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神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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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石战水战与火战
夜幕浓重,仿佛无数坚硬而粗糙的黑色羊毛披风笼罩包裹着鄂靡都城。城内灯火逐渐稀疏,人们已经相继沉入梦乡。在有灯光的地方,朦胧中可以看见那些建筑纵横交错的模糊轮廓以及一鳞半爪。
灯火最辉煌的所在,无疑是鄂靡祖摩居住的九重宫殿。那些屋檐下悬挂着的青铜神兽模糊的身影,浮雕一般在沉寂而肃穆的夜色之中显现,雄鹰展翅式的屋脊也游龙似的在黑色深处露出灵动的一截。而高高耸立的绣着龙鹰与八卦太极图案的黑红相间的旗帜,因为旗杆上悬挂着的青铜风灯昏黄光线的照耀,竟然活像漂浮在又黑又深大水中的纺织物。
不过,这个看起来与平常一样的夜晚,却并非平凡之夜。因为,鄂靡祖摩鄂阿那此时不是在九重宫殿之中享受他作为君王的良宵,而是在城外郊野十万鄂靡大军的军营间,端坐中军大帐内。他面前的青铜几案闪烁着暗红厚重的光芒,旁边几盏一人多高熊熊燃烧着兽脂的青铜烛台烟雾缭绕火焰摇曳。
青铜几案前面,鄂靡摩叩鄂舒野,鄂靡布摩鄂直愚以及鄂军主将鄂武额等一应文武大臣,按职位大小排列成两行。他们一律服饰鲜亮,面色严肃而恭敬。
这会儿,大帐外,不远处,传来几记铜鼓雄浑的声音,那声音在郊野的空旷里越传越远,水波似的荡漾开去。然后是远处万马奔腾的声音忽强忽弱地传来。
鄂阿那的目光从左到右,接着从右到左扫视众人之后,肌肉紧绷的面孔有了些许松动,甚至稍微浮出一丝笑意,大帐内便响起他低沉威严的声音。各位,鄂靡是鄂靡人的鄂靡,鄂靡与益那,世代以来,杀伐不断,可见益那忘我之心不死。我们今天在此杀牛誓师,结集鄂靡十万大军,进攻益那,目标就是彻底消灭益那,把益那的人口和土地纳入我鄂靡,从此结束益那人续写族谱的历史,扬我鄂靡雄威,成就我鄂靡千秋万代基业。
说着,鄂阿那腾地站起来,嚯的一声拔出佩在腰间的青铜短剑,高高举起,剑锋上闪烁着血红的火光,指向益那的方向,显然就要发出作战的重要指令。然而他的喉结似乎被骨头卡住了,用力上下滑动几次,仍然半晌说不出话来,脸孔竟然憋得猪肝似的通红。他擎着宝剑的手显然因为激动而颤抖,那剑锋上的火光从而不断移动。
众位摩叩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祖摩,等待他下达命令。大帐内很安静,可以听见青铜烛台上燃烧的兽脂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幽微响声。
终于,鄂阿那的喉结顺畅了,充满烈酒气息粗糙的嗓音便在大帐内响起。各位,鄂靡此次出兵,十万雄师兵分三路,同时进攻益那。众将听令:左路兵马,由鄂若达作帅统领,攻禹甸比毕。右路兵马,由鄂祖任作帅统领,攻禹甸谷姆。中路兵马,由鄂武额作帅统领,攻禹甸洛略。
布摩鄂直愚看定的出兵时间到了,鄂靡都城郊野突然响起震天动地沉雄大气的铜鼓声,间杂着鲁贝悠长浑厚的呜呜声,以及战马嘶鸣声和众兵的喧哗声。
鄂阿那举起一只雕刻着龙凤图案漆成黑红两色的牛角杯,环视众将,众将也纷纷高高举起牛角杯。
帐外,鼓声大作,鲁贝呜呜。
鄂阿那高声说,各位,吉时已到,三路兵马即刻出发。上路之后由斥候互通联络,务必在同一天同一时辰,同时向益那三城发起进攻。哈,到时候,一定够局阿邪那家伙喝一壶哪。哈哈,各位爱将,来来来,让我们干了这角酒,预祝各位爱将马到成功。
鄂阿那仰脖,将牛角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将亦一饮而尽,振臂齐声呐喊,鄂靡必胜,鄂靡必胜。
鄂靡三路大军扑向益那的消息,早由益那斥候探明,飞马星夜禀报益那祖摩局阿邪。
局阿邪连夜召集众摩叩,调兵遣将,杀百牛议事。
益那都城禹甸叟施像突然举行盛大祭祀仪式似的人奔马叫热闹起来。士兵们奉命在益那神庙前的祭祀广场火速宰杀百牛,以供祖靡祭祀之用。祭祀广场上已经燃起许多熊熊大火,不但把广场四周按九鲁补八鲁旺排列的十二将相星的巨型偶像映照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把神庙四周的青铜神柱映照得闪闪发光。
益那神庙座北向南,整个建筑呈龙头凤体结构,金光闪闪,秀丽光华,庄严神圣。根据乾阳坤阴五行地理风水文化,后立玄乌登龙铜柱,前立朱雀登龙铜柱,左有青鹰登龙铜柱,右有白鹰登龙铜柱,中间的祭祀庙宇就像金凤展翅飞翔。庙宇左侧建设祖摩主祭总堂即超戛,右侧建设教化师即布摩掌堂祭祀之所布节。庙宇前就是各个部落氏族赴悼祭祀展现歌舞的活动广场。祭祀广场四周即环形排列着身佩宝剑,手持戈矛戟标刀耙等不同式样武器的鼠面将、牛面将、虎面将、兔面将、龙面将、蛇面将、马面将、羊面将、猴面将、鸡面将、狗面将、猪面将等十二将相星雕塑作为配角。相传,祭祀教化设歌舞场,自实索氏族王朝时代就有杀牛祭祀先王的礼仪活动了。祖摩高坐祭祀总堂超戛之上,大铜鼓悬挂在总堂超戛处,大鼓一响,歌舞就从这儿起,芦笙也从这儿吹起,整个广场灯火辉煌,各氏族部落按礼规献歌献舞,通宵达旦。益那都城建祭祀庙宇,塑先王偶像,供人们敬拜。前来的众人,抽签问事,祝告祈福,络绎不绝。当九重祭祀庙宇大门开放,人们成双成对进入庙内,打开白云门,能见到高祖圣像,打开黑云门,能见到高妣圣像,打开银门能见乾阳圣师恒始楚,打开金门能见坤阴圣师特乍木。创世的祖摩和布摩偶像都塑立在祭祀庙宇里。祭祀庙宇的建筑风格和配局完全是按照先天八卦易理天文历法的推理格局拟造建设的。因此,祭祀庙宇中的众多偶像诸如策举祖、恒堵府、省偶各、纠塔凯、恒赤叩、特批耐、恒毕余、特毕德、恒始楚、特乍木、举奢哲、苟阿娄、葛阿德、阿玫妮等等众神与先贤,都是历法推理运局的意向性名称,塑之为神圣而顶礼膜拜。历代祖摩的丧祭仪式都在庙所举行。丧祀也即先王的排名祭祀仪式,凡排名必塑造偶像,于是布摩经书形容祖摩偶像说,庙宇冲云天,偶像排如崖壁般延伸。
局阿邪在众多摩叩战将的簇拥下来到益那神庙总堂,进行祭天祭地祭祖仪式。对于益那祖摩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是大事,即战争与祭祀。除此之外,都是小事。祭祀之事,除一切年节、祖摩生日等固定日子必须隆重举行之外,每逢战争、灾害以及一切异常现象发生,是绝对要首先举行祭祀仪式,才随即采取相应行动。这是通过祭祀,取得天神、地神与先灵的庇佑,以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万事如意马到成功。祭祀由布摩主持并主要由布摩来完成各项仪式。
头戴洛宏神盔、身穿黑红相间长袍、腰佩神葫芦神箭筒维庹、手持权令牌铜铃等物的布摩,已经在钟鼓之声中肃立祭坛前。由于他面对祭坛,众人就看见他的背部绣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输必孜太极图,在盘着的阴阳两条地龙的背景上是一只展翅雄鹰。
众兵士陆续用硕大的铜盘把牛羊猪鸡四种牺牲以及青铜酒壶盛着的美酒抬到祭坛前,再由布摩的助手摩史,把那些供品一一摆放到祭坛上,用九个雕刻着龙凤麒麟图案的精美青铜方尊斟酒敬献于案。
当布摩侧身而立,喉结滑动,他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便持续不断或缓或急地吐出古老的经文。他的面孔在兽脂灯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的目光显得极其虔诚而深远,俨然透过庙宇看到了天神的世界与先灵的世界。
礼毕,局阿邪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总堂,到广场前的平台,与众将共商御敌大计。
平台下兵士如云,戈矛剑戟在火焰的照射之下闪动着寒光。
局阿邪身边,摩叩如繁星,论智谋,武优额第一,氐奢诺第二,苦苦诺第三。战将如林立,论武艺,瞿恒那第一,羌若吉第二,赫达沓第三。
局阿邪走到平台前端,向众军士挥手示意。众人立刻停止窃窃私语,挺身而立,面色无比虔诚而恭敬,齐刷刷地注视着祖摩。
局阿邪朗声说,各位,今夜,我益那大军紧急结集,是因为鄂靡三路大军同时进攻我益那。大敌当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益那养兵千日用于一旦,益那将士必须誓死保家卫国,干净、迅速、彻底地消灭前来入侵的敌人。
众将士高呼,益那威风,益那必胜。
局阿邪待众声平息,接着说,众将听令:鄂靡兵分三路攻我,我亦兵分三路拒敌。左路的兵马,由羌若吉统领,在禹甸比毕驻守。右路的兵马,由赫达沓统领,在禹甸谷姆驻守。中路的兵马,由瞿恒那统领,在禹甸洛略驻守。
众将士高呼,益那威风,益那必胜。
战争的乌云笼罩禹甸大地。
同一时间,益那不同的三个地方,战争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在禹甸比毕,益那将士设下石头阵,准备用百万石头的大餐,迎接远道而来的鄂靡军队。益那将士在进入禹甸比毕的必由之路长长深谷两边的山崖上,布置万堆石头,埋伏千员大将与数万雄兵。将士们昼夜不停人背马驮搬运石头,在山崖的灌木丛中制造出数不清的石堆。禹甸比毕的民众,无论男女老少,全部上山加入搬运石头的队伍。男人搬运磨盘般大的石头,老人、妇女和孩子搬运南瓜般大的石头。夜里,人们依然打着火把,从周围山上把无数的石头源源不断地搬运到指定的地点。他们沉默地劳动着,深怕因为说话而耽搁做活。大敌当前,多运一块石头,就多消灭一个敌人,这是保卫家国故土的大事,每个人都沉浸在神圣的气氛之中,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在搬运石头的那些天,人们背来苦荞粑粑、包谷酒和蜂蜜,顺便在森林中猎杀野羊之类,吃住都在山上,连睡觉也轮换着,昼夜奋战不休。
然后,统帅派出瞿楚楚率九千兵作前锋,在深谷前十里处的坝子地安营扎寨以待鄂军。
鄂靡大将鄂若达率浩浩荡荡的队伍接近禹甸比毕的时候,是正午时分。因为长途行军,将士们明显人困马乏。鄂若达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回头看一眼长长的快步行走的队伍,厚厚的嘴唇呶了一下,自言自语,他妈的,再前进二十里就可以进城了,要是没有益那军队阻挡的话。
突然,蹄声由远而近,一位斥候飞马来报,禀报将军,右路、中路两军将于明日中午抵达目的地,祖摩有令,明日中午,三军同时向益那发起进攻。不得有误。
鄂若达的眉头略皱一下,心不在焉地说,知道了,去吧。
斥候拨转马头,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副将问道,若达,祖摩有令,让我们明天中午才攻城。本来,我们今天就可以攻进禹甸比毕城,今天晚上就可以进城饮酒狂欢庆祝胜利嘛,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天?
鄂若达当然明白副将的意思,厚厚的嘴唇呶一下,说,哼,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看哪,今天攻城也好,明天攻城也罢,无非就是拿下禹甸比毕。既然如此,老子为什么今天晚上要在这荒山野地睡觉?为什么不攻进城吃香喝辣?
副将说,可是,要是祖摩怪罪下来,怎么办?
鄂若达挥一下手,说,没事,只要我们拿下禹甸比毕,策举祖保佑,凯歌一奏,哈,万事大吉。退一步说,就算祖摩责罚,有我扛着。
副将眉毛一扬,说,你的意思是,即刻攻城?有策举祖他老人家保佑我们马到成功,一举踏平禹甸比毕?
鄂若达举起右手掌做一个斩杀的动作,沉声说,不错,本将正是此意。传令:加快行军,攻打禹甸比毕,今晚进城,享受肥羊美餐丝绸珠宝灯红酒绿。
想到攻城掠地之后的种种好处,鄂靡将士有如打了鸡血,顿时精神倍增,骑马的扬鞭催马,步行的屁颠屁颠一溜小跑。一时间,鼓声激越,人马杂踏,道路上尘土飞扬。鄂靡军队就像狂风刮着的阵阵乌云,向禹甸比毕城席卷而去。
午后,蔚蓝的天空中不断涌出铅灰的层云,半阴半晴,风云变幻。
益那小将瞿楚楚率众兵士在坝子里翘首以望,忽见前方烟尘滚滚,紧接着闷雷般的铜鼓声贴地而来。然后,鄂靡军队的旗帜和人马就黑压压地出现了,像黑色的洪水或者天空中的马蜂群迅速向前移动。
瞿楚楚沉声命令,布阵。
两军对垒。
阵地死寂。
山风把绣着龙虎或者飞鹰的黑红相间造型奇特的众多旗帜刮得扑扑扑扑直响。而从铅云缝隙中穿透而来的阳光,照射在密密麻麻如森林般的戈矛剑戟上,那些样式各异的兵器便一齐焕发出厚重而冷艳的青铜光芒。
双方军士怒目而视。
鄂若达率先打破沉寂,高声道,前方何人,几只小虫不长眼睛,胆敢阻挡我鄂靡大军的道路。
瞿楚楚轻蔑地回敬道,狼进圈叼羊,一定要打死,一群鄂靡来的野狗,不配在这里狂叫乱吠。
鄂若达趾高气扬地说,喂狗的东西,趁早放下武器,免你一死。否则,哼,明年今日,就是尔等忌日。
瞿楚楚把手中青铜宝剑向前一挥,弟兄们,杀!
铜鼓之声顿时大作。
鄂靡与益那两方人马展开冲杀。呐喊之声,刀剑磕碰之声,受伤者惨叫之声,相互交织。继而烟尘翻滚,血流成河,折断的武器一地狼藉,尸体层叠如柴堆。
战不多时,益那的九千人马根本不是鄂靡数万大军的对手,很快处于下风。瞿楚楚把剑一挥,弟兄们,撤!
