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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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国丧

熙和四年,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三月三,皇帝大婚。

威北候嫡女徐成欢被册为皇后,由皇帝亲迎,嫁入宫中。

先是皇帝亲迎,再是十里红妆,这一场举国欢庆的婚事轰动了整个京城,也羡煞了无数的京都女子。

“看看,都说女儿家看命,你看看人家这命!”

“是啊,出身候府,跟皇上青梅竹马,如今又要做皇后,这徐家三小姐的命,真是再好没有了!”

鞭炮鸣响,鼓声细乐渐远,跪送皇帝的銮驾与女儿的花轿出门之后,威北候夫人立刻转身回到内室。

“夫人,夫人您慢些!”

后面的嬷嬷丫鬟紧跟着进来,却看见刚刚还端庄持重满面笑容的威北候夫人伏在挂了天青色锦帐的千工拔步床上,肩头耸动,哽咽啜泣。

“夫人,这是大喜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

跟随威北候夫人三十多年的老嬷嬷想劝解几句,却又住了口,心里一阵酸痛,挥挥手让跟进来的丫鬟都下去。

“夫人,您心疼三小姐,舍不得她,老奴心里都清楚,可是这天底下,女儿家总归要出嫁的,小姐嫁去的地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去处,她要做的,也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您可别再哭了,被人瞧见,总是不好。”

“这可是我从小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女儿啊,虽说不是我……可到底是我的心头肉啊!皇宫那是什么地方,成欢她心思单纯,到了那吃人的地方,可怎么过!”

威北候夫人回过头来,保养得宜风韵尤存的脸上泪痕斑斑,胭脂水粉都被冲掉了一大半。

“夫人,这话可不能说啊!”

三十几年了,自家小姐从当年的忠义伯府大小姐成了威北侯府的当家夫人,这气极了就言语不忌的性格还是没能改一点点。

“这是我自己家,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女儿嫁了,从此就是皇家人了,想见一面都难,你叫我怎么不伤心!偏她一心里就只有皇上,不肯听我的话!”

面对从小陪伴她长大,后来又陪她出嫁成了她心腹的嬷嬷,威北候夫人把心里话诉了个痛快。

从圣旨下来开始,她就满心不情愿。却碍于天家威严,人前不敢露出半点,现在女儿终于被送出门去了,她这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

“皇后是尊贵,可是我们威北候家的女儿就稀罕这皇后的尊贵不成?我就想要我女儿顺顺遂遂,夫妻和美,偏偏要去那深宫去!”

老嬷嬷不说话了。眼见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办法平息夫人心中嫁女的失落难过的,别说是夫人不愿意的皇家,就算是夫人满意的人家,这嫁女儿,也终归要哭上一场的。

威北候夫人正哭得抽噎,就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还有丫鬟仓促的见礼声。

“侯爷,世子!”

随着脚步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嬷嬷也赶紧行礼:“侯爷,世子!”

一身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摆摆手,径直走向正哭得悲悲切切的侯夫人。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就知道,你这一哭,谁都劝不住,还得我来哄你!”

年近五旬的威北候身材高大,脸型宽阔,典型的武将世家出身,对着夫人,却和声细语,伏小做低。

老嬷嬷往后退了几步恭敬站好,对此习以为常。

要不是侯爷这么二十几年地惯着夫人,夫人哪里能还是这么娇纵的性子。这么说起来,去做皇后的三小姐,这一点上,倒是真不如夫人有福分啊,毕竟小姐的夫君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这小脾气什么的,是万万不能有的。

威北候夫人正一腔怨气没处撒,就揪着威北候捶打起来。

“你还有脸来劝我,还不是你,从小的让成欢有事儿没事儿进宫去陪你妹妹,现在好了,做皇后了,称了你们家的意了!”

“哎呀,这夫人你可冤枉我了,欢儿做不做皇后,我都是威北候,我有什么可称意的!事已至此,你就往好的地方想想吧,你看,历代皇帝大婚,哪有亲迎是自己来的啊,都是王公大臣代替,可是你看看咱们欢儿,皇上亲自来迎娶,这是多大的脸面!再说他们有这么多年的情分,皇上又不是贪花好色的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不还有淑太妃照应吗?宫里又没有太后,欢儿也不受婆婆的委屈,还有亲姑姑照应着,怎么都是一辈子的安享富贵,你有什么可哭的?”

威北侯世子徐成霖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沉沉的夜色,心如刀割。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眼中的热潮。

母亲尚可以大哭一场,他能到哪里去哭一场呢?

威北候府直到过了亥时才彻底安静下来,白天得了丰厚赏钱的下人们也都满心欢喜地进入了梦乡。

威北候世子的书房也一样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个寂寥的人影默默地坐在屋顶的黑暗中,遥遥地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枚已经旧到开始褪色的如意结。

成欢,你终于嫁给他了,一定很高兴吧?

