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烟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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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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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花染衣拼命的拍着门板,焦急得大声喊着。门上一道铁锁随着她晃门的频率啷当作响,门虽晃得厉害,她使出浑身力气都没有办法推开。这个房间就连窗户都被木条板钉得严严实实的。
门内一个穿着华美旗装的年轻少妇木然坐着,对门外的叫喊恍若未闻,精致的五官此刻形容枯槁,不顾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从绣篮子里拿出一把黄铜剪刀,用尖利那端毫不犹豫的在纤细的皓腕上狠狠一戳,殷红的鲜血瞬间溅了出来,如小溪般顺着手心,沿着指间蜿蜒而下,落在地上湿濡一片。
一个身材高大一脸美髯的年轻男子负着手缓缓走来,一身雍容华贵的绛红色的蒙古袍子衬得气度不凡。他沉着脸站在门外。对门内的人冷冷说:“他死了,你就收了这份心吧!”
门内一片寂静,端静公主缓缓垂下了手,意识渐渐涣散。
花染衣一下子跪在他面前,哭着扯着他的袍角苦苦哀求道:“额驸,额驸!既然他已经死了,求求您就放了公主吧!已经三天了,您到底还要锁到什么时候啊!”
噶尔臧面色冷然,薄唇紧抿。染衣继续道:“这件事公主已经知道了!方才奴婢来找公主时公主一句话也没应,怕是已经在里面寻了短见啊!”
见噶尔臧依旧不为之所动,花染衣忽然大喊道:“您真的要活活逼死公主吗!”他低头怒瞪她,她也红了眼,毫不怯懦得急急道:“奴婢打小伺候公主,她的性子奴婢最了解,您再不开锁,怕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啊!”
噶尔臧猛然一惊。
他终于叫人开了锁,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血腥味,他顿时神色大变,猛地冲了进去,把倒在地上的她抱起来,急急摇着她喊道:“静儿!静儿!”女子唇上血色尽失,面色苍白,他将她一把横抱起,近乎嘶吼得喊了一声:“太医!”
花染衣早在他未喊出之前就冲去请太医了,他慌张得将她放到床上,迅速从袍子上撕下一截绸布,缠在她不断涌血的手腕上。
不过片刻,花染衣带着太医跑了进来,看见噶尔臧一直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一向冷静的他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浑身都在颤抖。
太医处理之后摇头叹气道:“公主的性命是保住了,不过动了胎气,腹中的孩子。。。”
“太医,请您务必要保住这个孩子!”噶尔臧双目发红,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三个月后,噶尔臧因事外出,恰逢端静公主生产,这个孩子早出生了半个月,所以他未及时赶来,公主身边只有花染衣守着。
端静公主因产后虚弱而昏厥。产婆一脸戚色得将那个皮肤上还沾着血的婴儿交到染衣手中。染衣接过时双手颤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婴儿,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凉。
第一章 忆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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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年,仲春时的阳光似乎比过往中的任何一年都要暖和一些。
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着管家发的新衣。
烟云低着头,一边数着地上排过来的脚,一面发着呆。面前忽然停了一双红色绣花短靴,那鞋上缀着颗颗珍珠,光亮浑圆,煞是可爱。鞋子的大小和自己差不多,主人应该与自己年龄相若。她正想,这鞋上随便揪一颗珍珠下来就能换全家好几日的吃食了,耳边却有道清脆的嗓音响起:
“你,把头抬起来。”命令的口吻稚嫩却中气十足,让人不容拒绝。
烟云怯怯的把头抬起,看清她的脸之后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面容白皙的女孩和自己差不多高,扎着满头小辫子,身披一件绣着许多云灰色祥云纹络的粉色斗篷,两条杏色璎珞在领口扎了个蝴蝶扣,煞是可爱。女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正细细打量着她,微微一惊后,嘴角竟渐渐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女孩指着她对她阿玛道:“我要这个!”
看清烟云的脸后,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气。
乱糟糟的头发,面黄肌瘦的脸,一身丫鬟的衣服,和低低垂下的头,先前谁都没有注意这个丫鬟的五官,竟然和大格格七八分相似。
“换一个吧。”开口的是噶尔臧,他微微蹙起了眉。
“不,我就要这个!”昕薇嘟起小嘴,倔强道。
站成一排的几个女孩纷纷侧目,羡慕的望着她,她倒是有些无所适从了。这是第一次,别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因为她被眼前的女孩挑为了伴读。
这是她第二日进杜棱王府。郡王爷乌梁罕・噶尔臧是康熙帝的三额驸,统治整个喀喇沁平原的首领。面前的女孩便是他与端静公主的女儿,大格格济尔默・昕薇。喀喇沁的天之骄女,亦是噶尔臧的掌上明珠。
02
“你长得倒是有几分像我,你叫什么?是哪家的丫头?”昕薇居高临下的问。
“奴婢。。。烟云。”她的声音低如蚊蚋。昕薇并没听清楚她说的前面几个字。
那个卑微的可以忽略的姓氏,烟云,过眼云烟的烟,过眼云烟的云,而烟云,本就是飘渺得没有任何分量。
昕薇挑了挑眉:“我听不清,可是我感觉你似乎并不喜欢你的名字。”
烟云缓缓抬起头,转瞬间便又低了下去。她依旧不敢直视那张脸。那张,似乎和自己很像的脸。
昕薇依旧是笑盈盈的,她对眼前的这张脸十分的满意。阳光静静从背后的窗口投进来,照耀在她身上,鲜艳而夺目。她抱着臂坐在书桌上,悬起的脚在半空中划着圈,身上已经换了一袭大红色的骑马装,因为下午要和她那几个哥哥们赛马。
她伸手从一旁的书堆中抽出一本《诗经》“刷”一下翻开。正好是《采绿》那一首,微微一笑。扬声念道:
“终朝采绿,不盈一掬。予发曲局,薄颜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掬。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念完了问她:“这诗可好?”
烟云没念过书,不知道那些字的意思,只觉得昕薇念的婉转动听,便说:“好。”而站在旁边的另一个丫头则拍起了小手赞道:“格格念得真好听!”
那丫头是早上在花厅继烟云之后昕薇挑中的另一个侍读,生的俊俏,杏目樱唇,眉目间透着一股机灵劲,个子比烟云略高一些。
本来大格格只挑一个侍读,挑中了烟云之后,其他丫头都很泄气,没想到烟云一伸手,又指了一个。噶尔臧一向疼爱这个大女儿,自然是由着她。
昕薇心满愿足的合上书,随手一扔,对烟云说:“那你今后便唤作采绿。”
“是。”
昕薇瞥了一眼旁边的丫头:“你唤作采蓝。”
两个人都福了福:“多谢格格赐名。”
“好,你们两个跟我出来吧!”昕薇欢快得从书桌上跃下,扭头对烟云吩咐道:“采绿你把我的马鞭带上。”烟云还没有适应这个新名字,微微一愣,便迅速从墙上取下她的马鞭,想了想连同护膝,和挂在一旁的一双小鹿皮靴一并取来,追到了马房。
昕薇看了她手里的东西,笑着说:“你很聪明。”
烟云蹲下身为她的膝盖上绑护膝,她道:“以往的那些丫头我叫她去拿鞭子便一定只会拿鞭子,那时我便会用鞭子抽她们,问:‘我的护膝呢?’她们这才折回去拿,不抽就不长记性,有的抽了下次还是忘。。。你很好,还拿来了我的小鹿皮靴。”
马房小厮正忙着擦洗马背,一旁悠悠走来一匹已经上了鞍的小公驹,正好停在昕薇旁边,那马浑身赤红,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昕薇轻轻拍了拍马腿,诡秘一笑,问道:“采绿,这马可漂亮?”