看着益那将士偃旗息鼓,争先恐后往禹甸比毕方向逃命,鄂若达在马背上哈哈大笑,弟兄们,冲啊。
鄂若达一马当先,向益那的残兵败将追杀而去。众将士紧跟在鄂若达后面,冲向唾手可得的禹甸比毕。
益那残兵很快退入一道深谷。
那时阴云密布,好像天要下雨。深谷两面的山崖上,生长着繁盛的灌木与藤萝,几只雄鹰在高空中盘旋。
催马疾驰中,鄂若达鬼使神差抬头略望一眼山谷的地形,似乎若有所思,似乎一无所思。但是,胜利的巨大光环就在眼前,禹甸比毕城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慢冲锋的步伐,就像已经射出去的箭,无法收回了。从坝子到深谷的十里路,对鄂若达来说,对所有鄂靡将士来说,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春风十里桃花开。
益那的残兵败将,一路丢盔弃甲,人人都想变成古时候九只脚的尼能人,或者六只手的实索人,哪怕就是一蹦几丈十几丈远的独脚野人也行,纷纷使出吃奶的劲,狂奔向山谷深处。
但是,鄂靡人马全部进入狭窄蜿蜒的山谷之后,不大一会,益那的残兵竟然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鄂靡将士哪里会在乎那些益那残兵的去向,鄂靡将士唯一关心的是尽快穿越这道他妈的又窄又长的山谷,攻破禹甸比毕城。
益那的残兵消失以后,山谷顿时变成极其死寂。偶尔,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野鸟的啼鸣。
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鄂若达突然想起什么重大事情似的,勒住马头,抬头仰望两边冷气森森高耸入云的山崖,脱口而出,咦,不好。
催马追上来的副将问道,若达,我们马上就可以攻城,有什么不好。
鄂若达面色凝重,说,你看两边这山形,要是益那人在这山崖之上用石头攻击我们,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副将抬头左顾右看一番,说,哼,益那人哪里会有这种脑髓。
鄂若达突然哈哈大笑,说,不错,益那人就等着做鄂靡的奴隶罢。
然而,鄂若达话音刚落,山谷间突然迸发出雷吼般的巨响。
鄂若达抬头一看,全身血液瞬间凝固,面孔僵硬,惊恐的瞳孔露出绝望的神色,看见天空中宛如突降冰雹,遮天蔽日,蝗虫般的黑压压的石块,有如蜜蜂分家,从天而降。
鄂若达发出全体后撤的命令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一波紧接一波从天而降的石头,转眼之间,就使挨挨挤挤的鄂靡将士不断惨叫着变成松树下的菌子,层层叠叠堆积起来。被恐惧与绝望包裹着的鄂靡将士完全手忙脚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闯,互相踩踏,互相堵塞,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冷静地保持一直向前或者一直向后冲出山谷的理智。事实上,他们也不可能冲出山谷,数万人马已经乱成一锅粥,没被石头砸死者,也被人马踩踏而死,紧接着,将别人踩踏而死者,也被石头砸死。
山谷里,石头砸在肉体上的钝响之声,被石头砸中者的惨叫之声,以及垂死挣扎者的哭喊之声呻吟之声,此起彼伏乱麻一团。
战局瞬间逆转。
鄂靡将士的尸体填满山谷。
天空之中,密密麻麻的石块,像冰雹,像蝗虫,像蜜蜂,像乌云,无穷无尽。山谷之中,摆开一场石头的狂欢与死亡的盛宴。
暮色降临。群鸦乱飞。
鄂若达发疯似的,率领残兵后撤,一路挥剑乱砍,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落荒而逃。在路上,鄂若达中邪似的,嘴里滑稽地不断呼叫着,哎哺且舍鲁朵哼哈哎哺且舍鲁朵哼哈……
益那人在禹甸比毕进行石战的同时,也在禹甸谷姆进行水战。
鄂靡大将鄂阻任,率数万人马,在中午成功抵达禹甸谷姆城外,一路竟然没有遇到任何益那人的抵抗。
鄂阻任跨在黑马背上,手搭凉篷,仰望禹甸谷姆城。咦,城上只有零零落落的守兵嘛。鄂阻任吁的一声,勒住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唔,我们这次三路大军同一天同一时辰攻城,祖摩的这着棋确实高。你们看,益那根本就防守不过来,这座城基本就是无人防守嘛。副将说,正是这样,我看哪,益那将士现在而今,正在禹甸比毕和禹甸洛略手忙脚乱呢。鄂阻任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副将说,为啥。鄂阻任说,据斥候报,益那祖摩局阿邪现在禹甸洛略。那么,益那的重兵与主力军就确定在禹甸洛略。因为他们认为,禹甸比毕和禹甸谷姆的防守,其实意义不是太大。他们的计策,是在禹甸洛略以逸待劳,与我军展开大决战。局阿邪他们的用兵之道,我是多年领教颇多了。他们从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因为最后,谁是胜利者,那些城池与土地,牲畜与人口,就自然归谁嘛。副将蠢蠢欲动地说,那,我们赶紧攻城吧。
鄂阻任的眼睛一瞟,冷笑着说,攻城嘛,大可不必。
副将大惑不解,你的意思是?
鄂阻任满面自得地说,兵法云,不战而胜为上。今天,拿下禹甸谷姆,我有把握,不费一箭一镞,不伤一兵一卒。
副将大惑不解,你的意思是?
鄂阻任说,你们看着,我今天凭三寸不烂之舌,定拿下此城。尔等不信,可以打赌。
副将说,赌注是什么?
鄂阻任笑道,金银三十三,丝绸六十六,美酒九十九,进城之后,赏你们罢。
副将半信半疑地说,那等着看你的表演。
鄂阻任传令,大队人马在城前旷野列阵。将士们高举着的龙鹰黑红旗帜与戈矛剑戟像森林一般延伸,在阳光中闪射阵阵寒光。在众多鄂靡将士擂响战鼓沉雄嚣张的宏大轰鸣声中,只有寥寥守兵的禹甸谷姆城似乎在可怜巴巴地颤抖。
益那守城小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三十来岁瘦骨如柴的伙子,他此时正站在城楼上,傻乎乎地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鄂靡大军,因恐惧与绝望而嘴巴大张,嘴角甚至滑稽地挂着一丝亮闪闪的口涎。他的身旁,那些手持刀枪弓弩身背箭筒的兵士,同样目光呆滞,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方阵。
鄂阻任独自打马上前,大袖一挥,战鼓声嘎然而止。他这才高声叫道,城上的益那人听着,现在而今,鄂靡大军到此,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一,全体进行抵抗,誓死保卫此城,那么,一个时辰之内,本将破城之后,绝不留一个活口。二,全体放下武器,乖乖献出此城,那么,本将承诺,绝不杀死一人。再说一遍,城上的益那人听着……
这会儿,城上的益那守城小将为了更清楚地听见鄂靡大将的喊话,把上半身伸出城墙,因而整个人活像一只巨大的虾子。
鄂阻任高声叫道,城上的益那人听着,这两个选择,你们必须,啊,你们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啊,现在、立刻、马上,答复本将,啊,答复本将,否则,战鼓擂响,啊,战鼓擂响,攻城开始,啊,攻城开始。
鄂阻任话音刚落,益那守城小将突然抽筋似的两手高举,用沙哑的嗓音哭兮兮地嚷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呀,我们投降,我们统统投降,我们家里有老父老母,还有婆娘娃儿,我们可不想死呀……
鄂阻任笑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乎,城门大开。
鄂靡将士擂响胜利的战鼓,吹响庆祝的鲁贝,高举旗帜与武器,耀武扬威列队入城。
鄂阻任进城之后,跨在马背上大袖一挥,对道路两旁恭身而立的益那将士大袖一挥,发话道,尔等走罢,本将允许你们各自回乡,现在、立刻、马上就走,一个不留。一个时辰之后,还留在城内的益那将士,杀!一个不留。
益那将士深怕鄂靡大将改变主意,鄂阻任话音一落,他们就争先恐后作鸟兽散。益那守城小将回营手忙脚乱略取一点物件就上路,甚至连兵符印信毕杵阻吉也忘记取走。
鄂靡大军不费一箭一卒,顺利占领禹甸谷姆后,有散布如星的无数牛马,任鄂靡将士牵拉,有堆积如岩的无数甲胄,任鄂靡将士挑选,有层叠如柴的无数剑戟,任鄂靡将士使用。
看着源源不断运来的各种战利品堆积如山,鄂阻任满意地笑了。
鄂阻任说,他妈的,打胜仗的感觉就是好,过瘾。
副将说,本来嘛,男人最成功的事,就是在战争中取胜,然后衣锦回乡,祭祀天地神祗和列祖列宗。
鄂阻任说,别人的庄稼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庄稼饱自己的肚腹。只有征服了别人,别人的庄稼才能成为自己的庄稼。
副将说,不错,普天之下,就他妈是这么个卵道理。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把益那守城将领的毕杵阻吉煞有介事双手递给鄂阻任,请示怎样处置这个宝贝。鄂阻任瞟一眼那玩意儿,并不伸手去接,轻描淡写…
第二章 鹰战虎战与苦苦诺
鄂靡三路大军被打败之后,鄂靡祖摩鄂阿那改变战略,改明火执仗的攻城掠地为伺机偷袭。而且,鄂阿那认为,要打败益那,让益那臣服,硬拼不行,得用计谋智取。他采用的计谋就是派出大量斥侯,密探益那祖摩局阿邪的行踪,然后偷袭,活捉局阿邪,挟祖摩以令诸候,达到吞并益那之目的。
没有战争的益那是繁荣的乐园。
春天如期来到多妥米谷,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五彩缤纷。群山拱卫的多妥米谷城,在春天暖阳的照耀下,那些雄鹰展翅式的建筑,那些镶嵌琉璃的飞檐翘脊,那些耸立的青铜神柱,以及高高飘扬的黑红相间的旗帜,显得安详、恬静而充满生机。
早晨的阳光从青翠的山峰间投射而来,随着一阵激越的铜鼓声,多妥米谷城镶嵌着铜钉暗红色的厚重城门缓缓打开,一队披坚执锐的守城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城内跑步而出,在城门前分左右两排站立。
天气晴朗,已经有不少背着时鲜蔬菜和各色山货的农人等候在城门外。城门打开后,他们三三两两上前,接受卫兵例行公事的盘查,然后进城做生意。
这时候,石板道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随着马蹄声的临近,卫兵看见,几个陌生男人策马而来。陌生男人来到城门前,吁的一声勒住马头,却并不下马。
一个卫兵有点不满意地问道,你们几位客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干什么的?
几个陌生男人相互看一眼,那神气活像竭力忍住什么好笑的事儿,然后其中一个宽皮大脸的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说,报告长官,我们从禹甸叟施来,到多妥米谷城中走亲戚。
卫兵夸张地偏着脑袋,仔细打量这几个骑马的男人,觉得他们面貌端正气度不凡,不像偷牛盗马之流,也就挥手放行。
几个陌生男人刚进城,马蹄声响,又来了一个骑马的陌生男人。
此人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篾帽,骑着一匹浑身火炭般漆黑的高头大马,腰间佩一柄黑皮囊短剑,面色有些苍白,细小而倾斜的眼睛闪射出贼亮的光,风尘仆仆的行色。
卫兵问道,干什么的?
黑衣人并不看卫兵,他的眼光一直注意着前面那几个骑马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过路的,进城吃餐饭还得赶路。
卫兵挥手放行。
黑衣人打马进城,尾随前面那几个陌生男人径直来到街巷间一家饭庄。时辰还早,饭庄内并无客人,两个伙计正懒洋洋地打扫卫生。当街的大锅水汽腾腾,锅内煮着原汤牛肉,香味浓郁。几个陌生男人下马,到店内坐下,轻声聊着什么。伙计见来了生意,迎过来招呼道,几位客官,要用点什么。宽皮大脸的中年男人说,每人切两斤牛肉,打一壶烧酒,煮一海碗面。伙计说,好嘞。说着快步忙活去了。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店,悄然坐到几个男人旁边的一张桌旁,面朝店小二叫道,两斤牛肉,一壶烧酒,一碗面。
几人吃喝完毕,那宽皮大脸的中年男人伸着懒腰打一个哈欠,对同行者说,这几日昼夜兼程赶路,大家都很疲倦了,现在进城吃饱喝足,我们先找家客栈睡个大觉罢。另一个笑着说,好主意,祖摩真是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宽皮大脸中年男人面色一紧,说,唔?那人赶紧说,啊,我是说,老大真是说出了我们大家的心里话。
黑衣人正埋头吃喝,此时抬头,面无表情,瞟一眼那宽皮大脸的男人,又低头吃喝。
当几个陌生男人走进一家客栈,黑衣人却走进那家客栈对面的那家客栈。
几个陌生男人在多妥米谷逗留了四天。他们白天到附近的村寨游逛,或者就在城内观光。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个黑衣人一直不紧不慢,尾随在他们后面不远处。第五天中午,当几个陌生人用完午饭准备出城的时候,却无法出城了。
因为,似乎从天而降的鄂靡大军突然进攻多妥米谷城。
多妥米谷城是一座小城,地处僻远,对益那来说,其区位在军事上没有多大意义,所以一直以来此城驻兵不多。令驻守多妥米谷城的益那将士纳闷的是,鄂靡大军攻打多妥米谷城,毫无战略意义,可是鄂靡竟然派出这么庞大的军队突如其来攻打多妥米谷,这真是怪事。多妥米谷从来没有受到过鄂靡的攻击,他们这是冲着什么来呢。
鄂靡将士一律穿着坚硬的甲胄,手持精锐的戈戟,跨着善战的骏马,来去如风,杀气腾腾,正是重新组建的鄂靡之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妥米谷的益那驻军与鄂靡大军在城前展开血战。可是,在数量和战斗力两方面,多妥米谷的驻军都处于绝对劣势,尽管他们拼死抵抗,但是依然没有坚持到一个时辰,就大部分战死,残兵逃回城内,作鸟兽散。鄂靡之剑的骑兵威风凛凛,打马踏过益那守兵横七竖八遍地皆是的尸体,擂鼓冲锋进城,一路杀人如斩麻,砍头如切瓜。
鄂靡大军直冲到一家客栈前,把一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黑衣人手里拿着黑色篾帽,神闲气定站在客栈大门台阶上。当鄂靡将士冲到客栈大门前,黑衣人让到一侧,对着领头的武将做一个请的动作,说,陶瓶就在里面,请小心轻取,不要打破了。
武将瞥一眼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说,明白。
说着,武将率众冲进客栈,分头到各个房间寻找,却不见人影。武将来到二楼一个房间,见后窗已破,窗外是一片花草茂盛的园子,窗下的草木凌乱,枝叶折断的痕迹新鲜。显然,有人破窗而出,从后花园逃走了。
武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骂道,他妈的,煮熟的鸭子还会飞走吗,弟兄们,给老子追。
武将说着,纵身一跃,从后窗跳出,循着草木被踩踏过的痕迹旋风一般猛跑。众多武将随后跟上。
鄂靡之剑追到数里之外,见一座馒头状小山横亘眼前。此山拔地而起,四周皆平旷之地,实属孤山。武将抬头一看,小山顶上,绿树掩映着一座破庙。武将略停一下,命令道,前面一百人随我上山,其余把这座小山围死,不得放走任何一人。
此刻,小山顶上,破庙之前,一个用青石板铺就的小院子中,宽皮大脸的中年男人与他的同伴,手持青铜剑,正不断张望山下黑压压的鄂靡大军。
这宽皮大脸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益那祖摩局阿邪。他此次轻车简从微服私访,到民间体察民情,纯属绝密,却不料在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让鄂阿那得知行踪,并派出最精锐强悍的鄂靡之剑,追杀到多妥米谷城。
局阿邪等人手握铜剑,监视着山下的鄂靡大军。鄂靡大军似乎并不急于冲上山来,他们像一股洪水似的,直冲到山下,碰到小山的阻挡后,向两边分流而去。显然,鄂靡大军是先包围此山,再上山搜查捉人。
局阿邪看清这个形势后,叹一口气,说,这次,我们上了鄂阿那这个老狐狸的当,现在而今,我们陷入鄂靡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如何御敌?只有拼着老命,跟他们玉石俱焚。
摩叩苦苦诺看一眼山下黑压压的鄂靡大军,突然哈哈大笑,然后沉稳地说,请祖摩放心,虽然我们几人被敌军重重包围,但是,多妥米谷方圆数百里之内,有万千雄鹰,这就足以给我们解围。
局阿邪恍然大悟地说,你是说,施展驱鹰之术……那可是大耗元气损伤寿元之事啊,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施行。
苦苦诺淡定地说,眼前之困,不施此术不足以解围。唉,我已经多年没有施行过此术哪。不过,祖摩,你们几人得守住山门,给我一个时辰,方才可以成功。倘若施术途中被敌军冲撞,那我气逆而死事小,无法解围祖摩有失事大也。
局阿邪的三个贴身侍卫站成一排,说,不用祖摩费心,前面山门处极其狭窄,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以我三人,足以抵挡敌军一个时辰。只是,一个时辰之后,我三人功力耗尽,十二个时辰之内,再不能战。
