完,挑着两只空桶在沟渠里洗净,然后让良卿扶着弟弟一起回家。
路过村口的时候,却见里正和几个人在说什么。良臣瞅那几个人看着眼熟,好像是县里六房的人。不少村民在那围观,不少人还一脸焦虑和担心的模样。
“爹,出啥事了?”良卿有些诧异,又不是收税的时候,六房的人到村里做什么。
魏进德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良臣也有些好奇,父子三人便挤进人群想打探一二。魏家小三的出现让不少村民为之侧目,不过相较县里这桩大事,魏家小三的事却不值一提。
很快,消息就从六房的人口中传出,说是县里要将梨树村的这百亩好地征为庄田。消息一经传开,立时传遍整个梨树村,知道这事的村民都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不少人更是吓得没了分寸,就如同天塌似的不知所措。
魏进德也吓得半天没有吭声,良卿蹲在田边,如同吃了哑药般,只知道直愣愣的看着自家水田。
良臣起先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等打探明白了,方知大事不好。
原来,这所谓庄田,即是官田。按大明律,田地一旦被官府征为官田,那么土地的原主人就成了官田的租户,一亩交三分银子田租,灾年不减不免。租了官田的租户,也就是丰年能够吃饱肚子,一到灾年,当真是青黄不接,大半都要借贷过日子,要不然就只能卖儿卖女了。而一旦借了贷,最终的结果也是卖儿卖女。
一句话,梨树村的这百亩好地一旦被征为庄田,便意味着梨树村的村民失去了他们最好的土地。良臣起先以为官府征地多少会给些补偿,所以安慰他爹和大哥,哪知他爹说官府什么补偿也没有。良臣一听顿时急了,征地哪能不给钱的!不成,得告他们去!
“告啥啊?县里说了,地是朝廷征了给福王的,咱能告得了福王?”良卿闷声道。
“福王?”
良臣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朱常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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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叔去哪了?
“王爷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魏进德不知道福王叫什么名字,不过却知道福王的名字可不是他们普通百姓能直呼的。
良臣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波澜汹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家竟能和明末最有名的王爷挂上钩。
福王朱常洵,前世写多了明末小说的魏良臣可不陌生。
这位王爷是万历皇帝的第三子,母亲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郑贵妃,其子朱由崧便是南明弘光皇帝。不过这位福王的下场可不好,崇祯年间李自成攻破洛阳,将他活活煮了。但现在距离崇祯朝还有十几年,如果良臣没有记错,如今福王朱常洵可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为了这个儿子,万历皇帝可是和文官集团斗了几十年,有关“国本”的争斗可以说是持续了整个万历朝,甚至影响了明末局势。接下来天启、崇祯朝发生的一切,都和这位福王脱不了干系。
只是,小小的梨树村怎么就和福王朱常洵扯上了关系,良臣实在是糊涂。面对儿子的询问,魏进德说了一些情况。
原来梨树村所在的肃宁县属北直隶河间府,此地离京师很近,因此皇室和勋臣贵戚都愿意在这里圈地。整个河间府的田地,已经占了一半还多,余下的民田又多属富户。故而朝廷再征地的话,只能从普通百姓这里着手。村里有消息灵通的人从县里打听回来,又带来一个确切的消息,这一次征地是皇帝直接下旨征的。
皇帝直接下旨征地给儿子,看来,征地这事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了。
连着几天,梨树村就好像没了生气般,魏家爷三也如同被抽了筋般没精打彩。魏进德和良卿心疼祖上留下的这二亩好地,良臣则是担心没了这二亩好地,家里拿什么供他继续读书科举,虽然自己都不定能再参加府试。
魏良卿天天陪着他爹在田里转悠,父子俩可真是舍不得这两亩多好地叫公家征去。爷俩就这么来回转,不时哀声叹气。地里,和魏家爷俩一模一样的村民着实不少。
事到如今,良臣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连秀才都不是,算起来跟平头百姓没有区别,故而根本不可能阻止这件大事。休说福王府和朝廷了,就是县里六房的人都不会正眼看他。不过此事却更加坚定他参加科举的心思,只是眼面前这事也不好说,便寻思等几天再和他爹商量,请他爹帮自己去向吴夫子求情。
不管怎么样,良臣都是下了决心要参加今年府试的。没办法,这是他能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这日,良卿和前两天一样,陪着他爹到地里。良臣也跟着去了,爷三在田边干站了半个时辰,良臣劝了几句,让他爹想开些,可这种事哪是说想得开就想得开的。
前几天良卿说过大姐这几天要过来看良臣,所以良臣把这事提了出来,原是想问大姐何时过来,话到嘴边却问起了另一件事:“爹,二叔哪去了?”