烟云不知道怎样从一个马的长相上看出漂亮,但觉得这马看上去挺壮实的,便点了点头。
昕薇满意一笑,烟云刚刚给她绑完护膝便迅速翻身上去,那马房的小厮侧头瞥见,急急道,“呦!大格格,那可是三少爷的马!”
昕薇已经稳稳坐在了马上,闻言眼睛一瞪,一挥鞭子就朝那小厮抽来,小厮跳起一躲,那鞭子正抽在他脚边,“啪”得一声连站在旁边的烟云都吓了一跳,地上的土扬起一阵黄烟,只听昕薇在马上骂道:“你这奴才怎么说话的!这可是我家的马,他三煞星骑得,我骑不得?”
小厮连忙解释:“不是!大格格,呦。。。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昕薇却懒得听,扯着缰绳转了马头,她一夹马肚子,喊了声:“驾!”那马便载着她蹬蹬的跑了起来。小厮的脸都白了,忙对烟云和采蓝道:“你们快跟着格格,那马只认三公子,性子野的很,怕会摔着格格!”
马上的昕薇骑得甚是欢快,脑后的青丝被迎面的风吹得乱舞。采蓝立刻蹬上一匹马追了上去,烟云不会骑马,就只能跟在后面跑。
“济尔默・昕薇!”没跑多远却听见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在后面,“你快给我滚下来!”
烟云回过头,见身后的马房站着位身穿云灰色袍子的少年,少年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长身玉立。
昕薇远远喊道:“今天我就要骑着这马给你比,你骑我的小白驹!”
那少年沉着脸,数着:“一,二,三。”
马上的昕薇扭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道:“关站那数数有什么用?三煞星,有种你就追上来啊!”
那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将小指凑到唇边,打了个呼哨。远在百米之外的马如忽然被人勒住缰绳一般,竟骤然停下,一声马厮,两只马蹄都高高的抬了起来。
“济尔默・齐溟!”昕薇大喊了一声,吓得立马抱住马脖子,可还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须臾,远处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烟云迅速朝前跑去,见那昕薇正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旁的采蓝怎么扶都不起来。漂亮的骑马装后背上都粘满了杂草,不过还好所幸是摔在草上,而且是在马停下之后再落马的。
“格格,怎么样,还能起吗?”烟云焦急得上去扶她,她却甩开了她的手,只顾嘤嘤哭泣。边抹眼泪边道,“我站不起来了,你快把那三煞星叫来,让他来看看他做的什么畜生事儿!”
“大格格!”烟云顿时手足无措。
“站着干嘛,快去啊!”昕薇越哭越厉害,烟云只好硬着头皮朝马房跑去,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近前,烟云急急行了个礼,对他说:“三公子,快随奴婢去看看吧,大格格,好像摔到了哪里,爬不起来了。”
那少年看到烟云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便不急不缓的跟着她去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昕薇仍旧坐在原地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抱着膝在那一动不动。
齐溟微微皱了皱眉,伸了只手过去,淡淡道:“起来。”
她的手却一直抱着腿,藏在膝盖下不伸出来,她抬头瞪着他道:“我摔成残废了,这下好了,你满意了?”
齐溟的手伸了半天,她却仍旧是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想莫非真的是摔到了哪里?便蹲下来去视察她的脚踝,问:“可是扭到了?”
谁都没有想到,昕薇的手迅速从膝盖底下伸出来,照着齐溟脸上抽去,原来那手中竟然藏了根马鞭。忽如其来,速度之快,既准又狠,齐溟避之不及,加上脸又凑得进,这一鞭子便结结实实的挨了。“啪。”的一声脆响,齐溟立即捂着脸往后跳了一丈,脸上是火辣辣的一阵疼。
“你!”
却见那昕薇的脸瞬时晴空万里,爬满泪痕的脸上荡漾着得逞的笑意。一旁的采蓝也在捂着嘴偷笑了起来,烟云一愣,见从地上站起来,神气活现得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霸气十足的喊道:“三煞星,我们扯平了!”
说完便洋洋得意的招呼两个小跟班:“采绿,采蓝,我们走。”
烟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回头看了眼齐溟,一道鲜红的鞭痕从左脸的额角经过高挺的鼻梁一直蔓延到右脸的下巴,因为皮肤白皙细嫩所以特别醒目。
他站在那里,捂着脸看着她的背影,却没有说话。
第二章 竹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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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整个下午,昕薇的心情便特别的好。就连烟云帮她上药的时候都在偷笑。
“欸,采绿,下午的时候那三煞星是什么表情?”
烟云挑着药膏只顾细细的在她腰上抹,“奴婢没有注意。”
昕薇扭头看她,“你说谎,下午的时候我记得你明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三公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可能啊,那三煞星平日里最爱惜他那张脸,被我毁容了,应当哭天抢地才对。欸,你说没有什么表情,我还真的有点失望。”
烟云没有接话,昕薇又扭头道,“哎,你说,是不是我那一鞭子是不是下得太轻了?那个可恶的煞星竟敢让马摔我!”
烟云回想起那一鞭,想来还心有余悸,那一鞭子挥得实在太狠了,又是落在脸上。。。三公子应该很痛吧!哎,还是她把他叫过来的,要不然也不会挨那一鞭子。
在杜棱王府的另一个房间里,达子正用酒精轻轻擦拭着齐溟脸上的伤口,那酒精一触到伤口就火辣辣的疼,像许多针同时扎下来一般,齐溟痛得“嘶嘶”的直叫。
达子赶紧吹气。齐溟一张脸寒气逼人,狠狠的攥紧了拳,一拳头擂到小几上,“那丫头竟敢拿抽畜生的东西抽我,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达子叹了口气道:“大格格当年连皇上都敢冲撞,三公子见她还是躲一躲吧。”
齐溟斜了他一眼,“那小黄毛丫头,难不成我还怕他不成?万岁爷当年不过怜她年纪小,不跟她计较罢了,怎么的,还倒以此为傲了?我还不信,我收拾不了她!”
门“咯吱”一开,得了消息的噶尔臧侧福晋卓玛雅推门进来,一见着他的脸便大惊失色得扑上去,抽出丝绢轻抚着他的脸,心疼得当即落下泪来:“我的儿啊!这好端端的一张脸,怎叫那丫头打成这样?”
齐溟低声唤道:“额娘。”
卓玛雅沉下脸,“听说你们下午又闹了一场,你可是又去招惹那小祖宗了?”