苦苦诺说,真是天作之合。只要你们三人能够抵挡一个时辰,以后的事,就完全交给我,你们可以放心休息。
说话间,鄂靡武将已经带领一百人沿着蜿蜒山径冲杀上山。
三个侍卫只一闪身,就流星一般到了前面山门处。
局阿邪、氐奢诺等几人手握铜剑,站到院子四周,以防敌人偷袭苦苦诺。
苦苦诺面南而立,解开椎形的发髻,让长发披散开来,宽袍大袖,手脚轻轻一颤,全身筋骨仿佛转眼之间变得极其柔软,整个人显得轻飘飘的完全没有了重量。苦苦诺在青石板上迅速地转动,按照九鲁补八鲁旺的方位,不断绕圈。他行走如风,双眼微闭面色沉静,嘴角颤动,显然在颂念秘咒。
鄂靡将士已经冲到山门前,高声叫道,局阿邪祖摩休走,请局阿邪祖摩跟我等到鄂靡走一趟,鄂靡祖摩有请益那祖摩赴宴,有要事相商。
三个侍卫在山门前迎风而立。他们看起来又瘦又高,面色略显苍白,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椎形发髻,一样的青铜剑。他们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挥动武器直冲到面前的鄂靡将士,其中一个低沉地说,有这么大动干戈请客赴宴的吗。
鄂靡武将说,请不要误会,我等带来兵马,完全是为了途中益那祖摩的安全。
侍卫说,哼,你们血洗多妥米谷城,也是为了益那祖摩的安全吗。
鄂靡武将说,那是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侍卫说,既然如此,那么,请你们让开一条道,让我等下山。到鄂靡赴宴,可以先约定一个期程,到时,益那祖摩一定不会爽约。
侍卫当然明白鄂靡将士是在废话,不过,能跟鄂靡将士废话一通,拖延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山顶破庙前,苦苦诺像鹰样起舞,像鹰样鸣叫。他时而旋转如风,时而缓步低徊,长发飘飘,衣袍舞风。他如槁木死灰一般的面孔在长发间忽隐忽现。
山下,鄂靡大军如蚂蚁出洞,布满山谷,填满平地。鄂靡大军围绕小山筑起铜墙铁壁。
山门前,一个鄂靡武将挥动长剑,不耐烦地嚷道,少废话,闪开。说着,就要冲杀过来。
三个侍卫冷笑一下,一字排开,从容抬起左脚,原地一踏。倾刻间,三人踏足之处,凭空冒起一股粗大的烟雾。三人置身烟雾之中,竟然消失一般。只听噼噼啪啪一阵微响,像炒豆子似的。
鄂靡武将惊疑地盯着那团怪异的烟雾,不敢轻举妄动。
当烟雾渐渐消散,三个侍卫已经变成三个怪异的形象。
一个鄂靡武将惊呼道,哎哺之影,啊,哎哺之影!江湖上失传数百年的哎哺之影绝技,竟然在此出现。
鄂靡之剑果然见识不凡,一眼就看出失传已久的绝世武学哎哺之影。
烟雾消散处,三个侍卫的本相已经不复存在。他们施展哎哺之影绝技,第一个变成上古尼能氏族武学秘传之九足尼能人,面貌倒还基本是原来的面貌,只是腰部以下凭空生长出九只脚。第二个变成上古实索氏族武学秘传之六手实索人,面貌倒还基本是原来的面貌,只是腰部以上凭空生长出六只手。第三个变成上古羲慕遮时代之前出现过的虎头红人,面貌不再是原来的面貌,因为脑袋凭空变成虎的脑袋,全身皮肤酡红如血。
九足尼能、六手实索和虎头红人,三人手持青铜剑,眼睛射出咄咄逼人的电光,嘴里吐出噼啪作响的火星,把剑一挥,那青铜之剑竟然烧红似的,在空气中频频闪射七彩弧光。
鄂靡武将哪里眼见过哎哺之影这种超凡的阵式,他们只是听说过它不可思议的神力罢了。不过,凭借着人多势众,鄂靡武将发一声喊,手持武器,包抄过来,一齐出招。
三个怪异人同时接招,刷刷刷,只听一阵铜剑与铜剑的撞击之声响过,双方各自闪开几步,放眼一看,呀,鄂靡武将手中的铜剑,竟然全部被削断,人人只握半截残剑在手。
山顶破庙前,苦苦诺像鹰样起舞,像鹰样鸣叫。他时而旋转如风,时而缓步低徊,长发飘飘,衣袍舞风。他如槁木死灰一般的面孔在长发间忽隐忽现。
鄂靡之剑的装备代表着鄂靡军事力量的最高水准。他们不可能每人只配备一柄宝剑。果然,只略一侧身,鄂靡武将转眼之间已完成抛开断剑、抽出另一柄佩剑并同时出招,高度默契,百柄宝剑,分别进攻三个怪异人的上三路、中三路和下三路。招招狠毒,招招夺命。高手过招,第一招其实只是试探,鄂靡武将与哎哺之影过了一招之后,觉得神乎其神的哎哺之影也不过如此。于是乎,第二招,鄂靡武将信心大增,一齐使出杀手锏,配合得天衣无缝,意欲数招之内,置对手于死地。
一刹那间,只见无数雪亮的剑光一闪,百道剑锋,早已将三个怪异人逼入死地,这种杀招,世间武学破解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然而,大道至简,三个怪异人根本就不移动脚步,沉稳如铜钟,原地站立,只轻轻把手中宝剑在胸前一竖,紧接着剑锋向前一横。整个动作显得非常幼稚拙劣,就像三岁小儿学剑时的动作。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一阵扑扑扑扑的声音,至少有十多位鄂靡武将大张着嘴,发出绝望的惨叫,然后,缓缓倒地气绝。在后方的鄂靡武将看到,冲在最前边的十多位武将,活像自己冲上前去,主动用胸脯去抵挡三个怪异人的宝剑,因为,三个怪异人根本就没有移动双脚。
鄂靡之剑遭此大败,恼羞成怒,数十人腾空而起,数十道剑锋,从哎哺且舍鲁朵哼哈不同方位,同时进攻三个怪异人。这一招是鄂靡之剑得意非凡的九鲁补八鲁旺连环剑法。数十柄宝剑同时立体攻击对手,一直以来是令各国武林中人闻之丧胆的杀招。
三个怪异人依然原地不动。只是,他们又一次抬起左脚,原地一踏,烟雾腾腾而起。说时迟那时快,数十柄宝剑同时立体刺进那团烟雾。令鄂靡武将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宝剑就像刺进水中,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什么有形之物。随着一阵空翻,重新站在地上的鄂靡武将手中,人人只握着一个剑柄,整个剑体完全莫名其妙消失。
烟雾消散,三个怪异人依然原地站立。
几十柄剑体,并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它们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也许,那团匪夷所思的烟雾,代表着另一种神秘世界的一个端口,它赋予三个怪异人不可思议的超凡力量,同时可以把接触到它的所有物质化为肉眼不可见之气吸入那个世界。
山顶破庙前,苦苦诺像鹰样起舞,像鹰样鸣叫。他时而旋转如风,时而缓步低徊,长发飘飘,衣袍舞风。他如槁木死灰一般的面孔在长发间忽隐忽现。
鄂靡之剑已经顾不得体面,他们知道了三个怪异人的厉害,打一个唿哨,山下的大军成群结队往山上施风一般冲来。
不过,问题是,山门处极其狭窄,千百鄂靡武将冲到山门前,能够有效进攻三个怪异人的,每次也就是十数人最多数十人。
三个怪异人一字排开,根本就不动。每当鄂靡武将的武器接近三人,烟雾腾起,所有武器烟消云散。然后,三人从容不迫,手中宝剑轻轻一指,总有十数人中剑丧生。
然而,三人施展哎哺之影一个时辰之后,内力耗尽,随着一阵烟雾的消失,三个怪异人显现出原来的本相。他们相扶着站在那里,面色极度虚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那模样,一阵山风都可以把他们三人吹倒在地。
鄂靡武将见状大喜,纷纷高声嚷道,他妈的,没有一天哭到黑的娃娃,装神做鬼,也有到尽头的时候。弟兄们,冲哇,把三个怪物剁成肉泥,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天空突然暗下来,天空中,传来无数怪异的声音,不是太大,但是却令人感到极度的恐怖。
因为,正要冲锋的鄂靡武将看到,天空之中,飞翔着无数青鹰和灰鹰,青鹰九千九,灰鹰八万八,它们遮天蔽日,像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灰色云朵,不断地汇集,不断地翻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无数的鹰,从天而降。
它们直扑鄂靡阵地,见头皮就啄,啄出脑浆吃,见眼睛就抓,抓出眼珠吃。
鄂靡大军毫无抵挡之力。死伤惨重。他们抱头鼠蹿,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躲避鹰群攻击。他们的武学造诣,对于鹰群来说,毫无意义。他们超群的武艺,精湛的剑术,对于鹰群来说,狗屁不值。
直到鄂靡大军全部退到山下,天空中的鹰阵才停止攻击,渐渐散开。
天色已晚。鄂靡大军在山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他们把小山包围得铁桶似的,对于活捉局阿邪是志在必得。
旱莲叶不死,鄂靡不死心。鄂靡将士连夜生火,铸造生铁冠,编织藤网罩,打造厚铁甲。穿戴上这三样装备,鄂靡将士有信心破解局阿邪的鹰阵。有铁冠护头,藤网遮脸,铁甲护身,来再多的鹰,又有何妨。
第二天,鄂靡将士穿戴上三样新的装备,擂响战鼓,踏步上山,一路踏陷三尺地,准备一雪昨日之耻,破其鹰阵,活捉局阿邪。密密麻麻的鄂靡将士像洪水泛滥,像大雾密布。
然而,鄂靡大军一夜的行动,全在局阿邪等人掌握之中。当鄂靡大军倾巢出动的时候,摩叩氐奢诺披发仗剑,在山顶破庙前的庭院之中,像虎样起舞,口里像虎吼。
一时之间,虎群齐集,黑虎九千九,花虎八万八,像洪水泛滥,淹没鄂靡大军。
无数的虎,在鄂靡大军间横冲直撞。它们见人就咬,逢腰拦腰咬,见脚就咬脚,虎爪伸处,血流成河。
鄂靡之剑,名将之花,凋落多妥米谷。
旱莲叶不死,鄂靡不死心。鄂靡祖摩鄂阿那重振旗鼓,召集众摩叩商议进攻益那之策。
布摩鄂直愚振衣出列,开口献出一计,常言说得好,柔软的舌头,不易被虫蛀,坚硬的牙齿,反遭虫来蛀。从近些年我们鄂靡与益那发生的大大小小战争来看,益那的武将十分善战,兵马也强悍,我们举全鄂靡之力,也仍然几番攻它不下,奈何不了益那,反而损兵折将,吃亏不小。所以,我认为,鄂靡欲征服益那,与其用强攻,不如用计取。
鄂阿那点头、微笑,表示赞许。
鄂直愚接着说,益那家摩叩苦苦诺,乃是益那祖摩局阿邪之胞弟。那苦苦诺文武双全,有神鬼莫测之术。前次,在多妥米谷布下鹰阵,重创鄂靡之剑者,正是苦苦诺。我已经查明,因为苦苦诺本事大,所以他在局阿邪心中很有分量,他开口说出的话,局阿邪句句听,他想出的计策,局阿邪全采用。不过,苍蝇爱狗屎,老鼠爱大米,猫儿爱鱼腥。益那苦苦诺,表面上寡言少语彬彬有礼,骨子里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历来喜好自吹自擂,人家都背地里说他,上嘴皮碰着天,下嘴皮连着地,并且,此人贪酒爱美色,好听奉承话。
鄂阿那的眉头略皱一下,忍不住插话,布摩,我们又不把姑娘嫁给苦苦诺,评判他的人品做什么,这对我们进攻益那有作用吗。
鄂直愚胸有成竹地说,有作用,绝对有作用。只要我们抓住苦苦诺的这个弱点,或者说,特点,就有希望设法收买他,叫他反主,作鄂靡内应。果真如此,则何愁攻不下益那。
鄂直愚走到祖摩身边,把嘴凑到祖摩耳旁,如此这般一番谋划。然后说,这一桩生意,或许能成功,脚走出的路,手修出的路,水流穿石过,有心对无心,摘下天上星。
祖摩的脸上浮出层层笑容,说,高,布摩之计,实在是高。此事,就请布摩费心罢。
鄂直愚说,请祖摩放心,不须多久,必有佳音。
曾经在战争中变为火海的禹甸洛略,当战争的乌云散去,立即投入重新建设的热潮。作为益那的战略重地,局阿邪对禹甸洛略的恢复重建非常重视,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他派苦苦诺坐镇禹甸洛略,指挥浩浩荡荡的各种工匠,昼夜不停,加紧建设一个更加雄伟壮丽的禹甸洛略。于是乎,禹甸洛略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来自各个部落的能工巧匠,在这里大显身手。砖匠木匠瓦匠石匠,金匠银匠铜匠铁匠,漆匠篾匠皮匠陶匠,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工地上人山人海,运输建筑材料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入夜,禹甸洛甸工程建设指挥部,灯火辉煌。虽然是临时搭建的房屋,但是出手的都是益那各个部落最出色的工匠,这火速搭建的建筑也十分完美,装潢考究,富丽堂皇。
因为在工地巡查,所以,工程建设总指挥苦苦诺这天的晚餐有点晚。但是,这丝毫不意味着他的晚餐可以马虎对付。相反,他面前的青铜桌案上,摆满精美佳肴,水陆空美味俱全。而且,最重要的,当然是他面前在兽脂灯光中闪闪发亮的青铜酒壶和青铜方尊。此中美酒,乃是他的最爱。乐俑在屋角演奏青铜编钟,点缀青铜大鼓,焚着香料的铜鼎青烟袅袅。
苦苦诺正与下属饮酒作乐,卫兵来报,有客人求见。
一个瘦高身量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白净,俯首快步而行,登堂入室之后,径直对着苦苦诺抱拳作礼,朗声说,小人拜见摩叩。
苦苦诺漫不经心瞟一眼,并不认识来人,随口说,你是?
来客说,小人乃禹甸洛略城中索玛绸庄庄主,曾多次目睹摩叩丰采,好生崇拜摩叩的雄才大略与风流倜傥,特别是最近摩叩在多妥米谷施展的鹰阵,天下莫不称颂有加。
苦苦诺仰头喝下一杯酒,微笑着说,是吗,鹰阵,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索玛绸庄庄主说,摩叩略施小技,即令鄂靡之剑名将之花凋落多妥米谷,可见摩叩乃非凡之圣贤也。益那有摩叩,甚幸,甚幸。
苦苦诺本来没对来客在意,但是听其说话,非常受用,于是赐坐赐酒。
庄主谢过摩叩,说,小人多年以来非常崇拜摩叩,只是以前没有福气瞻仰摩叩丰采,现在如今,摩叩莅临禹甸洛略,小人欣喜不已,一定要拜见摩叩,略表心意。
苦苦诺淡淡一笑,说,庄主客气。
庄主说,世间酒为大,美酒敬英雄,酒献胜利者。
说着,庄主朝候在门外的侍者示意。于是,钟鼓齐鸣,音乐悠扬,九十九人,抬着美酒九十九,献给苦苦…
第三章 卧甸的祭祀
鄂直愚哈哈大笑,说,摩叩大人,请稍安勿躁,门外,全是摩叩大人的三十三位崇拜者。
苦苦诺嚯的一声拔剑在手,沉声说,你以为我不能数招之内杀了你?
鄂直愚复又哈哈大笑,意犹未尽地说,请摩叩大人容在下把话说完,若在下该死,绝对引颈就戮,摩叩大人以为如何?
苦苦诺看一眼鄂直愚,此君宽衣大袖手无寸铁,也就咣的一声,把剑入鞘,冷冷地说,也罢,就让你死得明白,你说。
鄂直愚振衣而坐,游刃有余咬文嚼字地说,常言道,吃人的舌短,欠人的手短,神龛样尊贵的苦苦诺,鄂靡的美酒,美酒九十九,不比井里的泉水,鄂靡的美女,美女六十六,不比圈中的牛马。狐狸和猎狗,原本不是亲戚,你同我鄂靡,交往多日,非比寻常。山中说的话,被鸟雀听见,家中说的话,被锅桩听见,谁能填满鸡嗉子,谁能塞住人耳朵?摩叩大人,请你想一想,这些天以来,你与鄂靡家,来往一桩桩,局阿邪祖摩,一旦都知道,难道你还有活命的可能吗?再说,端着米饭时,就忘了荞饭,等到病愈时,忘记了药。香如麝的玛依鲁,本该属于你,美如星的玛依鲁,曾让你苦苦追求!若不是局阿邪势大,玛依鲁就伴你睡眠,若不是局阿邪当祖摩,玛依鲁定成你眷属。摩叩大人,请你想一想,你与玛依鲁的过往一桩桩,难道,你都真的彻底忘记了吗?要不是局阿邪,哪能让你一生害相思?摩叩大人,请你想一想,难道,你真的忘记了夺妻之恨?常言道,蠢马留念缰绳,蠢牛不忘鼻绳。唉,摩叩大人,话尽于此,请摩叩大人三思。
这一席话,好比霜浇核桃花,苦苦诺蔫了下来。常言说,不要往伤口上撒盐巴。可是鄂直愚往苦苦诺心灵深处撒的这把盐巴,令苦苦诺一时之间痛苦不堪甚至生不如死。
苦苦诺竟然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十指疯狂地抓挠着头发。
半晌之后,苦苦诺费力地站起来,面色涨成酱紫色,咬牙切齿地说,庄主,啊不,布摩,你说的这些,都他妈的全是事实啊。这些年来,多少个不眠之夜,老子无法睡着啊。所以,老子不断用烧酒麻醉自己,不断猎取美色,安慰自己。可是,他妈的,天下的美女,我只需要一个,那,就是玛依鲁啊。
鄂直愚嘴唇颤动,强压下心中狂蹿的东西,低沉地说,所以,胆大骑龙骑虎,胆小骑猫儿屁股。为了获得益那祖摩的宝座,摩叩大人,你要拆去篱笆,让狗钻进园子。为了玛依鲁的美貌,你要揭开竹墙,让朔风进屋。一言以蔽之,摩叩大人,现在而今,你完全可以而且完全应该借鄂靡的力量,捉住局阿邪,除掉心头大患。从此,益那属于你,你手握祖摩权杖,把益那号令。而且,更重要的是,绵羊样的玛依鲁,从此,是你园中的白菜。怎么样,摩叩大人,你是愿意做益那祖摩,得到玛依鲁呢,还是愿意做益那摩叩,一辈子害相思病呢?
苦苦诺沉思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说,鄂靡帮我除掉局阿邪,有什么条件?
鄂直愚哈哈大笑,说,没什么条件,到时候,当你坐上益那祖摩宝座,只要你宣布,益那从此归顺鄂靡,从此,鄂靡和益那,就是一家人,再也不会发生战争。当然,逢年过节,益那要到鄂靡,进献一点贡奉。此乃国与国交往之礼也。
苦苦诺斩钉截铁地说,行。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你知,我知。事成之后,定当重酬。
说着,苦苦诺斟满两尊美酒,递一尊给鄂直愚,自己端起一尊。
苦苦诺说,夺伙!
鄂直愚说,夺伙!
幸福来得太突然,苦苦诺强如做了美梦,洋洋得意,自己在益那君临天下的日子,指日可待。
花开又花落,鹤去杜鹃来。
在禹甸战场,鄂靡和益那,相互对峙,时战时息。年复又一年,到了第三年,三年第三月,三月第三天,祖摩局阿邪召集众谋臣,通知众布摩,叫来众战将,杀牛议大事。
厅堂之中,局阿邪在祖摩宝座上稳稳而坐,环视左右两排文武众臣,说,飞进眼中的沙子,要及时吹出。挡在路中的石头,要及时搬开。堵住水沟的淤泥,要及时掏开。鄂靡流来的洪水,引到鄂靡去,鄂靡的兵马,逐出益那地!