闻言,魏进德愣了下,然后没好气的道:“我怎知那杀千刀的去哪了,这混帐东西,以后不要跟我提他,我老魏家没这号人。”
魏进德这话让良臣怔在那里,听他爹这话,自家那二叔当年比自己还混账不成?
二叔早年离家的时候,魏良卿才五岁,也不大记事,所以对二叔的事知道的也不多,但多少了解一些情况,因此示意弟弟不要多问。正要让良臣现在就回去,田头有人就叫他们了,说是他家来亲戚了。
“爹,怕是大姐来了。”
魏良卿看着他爹,良臣也从地上站起。
魏进德朝兄弟俩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
“哎!”
良卿答应一声,扶着良臣便往家赶。走到河边时,良卿特意去洗了洗手,抹了把脸,又将身上的泥土掸掉。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良卿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做的衣服,肘部和膝盖都缝过。良臣身上穿的虽不是太好,但比起大哥来要好得多,至少干净,没有补丁。路上,撞到邻居张嫂,说他家亲戚在门外等着,叫他们兄弟俩赶紧回。
兄弟俩到家,就见门外停着一辆牛车,车夫靠在车旁抽着旱烟。良臣见了,不以为意,他知道旱烟这东西就是万历年间传入大明的。几十年下来,旱烟成了穷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方式,吧嗒一口,都说快活似神仙。
“大姐,大姐夫!”
魏良卿很是热情的向着一对年轻男女叫唤道。女的看着年纪不比良卿大多少,二十六七的样子,中等个子,身材偏瘦,相貌平常,不漂亮却耐看。男的则要大上一些,怕有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绸衫,颇是气派,只是有少白头的毛病,半边头都白了。
良臣从前没见过这位大姐,但大哥这么一叫,自然知道这女的便是二叔的女儿魏春花,六岁时被卖给杨家做了童养媳,那男的恐怕就是魏春花的丈夫杨六奇了。听说杨六奇早年也上过学,不过也没过童生试的府试,故而没考中秀才,现在在家帮着家族打理田地。
“大弟、三弟!”
正等着心急的魏春花看到兄弟俩,自是十分高兴,上前搀住良臣,很是关切的询问他的伤势。
自从被卖给杨家做童养媳后,整整二十年,魏春花只回过魏家两次,一次是伯母赵氏去世,一次则是生了儿子给娘家送红蛋。除此之外,她成日就在杨家,连趟远门都不曾出过。因为是童养媳的缘故,哪怕她给杨家生了儿子,可在家里的地位依旧低下,平日杨家也是拿她当仆人使唤的。
听说良臣受伤之后,魏春花当时就想着回来看看,私底下她也藏了些银钱,知道大伯家穷,生怕因为没钱耽搁了三弟的治疗,可是她几次三番跟丈夫、跟婆婆提出要回家探望,都被拒绝了。这次,她是趁婆婆不在家,好不容易央求之下,丈夫杨六奇才答应陪她回魏家看看。
“良卿、良臣。”
杨六奇也上前和兄弟俩打了招呼,不过良臣看在眼里,发现这个姐夫有些不冷不热,看着态度不如大姐亲近,尤其是都不正眼看自己。转念却又释然,大姐魏春花是卖给杨家做童养媳的,这杨家又是个小地家,魏家却是家徒四壁,富亲戚看着穷亲戚,又有几个会高兴的。再加上自己恶名在外,这杨六奇能看自己高兴才怪了。
“大姐,大姐夫,快,快屋里坐。”