你终于彻底不要你的哥哥了。

子时还没过,就听见威北侯世子的书房传来杯盘摔碎的声音。

“你说什么?!”

虽然半夜就接到了皇后遇刺的消息,但是直到第二天寅时快过了,威北候一家才看到女儿的尸体。

“成欢!”

威北候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威北候在宫中冰冷的地上碰破了自己的额头。

徐成霖向着那已经毫无声息,只余一身大红色凤袍鲜艳夺目的女子扑过去,却被皇帝一把挥开。

“谁都不准接近她!都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年轻的皇帝还穿着大婚的红色龙袍,怀抱已经死去的皇后,神情暴戾。

“你把我妹妹还给我,还给我!”

红了眼的徐成霖发出狼嗥一样的悲号,就要对皇帝拔剑!

密密麻麻的皇宫护卫立刻围了上来,要把他剁成肉酱!

“住手!”皇帝背对着他们开了口。

“把他给朕扔出去,不要惊扰了皇后……”沙哑疲惫的声音传来。

“萧绍昀!萧绍昀!”

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御前护卫徐成霖声声嘶喊,带着彻骨的恨意传入帝王耳中。

山河环绕,却伊人已去。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成欢,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皇帝哀伤的脸紧紧地贴在她冰凉的颊边,红色的龙袍衣袖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她从脖颈到前襟的鲜血。

威北候一家的哭声响彻了皇宫。

好好的女儿送出门去,转眼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什么担心,什么不舍,通通都再也用不着了。

举国欢庆的喜事立刻就变成了国丧,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红绸又匆匆换了白布。

朝堂上开始了第一拨的争吵。

皇帝不顾宗室大臣的反对,坚持要把皇后葬入皇陵。

“谁再敢说她不吉利,我就要了谁的命!谁再敢反对,就去给皇后陪葬,我皇家的陵墓,不在乎给你们这些外人一个附葬的尊荣!”

不过一个死人,皇帝发了这样的狠,谁还争个什么劲呢?

但是随之而来的一道诏书,却让朝堂之上彻底炸了锅。

“威北侯徐氏嫡女成欢,朕亲册之皇后,淑慎懿恭,柔顺肃雍,倏尔薨逝,朕心深为哀恸,凡王公大臣,诰命起,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今葬昭陵,待朕百年之后,与皇后合葬,自今起,至朕百年,永不再立后。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虽然大婚之夜就薨了,但是徐成欢是皇帝亲自下旨册封的皇后,按皇后仪制下葬,这没有办法,争也争不过皇帝,王公庶民禁筵宴婚嫁也没有问题,甚至皇帝百年之后要和她合葬,这也正常,帝后情深,但是这永不再立后,问题就大了!

一国之君,岂能因为一个女人不再立后!

徐成欢的死,虽然举国哀悼,但是没了皇后,又有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开始打这个宝座的主意!

让一个死人永远地挡住别人正位中宫的路,让大齐朝这一代帝王没有嫡子,上至朝廷,下至黎民,谁也不能答应!

“皇上,万万不可啊!”

礼部官员几乎把头磕破,满朝文武在皇帝上朝的太极殿前跪了三天,大批的官员挨了廷杖,也没能阻止这道诏书的颁发。

谥号为孝元皇后的徐成欢,死后极尽哀荣,举国哀悼,凡有御前痛哭不诚者,甚至遭到了皇帝的贬斥。

只活了十六岁的徐成欢成了大齐朝无数女子最羡慕的人。

生前得到了皇帝的爱,死后依旧得到了无上的尊荣,甚至皇帝永不再立后的承诺。

徐成欢带着无数的羡慕与荣耀风光葬入皇陵,皇帝在她的棺椁落葬的时候甚至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又亲手为她撰写了长达千字的祭文,时时悼念。

这样来自帝王的深情让人动容,却也有不领情的人。

威北候一家痛失爱女,对皇帝的种种漠然视之,而在御前拔剑,直呼皇帝名讳大不敬的徐成霖,被御史弹劾要求定死罪,虽然皇帝为了刚刚死去的皇后,不忍责罚,但是徐成霖还是一意孤行抛弃了御前侍卫的大好前程,自请离开京城,前往西北戍边。

京城外的十里亭,徐成霖整了整肩上的包裹,对威北候和威北候夫人拱手告别。

“孩儿去了,父亲母亲请回吧。”

“成霖,你就不能不去吗?”威北候夫人不舍地扯着马缰,一双眼睛含了两包泪。

徐成霖看向城门的方向,目光狠绝。

“母亲恕孩儿不孝,我要是日日在那人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忍不住就要将他千刀万剐!”