苦苦诺见兄长如此说,乘机献计说,益那同鄂靡,对峙了三年。三年又三月,三月又三天,至今尚胜败无定论,输赢不见分晓。此事,我思考已久,其原因何在?我认为,天上出错星,怪布错了阵,主将位置错,那么,必然累坏了三军,也是枉然。所以,我认为,左军和右军,应该调换位置,前军和中军,也要相互替换,后路的兵马应该调往前方,勇猛的虎将,应该放到敌阵前,强壮的兵马,当然应该放在前面冲锋。一言以蔽之,放出益那狼,冲鄂靡羊群。
说到这里,苦苦诺故意打住话头。此番宏论一出,众人皆惊。
不过,祖摩不发话,众人也就不好插嘴。
苦苦诺把袖一挥,接着咬文嚼字说道,如此一来,眼中的沙子,会自动抖去。路中的石头,会自动移开。水沟的淤泥,会自动冲开。鄂靡的洪水,会自己消去。鄂靡的兵马,战败自然退!
苦苦诺自鸣得意环顾四周,只见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祖摩咳嗽一声,众声停息。
祖摩说,各位,刚才苦苦诺发表的观点,各位有何见解。
一老臣直言不讳冲口而出说道,老朽认为,苦苦诺的观点,祖摩万万不能采纳。这种布局,违反了基本的布阵用兵之道呀。老朽认为,倘若依此布阵对敌,益那将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呀。请祖摩三思,三思呀。
众臣纷纷对老臣之言表示赞同。
祖摩再次咳嗽,众声停息。
祖摩说,苦苦诺,对众人表示反对的观点,你有何看法。
苦苦诺把袖一挥,哈哈大笑,说,非常之世,必用非常之术。现在而今,益那与鄂靡对峙三年有余,不分胜负,此非我益那兵马不强之故。所以,用兵布阵,得出奇制胜,万万不可拘泥于兵书矣。祖摩,我苦苦诺之所以力排众议,持一已之见,是因为作为一个益那摩叩,我不愿意看到益那与鄂靡再对峙下去,更不愿意看到益那在今后逐渐丧失战机而真正一败涂地。
祖摩陷入沉思。
众臣噤若寒蝉。
不知扯了迷魂草,还是喝错药,祖摩局阿邪阴差阳错竟然不顾众臣劝阻,一意孤行坚持苦苦诺的观点,采用苦苦诺的主张,沉声说,众将听令:左路的兵马,交给赫达沓。右路的兵马,交给羌若吉。中军瞿恒那,调整到阵前。后方大本营,交给氐奢诺。
众臣无不唏嘘。
先前发言的老臣竟然当众老泪纵横,哈哈大笑,歪歪倒倒径直走出议事大厅,一路高声叫道,益那不幸,益那不幸呀……
对于局阿邪的此次调整战略布局,后世布摩叙史时说,吃惯米饭的,吃不惯荞饭,走惯平路的,走不惯山路。将不熟兵马,兵不熟号令,益那的三军,更换了主将,打乱了布局,错乱了阵脚。
益那阴云密布,群山哀立。
此时此际,益那战火再起。
鄂靡左中右三路大军,再次在同一天的同一时辰,向益那三个战略要地,发起进攻。关于这次战争,后世布摩叙史时说,一场大战起,杀得日无光,遍地雾霭布,杀得月退色,遍地降大雨。鄂靡的兵马,好比洪水涌,益那大本营,羸弱的兵马,难阻挡强敌,空虚的洛略,被鄂靡占领,益那的退路,被鄂靡切断。离开绿叶的花朵,就要凋谢。离开了水的鱼儿,就要遭殃。离开瞿恒那的保卫,局阿邪无计可施。好比雄鹰折了翅,就像猛虎断了牙。耀日被天箭射落,皓月叫天狗吞下。北斗星从空中殒落,局阿邪在本营遇难。益那的兵将统统战死,苦苦诺却保了性命。
事实上,关于局阿邪之死,他并非被鄂靡将士所杀,而是见大势已去,极度悔恨悲痛之下,拔剑自刎。死前大呼,益那列祖列宗呀,局阿邪不听忠臣之言,如今兵败如山倒,亡国之君,无颜见益那列祖列宗啊……
鄂靡大军的铁蹄,在益那土地上纵横驰骋。益那的土地,被鄂靡占领,益那的牲畜,被鄂靡占有。益那的民众,成为鄂靡的奴仆。昔日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人欢马叫的益那大地,如今阴风惨惨愁雾漫漫。
然而,所有民间的疾苦对苦苦诺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赶快坐上益那祖摩宝座,得到自己今生今世的梦中女神玛依鲁。果真如此,则死而无憾。
苦苦诺在战火尚未熄灭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带上美酒九十九,金银六十六,珠宝三十三,牛马以万计,穿过战争的废墟,穿过血与火的土地,前往鄂靡大本营。
鄂靡大本营设在禹甸洛略城。这座被鄂靡占领的城池,在城外一箭之地看去,最惹眼的,就是城头高高飘扬的鄂靡旗帜,黑红相间,当中是一只展翅雄鹰。
当苦苦诺带着长长的送礼求和队伍,来到禹甸洛略城外,守城的鄂靡将士假装不认识苦苦诺,用剑指着苦苦诺,装腔作势地吼道,站住,统统站住,来者何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何贵干?
说着,守城将士装模作样地一挥手中宝剑,众多守城兵如临大敌一般列阵以待。一时之间,战鼓齐鸣,刀枪高举,利剑出鞘。
苦苦诺心中突然冒起一股鬼火,他妈的,真是狗眼看人低,虎落平阳被狗欺。他真想拔出佩剑,杀了这些狐假虎威的守兵。不过,很快,他告诉自己,欲成大事,必忍小事。于是大名鼎鼎的益那摩叩苦苦诺,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下马,看着面前倨傲的守城兵,感到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悲凉。
苦苦诺示意随从向守城兵献上一些黄白之物,看着守城兵眉开眼笑,才说,鄙人乃是益那摩叩苦苦诺,前来拜见鄂靡祖摩鄂阿那和布摩鄂直愚。
守城兵装腔作势地说,啊呀,原来是益那雄才大略文武双全的摩叩大人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守城兵把剑一挥,说,弟兄们,闪开闪开,统统闪开,让益那摩叩大人进城。
苦苦诺上马,正想催马进城,守城兵把剑一挥,说,摩叩大人,且慢,请摩叩大人及全体随员放下武器,方可入城。这是军令。若有得罪,还请摩叩大人海涵。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苦苦诺再一次提醒自己,欲成大事,必忍小事。于是,他装作满不在乎地解下佩剑,掷与守城兵,说,请暂为保管,鄙人出城时,还请归还。
守城兵眼睛一亮,说,当然,摩叩大人,要是你今天还出城的话。
苦苦诺心里又冒一股鬼火,老子今天不出城,难道明天出城,你就不归还老子的武器了吗。随即,苦苦诺把气撒在胯下的坐骑身上,扬鞭,狠狠抽打。
苦苦诺进城之后,每抵达一道防线,都要向守兵行贿,才能通过。每次,他心里都鬼火直冒,哼,禹甸洛略,本来是益那之地,如今,连老子进城,也要看鄂靡守兵的脸色行事。当然,每次,他都提醒自己,欲成大事,必忍小事。
当苦苦诺受尽鄂靡将士的万般刁难、千般侮辱与明目张胆的敲竹杠,好不容易走进鄂靡祖摩的议事大厅,感到心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想,哼,老子与鄂直愚的君子协定一旦成功,老子就将飞黄腾达春风得意。
苦苦诺走进鄂靡祖摩议事大厅的过程依然觉得极其屈辱。他的身前,是三十三个披坚执锐的武士引路,他的身后,是六十六个同样披坚执锐的武士压阵。他分明觉得,自己成了高级战俘,成了鄂靡砧板上的肉。不过,他强压下一切不愉快的想法,强作镇定迈出每一步。
鄂阿那在主位青铜大案后面居高而坐,姿态威严。青铜大案前面,众多鄂靡文臣武将站成两排,威风凛凛。鄂直愚昂然站在文臣之首位。这家伙在苦苦诺向他投去满含深意的注视时,竟然假装不认识苦苦诺,面无表情,人模狗样地把脑袋一抬,眼光看向别处。
苦苦诺走到正对鄂阿那青铜大案前面一丈远的地方,就被武士示意止步了。于是苦苦诺清一下嗓子,强打精神,高声说,益那摩叩苦苦诺特来拜见鄂靡祖摩。
鄂阿那说,益那摩叩,你此番前来,除美酒九十九,金银六十六,珠宝三十三,牛马万头之外,可还带来青鹰九千九,灰鹰八万八?
苦苦诺知道鄂阿那这老狐狸是在踏削自己,可是,没有法子,自己如今成了人家阶下囚一般的存在,只有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也。
于是,苦苦诺说,天神般尊贵的鄂阿那,先前所为,比如鹰阵,那是各为其主,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益那已经臣服鄂靡,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鄂阿那露出一丝冷笑,说,是吗,寡人怎么不知道此事。
苦苦诺无暇他顾,直奔主题,说,天神般尊贵的鄂阿那,只要洪水消退,只要鄂靡退兵,归还我益那,让我苦苦诺做益那祖摩,让我得到玛依鲁,那么,我绝对给鄂靡做臣子,供奉祖摩鄂阿那,就好比供奉天神!牛羊和美酒,金银和珠宝,美女如羊群,粮食如山头,年年都上贡,代代都不忘!
鄂阿那假装看着鄂直愚,那神气,似乎是在征求鄂直愚的意见。
苦苦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鄂直愚,他知道,他与鄂直愚密谋之事,就要实现了。他极力按压住内心的狂喜,做出面色沉静的样子等待立刻就要到来的幸福。毕竟,能够驱使无数雄鹰的男人,当然能够掌控自己的情绪。他甚至把眼睛略闭一下,以平息内心的波涛汹涌。可是,当他闭上眼睛,就看见玛依鲁那香如麝美如星的形象,那简直把他的魂也摄去了。对此,他无法掌控,于是赶紧睁开眼睛。
当苦苦诺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想,策举祖保佑,让我现在、立刻、马上看见命运的新起点吧。
然而,鄂直愚咬文嚼字沉声说出的话,有如晴天霹雳,有如六月飞雪,使苦苦诺转眼之间陷入无底暗黑深渊。
鄂直愚说,莫救落水狗,救了落水狗,上岸反咬手。莫养长指甲,养长了指甲,反抓伤眼睛。莫助昧心人,助了昧心人,反遭他暗算。好马不另配鞍子,好狗不抓咬主人,好臣不背叛君长。狗咬主子要打死,臣子叛主要剥皮!
苦苦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苦苦诺气急败坏地叫道,鄂直愚,你这个卑鄙小人,怎么如此说话。你我先前,是怎么商议的?你怎么可以如此出尔反尔?人而无信,不知其可,禽兽不如也……
鄂阿那把手掌在青铜案上一拍,低沉地说,寡人面前,岂容他人放肆。来人,把苦苦诺拉出去,剥皮斩首!
后世布摩叙史,说到此处,扼腕叹息,说,益那的国度被占领,益那的君位被废除,鄂靡的凯歌,在益那故地回荡,益那的悲歌,在益那故园笼罩。熊熊的大火,烧不断草根,到来年春天,会长出新草。益那孟耐德,祖嫫玛依鲁,好比羊逃出虎口,就像鹰爪下余生。携带一对羔羊,带着一对儿女,邪苴隆和迷喜菇,从多妥米谷,从禹甸洛略,逃过九十九座山,六十六条河,三十三片林,来到了卧甸。
为了抒发对益那故国的悲悯之情,后世布摩用诗一般的语言说,草丛是云雀的家,野火把草丛烧了,云雀失去了家园,云雀为此悲伤。山林是虎豹的家,大风刮断了林中树,虎豹失去了家园,虎豹为此悲伤。多妥米谷,是益那地方,禹甸洛略,是玛依鲁的家,都被鄂靡占领了,益那失去了家园,玛依鲁浪迹天涯,她为此悲伤。
说到此处,意犹未尽的后世布摩停顿一下,接着说,母鸡带鸡崽,在园中觅食,自由自在时,万万没防到,残忍的老鹰,叼去了母鸡,留下的鸡崽,失去了依靠。母羊带小羊,在牧场吃草,自由自在时,残忍的恶狼,叼去了母羊,留下的羊恙,失去了依靠。阿邪带苴隆,央朵阁中玩,正在欢乐时,残暴的鄂靡,占领了益那,害死了阿邪,留下的苴隆,失去了依靠。
布摩深情地说,卧甸的群山,就像母亲的怀抱,抚育苴隆成长,卧甸的森林,就像雄鹰的双翅,把邪苴隆掩护,躲过了鄂靡的缉拿,避过了仇家的追杀。卧甸的山顶白了十三次,邪苴隆长到十六岁。翅羽丰满的刍鹰,开始搏击长空,力量充足的幼虎,开始出巡山林。
布摩深情地说,卧甸种下的复仇种子,就要发芽,卧甸开过的复仇花,就要结果。邪苴隆的胸中,复仇的心已长大。松枝上的鹤,把松枝依靠,沉重的冰雪,把松枝压断,鹤失去归所,飞到云端去,鹤起飞之前,先告慰松树。岩洞中的麂,住在岩洞里,把岩洞依靠,忽然有一天,山摇地也动,震垮了岩洞,麂失去了归所,迁到林中去,麂起身之前,把岩洞祭奠。朵阁的苴隆,把阿爸依靠,失去了阿爸,苴隆成孤儿,苴隆复仇前,祭奠父亡灵。
卧甸,群山深处乱烟古木掩映的偏僻小寨。这里,已经是益那的边陲,十足的穷乡僻壤,已经不足以引起鄂靡人的注意。
十三年前,三十三岁的益那祖嫫玛依鲁,带着三岁的儿子邪苴隆和一岁的女儿迷喜菇,从故乡禹甸洛略出发,姣美的脸庞蒙上又黑又皱的人皮面具,婀娜的腰肢塞进破旧发霉的衣服,剪掉丝滑的长发,留一头又乱又脏的短发,乔装打扮成一个丑陋的农妇,乘坐一辆破旧的马车,方才从守城鄂靡大兵灰鹰般的利眼下走脱,风餐露宿,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逃到世外桃源一般的卧甸,投奔一家远亲,从此隐姓埋名,含辛茹苦,抚育幼小的儿女。
在卧甸,当邪苴隆长到七岁,玛依鲁为了让儿子识文断字,想尽千方百计,把儿子送到楚哪蒙国都城可乐洛姆郊外的布吐,接受布摩教育。为了让儿子安心求学,玛依鲁就到可乐洛姆城中一家丝绸商店站柜台做售货员,挣口粮之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美如天仙的玛依鲁一直戴着又黑又皱的人皮面具,腰部一年四季都填充着又破又霉的衣服,让丑陋的面具遮掩她那美如星的容颜,让浓烈的霉臭味遮掩她那香如麝的躯体自然清香。在可乐洛姆,在那家来自能沽洛姆富商开的丝绸商店中,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丑陋不堪浑身散发着霉臭味的女人,竟然是益那姣美绝世的祖嫫玛依鲁。
玛依鲁之所以这样忍辱负重甚至苟且偷生,是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坚定如山的信念,这就是一定要把儿子抚养成人,一定要让儿子完成复仇大业,收复被鄂靡占领的国度。
当邪苴隆十六岁时,他已经长成一个目光忧郁然而身量高大的英俊少年。他的聪慧,使他在布吐中一枝独秀,布摩们十分器重这个来自卧甸的少年。可乐洛姆首席布摩甚至打算把邪苴隆召为上门女婿,因为这个布摩坚信这个来自卧甸的少年将来一定会成大器,一定会有指点江山的王者气象。
不过,十六岁的邪苴隆果断放弃了在楚哪蒙国都城可乐洛姆首席布摩家当上门女婿从而继承布摩之职位一辈子过着锦衣玉食富贵生活的机会,果断地回到卧甸。
因为,在卧甸,有益那的远亲,有支持邪苴隆复仇的亲戚。
邪苴隆提着酒礼,登门拜访卧甸布摩铺遮索。
邪苴隆出现在庭院之前,古稀之年的铺遮索布摩就知道邪苴隆要来请他去做一件非常为难的事情。老布摩心里一阵纠结,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平安,他应该选择拒绝邪苴隆,因为,他一旦去做了那件事,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能保证那件事不会传到鄂靡人的耳朵里,毕竟,整个益那,是鄂靡人在统治。而他帮邪苴隆所做的事,是可以诛九族的啊。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去做那件事,因为,毕竟,他是益那的布摩,而邪苴隆,是益那祖摩之子。要是他拒绝邪苴隆,那么,他想,百年之后,他将如何面对益那祖摩局阿邪以及列祖列宗?