良卿心性单纯,高兴的招呼魏春花夫妇进屋。魏春花忙说好,扶着良臣就要进院子,杨六奇却拉住了她,然后朝良卿笑道:“你大姐听说良臣受伤了,急得不行,一直就想过来看他,可家里事却多,总是走不开。今儿难得抽个空过来,不过家里还有事,就不坐了。”说完,吩咐车夫道:“把东西提进去吧。”
车夫忙将旱烟袋敲了敲,然后从车厢中提了几件用牛皮纸包裹的礼物送进院中。
良卿呆了一下,良臣嘴也噘了噘。
魏春花有些尴尬,却不敢说话,低着头默默握着良臣的手。
良臣能够清晰感受到,大姐的双手满是茧子,细看,脸上亦是有不少皱纹,可想而知,大姐在杨家的地位是如何低下。这也怪不得杨家,这年头童养媳又有几个过得如意的。碰上恶婆婆,逼死的都有。
魏良卿也从姐夫杨六奇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一种冷漠,他生性单纯,却不是傻子,心里着实有股火,但却强行抑制,仍是一脸笑容的对杨六奇道:“既然大姐夫家还有事,那大姐夫和大姐就早点回去吧。”
杨六奇轻笑一声,微一点头,然后看向妻子魏春花。魏春花忙说这就回去,然后趁丈夫不注意时,偷偷塞了个荷包到良臣手里,低声叮嘱道:“自己好好保重,可不能再玩性子了。”
良臣将荷包握在手中,不知说什么是好。
“春花,走吧。”
杨六奇在车上催促了一声,魏春花不得已,只好依依不舍的上了牛车。车夫驾着车,缓缓向村外驰去。兄弟俩就这么站在门外,定定的看着远去的牛车。
许久,良卿叹了口气,道:“大姐在杨家真是活受罪。”
良臣摇了摇头,道:“不能怪人家杨家,要怪,只能怪咱魏家对不住大姐,噢,还有二叔。”
听了这话,良卿沉默片刻,道:“当年二叔比咱爹先成的家,大姐出生那年,咱爹才娶的咱娘。说起来,咱们那二叔也真是混账,听说他好赌,为了赌钱,不仅把爷给气死了,还把婶婶逼得改嫁,把大姐卖给了杨家,最后自己也被人家放贷的逼得离家出走,不知去哪了。”
“二叔当年这么混?”
良臣有些惊讶,虽知道自家那二叔肯定不学好,可却没想到竟然不堪到如此地步,气死老爹,逼老婆改嫁,还把亲生女儿给卖了。这世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可真没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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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故事一句话:莫欺少年穷,我叔魏忠贤!
第四章 我也是“学霸”
“我也是听本家那几个叔伯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没敢问爹。”
魏良卿不想再说这事,担心弟弟在外面站得久了影响腿伤,便拉着弟弟要进院子,他爹魏进德却从地里回来了。
“你大姐呢?”
魏进德卷着裤腿,手里用草绳提着一块五花肉。看样子,他是特意去买了块肉。良臣估摸这块肉多半是他爹赊欠回来的,因为据他所知,为了给自己治伤,他爹可是欠了不少钱。
魏良卿说道:“走了,大姐夫说家里还有事,所以就先回去了。”他没敢提大姐夫杨六奇刚才的态度,怕爹听了生恼。
“噢,走了啊?”