“额娘,没事的,我们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诶哟!都把你打成这样了还小打小闹?那丫头也真是的!公主生的又怎样?嫡出的就了不起了吗?你可是他的兄长!”卓玛满脸气愤,“快跟额娘说说今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溟低声道:“孩儿拿马摔了她。”
“什么?!你呀,你呀!”卓玛雅拿手指一戳他额头,却不小心触到了那道疤,惹得齐溟又“嘶嘶”直叫,卓玛雅便又是一阵心疼:“你看看你,跟你说了多少遍都学不聪明,又去惹她做甚,知道你阿玛偏她还要去惹!不会离那小祖宗远一点吗?”端详着他脸上的伤,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啧啧道:“哎呦,我儿子漂亮的脸上可千万不要留疤啊!”
02
晚膳时噶尔臧问起他脸上的伤,他却说是自己骑马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的。
明眼人都知道那伤是鞭子抽的,噶尔臧没有过问,只是吩咐了人明日去林子里摇一些野山蜂的蜂浆,说那个对愈合伤口有效果。
昕薇回房之后大笑不止,“若说是我抽的,那不是太丢脸了吗?再说也是他有错再先,我量他也不敢恶人先告状。”
烟云却是越想越觉得愧疚,三公子脸上的伤口带颜色的药水不能涂抹,所以不能用龙胆紫,那道口子被酒精一洗,更加鲜红。
王爷说蜂浆可以愈合伤口,她心中一动,那蜂浆,她是有的。
阿爹总是咳嗽,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和额娘去林子里找蜂窝,喝了那蜜水,第二日阿爹的咳嗽便能好许多。前不久还与母亲在山里摇了一灌,母亲让她去给阿爹,可是,她却忘了。
她从家中带出的那个包袱翻出了那小灌蜂浆,压在几件洗的发白的换洗衣服下面。可来到这里做丫头,府里有分配的衣物,那些衣服都穿不了了。
从小,阿爹就不喜欢她,家里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她很少忘记阿娘托付她要为阿爹做的事,可昨日阿爹匆匆把自己送过来,从管家那登记领完钱就走了,自己就在他身后,他竟连头都没有回一次。她愣愣的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在心中默念着“爹爹,再回头看看阿云吧。”因为她知道,以后就很难再见着爹爹了,可他却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阿爹只把她养到了七岁便迫不及待的抛弃了她。对她说:“以后,这杜棱王府就是你的家了。”
这里没有阿爹,也没有阿娘,怎么会是家?
想着想着,视线就变得模糊了,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重影。“啪嗒”一下,两颗泪砸在了桌子上,她打开盖子,手指轻轻在罐子口上划了一下,放进嘴里吮吸一下。
好甜。
虽然每次都和阿娘去林子里摇蜂浆,可是那摇下的蜂浆她都舍不得吃,家里装蜂浆的罐子,若是被阿娘发现她把手指伸进去都要打手的。就连瞅着那罐子都会被阿娘瞪。
呵呵,现在有一罐子。偷吃却再没有人来打手了。
03
齐溟看着站在门外捧着罐子的烟云时有些发愣。
他瞪着她,烟云怯怯道:“奴婢是采绿。”
“哦。”齐溟恍然大悟。
烟云解释道,“这罐蜜糖是大格格要奴婢交给三公子的。”
“大格格?”
烟云心虚的点点头。
齐溟笑道:“这里头没搁砒霜吧!”
烟云慌忙摇头“没有。”
齐溟还是负着手没有接,挑着眉望着她,问:“真是大格格?”
“是。。。”
齐溟冷冷一笑:“那你拿回去罢,告诉她,她的好意我无福消受。”
达子正要关门,烟云眼一闭,心一横,举起那罐子大声道:“不是大格格,是。。。奴婢,请三公子收下吧!”
即将合上的门缓缓拉开,齐溟淡淡道:“进来吧。”
04
屋子里烧着火盆,进去便觉得暖融融的。烟云把坛子搁在桌子上,齐溟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她问道:“之前没在府里看过你。你是新来的?”
“是。”
“你为何要送这蜂浆给我?”
烟云一脸歉意道:“三公子,今天下午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若不是奴婢将三公子引去,三公子也。。。这蜂浆奴婢这儿正好有,便送来了。”
齐溟摆了摆手,淡淡一笑,“罢了罢了,这事常有的,不怪你,毕竟她是你主子,她的话你不得不从。她的秉性我早就了解。那马驹不高,又是摔在草上,见她半天不起我就知一定有鬼,可不想还是着了她的道了。”
烟云不知道怎么接话,齐溟瞥了眼桌上的罐子,道:“你是她的丫鬟,可知道送这东西来给我,她若知道要扒你皮的?”
烟云顿时愣住,齐溟笑了起来,“逗你玩的。”
齐溟直直望着她一会,烟云的脸上便立马泛起了红晕。他嘴角挑起一抹笑意:“形似而神不似,你比那丫头看起来顺眼多了。”
“可是,你怎么会有野山蜂的蜂浆?”
“阿爹肺不好,阿娘时常带着我去山上采些,这一罐是家中带来的。”
齐溟一喜:“你是说这蜂浆对肺疾也有好处?”
“是啊,每日冲服些,阿爹的咳嗽就没那么厉害了。”
阿玛也常常咳嗽,齐溟暗自思忖道。便好奇问:“那你又是如何采得蜂浆的?”
“就是去林子里寻大的蜂窝,然后用石子砸下来,躲得远一些。待那些蜂飞散了些再套着麻袋过去将蜂窝里的蜂浆摇到罐子里。”
齐溟思索道:“这样采来着实挺艰难。”他心有余悸道:“那蜂针可毒了,若一不小心被那东西咬了,可是要疼好些天的。”
“哦?三公子也被野蜂蛰过吗?”
可不,还不止一只。齐溟一想起这件事就气得直哆嗦,半年前他打马从林子里经过的时候,昕薇就在远处藏着,将他头顶正中的蜂窝给射了下来。蜂窝砸下来时,那些野蜂便一窝蜂的铺天盖地的涌上来。还好是在马上,他拼命抽着马鞭想摆脱蜂群,可是还是被那蛰得浑身是包,肩上,手臂,脖子上都有,脸肿得像猪头,过了约莫半个月才消退。
齐溟干咳一声,“你这蜂浆我便收着了,赶明儿,你若得空你就随我去林子里再采一些来。阿玛也有肺疾,我想亲自采一些给他,尽尽孝道。”
烟云点了点头道:“好。”
第三章 醉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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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日一早,烟云刚到昕薇的房中伺候,昕薇却丢给她一套衣服。命令道:“你,把这个穿起来。”
烟云觉得那件衣服有些面熟,细看之后吓了一跳,因为这就是昨日初见她时穿的那套斗篷。她连忙道:“大格格,这可使不得。”
昕薇挑眉:“怎么使不得?”