铺遮索布摩坐在堂屋内,一眼就看见手提酒礼的邪苴隆步履匆匆走进院子。老布摩看着身量高大的英俊少年穿过院子中的花椒树与凤尾竹的时候,竟然老泪纵横。他迅速用衣袖拭去泪水,等待邪苴隆走近,就像等待即将临近的一种命运。
老布摩如一尊青铜雕像,沉默地坐在堂屋的暗影里。火塘里余烬已息,屋内弥漫着烟子飘散之后的淡淡气味。当邪苴隆走到老布摩面前,躬身作礼,还没有开口,老布摩就嘴唇颤动,用沙哑的嗓音说,孩子,什么也不用说,走吧,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邪苴隆说,老布摩冒死相助之恩,苴隆没齿不忘。
只这一句话,就令老布摩再次涌起想流泪的感觉。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此时此刻,老布摩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犹豫,他迈出门槛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他告诉自己,就凭邪苴隆刚才说的一句话,他就必须全力支持邪苴隆,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铺遮索老布摩一生主持过数不清的祭祀。然而,这次,他主持的这种祭祀,与他以前主持过的所有祭祀都不同。他遥对益那山河,祭祀战死已久的益那祖摩局阿邪、战死已久的益那众多文臣武将以及在战争中丧生已久的千百万益那民众,招唤他们含恨已久的灵魂。
铺遮索老布摩感到前所未有的神圣与庄严,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重压与悲怆。他戴上洛宏法盔,披上背部绣着暗红雄鹰图案的黑色法袍,佩戴神葫芦神箭筒维庹,手持布摩权令牌等物,在卧甸大坝,依天象,设下了神位,依地象,布置了神座。
月明星稀之夜,卧甸沉寂如上古天未开地未辟之时。
邪苴隆屠宰九头牛,牛肉分作九堆。用一堆,祭祖摩亡灵,献给局阿邪。用三堆,祭摩叩亡灵,祭布摩亡灵,献给武优额,献给氐奢诺,献给布奢额。用六堆,祭战将亡灵,献给瞿恒那,献给羌若吉,献给赫达沓。用九堆,祭阵亡兵丁,祭遇害民众。
夜色如漆,群山如墨。
铜鼓声响,沉闷如雷。
篝火如血,人影幢幢。
铺遮索老布摩站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中,苍老的面部一半在暗处,一半被如血的火光照亮,这使他有如飘浮在漫无边际的夜之海洋里。
老布…
第四章 探索的终点
邪苴隆背着母亲给他准备的苦荞饼,走出卧甸三十里路的时候,取出包袱中的苦荞饼摸一摸,那圆圆的薄薄的饼子仍然略有温热。每一个苦荞饼上都留着母亲手掌上的体温啊。这些饼子,将伴随邪苴隆跋山涉水,给他前行的力量与温暖。
邪苴隆把苦荞饼放回包袱,抹一下眼角涌出的泪水,继续赶路。
山影之上,残阳西沉。
怪鸟啼鸣,虎吼狼啸。
翻过这道山梁,从此,卧甸就远了,从此,邪苴隆就将在他乡独自开启命运之门。
夜色深处,传来邪苴隆悲怆的声音,父亲啊,魂兮归来,愿你在坟墓之灵体从此安息,愿你在恩米之灵魂丰衣足食居住三年三月又三天,然后回归北斗星座,愿你在族谱之灵名,从此,代代相传。再见,父亲,你已远去,留下我,在这个充满喧哗与骚动的世界,独自面对饥饿、疾病以及人间一切苦难。父亲啊,我不要牛马千匹,我不要金银万两,我只要独自战胜一切苦难的勇气、智慧与力量。卧甸啊,妈妈,妹妹,愿你们平安、健康、幸福过好每一天。再见,卧甸。再见,母亲。再见,妹妹。
邪苴隆风餐露宿,风雨兼程,来到东方安鲁旺,扯扯安鲁旺。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邪苴隆的衣服由于长途跋涉披荆斩棘而破烂不堪。他戴着一顶破旧的篾帽,随着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进安鲁旺都城。一路上,邪苴隆听人们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邪苴隆问身边一位行人,大哥,今天是什么佳节,城里这么热闹。
行人打量一下邪苴隆,明白他是一个外乡人,就笑着说,兄弟,今天呀,安鲁旺祖摩三父子在神庙前的祭祀广场操练兵马,这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观看哪。
邪苴隆谢过行人,继续走路。
安鲁旺都城的格局,跟邪苴隆在楚哪蒙国见识过的可乐洛姆都城的格局差不多。
先是巍峨的城楼,城楼上高高飘扬着许多黑红相间绣着雄鹰展翅图案的旗帜,两扇厚重的城门上整齐地镶嵌着青铜圆钉,还有两个青铜麒麟神兽头。进城之后,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房屋鳞次栉比纵横交错,而且,青石道路相互平行或者相交,各种店铺、客栈、酒楼层出不穷,众多旗帜令人目不暇接。
邪苴隆在可乐洛姆接受布摩教育时,知道先前楚哪蒙祖摩在可乐洛姆大兴土木修建城池的盛况。
布摩描述楚哪蒙祖摩修建可乐洛姆都城盛况的语言,一一在邪苴隆脑海中回响。
布摩说,这个古城呀,说来规模大,修好了大城,命为世间的,第一座大城。城内的宫殿,修成八角殿。殿内分九重,祖摩住八重,布摩住九重,摩叩住七重,层层有等级。八角大宫殿,高耸人云端。八角大殿呀,从八个方位,开出八扇门。八扇大门内,又开十六扇,十六扇门上,细细来雕刻,雕飞鸟珍禽,刻猛虎名兽。大小门窗上,都刻着花纹。八方大宫殿,终于落成了。楚哪蒙祖摩,非常的高兴。楚哪蒙祖摩,吩咐手下人,全楼挂金灯,君臣师将兵,要大庆七天。这样一来后,可乐大城呀,到处灯火明,各房设筵席,歌声久不断,人人都欢乐。
布摩说,要说这殿堂,全是名匠修,全由名师造。主持建造的,是那工匠师。楚哪蒙祖摩,下一道命令,就在那天呀,封他为大臣,在第四等位,除了君臣师,就数他第一。他们是这样。第一位为君,第二位为臣,第三位为师,第四位为匠。这时工匠师,又受了君令,还要修大城,且在城四方,建造各式房,刻上九龙图,九龙并相交。飞龙要巨大,看来才雄伟。活灵又活现,远看似游龙,又像是真龙。说的是这样,传的是这些。
布摩说,美丽的宫殿,对应的八方,各方的前面,还要对九方。九方九个山,九山山头青,九山山头高,山下九丫口。每个丫口呀,各设一道关。关口又设营,九营一样设,九口这样守。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军营。这样地设置,都还嫌不够,又在九营处,另设九岗哨,看管着大城。九营九地前,还有十八卡,十八个关卡,环绕着全城。此乃有名城,夜郎可乐城,九营十八卡,如此的美名,便这样得来,九营十八卡,不知者没有。楚哪蒙祖摩,住进了宫殿,美好的日子,又过多少年。夜郎国各地,风调雨又顺,五谷大丰收,牛羊肥又壮。可乐大城呢,到处都练兵,楚哪蒙基业,从此奠定了。
布摩说,楚哪蒙祖摩调遣了隶属九部十八邑中的能工精匠扩建高堂宫殿。大城宫殿似如明珠放金光。上有青松岭,下有绿树林,左有文曲水,右有环山艳,风景独好。陀尼工匠人,五骑架一车,十骑做一伙,有德毕氏族高师相助。伐木如雷吼,切削木头的飞屑遮天蔽日,成排的工匠,成行的艺人,千万条墨线如同织布的纬线,依照天象建房屋,操作的工具犹如鸽子叩头。天有九宫,房屋建九室,地有八卦,屋柱取八列,天有七宫,屋设七门。取天象建九重宫殿,零础石做八列柱基,三柱撑起宫阙,自然协调均称。建造的宫殿,有九重二十四厅三十八室,阳降阴升,错落有致。雕刻的画面取各种飞鸟以鸿雁鹰为首,取各种走兽以虎豹豺专营,取各种草木以松桑蒿为首。工艺精湛,房梁镀银,屋顶镏金,各种造型匿蚕栩栩如生。
安鲁旺都城,像可乐洛姆都城一样,栩栩如生地展现在邪苴隆眼前。
邪苴隆欣赏着眼前安鲁旺都城的美景,却利用布摩描述可乐洛姆都城的语言,恰如其分地描述眼前的城市。邪苴隆心想,别人的庄稼,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庄稼,饱自己的肚腹,无论可乐洛姆城,还是安鲁旺城,这都是别人的国度,而自己的国度益那,如今被鄂靡占领,益那的都城是什么模样,他没有见识过,但是,他确信,有朝一日,他会光复益那,让母亲玛依鲁重新回到益那都城,重新展现昔日益那的辉煌时光。
邪苴隆心事重重,随着众人来到神庙前的祭祀广场。这个广场规模很大,神庙四周的青龙、白虎、朱雀、玄乌青铜神柱高耸入云,气势不凡。而围绕广场的十二将相星巨型雕塑像,也比别处的显得高大,气势恢宏。特别是十二将相星手握的戈矛剑戟各种武器,用青铜精铁打造而成,在天光之下闪烁着冷峻的寒芒,让人仰望之处不寒而栗。广场中部是一个巨大的用黑白两色石板镶嵌成的输必孜图案。图案外围刻画着哎哺且舍鲁朵哼哈各卦线条。神庙和祭祀广场,处处体现远古时代羲慕遮的先天八卦易理学说之精义。
宽阔的祭祀广场上,旗帜飘扬,人马欢腾。安鲁旺祖摩正言传身教,教两个儿子发号施令操练阵法。只听铜鼓声一阵比一阵紧,鲁贝的呜呜一阵比一阵长。
广场外围,众多卫兵手持武器,组成一道人墙。所有参观者到此止步。
邪苴隆因为要面见祖摩,向祖摩求取复仇大计,所以,他自报家门,请侍卫通报,请求拜见祖摩。
侍卫一听来客乃益那祖摩之子,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向祖摩禀报。然后,又一溜小跑回来,对邪苴隆说,祖摩有请。
于是,破衣烂衫的邪苴隆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进入广场,直走到广场上首用水桶般粗的原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前,向安鲁旺祖摩行礼,朗声说,益那邪苴隆特来拜见祖摩。
祖摩从点将台上的宝座走下来,大手一挥,说,远方的贵客,你可是从益那叟施而来。
邪苴隆说,回祖摩,在下从卧甸而来,益那叟施,唉,故国不堪回首。
祖摩同情地说,想当年,你父亲在位时,益那多么雄壮,而今,唉,国破山河在,物是人非也。
邪苴隆说,家父去世时,在下才三岁,如今,十三年过去,益那依旧江河破碎,令人扼腕。
祖摩对这个英俊少年颇有好感,就微笑着说,远方的贵客,把马赶进厩,请到迎宾堂,接受贵客的礼节,享受贵客的礼遇吧。
祖摩眼见邪苴隆衣着破烂,明白益那祖摩之子如今已经落拓不堪,有心资助这个英俊少年一些银钱。这样想着,祖摩就对一个近侍说,去取一盘金银来,赏赐远方的贵客。近侍迅速取来一盘黄白之物。
祖摩说,邪苴隆,你远道而来,本祖摩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金银一盘,充当见面礼罢。
邪苴隆把手一摆,说,我不是来访的贵客,我是投宿的行人,不能接受贵客的礼节,不能享受贵客的礼遇。
祖摩微笑着说,这点小意思,你就笑纳罢。要是天下的人知道,你从卧甸来到安鲁旺,拜见祖摩而分文不取,那么,天下的人将会笑话本祖摩呀。
邪苴隆说,祖摩,我远道而来,绝对不是为了求得钱财。我是失巢的孤鹰,我是失势的独虎,我来到这里,不为黄金万两,我要问复仇的大计,因为,我要光复我的国度!
祖摩有点为难地两手一摊,说,唉,怎样发号施令,我们可以教导你。可是,你问复仇的大计,这个这个,非同一般,确实非同一般,本祖摩确实爱莫能助也,我们真是无法在这个事情上帮助你。
邪苴隆面露失望之色,说,那么,祖摩,苴隆多有打扰。告辞。
邪苴隆转身就走。
近侍端着那盘黄白之物,紧追几步,叫道,小伙,你的金银,你的金银哪。
可是,近侍看着邪苴隆健步而去,叹息一声,说,这小伙,真是怪人,真是怪人哪。
邪苴隆走出安鲁旺都城,踏上前往西方克鲁旺,克雅保鲁旺的道路。
邪苴隆自言自语,东方不亮西方亮,东方祖摩把我当叫花子看待,赏赐一盘金银,难道我是为这点钱财而来吗。
邪苴隆身上带的苦荞饼早已吃完,他一路风餐露宿,采野果,饮山泉,披星戴月,幕天席地,并不敢稍有懈怠。
克鲁旺都城跟楚哪蒙国都城可乐洛姆一样,雄伟而繁华。可是,这次,邪苴隆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观看那些建筑,没有心思去欣赏那些市景。他打听到,克鲁旺的三位著名摩叩,正在祭祀广场当众评理断案,就直奔祭祀广场而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
邪苴隆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请侍卫通报,请求拜见三位摩叩。
侍卫听说益那祖摩之子到此,丝毫没有怠慢,迅速通报,迅速回来,说,摩叩有请。
邪苴隆随着侍卫来到广场中部。
三位摩叩正在断案。
其中,一位摩叩正振振有词咬文嚼字地向民众发表演说,各位父老乡亲,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克鲁旺的治国方略。我们借鉴楚哪蒙国的治国方略,按照治国安邦经来治国,其理念为:一知开天文,二知天下事,三是天兵帅,四要天昭明,五要天聪,六要大善,七要天善思,八要天柱枝,九要天权松,十要天管灵。君有万岁权,治国宜有道,安邦宜有法,君民同一体。民若没有君,民政无以司。君若没有民,君国无以治。君若春之阳,民似春之禾。春日暖融融,春露润滋滋,禾苗茂青青。秋日凉幽幽,霜降草木枯,枯草乱蓬蓬。君令如秋霜,君令难以司,国之将危矣。司政治疆土,政善国基稳。君贤如春光,君民万世兴。贤者为君王,能者为臣民。若要民奉君,君令必为民。万物天地思,万民君臣恤。
这位摩叩也不管民众是否听得懂,也不管民众面露迷惘之色,继续咬文嚼字地发表演说,各位父老乡亲,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法令制度。我们的法令制度也是借鉴楚哪蒙国的祖摩法规,其法令凡二十条,内容如下:第一条,不许偷人,违者砍指头,一次砍五指,两次砍十指;第二条,不准骗人,不准抢人。初犯挖一只眼,屡犯挖两只眼;第三条,忤逆不孝,族老寨老有权执法惩处。重刑剥皮,轻刑体罚教训;第四条,不准拉帮结派谋反,违者杀头;第五条,按规定向国家缴纳粮租,贡赋牛马猪羊。违者没收土地财产。若有抗拒,轻者坐牢,重者处死;第六条,诸侯列国,年年选献美女入宫服侍祖摩;违者以欺君论罪而讨伐;第七条,出征时一律不准哀哭,男犯挖左眼,女犯挖右目;第八条,君令圣旨若有不受理者讨伐之;第九条,婚姻一夫妻制,歌场定终身,强者不许欺弱,自由恋爱,不准包办强婚。违者重刑杀头,轻刑发落充军……
侍卫向这位唾沫横飞口若悬河的摩叩附耳示意,后者才打住话头,向一脸麻木的民众拱拱手,说,啊,各位,不好意思,本人有事,暂缓一下,马上回来,啊,马上回来。
说着,这位摩叩走出圈子,昂然来到邪苴隆身边,明知故问验明正身地说,公子可是益那祖摩局阿邪之子?