魏进德有些失落,他也很久没有见侄女了,手上这块肉也是特意去赊的,为的就是好好招待下侄女,不想人已经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
魏进德摇着头迈进院子,让良卿将肉拿去洗了,中午烧汤,又要良臣将春花带来的礼物收进屋中。良臣将东西拎进去后,把大姐给的那个荷包递给他爹。
荷包里是三颗小银豆,还有几枚万历小平钱。
银豆约摸两三钱一颗,拿在手里很小。小平钱就是万历通宝,乃是本朝仿嘉靖朝所制,有小平和折两种。小平钱多是光背,偶有背上有字的,多刻有“天”、“公”、“工”等字样。折钱又称折二钱,做工较精量,可以一钱当两钱用。
荷包里的银豆和小平钱算起来能值一两银,当下地价是上等水田八两四钱一亩,薄田三两三。小麦的价格是一石七钱四,米价一石约六钱五左右。总体粮食价格并不高,甚而还很低,因而朝廷时有米贱伤农的议论。
魏家一年辛苦下来,收成除去赋税,折算下来大抵值银六七两,不过这收成大半却不能变卖换钱,得留着家里吃,要不然爷儿三个就得饿肚子。
梨树村属河间府肃宁县,这一带虽离京师较近,但土地比较贫瘠,不像南方收成高。用良臣前世的话说,这里就是环京畿贫困带。
魏春花留给良臣的钱等同于魏家爷三两个月生活所需,对杨家,可能都看不上眼,对魏家,显然是笔不小的钱财了。
“难为春花了。”
魏进德叹口气,侄女在杨家的情况,他这伯父肯定是听说了的。就这点私房钱,也不知春花是攒了多久才积起来的。想了想,他还是将钱收下了,毕竟给良臣治伤欠了不少钱,有些亲戚家的可以缓一缓,邻居家的能还就还了吧。
良臣没有贪下这笔钱的念头,回屋呆了片刻,突然肚急,赶忙上茅房,结果发现没有手纸,偷偷朝外瞄了瞄,一咬牙将那本翻得烂了的启蒙书《百家姓》给撕了几张。回来之后,良臣当真是做贼心虚,面红耳赤,因为这事一旦被他爹看到,恐怕多半又会发火了。
其实,明朝现在是有手纸的,民间所用的手纸一般称为粗纸,和冥纸一样都是用草为原料制成,上面绝不能有字。
自古以来,敬惜字纸便是中国人的一种传统,谁要是用了有字的纸擦拭污秽,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去年,良臣在县里就听说一女子用有字的纸拭秽,扔入便桶,结果遭雷击跪倒。河间府听说此事后,忙通令府内各纸坊铺:不准于草纸等项纸边加盖字号戳记,更不许将废书旧账改造手纸,以免秽亵。魏家茅房没有手纸,原因只是魏进德舍不得用。擦屁股都要花钱,这也太败家了些。
换作从前的良臣,也无所谓,可现在的良臣,哪能受那罪。报应,他肯定是不信的,他现在想的是怎么劝他爹赶明去镇上买点手纸回来。要不然,天天用干草擦屁股,实在是受罪。
良卿的厨艺不好,不过毕竟是烧的肉汤,哪怕什么调料都没有,就撒了点盐花子,吃起来都是香喷喷的。午饭吃过,魏进德闲不住,心里又憋得慌,便去另外一块地里锄草,良卿也去砍柴。
魏进德走时再三嘱咐良臣不要瞎跑,老实呆在家里,可良臣哪呆得住。父亲和大哥前脚刚走,他就溜了出去,却是去社学。
良臣是去找吴夫子“赎罪”去的,他想的明白,想要出人头地,除了读书考科举,还真没什么好出路。因此,重新上社学,赶在今年参加府试,然后院试取得秀才功名,是他必须完成的大事。
本来这事良臣是想请他爹出面向吴夫子求情的,可是他爹这会心思都在那块田上,所以良臣决定还是自己去吧。
浪子回头金不换!
良臣想吴夫子见他现在“洗心革面”,肯定会老怀宽慰,将他重新收入。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吴夫子不吃他这一套。
起初,吴夫子见到突然跪在自己面前的良臣,还真是吓了一跳,等到对方带着泪花说明来意,他却袖子一挥,冷冷说道:“我既说了今生不再教你魏良臣,便断不会食言自肥。你回去吧,我这小小社学容不下你魏良臣这尊大佛。”
这话听着可真是剌耳,良臣不敢怒,只得不断央求,拿出十八般本事想哄动吴夫子回心转意,可吴夫子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也不肯再收良臣。
良臣是真急啊,参加府试除了必须要有村里五人做保外,还必须要有一个秀才担保,而放眼整个梨树村包括左近三个村,秀才就只一个吴夫子!这意味着,要是吴夫子不肯替他担保,良臣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府试的资格。
参加不了府试,他魏良臣这辈子就永远是一个童生!