烟云回答道:“因为这个是大格格的衣服。”
昕薇瞪着她:“叫你穿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
大格格一瞪眼,就要准备着挨鞭子,整个王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昨个伺候了一天,烟云看到这个大格格抽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便不由得有些发怵。
“愣着干嘛?还不赶快穿!”昕薇又喝了一声,烟云一惊:“大格格莫生气,奴婢穿便是了。”说完便赶紧穿了起来,不愧是格格穿的衣服,触手便觉得香馨柔软,那斗篷外层是上好的丝绸面料,内里填了一层棉绒,她还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刚一穿完,昕薇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一个丫鬟便开始拆她的头发,她大惊失色,却被牢牢摁在椅子上,待那丫鬟梳完,她满脸不可思议,镜子里分明就是另一个格格。
烟云坐在椅子开始局促不安了起来,昕薇弯下腰来打量着她,一脸满意:“我果真没有看走眼,你这样一打扮,果真很像我。。。”仔细一敲又蹙了蹙眉,“就是你还是太黑瘦了一些。”
话音刚落,采蓝就跑了过来:“大格格,先生让人来催你去书房了!”见到扭过头的烟云时一愣,一下竟分不清哪个是格格。
“快跟她过去吧。”昕薇对烟云道。
烟云便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采蓝一起进了书房。里面一个先生见到她便行了个礼,她回了一礼,先生便开始讲学。
坐在昕薇平日读书的书桌上时,烟云猛然间明白了大格格为何会一眼就挑中了她了。
满族的格格要学的东西很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不能落下。这些,昕薇样样都不喜欢,她尤其不喜欢那个教书法的先生,因为他竟敢打她的手板。还是阿玛默许的,若逃课了,阿玛也立刻就会知道,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齐溟早就坐在那里了,她方一落座,他就搬着案几上的书厌恶的往旁边挪了挪。
讲了一会儿,那先生合上书本,对她说:“大格格。请把昨日留的课业给老夫看一看。”
“课。。。课业?”烟云傻了眼,因为昕薇并未交给她什么课业。她回头望了望采蓝,采蓝亦摇了摇头。
“我。。。我忘写了。”她硬着头皮道。
那先生皱了皱眉,“那大格格把手伸出来吧。”
烟云犹豫的伸出手,那先生拿起戒尺,便朝她手心上抽了下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一尺下来,那手心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烟云吃痛的一缩手,可手指还牢牢攥在教书先生的手里,这手板并未挨完。齐溟幸灾乐祸的看过来,看了半响,却愣住了。
烟云眼中噙着泪花,那先生又在她手心抽了一下,这一板比上一板还重,她不禁咬了咬唇。就这样一直挨了五下,教书先生才收了戒尺。
齐溟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那教书先生道:“这是王爷定的规定,老夫也是无奈,希望大格格下次不要忘了完成课业了,现在我们继续上课吧。”
烟云之前并没有底子,所以完全不知道那先生在说些什么。这书房里的另一条规定,就是先生的提问,答不上来的便又要挨板子,几番下来,烟云只觉得那掌心上辣丝丝的疼,后来,她就发现齐溟会把答案用小楷写在书页的小角上。
烟云如坐针毡的熬了许久,终于快接近午时,末了,那先生又点了她一次:
“《山居秋暝》是谁的诗?”
烟云从容答道:“唐代诗人王摩诘。”
“好了,今日的课到这里结束,今日的课业便是将学过的诗都抄一遍,明日检查。”教书先生行了个礼,便走出了书房。
烟云松了口气,这炼狱一般的早课终于上完了,正打算出去,齐溟却叫住了她。
“还记得我昨日跟你说的吗?”
烟云疑惑得回头,齐溟挤了挤眼睛补充道:“下午随我去林子里摇蜂浆。”
“嗯,记得呢。”烟云微笑道,一旁的采蓝神色立马变得怪异了起来。
02
下午时,烟云已经换回了普通的衣衫。齐溟牵了那匹马赤红的小马驹在王府的后院,见了她淡淡一笑。
很少见齐溟笑的样子,因为跟在昕薇旁边,看他便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两兄妹奇怪的很,仿佛是天生相克一般,见面总是剑拔弩张的,可他却能一眼辨出她和她的不同。
近前,她才发现达子没有跟着,小马驹悠悠吃着草,背上搭着弓箭和箭筒。
烟云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就我们两个?”
他有些好笑,摸了摸小马驹的头:“就去山里摇个蜂浆,需要兴师动众的吗?”
她挠了挠后脑勺,齐溟道:“走吧。”
阳光如澄澄的金沙,连扑面的风都是柔软的。出了王府的后院走不远就是一片林子,夹道开满了大片大片粉色的杜鹃花,被这暖阳一照,散发着悠悠的香气。点点新绿破枝而出。天空如倒着的湖水,清澈而瓦蓝,几缕浅淡的浮云被风一吹便散开,倒像极了湖面上氤氲着的雾气。
这一路上鲜少人,寂静得连林子深处的鸟鸣都可以听见,齐溟牵着马随意问道:“之前念过学堂吗?”
烟云摇了摇头。
“哦?”齐溟好奇道,“那先生后来问的那几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烟云一笑,“那是今日先生所讲的呀,听了就知道了。”
“你倒是机灵。”齐溟笑道,“若换做那丫头,就算对着她耳根重复三遍,她都不一定记得下来。”
“那大格格平日里一定常常挨先生责罚吧。”
齐溟勾唇一笑,“可不。看她挨打可真是大快人心。”
烟云没有接话,在背后议论主子总是不好的,她睁大了眼睛努力的寻找着蜂巢。喀喇沁林木秀美,林场绵延千里,方圆百米之内定有蜂巢。耳边忽然晃过一阵嗡嗡的声音,她一指,高兴道:“快看,是野蜂!”
“跟着它能找到蜂巢吗?”
“我和阿娘就是跟着它去找蜂巢的。”
跟了那只蜜蜂转了百米,果然在枝头看见一个蜂巢,不大不小,挂在一棵数丈高的杨树上。
烟云仰头望去,失望道:“哎呀,好高,一定打不下来,三公子,我们还是换一个低一点的吧。”
齐溟却在树下站定,微微勾起唇角,“谁说打不下,你便瞧好了。”
他从马匹上取下一个包袱,那里面放着一个瓷坛和一个披风。齐溟把瓷坛放在地上,将披风扔给她,自己从箭筒里取出只箭,仰头就朝那树上射去。
那只箭从那蜂窝中间贯穿而过,那蜂窝只是摇晃了一下,却并没有掉下,许多野蜂慌张的从哪摇晃的蜂窝里飞出。齐溟又接着抽出两只箭,双箭齐发,齐齐射向那蜂巢,那蜂巢便更剧烈的摇晃起来,从中间裂开,“啪。”的一声,大半个蜂窝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黑压压的蜂群顿时从树上嗡下来。齐溟又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来,顿时惊叫道:“快跑!”慌忙把烟云拉上马背,自己也赶紧翻了上去,用披风裹住二人,用力一夹马肚子,逃命一般朝前跑去。
突如其来被数以百计的野蜂包围,耳边都是一阵令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不知道多少蜜蜂盯在了披风上。
烟云出乎意料,自己就这样上了马背,还未坐稳,那马迅速的就飞奔起来,这是一种比蜂群围攻更糟糕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小时候,家里虽然有一匹老马,那是阿爹的,除了弟弟和阿爹,谁都碰不得,于是她就一直没有学会马术。在喀喇沁,不会骑马的姑娘还是很是少的。她时常可以看见邻居的姑娘穿着漂亮的骑马装在林子里遛马的情景,英姿飒爽,让她好生羡慕。
可如今上了马,她却是快要哭出来了。那马跑得很快,马背摩擦着两股,生疼生疼的。烟云觉得自己身体正随着马剧烈的颠簸而摇晃着,几次都快要从马上掉下去,她只好把身子往前倾倒,壮着胆子去抱住马背。
齐溟只顾在后面赶蜂,察觉到她的异样,惊讶道:“你竟不会骑马?”