邪苴隆说,正是鄙人。
摩叩哈哈大笑,说,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邪苴隆说,在下打断摩叩大人发表宏论,罪过实在不小。
摩叩说,哪里哪里,公子不必在意。公子大驾光临,实乃本人三生有幸。
邪苴隆说,在下得摩叩大人接见,深感荣幸。
摩叩正色说,公子远道而来,远方的贵客,把马赶进厩,请进迎宾堂,接受贵客的礼节,享受贵客的礼遇。公子若想拜会祖摩,本人也可以安排。啊,可以安排。
邪苴隆不想跟摩叩再废话,直奔主题说,我不是来访的贵客,我只是投宿的行人,不能接受贵客的礼节,不能享受贵客的礼遇。我是失巢的孤鹰,我是失势的独虎,我想光复我的故土,我想求教复仇的良策。
此言一出,摩叩大人面色凝重,沉吟半晌,拿腔捏调地说,唉,苴隆公子,实不相瞒,公子倘若请教怎样断案评理,本人可以传给你。指点一二,啊,指点一二。然而,公子请教复仇之良策,啊,复仇之良策,这个这个,非同小可,非同小可,本人就捉襟见肘才疏学浅,无力满足你的这个愿望也。
邪苴隆失望地说,如此,在下只好告辞。
摩叩挽留来客说,请公子在此逗留几日,再走不迟。
邪苴隆说,多谢摩叩大人,在下有事在身,这就告辞。
摩叩说,那么,请公子用过晚餐再走不迟。本人也好敬公子一角酒,以表平生仰慕之情。请公子赏光。
邪苴隆说,实不相瞒,在下家仇国恨未报,实在无意宴饮。多谢摩叩大人。
邪苴隆离开克鲁旺,一路急行,来到南方宰鲁旺,宰拜赫鲁旺。他想,两处扑空,到南方碰碰运气罢。
邪苴隆来得正是时候,宰鲁旺都城中,祭祀广场上,有三个布摩正在祭祖宗。铜鼓沉雄,旗帜飘扬。前来观看的民众,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邪苴隆请侍卫通报。
祭祀广场中,三个布摩带领一群摩史,手持经书,正按祭祀礼仪颂念经文。
灯烛辉煌,钟鼓齐鸣。
一个布摩面色沉静,念念有词:上古天的产生,先织高天。大地的出现,先设织地机。高处分天地,是可以知道的。去好的环境,贤能前人得,生于朴莫娄,育于费达歹,上层定规矩,下面定制度。祭祀祖灵,用花鸡作祭,用黑牛白马,先要用三牲。满天星明亮,星亮示人旺……笃米的子孙,等到后来,魂魄升好处,先越过天门,移到三圣处,坐在高处,天空布满珠宝,持珠上星去。开辟祭场,时间已到,卧娄洪索,先建大祭场。设计好祭场,有石木形象,山上雾缭绕……我是你的甥,牵来驮魂马,拴在长圈里。赶着大牛来,养在祭场里,孝敬行祭礼,来人这样做,是这样说的……
另一个布摩面无表情,高声念道:古时候祭天,古时候祭地,古时候祭祖。祭祖要杀猪,打牛又杀羊,好酒作祭奠。祭祖如何祭,我说你听好。插上青树枝,把神请入台,座位安六个,六个在六边,四方四座位,中间有一座,一个师座位,安六个座位,全都请入座。用青草两样,要设供粮台,要松柏树枝,点上油亮灯……
第三个布摩满脸虔诚,用沙哑的嗓音念道:玛抽妥待地,实氏皇太子,实乃不会死,实乃不会病。它什么根源,你说呀朋友,歌师朋友们,不知真不真。玛抽妥待地,你不说我说。实氏去狩猎,路遇大猴子,猎狗不知道,追逐大猴子,实氏人不知,开弓射猴子,实弭妥迭地,不该灭的灭……实勺祭鼻祖,祭场盈满兵,布兵史源长,历史从此始。国度分三级,吊铜鼓击鸣,小部落模仿,国九级统一,高尊策举祖,这天清早起……
邪苴隆环顾四周,但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如梦似幻如醉如痴如登仙界。
邪苴隆出于礼貌考虑,不好意思请侍卫提醒三个布摩,客人已到。他就以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站在祭场中,用心听布摩念颂经文。他觉得,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特别是对于像他这样的祖摩之子来说,人生大事就只有两件,一是战争,二是祭祀。除此之外,全部都是小事一桩。看着眼前场面宏大祭品丰盛人流如潮的祭祀,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卧甸举行的祭祀。因为条件所限,那个祭祀无疑是寒酸的,但是,他对天地神祗对列祖列宗的虔诚之情,铺遮索布摩深情念颂的益那招魂辞如诗句一般优美凝练的语言,绝对不亚于眼前这三个布摩例行公事般的念颂。
侍卫终于提醒一个布摩。
那个布摩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经书,迎了过来,开门见山地说,远方的贵客,把马赶进厩,请到迎宾堂,接受贵客的礼节,享受贵客的礼遇。
邪苴隆直奔主题地说,尊敬的布摩,我不是来访的贵客,我只是投宿的过客,不能接受贵客的礼节,不能享受贵客的礼遇。我是孤独的刍鹰,我是孤独的幼虎,我要收复我的失地,我想求教复仇的计谋。
布摩沉吟半晌,牙痛似的吸着气,说,益那来的客人啊,我就直话直说,怎样祭祀祖宗与天地神灵,我们还可以教你。可是,唉呀,你说的这个,这个这个,复仇的计谋,也就是说,怎样打败鄂靡的计策,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啊,我们就爱莫能助。
邪苴隆把内心的失望强压下去,礼貌地与布摩作别。他一天也不想耽搁,直接向北方吉鲁旺走去。
邪苴隆披星戴月马不停蹄来到吉鲁旺都城的时候,宽阔的祭祀广场上,有三个资深的阻卡正在操练兵马。
围观者如潮水涌动。
战鼓声声,呐喊阵阵。
人马杂沓,旗帜龙游。
邪苴隆请侍卫通报之后,站在广场边细看阻卡用兵布阵。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希望,倘若三个阻卡能够不吝赐教,给他复仇大计,给他光复益那的良策,那么,他将不虚此行。
邪苴隆没有等待多久,就见一个阻卡放下鲁余,迎了过来。
邪苴隆上前两步作礼,说,益那邪苴隆特来拜见阻卡。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阻卡两手抱拳,豪爽地说,苴隆兄弟,我看你天庭饱满,骨骼清奇,身量高大,想必是文武双全的饱学之士。兄弟此番前来,是打算与我等切磋武艺、精研阵法罢。适才兄弟所见我等布阵之法,不妥之处,还请兄弟斧正。不过,远方的贵客,把马赶进厩,请进迎宾堂,接受贵客的礼节,享受贵客的礼遇。
邪苴隆此时没有多少心思研究什么武艺与阵法,他需要的是复仇大计,是治国之术,于是,他直言道,我不是来访的贵客,我只是投宿的过客,不能接受贵客的礼节,不能享受贵客的礼遇。我是孤独的刍鹰,我是孤独的幼虎,我要收复我的失地,我想求教复仇的计谋。
阻卡若有所思地说,苴隆兄弟,老哥我是一个粗人,一介武夫,如何领兵布阵,如何出招如何防御,我们还可以切磋一二,至于复仇的良策,我们就手长衣袖短,无法给兄弟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邪苴隆顿时感到心中空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向城外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说,空中的雄鹰,飞了下地来,没把鸡逮着,也衔匹鸡毛,林中的猛虎,冲到平地来,没把羊逮着,也叼簇羊毛。我问复仇计,走遍了四方,却一无所获。真是悲痛呀,无颜回卧甸。堂堂男儿汉,却走投无路,如何见母亲。
邪苴隆走在暮色苍茫的山道上,心灰意冷,真想从万仞绝壁上向下一跳,了此一生。他甚至真的走到绝壁边,望着下面雾气蒙蒙的万丈深渊,绝望地狂叫,苍天啊,策举祖啊,我邪苴隆难道就这样默默无闻了吗,就这样葬身荒草了吗。
说到邪苴隆走遍东西南北四方都碰壁,没有寻找到复仇大计,极度绝望想自尽的时候,后世布摩这样说,好比翻麦茬,再转念一想,雄鹰飞得高,靠的是双翅,骏马跑得快,靠的是四蹄,要想成大事,除非靠能人。造船不及把桥修,船底破来要另造,只有修桥计长久。求计不及求贤人,求计一次不得多,求贤计谋如星布。
邪苴隆泪流满面,疯狂地向能沽洛姆方向跑去。他想,能沽洛姆乃天府之国,一定有贤人居住。他觉得,如今的自己就像离弦之箭,要是寻找不到复仇大计,绝对不回卧甸。
邪苴隆一路采野果饮山泉,来到一马平川的能沽洛姆。这里果然地势开阔十分大气,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官道两旁全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真乃富庶的稻米之乡。
邪苴隆跟随着三三两两的客商,进入能沽洛姆城中。好大一座城。由于地势平坦,城中街道延伸得很长,并且纵横交错,大街可容六辆马车并辔而行,小巷也足以容两辆马车通行。城中,各种店铺比比皆是,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不过,最多的,还是铁器作坊和丝绸作坊。外地来的客商,也主要是到铁器作坊和丝绸作坊做买卖。这两种产业,历来是能沽洛姆的特色优势产业所在,早已名闻天下。邪苴隆在楚哪蒙国都城可乐洛姆的时候,城中就有不少丝绸商店和铁器商店是能沽洛姆人开设的。那些能沽洛姆商人在可乐洛姆长年居住,娶妻生子,逢年过节也很少回老家,倒成了可乐洛姆人。
这次,邪苴隆想,要在民间寻找贤人,不再向祖摩、摩叩、布摩等官方求教。因为,官方上层,对邪苴隆其实一律采取虚与委蛇的态度,他们一方面确实拿不出什么可以帮助邪苴隆光复国度的良策,另一方面,他们其实也担心因为帮助邪苴隆复仇而得罪强大的鄂靡。这个道理很简…
第五章 前往任洪鲁
深冬的傍晚,可乐洛姆城。
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姑娘在铺着青石板的巷道里独自行走。虽然巷道里光线暗淡,但是,姑娘白皙清丽的面容还是显得极其清晰。姑娘两手佩戴镶嵌绿松石的青铜手镯,两脚佩戴饰有金叶玉蕊的银链,秀美的颈部用金丝悬挂一枚淡黄色雕刻着盘龙飞凤的玉诀。她一路走着,身上的饰物轻轻叮当作响,发出幽微清脆的悦耳之音。
姑娘步履匆匆,丝绸长裙在晚风中飘扬,这使她显得好像没有骨骼和重量,无比轻盈,仿佛一段极其优美的青铜编钟旋律,飘浮在暮色里。
穿过两条巷道,姑娘在一家饭庄前停住,微微抬头看一眼青铜风灯朦胧的淡黄光线照亮的黑漆镶金匾额,左手略提一提长裙,跨步进店。
姑娘在厅堂里刚走两步,就站住,她一眼看见厅堂角落里,一个头发蓬乱的小伙正在自斟自酌,而且显然已经大醉,因为他拿着青铜酒壶的手在剧烈地颤动,壶里晃出来的酒在桌面上乱流,一直滴落到地面。
姑娘清丽的面容立刻浮出极其心疼的神情,用甜美的嗓音说,苴隆,阔别已久,你怎么可以如此作践自己,醉成这个样子。
邪苴隆抬眼定定地望着姑娘,断断续续地说,噢,昔吾往、矣,杨柳、青青,今……吾来思,雨、雪、霏霏……
姑娘说,苴隆,你去年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都跑哪儿。怎么今天,想到要见人家。人家恨死你。
邪苴隆笑笑,又颤威威地倒酒。
姑娘一把抢过酒壶,嗔怪道,别喝啦。
邪苴隆歉意地一笑,似乎清醒一些,说,阿梅妮,可乐洛姆、尊贵的、布摩千金,苴隆、家仇国恨、在身,所以,走遍天、下,求教、复仇大计,然,四处、碰壁,至今、一事无成,苴隆、无颜、回卧甸,见母亲啊……
阿梅妮撇撇嘴,说,苴隆,你还是为益那那个烂摊子而焦头烂额啊。我老爸早就对你说过,只要你留在可乐洛姆,今后,你就是楚哪蒙国的首席布摩继承人。哼,楚哪蒙国哪里不如益那,你非得去收拾益那的破碎河山干嘛。你看你,一去一年多,不辞而别,人间蒸发,你不对人家辞别也就算了,你不对老爸辞别一下,真太无礼。你知道吗。这一年多,人家是怎么度日如年的吗……不说哪,恨死你。
邪苴隆歉意地一笑,说,阿梅妮,我错了。
阿梅妮用玉手遮掩红唇露出的笑意,说,你也会知道自己错么。
说着,阿梅妮坐到邪苴隆对面,看看桌上的菜,说,苴隆,你就吃这两个破菜么。
邪苴隆说,长途跋涉,盘缠尽矣。不过,这已经比在山上采野果强多啦。
阿梅妮扭头朝里间的伙计说,小二上菜。
伙计走过来问道,加几个什么菜。
阿梅妮说,把你们最好的菜,统统端上来,有多少上多少。
伙计吐吐舌头,说,你们两人,吃得完那么多呀。
阿梅妮说,你以为本姑娘付不起账吗。
伙计急忙满脸堆笑,讨好地说,请二位稍候,菜马上就好。
阿梅妮注视着邪苴隆,轻声说,你跑这么长时间,现在回来,作何打算。
说到正事,邪苴隆一下子来了精神,清醒多了,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继续寻访、可以帮助我,复仇的、贤人。
阿梅妮叹一口气,低声说,苴隆,你要光复益那,这个,我理解。可是,单枪匹马,你凭什么去打败鄂靡强大的军队呢。以前,你父亲手里掌控着战力不俗的益那大军,曾经创造辉煌的战绩,却被你叔叔耍小心眼,坏了大事。现在,鄂靡把益那控制得铁桶似的,空气非常紧张,人们道路以目,你根本不可能在益那拉起一支像样的人马,去打击鄂靡。
邪苴隆完全清醒了,激动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是事实。可是,父仇不共戴天,何况家仇国恨!如果不能复仇,不能光复益那,那么,我每一天每一刻都生不如死。不瞒你说,去年,在能沽洛姆,有一阵,我心灰意冷,都想自尽……
阿梅妮伸手捂一下邪苴隆的嘴,说,从此以后,不许你这样说,更不许你这样想!苴隆,答应人家吗?
邪苴隆双手抱住脑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丽清纯的布摩之女,半晌,咬一下嘴唇,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霸道。
阿梅妮说,那又怎样。回答我的问题。
邪苴隆说,你觉得,我能拒绝你吗。唉,我真是太命苦。家仇国恨在身,现在又加上连死的权利也被人家剥夺。不过,我真的是死不起呀。好,我就答应你。为你活着。
阿梅妮微微一笑,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着别后的情形,只恨时间不够用。这当儿,店小二风风火火地端着木漆镶金托盘,把一盘盘一钵钵拿手大菜放到桌上。店小二连跑两三趟,桌子已满,摆不下了,就对两个顾客讨好地笑着说,还上不上?
阿梅妮说,上,把四张桌子拼成一张。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把四张桌子拉到一起,拼成一张大桌子。然后,又连跑几趟,端来各种菜肴,把这张大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邪苴隆低声对阿梅妮说,这个,太浪费了吧。
阿梅妮说,人家愿意。人家一年多没有请你吃饭,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心意嘛。你这个傻瓜。
邪苴隆笑了,说,那,恭敬不如从命,吃!我这些天在路上光吃野果,也该打打牙祭啦。
邪苴隆大快朵颐,猛吃一通,偶然抬头,看见阿梅妮不动筷子,就咀嚼着美食,含糊地说,吃呀,你也吃。
阿梅妮说,人家看着你吃得这么香,比人家自己吃着舒服。
邪苴隆吃着,习惯性地伸手抓起青铜酒壶,想倒酒喝。
阿梅妮敏捷地把酒壶夺了,说,酒嘛,今天就不再喝。
邪苴隆仰天长叹,说,策举祖啊,你老人家倒是看看,面对这么一大桌佳肴,却不能饮酒,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吗。
阿梅妮开心地微笑着,突然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说,苴隆,我想起一件事,可能对你有帮助。
邪苴隆说,你是说,可乐洛姆有贤人,你认识?
阿梅妮说,差不多吧,这还是上个月的事情。有一天在饭桌上,我听老爸说,骂谷莲花厂隐居着一个布吉突老人,一百七十八岁,还红光满面精神矍烁。那个老人在一个山洞里隐居好多年,都没有人知道。上个月,一个骂谷猎人上山打猎,偶然发现那个布吉突老人。我想,那肯定是一个世外高人,他一定知道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邪苴隆高兴地说,太好了,看来,我今天约你出来吃饭,真是太英明啦。此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种世外高人,正是我想寻找的贤人呀。
第二天清早,阿梅妮胡乱编一个借口,也不带一个侍卫,就与邪苴隆飞马出城,直奔骂谷莲花厂而去。
骂谷乃楚哪蒙国屯兵之所。相传,楚哪蒙国先祖开疆拓土时曾在骂谷一带,七十二场仗,做一天打完,取得辉煌的战绩。时至今日,骂谷依然是楚哪蒙国重要的军事要塞。而莲花厂,又名银厂沟,此处出银矿,自古就是著名的炼银之地。
邪苴隆与阿梅妮一路策马疾驰,来到骂谷莲花厂,但见崇山峻岭满目苍翠。此处人烟稀少,原始箐林无边无际,邪苴隆与阿梅妮只能沿着羊肠小道行走,希望遇到一个山寨,哪怕就是一户人家也行,也好打听布吉突老人隐居的那个非凡山洞究竟在哪边山。可是,寻找半晌,根本就没有遇到一个人,更看不到一间茅屋。
阿梅妮说,苴隆,莲花厂虽是一个小地名,但是,一座山连着另一座山,要找到那个老人居住的山洞,也并非易事。
邪苴隆说,哪怕就是踏遍莲花厂的每一寸土地,我也要找到那个布吉突老人。
阿梅妮把一只牛皮水囊递给邪苴隆,说,喝点水吧,希望奇迹很快出现。
邪苴隆接过牛皮水囊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水,说,阿梅妮,你相信吗,人的一生,也许有那么几个不可多得的时候,左右着人的命运。比如,此时此刻,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处在那种不可多得的关键时候。
阿梅妮说,我可没有这种神秘感觉。不过,苴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非常愉快。就是这种感觉。所以,以后,不管你走到天崖海角,我一定跟着你。我再也无法容忍你在我面前消失一年多。不,消失一天,也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邪苴隆突然眼光一直,朝左前方一指,说,看,白麒麟!