童生有个屁用,自古至今,哪个官老爷是童生出身的!
“先生,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学生从前是不懂事,可如今知道好歹了,请先生给学生一个机会!”良臣可怜兮兮的看着吴夫子,当真是望眼欲穿。
“浪子回头金不换?”
吴夫子一愣,直直的瞪着良臣。
良臣见状,心下不由暗喜,以为自己已经打动吴夫子。他却不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不是古人的诗句,而是出自他前世文学家张恨水的一部小说。现在这句尚未问世的名句从他嘴里说出,吴夫子自是吃惊不过。
但,仅仅是吃惊而矣,吴夫子可不认为良臣有那般本事能做得这般好句,多半是在外面游荡听来的。一想到从前良臣种种,一想到那些被良臣欺负的学生,吴夫子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便赶良臣出去。他实在是没有耐心和这不堪学生多说,更对这学生有着极大的厌恶,多看一眼都憎得很。
“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知错了,学生已经悬崖勒马,先生你就给学生个机会吧…学生要是考中,定忘不了先生大恩大德…哎,先生莫关门…”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掩上,良臣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活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隔壁,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朗朗读书声,一间教室的窗户上还趴着几个学童,正看着良臣窃窃私语着,许是良臣从前的“积威”,那帮学童瞅见良臣发现他们后,一个个吓得立时缩了回去,唯恐被良臣看见。
不想,我也是“学霸”,良臣自嘲一笑。
吴夫子这里油泼不进,可真是愁死他了。
哼,活人还能给尿憋死,没了你吴夫子,就没张秀才了!
良臣当真是不服气得很,他已决定走上科举这条路,就断然不会回头,因为这关系他的一生。
正想着如何解决秀才做保这个难题,耳畔传来一女子不屑的声音:“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看,浪子回头想得美才是。”
………….
有关魏忠贤本姓问题,有读者依据百科指出原姓李,在此澄清一下,这条百科是错的。本书采纳对魏忠贤研究最权威,也是历经四朝内廷大裆之一的阉党大太监刘若愚所著《酌中志》说法。
第五章 同道中人
魏良臣听这声音倒是熟悉,扭头一看,不是吴夫子的女儿吴秀芝是谁。
吴秀芝比良臣大一岁,是吴夫子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在县里六房当书办,一个则游学在外。因是老来得女,吴夫子对这女儿疼爱得很,两年前便为她定了亲,许了县里大户潘家之子潘学忠为妻。
听说潘学忠很有出息,小小年纪就成了廪生,可谓前途无量。
所谓廪生,就是取得了秀才功名的生员,其中成绩最好的称“廪生”。廪生可自公家领取廪米津贴,其定额甚严,每年都要考列三等,通过考试才能保有食廪资格,故为诸生之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地位,童子应试,必须由该县的廪生保送,乃得入场。
据说县尊和教谕曾与人提过,肃宁县若出举人,必为潘学忠。这是何等的赞誉和肯定,真要如此,吴秀芝可就是嫁对了人,他日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进士夫人,得个诰命。
正因为此,吴夫子对这女婿极为看重,最近托人委婉向潘家表达了尽快成婚的意思。这种事向来是男方家主动,很少有女方家提出的,由此也能看出,随着潘学忠学业进步,吴家对此感到了不少压力。
毕竟,和潘家的门第相比,吴家实在是低了些。这年头讲究门当户对,要是潘学忠明年乡试中举,那就是鱼跃龙门,秀才女儿和举人老爷做亲,看着是不般配。唯今之计,便是尽快成婚,如此,潘家就没有悔婚的可能了。
吴秀芝穿着一身素白襦裙,手里提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和良臣前世印象不同,明朝风气自中期以后就极为开放,至万历年间更是达到鼎峰,男女之防几无人再提。似吴秀芝这种未嫁人的姑娘抛头露面,如家常便饭般,毫无奇怪之处。
听说在江南,还有狂生当场裸奔的,路人却见怪不怪。更有富人身着皇帝才能穿的明黄衣服当街行走,官府同样不闻不问。哪怕有人公然宣称我要做皇帝,官府也是一笑了之,不会真当个事的,不过这人要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聚众,那就是另一说了。
论长相,吴秀芝十分清秀,但格外醒目的却是这姑娘天生一头奶牛,双峰极其饱满,也不知怎生长出来的。就为这,前两年在社学的时候,良臣没少幻想过。
轻咳两声,良臣将视线从吴秀芝胸前移开,他猜测这姑娘多半早就回来了,却一直没进去在屋外偷听,要不然何以知道他和吴夫子说过什么。
“秀芝姐,你几时回来的?”