烟云伏在马背上呜咽了两声,算是回答,这时,已经有许多野蜂围绕了他们,而她这样抱着马背,那披风根本就盖不住她,不多时,一群野蜂便落在她的后背。
来不及多想,齐溟抖了抖披风,也伏了下去,用身子盖住她,将披风扯过头顶,将两人包裹起来。
后背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痛如此熟悉,齐溟知道,又是被野蜂蛰了。齐溟不禁苦笑,那野蜂可真有见缝插针的本事。
小赤马载着他们在林子里奔跑了许久,终于躲过了蜂群的疯狂追杀。两人精疲力尽的坐在了草地上。烟云浑身都软了,一半是吓的,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齐溟一边喘息一边道:“那蜂群那么猛,你和你阿娘是怎么摇到蜂蜜的?”
“少爷恕罪。奴婢竟忘了,每次入山前,阿娘都会用一种加了植物的汁液的水沐浴,洗过那个,野蜂就不会靠近了。”烟云小心的说道。
齐溟瞪大了眼睛:“你为何不早说?”
烟云小声道:“奴婢忘了。”
齐溟顿时气绝,“那你还记得是加了那种植物的汁液吗?”
烟云茫然的摇了摇头。
03
喀喇沁的春日,没有料峭的寒气,那原野上的鲜花便开得泛滥了。那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在草地上歇息了会儿,两人渐渐恢复了。
“手上还疼吗?”齐溟忽然望着她问道。
她一愣,答道:“不疼了,已经好些了。”
“给我看看。”
她怯怯的缩进袖子里,他抓来一看,那一道道红痕历历在目。他沉着脸,一本正经的对她说:“这是你第二次对我说谎,我不想听见第三次。”
她低下头,手紧紧的攥着。齐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用指尖挑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如冻猪油一般。他便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涂抹起来。边抹边冷笑道:“那丫头昨日贪玩误了课业。今日却想着让你代她受罚,她可真想得出来啊!”
烟云不知不觉红了脸,道:“格格乃金枝玉叶,奴婢代格格受点罚也是应该的。”
“应该?”齐溟又是一声冷笑,“今日你替她上课,这会儿不知道上哪疯去了,那课业的事一定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明日一定又要被罚,若她日日要你替她上课,你就日日替她挨罚吗?”
“奴婢。。。”烟云不知该如何作答,齐溟帮她抹好了药膏,忿忿不平道,“今日我非得好好收拾那丫头。”
04
烟云回去的时候,见着昕薇手里把玩着鞭子坐在花厅,采蓝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侧,她当即感到气氛有丝诡异。小心翼翼走进屋,听见昕薇忽然扬声似笑非笑道:“一下午不见你,去哪啦?”
一个恍神的功夫,昕薇手中的长鞭已经抽了过来,却是落在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脚面微微发麻。烟云吓得往后一跳,昕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说,你和那三煞星去林子里摇蜂蜜了,是吗?”
烟云朝采蓝望去,面无表情的脸下难掩住幸灾乐祸。
“大格格。。。”
昕薇晃着手中的鞭子,随时准备来第二下,厉声道:“我在问你话呢,告诉我,是不是?”
烟云心中一凛,老实答道:“是。。。”
“好大的胆子!采绿,我还以为你聪明,你怎么那么让我失望?告诉我,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三煞星的?”昕薇气呼呼的站起来,扬起鞭子便狠狠抽向了她。
烟云闭上了眼睛,只听“啪”的一声,那鞭子却没有落在脸上。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声音不急不缓道:“若不是你让她来替你上课,我怎么会认识你的丫鬟呢?”烟云睁开眼,看见齐溟牢牢的扯着鞭子的另一端,似笑非笑的看着昕薇,“疯丫头,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大胆了,你说,若阿玛知道了,会怎么做呢?”
昕薇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却一心想用力想把那鞭子从他手中抽出,“放手!”昕薇怒瞪着他,齐溟扬着嘴角,手上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盯着他脸上那道鞭痕,昕薇笑了,“可是三哥昨日那鞭子还未吃够?我可不介意再在你脸上多添一笔。”
齐溟亦笑着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鞭子抽出来了。”
“好!你等着!”昕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抽那鞭子,那鞭子却在他手中有如桎梏,任她怎么扯都纹丝不动,齐溟站在那里,一脸的云淡风轻。
昕薇气得快哭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拽着,怒骂道:“三煞星!你给我放手!”
话音刚落,齐溟就真的张开了手,只听“咚”一声,昕薇猛然向后一倾,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到了后头的椅子上,发出了重重的一记闷响。
这声音烟云听着就觉得疼。
“大格格!”采蓝一声惊呼,赶紧去扶她,昕薇捂着后脑,怨毒的看着齐溟,他若无其事的挑眉耸肩:“是你要我放手的。”
地上立马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齐溟眉心微微一皱,捡起地上被她甩到一边的鞭子,走到她面前,“啪”的往地下抽了一记,不耐烦道:“闭嘴。”
昕薇一抖,立马止住了哭声。她怔怔的望着他,“你。。。你想干嘛?”
齐溟弯下腰,凑近她,勾唇一笑:“你觉得呢?”他扬起手中的鞭子,昕薇赶紧捂住脸缩到一边。齐溟轻笑道:“你现在知道怕了?”他一把将她的手从脸上扯下来,却把那长鞭塞到她的手中,不紧不慢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原地让你抽的,你记着,在这王府,你是众星捧月的大格格,要出了这府门,你可什么都不是。”说完这些,齐溟直起身子,不急不缓的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道:“忘了告诉你,明日阿玛会亲自来书房监督我们的学业。”
烟云上前和采蓝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待她站起来时,却把手臂从烟云的手中抽出,怒气冲冲的道:“滚!”
此后,昕薇对烟云说了无数次的“滚”,却从没真正让她离开过。
她离不开她,因为她有与她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年纪大的教书先生年老眼花,倒也辨不出什么,年纪轻的又不敢直视她,七八分,就足以瞒过教书先生的眼睛。
第四章 试香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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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飞速的在奔跑,快得让人摸不着它扬起的辫梢。转眼间,烟云已经到了豆蔻之年。
由于时常要去书房替课,烟云渐渐的学会了写字,也在齐溟的帮助下学会了马术。
烟云在王府这些年,小脸养得越来越丰盈水润了,亦是美人胚子一个。或许是因为日日相对,或许是因为有时的需要而刻意的模仿,渐渐的,这七八分相似已渐渐向九分靠拢。为了能替她完成课业,连字迹都模仿的和她一样。
昕薇依旧不喜欢去书房,但由于齐溟而有所忌惮,她向他保证一个月之内至少一半的时间必须亲自去书房。
“采绿,今日的课业。。。”昕薇抓住烟云的手,眨了眨眼睛。
烟云即刻会意:“大格格,已经写好了。”
“《出师表》?”