阿梅妮也看到那只神奇的白麒麟。
白麒麟浑身雪白,而眼珠血红。白麒麟安祥地站在一株粗壮的松树下,那里有一眼汩汩冒出的山泉。白麒麟无比优雅地伸颈饮水。当白麒麟抬头的时候,显然,它看到两个正注视着它的人类。它并不惊慌。它血红的眼睛极其安静,而又充满深意。
阿梅妮轻声说,相传,阿芋陡家制造的第一只哺古宝桶,就是由天上的一只白麒麟带来的种子,种下之后长成奇异的参天大树,而得到的木材。
邪苴隆说,不错,白麒麟,此乃祥瑞之兆。
说话间,那只白麒麟慢慢往后行走。它的动作非常优雅,走一段,就回头望两个人类。两人把座骑拴在树下吃草,不由自主跟随过去。
白麒麟走走停停,绕山过水,来到一个地方。此处,万丈绝壁高耸入云,绝壁上长满繁盛的藤蔓植物。绝壁之下,云雾缭绕的深涧之中,但闻水响而不见流水。白麒麟走到绝壁下面一个地方停住,抬头往上望。
邪苴隆往白麒麟目光所向之处一看,只见绝壁半腰处,有一个狭窄的洞口,冒出几丝袅袅青烟。邪苴隆大喜过望,说,梅妮,就是那个山洞。说着,邪苴隆回头看阿梅妮,后者的眼睛正瞪得老大,说,好奇妙啊,苴隆,你猜刚刚发生什么怪事。邪苴隆说,什么怪事。阿梅妮说,就在刚刚,我眼睛看着的白麒麟,突然白光一闪,就不见啦。邪苴隆环顾四周,确实不见白麒麟的踪影。也就是说,白麒麟瞬间消失不见。
邪苴隆指着那个上不巴天下不着地的洞口说,梅妮,不管白麒麟的事,我们想办法先爬上去。
阿梅妮看看那个洞口,又看看绝壁上丛生的藤蔓,说,有办法,苴隆,我们砍几捆藤子来,搓成结实的绳子,一头结个圈,然后,你看,那绝壁上有不少突出的石嘴,可以用绳子套住那些石嘴,慢慢爬上去。
邪苴隆说,英雄所见略同,就这么办。
邪苴隆抽出腰间佩戴的短剑,就在绝壁低处砍那些藤蔓。不一会,两人就用藤蔓搓出一条足够长而且足够结实的绳子,一头挽个圈,打个死结。邪苴隆用力拉拉那个圈,足够结实。
邪苴隆说,梅妮,我先上,你在下面压阵,万一我掉下来,你接住我,我爬上去后,再放下绳子,直接拉你上去。怎么样。
阿梅妮说,好吧。
邪苴隆把绳子向绝壁上一个石嘴一甩,那个绳圈准确地套石嘴。于是,邪苴隆两手抓住绳子,像一只大壁虎,唰唰唰唰,飞快地向上攀。爬到那个石嘴处,一个空翻,人已稳稳站立在石嘴上。接着,他收起绳子,又向绝壁更高处的一个石嘴一甩,然后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样,几次之后,他已抓住山洞边的石嘴,稳稳地置身洞口,朝里看一眼,然后蹲在那儿,甩下绳子,朝阿梅妮喊道,梅妮,上来吧,这个山洞,洞口很少,可是,里面深得很。
阿梅妮抓住绳子,轻捷地往上攀登,很快就到达洞口。不错,这个洞口半人多高,洞内一丈见方之处,天光明亮,石头被风雨洗得一尘不染。洞壁内侧,明显有一条道路通往里面,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邪苴隆往那狭窄的通道里试探着走几步,回头示意梅妮跟上。
阿梅妮说,苴隆,小心,可能有蟒蛇。
邪苴隆说,没事,策举祖他老人家派白麒麟带我们来这儿,一定没危险。
两人随着蜿蜒狭窄的通道往里走,越往里走越黑,有时又突然有一丝光亮,那光亮显然是天光,不知穿过多少山崖间的缝隙,几经周折才来到这山腹深处。有时,又听见有泉水滴落的清脆的回声,却看不见泉水在什么地方。有时,冰冷刺骨的泉水就滴落在身上,却听不见一丝声响。通道有时很陡地上升,有时又很陡地下降。这样,邪苴隆有时必须蹲下来,让阿梅妮踩着自己的双肩先爬上去,然后再拉他上去。有时,他又必须用绳子先把自己放下去,察看地形,安全之后,再让梅妮下来。通道有时也会从一个大厅似的岩洞里穿过,他们的脚步声往往会惊动岩洞穹顶上的蝙蝠或者别的什么怪鸟,发出一阵翅膀扑扇的巨大回声和尖叫,如嘤儿啼哭,如虎吼狼嚎,如斯署夜叫,不可名状,骇人听闻。
在黑暗的山腹内行走,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度过多长时间,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都说不清楚。当两人来到一个大如数间厅堂的山洞,借着穹顶投射下来的一柱天光,可以看见山洞边横七竖八地卧着一些水桶粗的枯树桩,也不知是什么人把那些枯树桩抬到这里。
阿梅妮高兴地说,苴隆,好多枯树桩,我们正好可以坐在上面歇息一会。
邪苴隆就与阿梅妮肩并肩坐在一截枯树桩上,阿梅妮拿出牛皮水囊和用蜂蜜拌面烙制的苦荞饼,两人喝水吃饼,也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
突然,两人感觉到坐着的枯树桩晃动起来。确实是晃动起来。先是慢慢往一边动,动几下之后,就比较快地游动起来。
两人在枯树桩刚开始晃动的时候,就站起来,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策举祖呀,那哪是什么枯树桩,它是一条粗如水桶的巨蟒。两人坐在它身上,少男少女的体温惊动它,它毫不客气地游到黑暗深处去。黑暗深处,传来公鸡啼叫式的声音。再看那些枯树桩,可能听到同伴的呼喊,纷纷游到黑暗深处去。公鸡啼叫式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梅妮恐惧地抓住邪苴隆的手,说,我们走。
两人随着狭窄的通道,继续前进。
这次,走不多远,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空旷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穹顶,这儿那儿,有许多天光投射下来,洞内比较明亮。
不过,最惊奇的事,还是在地面。两人惊诧地看见,地面上,像玉米林一样,布满许多五彩缤纷的石柱石筝,形状千姿百态,造化鬼斧神工。有的一人多高,有的几人高,或粗或细,丝缕相连,精妙无比。
泉水滴落之声不断响起,如编钟铜鼓之妙曲。
在这石柱石筝群中,鹤立鸡群般高高耸立的,竟然是一座七层水晶宝塔。
水晶宝塔通体如白玉般晶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且,奇妙的是,它看起来完全浑然天成,毫无人工斧凿痕迹。
阿梅妮诚惶诚恐地说,苴隆,这真是人间仙境。
邪苴隆沉吟着说,我想,这宝塔恐怕就是仙境中物,非凡间所有。
阿梅妮说,可是,那个布吉突老人,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会不会,他就住在那宝塔之中。
邪苴隆说,我们到塔里去看看。
两人穿过五彩缤纷的石柱石筝群,走近宝塔的时候,才看见宝塔的基座是用黑白两色玉石镶嵌而成的一个硕大的输必孜图案。水晶宝塔就建立在输必孜图案的中心。
玉石基座设九级台阶。雕栏玉砌,各种神兽仙卉也非凡尘中物。
邪苴隆与阿梅妮手拉手,并肩走上九级台阶,从一尘不染的玉石基座上走进水晶宝塔的半圆形大门。
门厅内,赫然卧着一只白麒麟。正是那只在绝壁之下瞬间消失的白麒麟。它向两个人类投来友好的眼神。
宝塔内空空如也,纤尘不染,水晶墙体吞吐着柔和的光芒。七彩光芒在空中组合出万千奇妙的风景,瞬息万变,妙不可言。
邪苴隆与阿梅妮从白麒麟身边走过,沿着水晶阶梯来到第二层的时候,一个浑厚沉雄的声音从塔顶传来,上来吧,孩子。
两人顾不上观看七彩光芒在空中组合出的万千奇妙风景,一口气迅速来到塔顶。
塔顶也有七彩光芒在空中组合出各种奇妙风景,不过,白云般的玉石地面上,正中,有一个圆形墨玉台。
墨玉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盘膝而坐。
整个塔内弥漫着一种冰寒之气,如三九隆冬。
邪苴隆躬身作礼,说,益那邪苴隆特来拜见布吉突老爷爷。
老人声如洪钟地说,孩子,冰雪未融化,春天未来临,播种季节还没到,为哪般匆忙。
邪苴隆说,布吉突爷爷,冰雪未融化,春天未来临,播种季节还没到,不为季节忙,不为播种慌。松树枝断了,鹤无立足处,大岩洞塌了,鹿无栖身处。鹰抓去母鸡,小鸡无依靠。虎叼去母羊,羊羔无依靠。鄂靡杀我父,我失去依靠,鄂靡占我地,我无处立足。我为父复仇,光复益那地,四处访贤人。
布吉突老人说,没有丰羽的翅膀,别同大风去搏斗,没有坚硬的足蹄,不要同地板争强。没有能人相助,怎能报得了大仇,没有强大的力量,怎能把故土光复。
邪苴隆说,布吉突爷爷,我看您的见识,比您的白胡子还多,说起您的经验,胜过麻苦的海水。请您告诉我,茫茫人世间,哪里有能人,何处有贤士。
布吉突老人说,孩子,老夫今年一百七十八岁,已经整整一百年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不过,我是益那人,一百多年以前,我曾经是一位益那军人。我在这山腹内隐居,已整整一百年。孩子,你们是第一次有机缘走进这个山洞的客人,我不能让你们失望而归。
阿梅妮插话说,布吉突爷爷,上个月,不是有骂谷猎人遇到过您么。
布吉突老人说,不错,那天,我到外面采食日精月华,途中与那个猎人相遇,也是机缘凑巧罢。如果那天不路遇那个猎人,孩子,你们两人,今天也不会来到这里。
布吉突老人把手一挥,说,孩子,在这个世界上,遥远而神奇的任洪鲁山中,非同寻常处,隐居着斯铺、斯嫫两圣贤。斯铺掌握通天术,他懂天庭斯去谱,斯嫫通晓入地术,掌握《恒投骂孜数》。用斯去能把天兵招,念颂《恒投骂孜数》,能调遣天兵。若能得到他俩相助,可报你父仇,可光复益那。
塔内光晕流转,景象万千。
邪苴隆与阿梅妮全神贯注地听着。
布吉突老人说,孩子,任洪鲁极其遥远,可望而不可及,没有铁打的身子,没有石头般的心肠,你就不要去,趁早改主意。
邪苴隆说,刀山我要上,火海我要闯。铁石的身心,在火中炼就。布吉突爷爷,请教我法子。
布吉突老人说,北方任洪鲁,路长九万九,天险九百九,有九处森林,你能穿过去,有九处森林,你无法穿过。有九条江河,你能渡过去。有九条江河,你无法渡过。有九道悬崖,你能攀上去,有九道峭壁,你攀不上去。有九道关隘,你可以通过,有九道关隘,你无法通过。第一道关隘,是古楚叟热,地是毛虫地,山是毒蛇山,恐你过不去。第二道关隘,是笃遮珐额,马蜂九十九,花蜂六十六,黄蜂三十三,好比白云团,白天遮蔽太阳,就像雾霭布。夜晚遮蔽月亮,恐你过不去。第三道关隘,是阻别热舍,虎山连熊山,足足七十里,处处是险境,无地可落脚,恐你过不去。常言道,白了少年头,难到任洪鲁。如若无把握,收心还不晚。
邪苴隆说,大恩不言谢,布吉突爷爷,苴隆永远记住您的大恩。
布吉突老人说,孩子,你确定要前往任洪鲁山吗。
邪苴隆说,今天就出发。再会吧,布吉突爷爷!苴隆光复益那之后,必定前来看望您老人家。
说着,邪苴隆与阿梅妮转身就往下走。
布吉突老人哈哈大笑,说,孩子,让老夫的坐骑送你们出去吧。
邪苴隆与阿梅妮回头一看,只见那只白麒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塔顶。
布吉突老人说,它乃是来自天庭御花园的神兽,已经跟随老夫一百年。
说着,老人示意两个孩子骑到白麒麟背上。说,孩子,闭上双眼。没有老夫的提示,绝对不要睁开眼睛。否则,麻烦极大。
然后,老人手一挥,邪苴隆与阿梅妮只觉得耳朵边有微风阵阵,眨眼之间,只听老人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说,孩子,睁眼吧。
两人睁开眼睛,已经到了拴坐骑的地方。那两匹马悠然在树下吃草。
而白麒麟,白光一闪,原地消失。
邪苴隆望空说,布吉突爷爷,再见。
布吉突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孩子,我们还会见面。孩子,一路顺风。
邪苴隆若有所思地说,梅妮,布吉突爷爷并非平凡人,他是地仙啊。
当邪苴隆与阿梅妮策马疾驰返回可乐洛姆的时候,距离他们从可乐洛姆出发,已经是第四天的清晨。也就是说,他们在莲花厂山洞内耽搁的感觉上的两三个时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三夜。这种时间的巨大反差令人不可思议。
阿梅妮回家之后,略作收拾,只悄悄对母亲说,自己要与朋友到东方青帝国、南方赤帝国、北方黑帝国、西方白帝国等处游历,就与邪苴隆打马冲出可乐洛姆城,往北方任洪鲁,好像风中的蝴蝶,飞也似的启程。
森林,茫茫而无际。
群山,连绵而起伏。
太阳,升起又落下。
月亮,如盘又如钩。
星星,闪亮又暗淡。
邪苴隆与阿梅妮风雨兼程快马加鞭,早把楚哪蒙国的地盘,远远抛在身后。
在逐渐接近任洪鲁山的时候,前九片白森林,两人打马疾驰,非常顺利,毫无悬念,像射箭一般飞快地穿过。
后九片黑森林,则乔木灌木与藤蔓相互交织,密不透风,自然天成的绿色屏障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充满生机地挡住去路。
邪苴隆与阿梅妮只能硬拼,因为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他俩左手握金砍刀,右手握银砍刀,真正筚路蓝缕,砍开荆棘丛,一步一步推进。
邪苴隆望着阿梅妮满面香汗淋漓,心痛地说,梅妮,本来,你完全可以在家中享受可乐洛姆布摩之女的尊贵,现在而今,却跟我浪迹天涯,受此折磨,苴隆真是于心不忍。
阿梅妮一边挥刀砍荆棘一边…
第六章 任洪鲁之影
星光璀璨。
邪苴隆与阿梅妮划着小木船,沿着心中牢记的河道,小心谨慎地前进。
在这荒无人迹的野山野水之间,表面看来,一切宁静,但是,邪苴隆明白,每前进一步,都暗藏杀机,稍不留意,就可能误入歧途,甚至葬身鱼腹。
一夜前进,渐行渐远。
曝光初露,风起云涌。
银桨拨清波,金橹定方向。邪苴隆注视着水面,按照心中的路线图,向左,或者向右,向前,或者向后,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间丝毫不乱地行进。
当小木船途经急流险滩或者巨大的漩涡,两人奋力划桨,小木船劈波斩浪,步步惊心动魂。有时,小木船被巨大的风浪掀翻,两人在水中合力,好不容易让小木船复位。
三天三夜,两人奋力划桨。
六天六夜,两人奋力划桨。
第九天,半夜三更,夜色朦胧,邪苴隆与阿梅妮疲惫不堪,两眼稍微一闭,一声巨响,小木船撞到暗礁之上,顿时破碎。
两人跌落河中,随波逐流,被卷入一个漩涡。任凭两人如何挣扎,就是游不出那个吸力巨大的漩涡。
凭借微弱的星光,邪苴隆判定,彼岸就是对面不远处。然而,最后的这个巨大漩涡,可能就是他俩的葬身之处。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邪苴隆反倒平静下来。他在苦苦思索,寻找冲出这个巨大漩涡的方法。他发觉,绝对不能徒劳地与漩涡作对,那样只能力竭而死。所以,他让阿梅妮浮在水面,稍事休息。而他,时而浮在水面,随着水波作圆周运动,时而闭气下沉,探察水下波动的情况。几次沉浮之后,他发觉,在深水之下的河底,水波的圆周运动力量比水面弱得多。
于是,邪苴隆与阿梅妮在水面吸足气,然后飞快地泅入河底,向着彼岸的方向,一阵猛游。当他俩冒出水面,已经成功摆脱那个死亡漩涡的威胁,在相对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往彼岸游去。
九天九夜,邪苴隆与阿梅妮终于渡过九条黑江河。上岸之后,晨光灿烂。两人在青草地上躺着,让倾泻而下的阳光,晒干衣服。