到那时,可真就是灭门的祸事了。

单人一骑绝尘而去,威北候夫人掩面痛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女儿没了,儿子又要去边关,刀剑无眼啊……”

“别哭了,成霖是我们武将世家的世子,自然迟早要入军中的,没事的,他锻炼锻炼也好。”

威北候安慰着痛哭的夫人,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儿子远去的孤单背影,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造了什么孽?不过是因为沾染上了皇家!

三月的风带着柔和的温度,如同美人拂面,但是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心都被掏空了,哪里还感觉得到半丝暖意。

成欢死了,他的成欢,死了!

徐成霖一路疾驰,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侍卫同僚偷偷跟他说的话。

“成霖,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那晚,昭阳殿,根本就没有任何刺客的痕迹……”

皇后下葬之前,整个昭阳殿的侍卫被皇帝以护驾不利的罪名全部赐死,包括偷偷告诉他这个话的人。

萧绍昀,萧绍昀!

千里之外,虢州。

她拨了拨颊边已经发硬的头发,一股令人恶心的溲味钻入鼻孔。

几乎是恶心到窒息,她从来都没有面对过这么恶心的味道。

可是她摸了摸自己脖间,又觉得心中安稳。

没有伤痕,没有喷涌的鲜血,什么都没有。

那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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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疯女

若是死了,可是鼻间还有呼吸,心口还在跳动。

若是活着,这又是哪里,或者说,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躯体,又是谁呢?

徐成欢知道这很诡异。

她闷头想了好多天,也没想明白。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没有想明白,那就慢慢想。

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想。

她慢慢地抬起头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棂望去,三月的阳光那么吝啬,只肯洒进一点点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身上单薄的衣衫让她感受到了寒冷,那些轻貂暖裘,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不,可能也真的是上辈子了。

她掰了掰已经结满痂垢的手指头,这已经是第十六天了。

每天会有一碗冰冷的剩饭放在她的面前,她吃不吃,没人管——也不能说完全没人管,偶尔会有一个凶恶的仆妇将整个碗扣在她的头上,一通大骂之后又有些畏惧地瞅一眼她脚上粗重的镣铐,骂骂咧咧地走出门去。

在那些粗野不堪入耳的骂声中,她还是得到了一些收获的,最起码知道了这具躯体是一个疯女,从来不会说话,只会发呆,或者,咬人。

贱婢,疯子……都是送给她的称呼。

那些从前的人生里只限于下人之间口角听过的词语,就这样盈满了她的耳中。

她往那扇窗棂边挪了挪,觉得这样的寒冷也并非不可忍受。

这不是最冷的时候,那柄锋利的匕首轻轻划过她的喉管的时候,才是最冷的时候呢。

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死了,这真是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崔三家的,你这样可就太过了,要是太太回来看到,肯定会要了咱们的命!”

“哼,看你这胆小的,太太回来的日子还远着呢,怎么会看到……这个贱婢咬了我那可怜的莲儿,就让她们两个换换好了,让我的莲儿也去过过大小姐的日子,让这个该死的疯子在这里磨磨性子,看她还敢不敢再咬人!”

“这,不妥,她到底是大小姐,你这样拿链子锁着,不是咱们做奴婢的该干的事儿!”

“锁着才能知道听话,看以后还咬不咬我的莲儿!陈大家的,我可告诉你,现在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看着,谁也进不来,这事儿要是被太太知道了,你也跑不了干系,你嘴巴放紧点,这疯子屋子里的珠宝,我分你一根金钗,怎么样?”

“这,不好吧……她虽然是个疯子,那首饰也是有数的,你真敢拿啊?”

“就因为她是个疯子,我才敢拿呢,到时候一句她自己折坏了,不就搪塞过去了嘛,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模样,太太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

两个人很快商量好,放下了心理负担开始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闲闲地聊天。

“陈大家的,你知道太太干嘛去了吗?”

很有主张的仆妇神神秘秘地问道。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哪有老姐姐你消息灵通啊。”一根金钗的好处让她满嘴的奉承。

时常骂骂咧咧的那个声音得意洋洋地开始说起这件事:“要说咱们能趁太太不在家捞这么一笔,还真是托了那个死了的皇后的福气。”

死了的皇后。

一句话让屋子里的疯女睁大了黑亮的眼睛,不再是茫然无神的样子。

“这皇后死了,还有什么福气?”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是皇后,死了可不就算是国孝了吗?听说皇上不仅把她埋在了皇家的坟地里头,还下了什么诏,说以后再也不立皇后了,皇上这么情深意重的,天下人自然都要跟着皇上伤心的,人家那些侯爵之家一年之内不能摆酒席,咱老百姓,三个月里都不能嫁娶,虽说老爷算个七品的武官,可到底也不敢大肆张罗,大少爷的婚事,原本定了这个月底,现在也要改日子,太太怕惹得亲家那边不快,亲自去跟那边解释了,这一来一回,可不是刚好给咱们空了这二十天的好日子了吗?”