“已经背下了。”
“那明日。。。”
“大格格请放心。”
昕薇满意的点点头,把一个通透翠绿的玉镯戴到烟云的手腕上。
最近,昕薇书房去的越来越少,整日都不知所踪。好些时候,王爷突然来书房检查功课,都差一点被发现了。
烟云知道昕薇最近一直和一个叫莫桑的男孩走得很近。
莫桑是一个喀喇沁西南面一个小部落族长庶出的儿子,十七岁上下的年纪,会耍花枪,练得精湛的马术,曾经在喀喇沁一年一度的马术大赛夺魁。生得一张白面书生的脸,也算在喀喇沁小有名气。
他来寻昕薇时,齐溟曾经赶过他几次。不过至此之后,昕薇和他却越是亲密起来。烟云时常看见莽莽苍苍的山林中,昕薇与他踏着夕阳,并辔而归。如一对神仙眷侣,好让人羡慕。
窗口传来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一只小灰鸽落在了窗口。昕薇已是满脸欣喜的跑了过去,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筒中取下一张蓝色的纸条。
那纸条上没字,昕薇却吃吃的笑了起来。她迅速又到书桌前裁了张粉色的塞进小竹筒里。然后跑到窗前将鸽子放飞。
她一直在窗口目送着那鸽子飞远,眉目含春,面色如桃。
烟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是莫桑的鸽子,他的信通常一个字都没有,而是许多不同颜色的纸条,昕薇书桌的抽屉里攒了许多张彩条,那些不同颜色的纸条则代表着各种不同的暗语,烟云暗自揣摩了很久,才看明白几个颜色的含义。
蓝色是“在干嘛?”
橙色是:“出来吗?”
青色是:“我来了。”
灰色是:“出不来。”
粉色是,“想见你。”
白色是:“我病了。”
闲事昕薇干脆搬了椅子坐在窗边等鸽子,她趴在窗台上托着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望着窗外的天空。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只鸽子又飞了回来了。昕薇从它脚上的竹筒里取下一张青色的纸条,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便又将那字条塞了进去。
“我来了。”
“我这就出来。”
飞鸽从手中飞出,昕薇美美的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合上窗户,摸出小铜镜照了照,却见采蓝匆匆跑来,说:“大格格,说是京城里来了位宫廷画师,要为王爷一家作画,现在正要画到格格了。”
昕薇莫名其妙,“那宫廷画师画我作甚?”
采蓝答:“听说那画师是奉万岁爷之命来喀喇沁采风的,由王爷负责接待,作为答谢,那位画师便要为王爷一家作画。”
昕薇的眉心微微一皱,“我现在没时间,那不画我可好?”
采蓝道:“大格格可是王爷嫡出的长女,别的人不画可以,可就不能少了格格。”
“那让那画师改日画可好?”
“可是王爷知道格格在府中,便让奴婢过来请格格了。而且那画师已铺好宣纸候在花厅。。。”
“诶呀,烦死了,画什么劳什子的画像!”昕薇扔下铜镜,不耐烦道。她知道莫桑就在外面等他,画一幅画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她是断不能去画那画的,可是阿玛那该怎么说?
采蓝疑惑道:“大格格平日里不是挺爱让人为您作画吗?”
昕薇有些恹恹,“可我平日里的画够多了,不在乎再多这一幅,反倒是一想到要一动不动的坐个半日便心烦。”
“若格格不愿去画。”采蓝眼珠一转,朝昕薇瞥了眼烟云,昕薇眼睛一亮,立即昕薇转忧为喜,“对啊!我还有采绿!”便抓起烟云的手腕,“这画,你便替我去画,如何?”
02
烟云此刻已经换上了昕薇的衣服和发式,端坐在椅子上,画师站在与她三米之外的地方,在花板上聚精会神的画了起来。
饶说是她与大格格容貌相似,那也确有几处不同。
大格格鼻梁更高,脸更加小而尖,轮廓更加分明些。而她眉稍却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恰到好处的位置,给人凭添了几分神韵,而眉毛比昕薇更加浓些。平日里扮做她都会用厚粉把那粒痣盖掉,而方才匆忙,竟然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作画,那画师执笔的神态认真肃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脖子僵了都不敢拧,一分一秒都觉得分外漫长。
昕薇却时常会找画师为她作画,穿着各式的新衣,梳着各种漂亮流行的发髻,随意的摆出各种姿态,笑得比山花还要灿烂。画美了,她有重赏。画得失真的,只要好看依旧有赏赐。就记得有一次,一位后生笔误,把她的脸画歪了,不但不给银子,还愣是被她用鞭子追打了两里路。
想起这些,烟云不由的扑哧一笑,看那画师朝她看来,她才意识到失态,感紧恢复了方才的表情。
那画师开口:“大格格莫要紧张,身子可以放轻松些。”
又熬了许久,那画终于完成。那画师忽然请求道:“大格格可否允许臣回去再润色一翻,明日再将画交予大格格?”
烟云点了点头。
出了花厅,好未来得及换下衣服,就见着齐溟走来,拉着她道:“跟我来。”
到了暗处,他问道:“大格格去哪了,怎么又叫你扮做她?”
“她。。。”烟云欲言又止。
齐溟了悟,“可是又去见那痞子了?”。
烟云点点头。
“真是愈发的放荡了,干脆这格格也叫你替她做得了。”齐溟冷笑,“这个月的课业都是你替她完成的吧?”
“那些课业也不繁重,奴婢顺手就可以完成的。”
齐溟脸色微沉,“你倒是可以顺手就完成了,你看看她这些年都学到了什么。”
烟云为她辩解:“虽然大格格不喜欢舞文弄墨的,但大格格的射术精湛,马术也是一流的,更拜师学了一门剑术。。。”
齐溟打断她,不屑道:“这哪一样,是一个女孩子该学的?”
烟云低着头无话,齐溟沉着脸道:“今日的课业你不必为她做了,就说是我说的。告诉她,这个月她若再逃一次课,我就把她做过的所有好事全部告诉阿玛。”
03
有暗香盈袖
第二日,采蓝将昨日那画师作的画呈给昕薇,昕薇展开一看,不由的一笑,啧啧赞美道:“不愧是宫廷画师,这画得还真是逼真啊!我们虽生得相似,仍可辨出是她。”
采蓝试探的问道:“大格格,这画?”
昕薇将画纸合上,搁在一边道:“既是画的她,就让她来我这取吧。”
“是。”
采蓝方出门,却见齐溟大步的踏进来,一直走到昕薇的身后。昕薇从菱花镜中看见他的影子,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呦,稀客啊。”手上的螺子黛还不紧不慢在眉上细细勾勒,“不过,进别人屋子不是应该要敲门的吗?”
齐溟未答,注视着镜子的她,轻蔑笑道:“画成这样,可是又要去见那痞子了?”
昕薇悠悠道:“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吧,我要见谁与你有关吗?”
齐溟耐心耗尽,冷冷道:“今日为何又不去书房上课?”