稍事休息,继续前进。
横亘在前面的,是九道白山崖。
这九道山崖虽然高耸入云,但是藤蔓与灌木丛生,无非耗费体力,两人毫无悬念成功攀登。
后面九道黑山崖,则悬崖峭壁笔立千仞,极其威严地挡住去路。
阿梅妮指着那光滑的崖壁,说,苴隆,比起前次我们攀登的莲花厂山崖,这个可更加难登上去呢。
邪苴隆说,不要紧,我们这次有备而来。东西在这里,你看。
说着,邪苴隆从捆在腰间的布囊内掏出金绳银绳。
阿梅妮说,有这些绳子,我们可以编制成索梯,比前次在莲花厂用藤子编成的绳索好用。
邪苴隆说,不错,这种索梯,有踏足之处,两手抓着,往上攀登,方便得多。
邪苴隆把两条长长的金绳相距一尺并排在地上,然后把长长的银绳砍成许多一尺来长的短绳,用这些短绳在长长的金绳上每相距三尺横向结一根,很快就制出索梯。
邪苴隆走到第一道黑山崖之下,手里拿着索梯两条金绳相交打结的一端,仰望光溜溜的悬崖绝壁,寻找可以挂索梯的地方。无论是岩石如牛角的突起,还是一根手腕般粗裸露的树根,只要可以挂住索梯,就可以快速地攀登上去。然后,再寻找更高处可以挂住索梯的地方。这种寻找不能只考虑第一次攀登,要全盘考虑整个山崖的攀登,从哪里起步,经过哪些地方,再到哪些地方,最后登上山崖顶部,整个过程,都要有足够的可以挂住索梯的地方。否则,假若登到半崖,找不到挂住索梯的地方,那就上不去,也下不来,会非常危险。
邪苴隆沉声说,梅妮,世界上的路千万条,有时,我们不得不走这种竖立的索梯之路,能走上去,就是一个新天地,走不上去,就一辈子忍受屈辱与痛苦。
阿梅妮说,再难的路,只要与心心相印的人一起走,就能走通啊。
邪苴隆说,梅妮,我们开始吧。
说着,邪苴隆屏息提气,右臂一挥,只听唰的一声,那索梯上端早已稳稳地套住悬崖绝壁上一块牛角般突起的石头。
邪苴隆两手抓住金绳,抬脚踩上银绳,迅速往上攀登,很快抵达第一个目的地。然后,收起索梯,向上一甩,套住更高处的石头,再向上攀登。这次,他踩住牢靠的地方,甩下索梯,让阿梅妮如法炮制攀登上来。
在悬崖绝壁上,手抓金绳,足踩银绳,必须全神贯注,丝毫不敢走神,否则,真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也。
邪苴隆说,手抓稳。
阿梅妮说,足踩牢。
邪苴隆说,足踩牢。
阿梅妮说,手抓稳。
邪苴隆说,别看天。
阿梅妮说,不害怕。
邪苴隆说,别看地。
阿梅妮说,不心慌。
两人配合默契,连续攀登九天九夜,终于成功穿越九道黑山崖。
然后,邪苴隆与阿梅妮来到布吉突老人所说真正的第一道关隘古楚叟热。
古楚叟热,地势凶险,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
古楚叟热,毛虫地,毒蛇山,鬼门关。
邪苴隆与阿梅妮遥望满山食人毛虫与食人毒蛇,一时竟然眉头紧锁无计可施。毕竟,两少男少女,力量太有限。
正在这时候,羊肠小道上,路过一个丝绸贩子。丝绸贩子哼唱着悠扬的山歌,赶着两匹驮着丝绸的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邪苴隆如见救星,赶紧迎过去,行礼之后说,贩绸的舅舅,请你帮助我,过古楚叟热,脱离险境后,做你三年奴,替你贩丝绸。
丝绸贩子望望天,望望地,摇摇脑袋,说,我不是你舅舅,你不是我外甥,我实在有心无力,帮不了你这个忙。不过,后面贩铜的,才是你舅舅,你等着他来,求他帮你吧。
丝绸贩子走过去后,不一会儿,一个青铜贩子赶着两匹驮着青铜的马,也唱着悠扬的山歌,走过来了。
邪苴隆忙上前行礼说,贩铜的舅舅,求你帮助我,过古楚叟热,脱离险境后,做你三年奴,替你把铜贩。
青铜贩子望望天,望望地,摇摇脑袋,说,我不是你舅舅,你不是我外甥,我实在有心无力,帮不了你这个忙。不过,后面来的人,才是你舅舅。你的大舅舅,放着一群鹰,你的二舅舅,赶一群牛羊,你的三舅舅,九担干蒿枝,八担熏蜂草,做一担挑着,你去求他们。
青铜贩子走过去后,不一会儿,羊肠小道上,走来一个黑披毡汉子。这个汉子一边走,一边撮着嘴唇,不时发出鹰叫般的尖啸,他的身前身后,青鹰九十九,赤鹰六十六,花鹰三十三,像鸭样走着。
邪苴隆忙上前行礼说,放鹰的大舅,求你帮助我,过古楚叟热,脱离险境后,做你三年奴,替你把鹰放。
黑披毡汉子哈哈大笑,说,我是你舅舅,你是我外甥,既然你我是亲骨肉,舅舅帮外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哪要你报答。再说,吃木的吃木,吃铜的吃铜,你放不了鹰。
说着,黑披毡汉子像鹰样叫九声,向群鹰发出指令。一时之间,青鹰九十九赤鹰六十六花鹰三十三,全部腾空而起,向毒蛇山扑去,只见那些鹰尖厉地鸣叫着,扑扇着翅膀,又叼又啄,满山的毒蛇死的死,伤的伤,全部四散逃命,不到一顿饭功夫,就把所有毒蛇,赶出古楚叟热。
邪苴隆与阿梅妮看得呆了。邪苴隆感叹着说,造化之巧妙,一物克一物。阿梅妮说,放鹰的大舅,真是大恩人。
黑披毡汉子哈哈大笑,一边收鹰,一边赶路,回头对邪苴隆说,满山的毒蛇,眼下,已被我赶开,可是,遍地的毛虫,挡道的毒蜂,还有猛虎和恶熊,这些吃人的野物,我无法征服它们。你还得请你的二舅,求你的三舅,他们会帮你。
中午时分,山歌飘处,羊肠小道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是白披毡汉子,赶着一群牛羊,另一个是披蓑衣汉子,九担干蒿枝,八担熏蜂草,做一担挑着,两人一唱一和,悠闲万分地走过来。
邪苴隆忙上前行礼说,放牧的二舅,挑担的三舅,请给我帮助,过古楚叟热,越笃遮珐额,穿阻别热舍,到任洪鲁去,度过难关后,给二舅当奴,当三年的奴,放三年的牧,给三舅当奴,当三年的奴,收三年的蜂。
白披毡汉子和披蓑衣汉子不约而同哈哈大笑,齐声说,谁叫我们,是你的舅舅,谁叫你,是我们外甥。舅舅助外甥,自古来如此。既非是外人,谁要你报答。
阿梅妮悄悄把嘴凑近邪苴隆的耳朵,轻轻说,事情成功啦。
白披毡汉子和披蓑衣汉子豪爽地说,小姑娘,你说得对,事情肯定会成功。只是,听口音,你这个小姑娘,不是益那人啊。
阿梅妮脸一红,忸怩地说,回二舅三舅,我是可乐洛姆人。
白披毡汉子和披蓑衣汉子哈哈大笑,说,噢,你是楚哪蒙国人啊,真比天庭的仙女还美丽哟。可乐洛姆么,楚哪蒙之都,好地方啊。外甥真有福。
阿梅妮扑哧笑道,二舅三舅真会说话,天上的仙女,难道你们看见过吗,还拿人家跟仙女比较呢。
白披毡汉子和披蓑衣汉子相对一笑,做个鬼脸,同时说,天上的仙女,难道你们看见过吗。接着又哈哈大笑。
筛子眼子多,白披毡汉子,他的点子多。他宰杀一群牛,又宰杀一群羊,用牛羊的血肉,把满地的食人毛虫引开。接着,用剔出的骨头,抛给道路两旁的野狗,牛皮和羊皮,垫在荆棘上。这样,古楚叟热,就顺利通过。阿梅妮一路欢呼雀跃。
一行人来到笃遮珐额。
这次,轮到三舅表演他的技艺。
披蓑衣汉子不慌不忙在岩上架起蒿枝,在岩脚燃火草,点燃干蒿枝。不一会儿,满山火海,烟雾弥漫,九十九马蜂,六十六花蜂,三十三黄蜂,烧的被烧死,熏的被熏死。空气中弥漫着毒蜂被烧焦浓烈的糊臭味。
一行人顺利通过笃遮珐额,来到阻别热舍。
这个鬼地方,乃原始大箐,林深木茂密,荆棘丛丛生,与别处不同,虎啸如雷吼,此起彼又伏,熊叫如钟鸣,遥遥相呼应。自古代以来,阻别热舍啊,虎山连熊山,足足七十里,无人能通过。
披蓑衣汉子以不变应万变,取出火草,点燃烧山。不过,这次烧山,不是满山遍野地烧,而是引火迅速向前,只烧出一条路的宽度,以火焰开路,在茂林之中,迅速向前推进。邪苴隆和阿梅妮紧紧跟在披蓑衣汉子身边,一路忙着用燃烧的草木点燃前面的草木。用这种方式前进,虽然看起来速度较慢,但是很安全,因为猛虎与恶熊,都害怕火焰,它们看见熊熊大火一路燃烧而来,哪里还敢走近,纷纷避之惟恐不及。而且,白披毡汉子又取出牛角号与羊角号,使狠劲吹响,牛角号呜呜,羊角号呜呜,仿佛有千军万马冲杀而来,气势磅礴,早把虎吼熊鸣的威风煞将下去。虎熊只好忍气吞声,保性命要紧,全作鸟兽散。
披蓑衣汉子一马当先,硬是在阻别热舍虎熊成群的原始大箐之中,烧出一条长达七十里的路。
邪苴隆和阿梅妮成功穿越阻别热舍,正要谢舅舅,身边却没人影。
举目四顾,却见半空之中,伫立三位神仙,宝相庄严,精华内敛,面带微笑,彩云流转,传浑厚之音:我们非你舅,你非我们甥,沽色尼天君,能色能天君,布色那天君,正是我三位,奉策举祖命,助你度难关。要谢谢举祖,不要谢我们。你成大事后,切莫滥杀人,莫忘记祭天,要谨记在心。
这样,邪苴隆和阿梅妮辞别布突吉老人,从可乐洛姆出发,历经三年又三月,三月又三天,吃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任洪鲁。
却说这任洪鲁大山,山腰以上,全是万年不化的冰雪,那些山峰真是粉雕玉凿冰清玉洁,而且终年云雾缭绕,真是人间仙境琉璃世界。雪山之中,玉树奇葩,仙禽神兽,恐非尘界所有。
可是,在这超凡入圣的冰雪世界里,白云深处,虚极之峰,玄幻之地,却有一座金光闪闪重檐飞脊如金凤展翅的九宫八卦宫殿。
一天清早,在任洪鲁九宫八卦宫殿隐居已两百余年的圣贤斯铺、斯嫫,起床之后,用山顶的百合花汁,把脸洗过了,用山谷的金香花汁,把手洗过了,却觉得耳热眼皮跳,竟然安坐不了。两人避世修炼已两百多年,早已心如古井止水不波,意如磐石纹丝不动,这种难以安坐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两人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一会,真如失魂落魄一般。
于是乎,两个大贤翻出长书看,揭开小本算,要找到事情的原委。
忽然,鹤发童颜的斯铺哈哈大笑,说,老不死的,原来如此,到明天中午,透陀鲁太若降生到益那家,益那邪苴隆,将前来拜师,学得本领后,去把大仇报。
同样鹤发童颜的斯嫫说,老不死的,透陀鲁太若下凡,我们是该帮他一把。只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才好。
斯铺哈哈大笑,说,老不死的,就按你说的办。
邪苴隆和阿梅妮遥见任洪鲁大山高耸入云,山麓丛林密布,山腰以上全是亘古的冰雪世界。
遥望任洪鲁就在眼前,但是两人走了三天三夜,才来到任洪鲁山脚。
时置夏季,任洪鲁雪山之上的冰雪,浅表部分融化之后,顺山涧而下,汩汩流淌,清澈无比。在山下的草甸荒滩间,那些山泉水蜿蜒流淌,许多白色的石头又圆又大,安静地卧在清水之中,有如史前的恐龙蛋。也有许多黑色的石头,赤红的石头,青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千姿百态,如卧虎,似犀牛,像山羊,仿佛白云朵朵,仿佛大军布阵,仿佛舞女翩翩,仿佛仙鹤麒麟,仿佛凤凰浴火……
两人蹲在石头上,掬起清澈的泉水洗脸。
邪苴隆说,此水冰凉清寒,沁人心脾,提振精神,绝无仅有啊。
阿梅妮看看邪苴隆,又看看自己,说,这些天,我们又是烧山,又是赶路,浑身烟尘兮兮。苴隆,就要见到当世大贤,我们先在此沐浴洗衣罢。
邪苴隆深有感触地说,梅妮,置身如此寂静美好的世界,我觉得,我们仿佛来到远古洪荒时代。那时候,九千女与八万男与蜘蛛、众神配合,共同编织天地。天上地上,用哎哺的织机,按东南西北再到中间的方位编织,并织出九重天,然后山脉河流生物与人类出现。
阿梅妮也无限向往地说,最初,太阳和月亮各有七轮,有时,太阳和月亮一连好长时间都不出来,出来的时候又一起出来,把大地上的动物植物都晒死,把世上的水都吸干。天帝策举祖大怒,把最大的太阳和月亮送出宇宙外,又捉拿五轮太阳和五轮月亮到弥雅洛恒山,也就是我们说的乌蒙山,深埋到地下,只留一对年幼的太阳和月亮照明。
邪苴隆说,天地形成后,世间出现一对地龙,白日叫嚷嚷,把太阳惊吓不敢出来,夜里地龙又发声阴惨惨,月亮也不敢出来。神人恒卧蒙捉住两条地龙,锁在黄海和青海底下。太阳和月亮这才敢出来。可是,太阳和月亮却放不出什么光线来,昏暗暗的。天女斯阿玫取来黄海水洗涤太阳,取来青海水洗涤月亮,太阳和月亮这才重新放光。
阿梅妮说,天地形成后,天帝策举祖派苟阿娄打九把天锁,挂在苍天上,用来锁天、锁地、锁日、锁月、锁星、锁云、锁霭、锁雨、锁风,由九人管理。
邪苴隆说,天上的红眼星饿了渴了的时候,就把太阳月亮捉来吃喝。天上的藏豹星也会捉住日月吃。
阿梅妮说,开天辟地后,天上没有光,地上没有草。修天造地的人于是修天安星,造地育草。但是天洞和地洞发出巨大的声音,于是够阿娄和葛阿德用金银补好天洞和地洞。
邪苴隆说,天地修补好,可是天地间没有光。所以修补天地的神们用金银来制造日月,安装在天上,用金线和银线做成日月的轨道,日生青光线,月生赤光线。
阿梅妮说,远古时,有一种长三只角的怪虎出现在天上,被鄂武额和莫纣博杀死在苍穹。它的头变成高山,形成九座山,眼睛变成日月,皮变成平原,血变成水源,皮又化为土地,形成东南西北中五方。
邪苴隆说,在宇宙十二方,居住着十二个神仙。在东南西北四方,各居住三位神仙,掌管着各方宇宙。
阿梅妮说,输必孜太极图中黑白相交的两条龙,是天父和地母两个大神,代表阴阳两极,地哎哺运行形成,是万物根本。
邪苴隆大笑,说,不错,梅妮,来到如此美好而原始的地方,我们情不自禁就想起世代相传的远古神话故事,情不自禁就在这里掉书袋。
阿梅妮也笑着说,你看,我们就像比赛背诵布摩经书似的,经书中的语句,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诵出来。
邪苴隆认真地说,其实,也不是背诵,那些语句,原本就在我们心中,只是,当我们面对如此美景,它们就自然而然,像这清澈的泉水一样,流淌出来。
阿梅妮正色说,好了,管它是流淌出来也好,背诵出来也罢,苴隆,你避开,人家要沐浴。
邪苴隆讪笑一下,说,人类婚配,始于笃米时代。既然我们是在远古洪荒时代,就不存在婚配与男女之别,我有必要回避吗。
阿梅妮一拳打在邪苴隆肩膀上,假装嗔怒道,不许开玩笑,你到那边山脚去,两个时辰之内,不许回来。
邪苴隆夸张地说,梅妮,不就是洗个澡吗,要两个时辰那么久啊。
阿梅妮说,人家要等衣服晒干啊。
邪苴隆说,行,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苴隆遵命。
说着,邪苴隆快步走到另一片山脚下,完全从阿梅妮的视线里消失。
阳光灿烂,万物静谧。
泉水清清,芳草如毯。
阿梅妮解开头发,顿时,如黑色的泉水,从凝脂般的肩背部倾泻而下。
当芳草地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全部羞涩地转过脸去,当阳光发出泉水流淌的声音,当温暖的风绕道而过,当天空中的飞鸟全部掉转方向,阿梅妮如一尊白玉雕像缓缓浸入清澈的泉水之中。
阿梅妮像远古时代天女斯阿玫取来黄海水洗涤太阳取来青海水洗涤月亮一样,洗涤着自己黑色如瀑的长发和凝脂如玉的胴体。
在远古洪荒的美景之中,沐浴的阿梅妮,正如天女斯阿玫一般,在天地之间展示着哎哺之影式的最纯粹最原始最神圣的美丽。那种美丽只存在于凡尘的眼光不能抵达的地方,像天边的彩虹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当阿梅妮出浴,把洗净的衣服晒在洁白的石头上,当阿梅妮静静地坐在芳草地上,当阿梅妮像一段美丽的梦境,悬浮在那里,时间,好像也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