“这么说,太太也快回来了……”

“看看你,又怕了吧,到时候咱们提前把这祖宗放出来,捯饬捯饬,她自己又不会说,太太不会知道的!哎,我也真是羡慕这皇后,死了还能这么得皇上的宠,你看看咱们,我要是死了,崔三那个死鬼,能为我守上三个月再娶老婆,都算他对我的好!”

“看你说得,崔三哥不是那样人,再说咱们也比不得人家皇后,那可是皇后啊……”

两个仆妇的说笑声一直没停,在她们口中,那个高高在上死了的皇后,不过是闲聊时口中的嚼料。

屋子里的疯女伏在地上,无声地大笑起来。

得宠?原来这就是得宠?

哈哈,太可笑了!

又是三天过去了。

夜幕降临,最后一缕光亮彻底收回了对这件小屋的眷恋。

徐成欢很吃惊这具躯体这么多天饥寒交迫,居然没有感染风寒。

从前她是最怕冷的人,每到冬天,几乎都是在烧了地龙,搁了好多个炭盆,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度过。

偶尔跟他或者家人外出赏个雪,折个梅花,都是前呼后拥,貂裘大氅,手炉风帽,一样不缺,饶是这样,还有一年因为不慎感染了风寒,身边跟着的侍女都被他下旨换了一批。

那时候,真以为那是宠爱啊,来自最真心的爱意。

如今……

徐成欢摇摇头,假的,都是假的。

疯子也会摇头?

这事儿让不情愿地把这住了十九天的正屋让出去的莲儿一脸惊奇。

“娘,你看,这个疯子刚刚在摇头呢!”

把徐成欢从柴房扯回正屋的崔三家的不屑地冷哼一声,直直地把浑身散发着溲味的疯女按在了装满凉水的大浴桶里。

“会摇头又怎么样,会说话,会做事,能有我的莲儿一半伶俐才算是本事!”

“娘你当心点,她可是会咬人的!”

莲儿虽然很乐意看娘折磨这个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大小姐,但也因为被她咬过,心有余悸。

崔三家的发出得意的笑声:“怕什么,这些天拿个链子锁着她,她也学乖了,哪里还敢咬人!”

说完几下扯去在冷水里直发抖却一声不吭的疯女身上破烂肮脏的衣物,不怀好意地瞟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莲儿,去,好好伺候咱们这位大小姐洗个澡!”

莲儿一开始还有些畏畏缩缩的,但是随着崔三家的在这个疯子的身上拧了好几下都没见她反抗,也壮了胆子过去动手。

“哼,一个疯子,贱婢,也在我面前充大小姐,让你咬我,让你咬我!”

清脆甜美的少女声音带着狠戾,在那瑟瑟发抖的洁白身躯上掐着,拧着,专挑别人轻易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徐成欢被带着冰寒的水激得几乎背过气去,但是浑身的疼痛让她没能晕过去。

真是太冷了,也太痛了。

就算是炎热的盛夏,在宫里宫外她也没吃过一块冰镇的水果,更不要说现在是暮春时节,让她泡着这样的冷水澡。

也从来没有人能在父母和哥哥的保护下动她一个指甲盖儿。

她像是毫无知觉地木头一般忍受着这对母女的虐待,埋在冷水里的眼睛痴痴地睁着,像是一个真正的傻子,疯子。

萧绍昀,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对母女才心满意足地把她从水里拖出来,胡乱地拿起布巾给她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上件中衣就把她扔在了床上。

“明天太太就要回来了,算你走运,好好睡觉去吧!”

大概也是怕把她折腾死了不好交代,这对母女扬长而去,留下她面对着冷寂的黑夜。

没有明亮的灯火,没有环伺围绕的丫鬟,只有铺了薄薄一层褥子的床。

她摸索着下地,却一头从床上栽了下去。

对这件事她并没有很惊讶,她真正惊讶的是,被折磨了这么久,这具躯体居然没有一点点不适的迹象,也还有力气栽下床!

原来那对母女不是怕把她折腾死了,而是折腾累了吧?