“不想去。”
齐溟沉着脸,“济尔默·昕薇,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可还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昕薇耍起了无赖:“记得,却没答应。”闻言,齐溟一把揪住昕薇的辫子往后一扯,冷声道:“你再给我说一遍?”昕薇痛得龇牙咧嘴,却不甘示弱,看准镜子里他的脸,抬手就用螺子黛狠狠划了一笔。
从小就被昕薇暗算过无数次,脸色那道寸长的黑线他并没顾得上擦,依旧牢牢的攥着她的小辫子,警告道:“从明日起,这个月的每一日都给我好好去书房上课,听到了没有?”
“哼,没有!”
“嗯?”抓她辫子的手紧了几分,昕薇伸手扯住自己的辫子,大声道:“我看你倒是把采绿看成了红颜知己,又是教马术,又是教射术,好不用心。我能让你和她能在书房里日日相对,你当感激我不是吗,何必处处跟我过不去?”
齐溟脸色一变:“你休得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昕薇嗤了一声,“在王府里长眼睛的都知道你济尔默齐溟从小到大是怎么待她的,男子汉大丈夫,你对天发誓你对她没动心思?”
空中隐隐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昕薇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扭头望向窗口,却见那窗口无物,不禁有些失望。
齐溟暗笑,看似不经意道的说起:“最近府上总有些只野鸽子在乱飞,前两日我找人射了。”
“什么?”怪不得最近老是没有齐溟的消息,原来。。。昕薇扭头狠狠瞪他,齐溟笑道:“那鸽子毛色杂的很,还以为是只野鸽子,射下来才发现那鸽子腿上竟然还绑着东西,打开是一张条子,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昕薇咬牙切齿道:“那条子是什么颜色的?”
齐溟笑得更欢了:“你猜。”
昕薇手中的螺子黛已经狠狠的戳在了梨木的梳妆台上,划出一道浓浓的黑青色痕迹。须臾,她却笑了,道:“试想,若阿玛知道这些年很多时间都是她代我去的书房,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若你不怕阿玛把她赶出去,就尽管去说啊!”顿了顿,又道,“你少管我的事,我自然不会妨碍到你,否则。。。”
齐溟蹙紧了眉,冷冷道:“你若自甘堕落,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今日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便拂袖而去。
方才采蓝通知她去取画,烟云正往大格格房中走去,却一头撞上了从里面黑着脸走出来的齐溟。
“三公子!”她唤了一声,齐溟抬起头,她愣了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指着齐溟脸上那条又黑又粗的线笑道,“三公子你的脸!”
齐溟一愣,摸了摸脸想起刚刚被她划了一道,不禁又气又恼,忙用袖子去擦,下一秒烟云已经来到近前,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擦了起来,扑面一股暗香,浅粉色的袖子滑下来,露出嫩藕一般细白柔滑的手臂。
烟云专注着擦着那道黑痕,齐溟却定定的望着那张脸,他的个子已经高了她许多,所以她要仰着头踮起脚才够得着。正值豆蔻之年的少女粉嫩脸颊上的淡淡绯红,如烟如霞,两缕如墨般的垂髫随着头的微微晃动,若有若无的蹭着修长雪白的脖颈,正是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齐溟吞了吞口水,脸忽然可疑的红了。忽然一下子夺过那帕子,“我自己来。”
耳边忽闻她揶揄道:“这又是大格格的留下的墨宝吧。”
“除了她谁还有这胆子?”齐溟气得面色通红,“让她再蹦跶几天吧,反正她马上就要嫁到京城去了。”
“什么?”烟云满脸吃惊。
齐溟笑了笑,“你以为那张画师到别的地方采风不行,偏要来我们喀喇沁?今日便已经带着她的画像去京城复命去了。”
第五章 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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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一侧的燃着熏香,那青烟袅袅升起,那檀木的香气便萦绕着整个房间。
瓷白如玉的指骨上带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倒显得那手指更加细腻。那手指扯开那系在卷轴上的红色丝扣,便缓缓展开了画卷。
一声轻笑不自禁的发出,那嘴角便不自觉的渐渐弯起,他自语道:“那丫头如今原是长成这个模样吗?细看时,还是和那时有些相似的,就是不知,是否还是那么刁蛮。”
他满意的收起画卷,看着眼前站着的人,嘴角的微笑还未散去。
那人便是被万岁爷指派到喀喇沁采风,不日前归来的画师张简。
他笑着对一侧站着的小桂子道:“张画师画的很好,赏了。”
张简行了个礼:“多谢十三阿哥。”
“你画了两幅,格格没有怀疑什么吗?”十三疑惑的问道。
“微臣对济尔默格格说画需要润色一下,便照着原画连夜又临摹了一幅。两幅画都是一模一样的,微臣将其中一幅交给了格格。”张简答道。其实他那晚临摹了两幅,这还有一副交到了万岁爷的手上。
“好了,知道了。”十三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张简离开后,十三手握着画卷默立在窗边,便又想起了那年皇父抱起她,笑问道:“薇丫头,长大以后做我老十三的福晋可好?”
她朝他望去,似乎在考虑的样子,半响真的认真的点了点头。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她也在笑,唯有他红了脸,她揪着皇父的胡子,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问了句,“君无戏言?”
大家一愣,便笑道:“完了,这丫头真赖上十三了。”
那年的他,是骄傲的翩翩少年。第一次见她时是他来杜棱王府的第一日,他在围场与兄长们比试射箭,而她躲在树下搓着泥丸用弹弓打他,知道那是端静皇姐的女儿,前几个打偏了,他都没去管,最后一个竟然正中他脑门,他瞬间变得灰头土脸。那几个兄长都笑趴了,他恼羞成怒得冲过去揪出她倒拎起来,拿箭杆在她屁股上狠狠抽一下,她“哇”得一下就哭了出来,竟跑了,拉出皇父过来指着他说:“皇外祖父,这个坏哥哥欺负我!”
当时的皇父笑眯眯的,十三哭笑不得。“哥哥?”他哼了哼,揪着她的辫子道:“我是你舅舅!”
后来,她总是来惹他,花样百出,不胜其烦,甚至以此为乐。他开始觉得是小丫头讨厌他,其实也不尽然,那小丫头也粘他的很,她喜欢爬他的膝盖,像个球一样的蹭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有一次手中竟然藏了只螺子黛,伸手给他画了个大花脸,又让他被那些阿哥取笑了好些日子。
在杜棱王府的那两个月,不知吃了她多少亏,他以为终于要摆脱她时,自己会很高兴,却发现自己对那小黄毛丫头生出了不舍。她明明总是欺负他,却是和他最亲近的。自己明明知道那丫头鬼得很,还是愿意每天陪她玩。她亦是舍不得让他离开,在他离别前一日,她去马厩放跑了他的马。。。
就算放跑了所有的马,他也会走。他是皇城里的十三阿哥,只是随扈出游,早晚要回京城去。犹记得回京那日夕阳胜火,她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路口,目送着这排成长龙的队伍。他扭头望了她几眼,还是忍不住从马上跳下来,朝她走去,还没蹲下来抱起她,她就已经扑到了他身上。伸长了手臂,抓住他的袖子:“你走了,我就没人欺负了。”他笑了笑,抱起她,习惯性的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她将小手臂挂在他脖子上说:“十三,你要不留下来吧,反正你都排到十三了,你阿玛这么多儿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他戏谑道:“现在舍不得我了,之前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嗯?”