良臣没话找话,他知道吴秀芝受他爹的影响同样讨厌自己,但这是自个自作自受,谁让他前些年总在社学欺负同学,没事的时候还偷窥吴秀芝,结果让这姑娘对自己憎恶的不行。
“怎么马厂的人没把你的狗腿打断的?”
吴秀芝嘴毒得很,良臣听了,本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原则,干笑两声,不接这茬。
和魏进德一样,良臣这般表现同样让吴秀芝大为奇怪,她了解的魏良臣可不是这样的人。换作从前,面前这无赖小子早就顶回来了。
带着好奇,吴秀芝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估摸父亲已经去书堂了,便问魏良臣:“怎么,你还想重新回社学?”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良臣身子一正,脸色亦是一紧,但绷不过数秒,脸皮一松,讪笑一声,又道:“我爹说我大了,得讨媳妇,先生老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所以我觉着还是用功读书的好,将来说不定真能讨上颜如玉为妻。”
“就你?”
吴秀芝如同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脸上浮现鄙夷的神情。
“嗯!”
良臣很是认真的重一点头。他这态度真是认真的,因为在明朝有了功名当了官,还怕找不到漂亮的媳妇么。
“可惜你不能如愿了,我爹是不会再教你了。”吴秀芝摇了摇头,看着良臣的眼神无比轻蔑,“再说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子,要不然也不会连府试也考不上。我看你还是回家吧。”
良臣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事了,他面露些许苦色,道:“秀芝姐,上次府试我只是有些紧张,失了手,这一次一定能中。”
吴秀芝听了,不由讥讽道:“还一定中,你以为考官是你爹么?”
“只要先生能收下我,我就一定考中府试!”
良臣这话有些吹牛的成份在,莫说一定考中,他现在恐怕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不过问题是现在不是能不能考中的事,而是能不能考的事!事到临头,走一步算一步,这要是连府试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其他的春秋大梦。
“你不成的,真的。”
许是良臣坚定的态度让吴秀芝态度有所缓和,加上良臣再不好,也才十六岁,且是一个村的,故而吴秀芝反过头来劝道:“府试很难考的,要考贴经、杂文和策论,我爹当年考了三次才得以进院试,你虽说县试中了,但这两年你学业早就荒废了,就算我爹收下你,保你考府试,你也考不过去的。”
“不试一下,我总不甘心。秀芝姐,你能不能帮我求求先生?”
正面攻不破吴夫子,侧面迂回一下从他女儿下手,倒不失是个办法。良臣想着要是吴秀芝肯帮自己求情,说不定吴夫子还真能给自己个机会。这老头可疼他女儿了。
吴秀芝却不答应这事,反而问良臣:“你今年16了吧?”