她没有再去摸索什么,慢慢地爬上床,将那层薄薄的褥子掀起来,裹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烘干头发就睡觉,对于威北候府三小姐徐成欢来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对现在这个疯女来说,能睡在这样硬的床上,就已经是一种奢侈。

她慢慢地把自己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好好睡一觉吧,虽然关于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的问题还没想通。

这是她来到这具躯体里面以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甚至还做了个好梦。

梦见了哥哥徐成霖。

他偷偷瞒着家里人独自带着她在三月三的上巳节去京郊看花,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眼光对着哥哥英俊的脸瞟啊瞟,甚至有胆大的女子拿一朵花别在帕子上,递给哥哥。

哥哥,你该早些把嫂子娶回家了。她笑嘻嘻地道。

俊朗潇洒的威北候世子悠悠一笑,不急,等妹妹你嫁了,哥哥再娶不迟。

身后传来萧绍昀气喘吁吁飞奔而来的声音。

徐成霖,你居然敢带成欢来乱逛,朕……我要下旨将你禁足!

哎呀呀,哥哥,他要将你像个姑娘一样禁足呢!

只见哥哥脸色突变,忙抱起她就要跑,誓要甩掉微服出宫又来拐骗自家妹妹的皇帝。

但是哥哥终究没能拦住非要向回跑的妹妹,她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欢欢喜喜地背叛了自己的哥哥。

于是,她就一路被萧绍昀牵着手,一路看尽上巳节迷人眼的春花烂漫,一路得到了封后的圣旨。

然后,她就死了。

爹娘和哥哥,会不会很伤心,哥哥还会不会戳着她的额头骂她是个小傻子,被萧绍昀哄得团团转呢?

萧绍昀,萧绍昀。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从前那个受点委屈就要哭,就要人来哄,娇娇气气的徐成欢,当真死了吧?

忽然头皮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有人揪着她的头发生生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贱婢,天都亮了还挺尸,等着老娘收拾你吗?”

或许是本身为奴为婢,这个恶仆总喜欢骂这个疯女大小姐为贱婢,一声声地,格外痛快。

疯女的眼珠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动了动,露出一个带着同情的笑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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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什么都不说

她被按到梳妆台前,莲儿拿着一根最普通不过的银簪子在她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这是梳妆台上唯一的首饰,从前她用来打赏最末等的小丫鬟的一滴油银簪。

银簪的成色一般,尖端看起来却很尖利。

“要不是不能太让太太看不过去,真想一把划花了你这张脸!”

原来拿着个银簪不给她梳头,是这个想法。

她无声地对着镜子一笑。

镜面是黄铜打磨成的,模模糊糊只能看得清五官。

但她还是看见了镜中陌生的女子。

这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样子。

虽然是冷水洗澡,但是洗干净了还是能见人的。

那种稀罕的水银镜原本就是海外的贡品,徐成欢可以随意在卧房摆设,这个疯女却不可能。

徐成欢是带点圆的鹅蛋脸,宜喜宜嗔,标准的福气长相,可镜中的女子是略尖的瓜子脸,眉目宛然却呆滞,虽然也长得好看,却像是一尊木偶。

带上笑容的木偶,其实是很吓人的,莲儿一声尖叫,手中的簪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三家的再疼爱女儿,也不由得顺手给了莲儿后脑勺一巴掌。

“你鬼叫什么,太太今天要回来,还不赶紧给这疯子捯饬好了,等着被罚?”

莲儿被打得两眼泪花,一肚子气更是撒在这个给她惹来一巴掌的疯女身上。

“笑,你笑什么笑,疯子就是疯子,你笑也是傻笑!”

从来就没见这个疯子笑过,这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倒也好看,就是太吓人了。

莲儿拿了一把梳子过来,动作粗鲁地开始给她梳头,静静坐着的女子身子都被扯得歪了几歪,头皮被扯痛成什么样自然不必说。

可是徐成欢还是在笑。

其实这个人是她徐成欢,还是另一个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的躯体葬在了皇家的陵墓,这个女子空有躯壳却从来没有过灵魂。

这样的组合,如果是天意,那她为什么不能笑一笑呢?

这样,也算活着吧?

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莲儿当了疯女四五年的丫鬟了,平时也算自在,疯女什么都不懂,也没什么要求,除了上次她私底下打骂了这个疯女几下,她忽然狠狠地咬了她一口以外,伺候这么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不好。

就冲着这点,莲儿再不情愿,下手再重,也不得不给她规规矩矩把头梳好。

徐成欢默默地打量了一下,这手艺……连从前那些丫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不过,现在还想那些干什么呢。

徐成欢又被安排坐在重新铺了簇新被褥的床上发呆。

“娘,这么好的被子,干嘛要还给她?”莲儿不舍地摸了摸锦缎的被褥。

崔三家的安抚女儿:“放心,等下次太太出门,我们就把这被褥彻底拿走,到时候说是她扯烂了丢掉了,这次是来不及了。对了,那些珠宝首饰收好了没有啊?”

“收好了。”

“哎,我还是不放心,你个丫头片子做事不稳当,我还是再去看看吧。”

“那你干脆交给我爹好了。”

“交给你爹?那还不如直接送去赌场!”