她眨巴着眼睛问,“那我现在开始对你好,你会留下来吗?”
“哦?现在,你怎么对我好?”
话音未落,她“啪”的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在他愣住时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十三,我已经在你脸上盖了属于我的章了,要不你认真考虑一下你皇父说的话吧。”
临走时,他回头看她。没有想到那混世魔王也会留泪,圆乎乎的脸蛋,两颗晶莹的泪珠闪烁在夕阳中,就像琉璃一样。
十三自语道:“你如今已有十五了吧,可还记得当日自己说过的话?”想了想又摇头,“可是你那时还那么小,又怎会记得?”
十五了呵。皇父如今正在拉拢个个部落,而她作为喀喇沁王杜棱郡王噶尔臧的嫡长女,她一定会被指给京城里一个郡王或贝勒。适龄的几个阿哥中大多早已大婚,而唯有他,正福晋的位置一直空缺着。听说那噶尔臧不日后会被召进京,是时她也会被带到京城。阿玛就要为她指婚了。
今个就去求四哥,让他在皇父面前说和这件事。转动着手上那枚白玉扳指,他的嘴角不禁又轻轻扬了起来。
02
每日申时之后本是昕薇的自由时间,这段时间却莫名的加入了礼仪课,来训练仪态,站姿,坐姿,走姿,以及练习参拜和请安。
已经是第五双盆底鞋被她甩到了屋顶。
刚开始走的时候觉得这鞋精致,走路的感觉很新鲜,可穿久了九觉得走路很不稳当,在狠狠的摔了一跤之后,她就决定不再碰那鞋。
一次次被甩掉又一次次被那嬷嬷拾起来穿好,她终于忍不住爆发:“我为何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穿这劳什子鞋?走不得,跳不得,跑不得?!”
那嬷嬷只是耐心的劝导:“这鞋子穿着虽然难受些,但衬得大格格身姿更加高挑,骨肉均匀。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
昕薇莫名其妙,“那学那些繁琐的礼仪又是做什么?我若真学会了,阿玛才真要看我不习惯了呢。”
那嬷嬷面色微红,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王爷看得惯那不算,格格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王府,早晚是要嫁人的,那要看夫家看不看得习惯。”
昕薇疑惑道,“这里的姑娘不都是像我这样吗?”
“格格出生尊贵,自是与她们是不一样的。”那嬷嬷笑了笑,继续道:“格格是尊贵的凤凰,自然是要找真龙来配的,那龙子龙孙都在皇城里,所以大格格要学会那里的礼仪和习惯。”
“什么?!”昕薇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迫不及待的拔下脚上刚刚穿起的鞋,迅速朝阿玛的房中跑去。
03
噶尔臧正在处理各个小部落呈递上来的文书。事无巨细,小到地痞斗殴,大到修路建桥底下都会一一承秉,一时忙得焦头烂额。
觉得光线一暗,他一抬头,见着昕薇就站在他面前,他放下手中的文案。唤道:“薇丫头?”
“阿玛!”昕薇一下就扎进了他的怀里。
噶尔臧慈爱的看着她,“呦,这是怎么了,跑得一头都是汗。”
昕薇抬头直接问道:“阿玛为何要让昕薇学礼仪?”
“女孩子大了,就该学学礼仪了。”噶尔臧微嗔道:“今个礼仪课的时间并未结束,你又逃课了?”
“阿玛!”她搂住噶尔臧的脖子撒娇道:“昕薇不爱学那礼仪,可不可以不学?”
噶尔臧却没像往日一样纵容,而是沉下了脸道:“胡闹!今日便算了,若再发现你逃一次课,阿玛可要罚你了!”
“那阿玛便罚我吧。”昕薇心一横,“是关禁闭,还是抄书,阿玛选一个吧。”
“你!”噶尔臧一怔,半响有些无奈道:“可是那辛嬷嬷待你不好,明日我给你换一个。”
昕薇无赖道:“不学不学!换谁都不学了!”
“你!”噶尔臧瞪着她,气得不禁扬起了手,本来这一下午心里就烦躁,这会听着她在一旁直嚷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昕薇直勾勾的望着他,“学会了那礼仪,阿玛就要把薇丫头送到那皇城里头去了吧。”
噶尔臧一愣,脸上划过一丝颓然,扬起的手又缓缓的落下来。
昕薇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原来。。。辛嬷嬷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阿玛让自己学礼仪是真的要把自己送到别的地方。。。她定定的望着噶尔臧道:“阿玛,你真的不要薇薇了吗?”
噶尔臧被她那么一望,心下竟是一痛,他无奈的看着她,“阿玛也没有办法。”
“好了,我知道了。”昕薇从噶尔臧身上跳下来,扭头朝外面走去,心里是一阵一阵的绝望。她活了这么多年,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什么事只要跟阿玛说,从来没有碰过钉子。。。
第二日的礼仪课,辛嬷嬷果真被换走了,来了个面无表情的,除了教那些礼仪之外,一个逗号都不会多说,就算昕薇脱下花盆底狠狠砸向她依旧是面无表情。
本来还心存侥幸,阿玛一定不舍得她,不忍将她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万岁爷对阿玛存着几分忌惮,若阿玛有心抗争,自己还是可以逃脱一劫。
直到那日阿玛收到皇上召他择日进京面圣议政的圣旨,圣旨有一行是提到她的:“乌梁罕济尔默氏昕薇,和硕端静公主之女,敕封为和硕格格,经年未见,朕甚为想念,予与杜棱郡王噶尔臧一同前往。”
昕薇听到圣旨的那一刻便冲向了额娘的房间。虽然说额娘对她很淡漠,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她内心一直隐隐的惧怕,但若想着事情有一线转机,唯一可以求的便只有额娘了。
端静公主似乎料到她会来,坐在窗前,从容的折起一张信纸。
“额娘!”她一下跪在了额娘的面前,扯着她的袖子哀求道:“昕薇不想和阿玛去京城,额娘能不能跟阿玛说说,让他给皇外公请旨,昕薇就不去京城了?”
端静公主淡淡道:“若你阿玛这样,就是抗旨,皇外公会降罪我们家的。”
“可是昕薇若随阿玛进京,怕是阿玛就要与皇外公定下昕薇的亲事了。。。”
“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
“可是。。。”
端静公主打断道:“我昨日已与你二皇舅通过书信,你要嫁的便是他的嫡长子,弘皙。”端静公主眼睛微微一亮,微笑道:“他绝对是不输你在喀喇沁认识的任何男子,你若能嫁他,那是福。”
昕薇却是再也听不进额娘说的半句话,她只知道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断了,她冲她大喊了一声:“你是想让我和你一样吗?”然后从她房间冲了出来。
端静公主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她一脸怔怔的望着她离开的门口,脑袋里不停的响着她刚才说过的这句话:你是想我和你一样吗?和你一样,和你一样,一样吗。。。
莫桑的小灰鸽被齐溟射死了之后,她换了只白色的。
她趴在桌子上裁了张灰色的纸条塞进小竹筒里,然后从窗口放飞。一行委屈的泪水从眼中缓缓流下。
“莫郎,我好难过,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