良臣点了点头,不明白吴秀芝问这个做什么。很快,他就明白这姑娘的意思了,却是打击他来着。
“我家潘郎14岁就连考县试、府试、院试,现在正准备明年的乡试,可你今年16了却连府试都没过,你自己说,你真是读书的料么?你啊,还是回去跟爹学种田吧,不要浪费精力在这了,你不成的。”
魏良臣很是无语,这风气也太开明了些,都没成婚呢,就一口一个潘郎的叫着,姑娘家也不知害臊。
“秀芝姐,话不是这么说,俗话说有志者,事竞成。”
良臣心里不受打击肯定是假的,对那潘学忠也是很羡慕,14岁就考上秀才,放在南方那些科举强省不是稀罕事,可放在北直隶,尤其是这河间府,那可是了不得的事。然而,吴秀芝越是打击他,却越加坚定他的想法,科举这条路,他绝不能放弃。
“我爹都不收你,你再有志向,又能如何?”吴秀芝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眼前这个无赖少年。
“书上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良臣是看出来了,吴秀芝压根就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
“那由你了。”
吴秀芝也是暗自好笑,一个无赖子还想考科举,真是自取欺辱。她懒得理他,上前一步,便要推开屋门进去。
良臣却在那道:“男儿大丈夫焉能没有抱负,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终有一日我魏良臣要和你家潘郎做同道中人。秀芝姐,你听清楚了,是同道中人!”
说完,良臣目光微微拂过吴秀芝的腰部以下,然后摆出一幅胸有大志的模样,昂首阔步而去,留下一脸不屑的吴秀芝。
这是一个信念,同时也是理想,更是一个抱负。
良臣觉得吴秀芝看不起他,这让他很受伤,也很愤怒。
………
咳咳,没人打赏可以感谢,我感谢下我的夫人吧。
第六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从社学那里回来,魏良臣就陷入了焦虑之中。吴夫子不肯收他进学,不愿替他担保,他现在只能另找一个秀才替他做保,而且得快,要不然三个月后的府试,他就不可能赶得上。
童生试是三年两次,等到下次的话,得一年多后。白白浪费一年多的时光,对于魏良臣而言,实在是件十分折磨人的事。
另外,良臣之所以这么着急要参加府试,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明朝科举对年纪有一定的要求,或者说参加者的年纪对于将来的前程有很大的影响。
年纪越大,科举前途便越黯淡无光。试问,如果三十来岁才中秀才,四五十岁才中举人、进士,那么朝廷怎么可能会重点栽培一个快要死的人?
所以,唯有年少的时候中举,三十岁之前考中进士,将来才有可能前程灿烂。有明一代,能入内阁的大学士几乎清一色都是三十岁前金榜有名,有的更是十七八岁就考中进士。这些年轻的天才在考中进士后,会被朝廷优先送入翰林院,磨练几年便能大用。只要不出大的问题,通常,四五十岁的时候肯定能入内阁,成为帝国最高层的决策者。
魏良臣今年16岁了,却还是个没有考中秀才的童生,放在南方,和他同龄的秀才比比皆是,举人也有大把,因而良臣若是走科举这条路,他的起步其实已经是晚了很多。但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机会还有,就看良臣如何把握了。
如果把科举看成是一座大门,门后有若干需要翻越的山岭,显然,秀才的功名就是这座大门的钥匙,唯有打开这座大门,良臣才能有机会去翻山越岭。
而魏良臣,现在缺的就是这把钥匙。
回家的路上,良臣就把记忆中魏家的所有亲戚过了一遍,结果却是一个秀才或者能和秀才沾亲带故的亲戚都没有。
他真的是急了,人情世故他是懂的,只要能拐上弯和秀才沾上钩,他就有机会有可能请对方给自己做保。但若是连这个弯都没有,那他就算冒然上门去求人家,人家也不会答应他。毕竟,府试资格可不单单是考试必要条件,更涉及到方方面面利益。
就拿梨树村的社学说,每次童生试,社学都有三到五个名额,而可以应试的童生却绝不止这个数。换言之,谁能去考,除了童生学业是否优秀外,主持社学的吴夫子有很大的决定权。在同等学业的前提下,能不能去考试,完全就是吴夫子一言而决。自然而然,这当中肯定就要牵扯到一些人情事故和利益了。
魏良臣是可以参加府试的,因为他已经考过县试,并且参加过一次府试。虽然没有考过去,但却不会剥夺他县试成绩。只是,继续参加府试的前提条件却是秀才做保。吴夫子不再收良臣,那肯定不会给他做保,如此一来,魏良臣的名额就给了别人。
至于那个顶了良臣名额的童生家里是不是给吴夫子什么好处,那就不是良臣问得着的事了。他也没法指责吴夫子,谁让他自己不争气,白白荒废两年,还将自己的名声弄得那么臭。官司就是打到县里,谁也不会说吴夫子事办错了。
难道,科举这条路就这么断了不成!