母女俩走远了,徐成欢有些恶心地下了床,重新坐到了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被这个莲儿盖了这么久的铺盖呢……已经深深刻入骨子里的贵族习惯,让徐成欢还是没办法处之泰然。

不过是候府最次等的锦缎,却被当成宝贝,还有这些下人的数量和质量,让徐成欢对这个疯女所谓的大小姐身份有了大概的评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几个时辰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妇人一声声“欢娘”的呼唤。

没看见人,先听见了这样的呼唤,徐成欢心中陡然一酸,差点站起身来——这跟她那个威北候夫人娘亲的语气,实在是太像!

可她握了握拳,还是僵硬地坐着,直到一个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妇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她才放松了一点。

这个怀抱很温暖,这样真情流露的样子,也不像假的。

毕竟,谁需要对着一个疯子做戏呢?

“欢娘,娘亲这段时间不在家,你可好?”

明明知道女儿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回应,妇人却还是殷切地问道。

果然,没有得到一言半语。

妇人忍了眼里的泪,又搂着女儿上下打量起来,看到女儿衣衫整洁,手脸也还干干净净,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身后的那对母女表扬起来。

“这段时间,你们做得不错,这个月月钱加一倍!”

崔三家的一丝儿跋扈也不见,满脸堆笑,谦卑中透着得意:“多谢太太,这是奴婢该做的。不过太太您还是离大小姐远着些儿——您是不知道,您走了没两天,大小姐就又犯病了,还把莲儿的手咬了,当时那血淋淋的,可吓人呢!莲儿,你给太太看看你的伤!”

莲儿走上前,似乎很畏缩地样子看了偎在妇人怀里安安静静的大小姐一眼,然后怯生生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只见细嫩的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泛着粉红的颜色,刚刚掉了疤的伤口还是可以看出当时的严重。

妇人低头看了看偎在自己怀里的女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是一句苛责的话也没有说。

“这个月我多给莲儿五百钱,你给她补补,算是我的心了,欢娘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崔三家的撇撇嘴,才五百钱,够做什么的?

不过她也没敢再说什么,太太虽然在大小姐的事情上气短,但是家里上下还是拿捏得不错。

眼见妇人的眼神又向着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扫去,她连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起头来:“太太,奴婢有罪,那天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了气,给她梳头,她不高兴了,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又打又砸,最后奴婢实在是拦不住,她就跑了出去,把那些被砸烂的首饰统统扔进了后院的荷花池……是奴婢没用,陈大家的也来帮手都没拦住,太太,请您责罚!”

徐成欢黑眸微动,后院的荷花池?除了从柴房被揪过来,她从没出房门半步。

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就看这妇人会不会相信,真的找人去那荷花池捞上一捞。

谁知道下一刻妇人说出口的话让徐成欢彻底服了。

“唉,崔三家的,你也不必这样,欢娘的力气大,这我也是知道的,都怪我走的时候没给你多留几个人,别说你拦不住,就算是老爷在家,也未必拦得住。”

徐成欢僵住了,难不成,这具身躯,还是个力大无穷的?

徐成欢伸出手去,捏了捏梳妆台的一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角,如同松脆的朽木一样,断了!

这可是结结实实的柳木!

服,她真的服这个恶仆,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算计得面面俱到!

而从前连只凳子都端得费劲的徐成欢,怎么会猜到,这具躯体还有这样的玄机!

“太太,小心,赶紧走远点,大小姐又不高兴了!”

此事轻轻揭过,崔三家的兴奋之余,赶紧给这个疯子再加上一点恶名!

搂着徐成欢的妇人看着那断掉的桌角眼泪直掉,却怎么都不松开手。

“不,我不走,我的欢娘不会犯病的,有娘亲在,她不会犯病的!”

“太太,不是奴婢吓您,实在是怕伤到您啊!您忘了从前……”

崔三家的还在大呼小叫,徐成欢却微微地动了动嘴角。

不管从前这具躯体如何,她却不会伤害眼前这个妇人的,再也不会了。

她一再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推开了搂着她的妇人,同时为自己这些天白白受的屈辱感到羞愧——要是早早试一试,她就真的发一次疯又何妨!

“太太,赶紧躲开!”崔三家的再次大叫。

妇人却不愿意放开:“欢娘,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

徐成欢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按照原计划执行。

她推开了试图阻拦她的那些跟着妇人来的丫鬟,走出门去,径直朝着那个破旧的柴房走去,脱下了身上的外衣,穿着中衣坐在了地上,然后拉起地上的锁链套在了自己的脚上,还摸到了那只被扣在她头上过的破碗,用手抓起碗里散发着溲味的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无比,像是做惯了的,被她像是因为动作粗鲁卷起来的衣袖和裤管下,露出洁白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欢娘,欢娘……”

妇人站在柴房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如遭雷击!

同时感觉被雷劈了的还有崔三家的。

这个贱婢,这个疯子,她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做了!

这个贱婢!崔三家的就要上前去打翻她手里的破碗,却被一声怒喝制止了。

“站住!”

妇人慢慢地走过去,温柔地从徐成欢的手里拿走了那只破碗,抚摸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臂,泪如雨下。

“欢娘,你是不是想要告诉娘亲,她们就是这么对你的?她们就是这么对我的女儿的?!”

徐成欢抬起头,没再强迫自己忍受这种恶心的味道,“哇”地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污秽的气味在这小小的破屋子里弥漫,妇人却一点都没有退缩或者嫌弃,一把搂过徐成欢痛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的欢娘不傻,不疯,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徐成欢抬起黑亮的眼眸,给了妇人更大的惊喜和心痛。

“娘亲……饿……打……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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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这个祸端

“欢娘,你,你会说话了?”

搂着她的妇人先是惊喜,继而却是悲从中来的热泪滚滚:她的女儿,自从来到这人世十六年,从不曾开口说话,现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叫出了她梦寐以求的这句娘亲,却包含了所有人间的苦难!

徐成欢没有更多的表情。

一个疯子一夕之间变得脑袋清楚,聪明伶俐,那么就不会有人再认为她是疯子了――而会认为她是妖怪,她并不想自己逃脱了在皇陵做孤魂野鬼的命运却再被人架上火堆。

但她也没想到,偏偏是这样懵懂痴傻的模样,就越像是一根尖刺挑动了妇人这十几年紧绷的心弦,令她心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回过头,虎虎生风的一巴掌就朝着身后又气又急的仆妇扇去!

清脆的掌掴声音让崔三家的一头栽倒在地,紧跟在她身边的女儿莲儿也被带累得一个趔趄,不由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贱婢,原来你就是这么照料我的欢娘的!”满含冰霜的声音把这个崔三家的最喜欢骂的词儿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崔三家的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勉强撑住了身子就开始大哭大嚎地喊起冤来:“太太明鉴哪,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让大小姐受一点点委屈啊,大小姐为什么会这样,老奴也不知道啊,老奴冤枉啊……”

妇人提起裙裾,抬脚就朝着正哭喊得起劲儿的仆妇身上踹去:“你当我是眼瞎了好糊弄不成?我让你们母女照顾我的欢娘,你们却这么欺负她,来人,把这个残害主家的刁奴给我送到官府去!”

白家后院的荷花池畔,两个年轻男子正相伴着缓步而行。

说是荷花池,也就是一个占地不到一亩的池塘,池塘里面偶尔在夏季能冒出那么几朵品相不高的荷花来。

走在靠近池塘一侧,身穿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对着身边的人拱手:“祥欢兄,今天伯父不在家,真是遗憾,我原本……”

原本什么,也没能说完,因为从侧院那边传来的一阵阵喧哗声越来越近,打断了男子的话。

他身边另一个身着竹青色长衫,年纪相仿的男子顿时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丫鬟正往这边跑过来。

小丫鬟正惊慌失措,就看见了自家大少爷的身影,也顾不得他身边那人是谁,就大喊了起来:“大少爷,大少爷,快去救太太,大小姐又犯病了!”

竹青色长衫的男子脸色顿时阴云密布,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厌恶。

却又忍了下去,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惊愕的男子,表情说不出的尴尬。

“丛棠,真是抱歉,我们家的那个祸害,又惹事了,我去看看,你先随便走走!”

被称为丛棠的男子嘴角抽了抽,祸害?这是在说白家那个人尽皆知的疯傻大小姐?

这兄长当得,他都要同情那个只闻其名,却没见过其人的白家的大小姐了。

何丛棠拉住了急匆匆就要向侧院冲过去的白祥欢:“祥欢兄,我,我听闻令妹力大无穷,你看,需不需要我帮忙?”

啥?

白祥欢第一次有了在这个好友面前一头撞死的强烈冲动,都是那个疯子,把白家和他的脸都丢尽了!

须臾过后,只见白祥欢弯腰深深一揖:“那,那就麻烦丛棠了!”

没办法,虢州把总白丙雄的独生子白祥欢从小就不喜欢习武,跟自己老爹二十年如一日地对着干,结果就是武将白家出现了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总嚷嚷着要考科举的大少爷,这是虢州弘农县人尽皆知的事情。

何丛棠的及时分忧虽然让白祥欢面子上大大地受了刺激,但是从当下老爹白丙雄不在家的危急局面来看,却也是大大的缓解了白祥欢的压力――有那么一个妹妹,他当真是打不过啊!