自己刚刚还对吴秀芝说将来要和潘学忠做“同道中人”,要是真的不能再读书科举,这话当真是成了笑柄了。
良臣心事重重,也不知是怎么从社学那里回来的。回家的路上,碰到砍柴回来的大哥良卿。
良卿见弟弟又出来乱跑了,不由说了他几句,然后拉着良臣就回家。
良臣没敢告诉大哥他去找吴夫子的事,蔫着脑袋心不在焉的跟在良卿后面。
半道,却听西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远远看去,一支队伍正往村中来。不少村民都跑去看热闹,队伍前头还有好多孩子在那蹦了跳的。
村里谁家办喜事?
良臣停了下来,好奇心让他想看看明朝人是怎么娶媳妇的。
良卿也将柴从肩上卸下,站在弟弟边上远远望着,一脸羡慕的样子。
良臣瞥见大哥的神情,不由暗自叹口气,良卿这年纪放在后世不大,可搁现在却是大了。这要是再娶不上媳妇,只怕这辈子注定打光棍了。
锣鼓声越来越近,整个村子都被惊动,大人小孩都围了过来。良臣看到他爹魏进德和隔壁张婶也在人群中,便拉着哥哥凑了过去。不等他爹说道他,良臣就抢先问了起来:“爹,今儿谁家办喜事?”
“不是谁家办喜事,是张家老幺回来了。”说话的是张婶,这是个热心的妇人,打小瞅着良臣兄弟俩长大的。
“张家老幺?”
良臣摸摸脑袋,没想起这人是谁。良卿也一时没想起来,只觉得这人颇是耳熟。
见兄弟俩不知道,张婶笑道:“就是那个叫官府枷了一天一夜的偷鸡贼,不过人家现在可出息了,在宫里当老公呢。这不,返乡看他爹娘来了,瞅着可真是风光啊。”
说话间,张家老幺的队伍到了眼面前,几个队伍帮闲的不时拿着各式点心向村民派发。队伍里还有几个兵丁,瞧服色,像是邻县卫所的兵,也不知张家老幺怎么使动来的。县里也有人陪着,这人良臣识得,正是吴秀芝的大哥,在县里刑房当捕头的吴德正。
张家老幺坐在马车里,不时掀起帘子朝熟识的村民打招呼,一脸笑容,好不得意的样子。里正和乡老等人早早就跟在马车边,陪着张家老幺说笑着。
张家人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可一世的神气。
刑房捕头吴德正在梨树村百姓眼中可了不得,平日跺跺脚整个肃宁县都能晃三晃的大人物,可如今这等大人物却为张家老幺鞍前马后,一路陪着笑脸甘当下人般听使唤。这反差可是让梨树村的百姓开了眼界,连带着,张家老幺在他们心目中更是高高在上。
良臣看了半天,方才醒悟,原来这张家老幺在宫里当太监,而“老公”是此时百姓对宫里太监的称呼。
换言之,这是一个在宫里发达了的太监衣锦还乡的故事。
良臣能清楚的看到附近村民对张家老幺羡慕的样子,不少人还上前恭维张家老幺。他心下不以为然,不就是个宫中阉人么,值得这么拍马屁么。
不过,当他扭头看到大哥良卿时,却愣住了,因为此时的良卿也是一脸向往的样子。
良臣无语了,也不自禁想到一句名言――“大丈夫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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