何丛棠躬身回礼:“客气客气,举手之劳,祥欢兄请吧!”

能这样跟白家套上近乎,真是老天帮忙啊。

在自家大小姐推开太太往外跑之后,第一时间前来寻找白祥欢的小丫鬟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何七公子的武艺在整个弘农县是出了名的好,有他在,就不用指望自己家这个只能拿来组织家丁的大少爷了。

说来眼前这两位也真是弘农县顶顶有名的两大笑话,自己家老爷是武将,偏偏大少爷宁可被打死也不愿意习武,而这个何家七公子,出身名门望族,书香门第,却死活不肯好好读书,要从军,偏偏这俩笑话还总喜欢往一起凑,也不知道何老爷和自己家老爷教训儿子的时候想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儿子拿去对方家里换换。

白家占地不大,没几步路,白祥欢就冲到了妹妹的院外。

他挽了挽袖子,努力地作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给自己壮壮声势,跨进院门就大喝了一声:“白欢娘,你这个祸害!”

不大的院子中,几乎是站满了人,家里的下人家丁早就闻声先一步赶了过来援助大少爷,此刻却齐齐回头,望向院门口摆开架势的大少爷,和他身边摩拳擦掌的年轻男人。

“你们还不动手把那个孽障拿下,还愣着做什么!”

预想中人仰马翻的局面并没有出现,白祥欢心中稍稍安定,还好,没打起来就好!

不过这些人也真是的,干看着,等着娘亲再被那个祸害伤一次么?

满院的人还是无声地寂静着,只听人群中间一声妇人的斥责夹杂着怒气传了出来:“白祥欢你这个逆子,说谁孽障呢你!”

一听见自家娘亲这中气十足的斥骂,白祥欢心里先一块石头落了地,没伤着,这就好,这就好。

他急忙抬脚奔了过去,围满的下人很自觉地给他让开路。

“娘亲,您没事就好,那个孽障呢,看我今天不好好地教训她一顿!”白祥欢十足的孝子模样。

但是妇人一听这话更是气怒交加,劈头一个耳刮子就扇在了白祥欢的脸上,充分显示了她在这件事上对恶仆和自己儿子的一视同仁。

“你还有脸说,你妹妹在家里被这刁奴欺负成什么样儿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是瞎了还是聋了?”

一想到自己也很可能差点就误会了欢娘,让她继续被人欺负下去,妇人就恨不得这巴掌也甩到自己脸上!

白祥欢捂着自己已经跟娘亲这如来神掌亲密接触过无数次的脸颊,连声委屈也不敢说,只一叠声地问:“娘亲你是不是搞错了,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能欺负得了她?”

一边的何丛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毫不犹豫亲自动手揍儿子的彪悍妇人,心中大叹,这出身武将之家,随后又嫁入武将之家的妇人,就是和自家大家闺秀范儿的老娘不一样啊,瞧瞧这出手,多干脆利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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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多管闲事

还没等何丛棠拍手叫好,就见白祥欢被自家娘亲一把拧住了耳朵往院子里的柴房拖去。

“娘,您拧我干什么,疼,疼啊!”

白祥欢无论从孝道上还是武力上,都是反抗不了自家娘亲的,不甘愿地大喊大叫着,却还是被拖进了柴房,狠狠地丢在了那个呆坐的女子面前。

“白祥欢,你看看,你亲眼看看你的妹妹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我们欢娘,受了多少罪?我和你爹不在家,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什么人能……”白祥欢不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人能欺负得了她呢?这到底是哪个混账这么能耐?

白祥欢从记事起就讨厌这个疯傻的妹妹,后来更是深恶痛绝,但是他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妹妹!

只穿着单薄中衣的女子坐在冰冷的地上,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刺人眼目,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青色发霉的米粒,脚上沉重的锁链仿佛要把她纤细的脚腕勒断一样。

她没有像他记忆里一样大喊大叫,暴起伤人,只是痴痴呆呆安安静静地坐着,但是白祥欢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阵揪心。

这哪里是白家大小姐,这就是乡下人家惯常锁起来的痴儿傻女!

何丛棠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白家算不上什么富贵人家,但好歹也算是官宦之家,就算是痴傻的大小姐,也不能被这样猪狗一样地对待啊!

这段时间白家太太不在家,据说是由白祥欢看家的,这家也看得……何丛棠打量白祥欢的眼神就带了那么一丝异样,这要是白祥欢干的,这还算是个人吗?

还好白祥欢很快为自己洗脱了嫌疑,摆脱了被朋友鄙视的命运:“这是哪个混账干的?哪个龟孙干的?!”

虽然自诩文人,一心向往科举,但到底是出身武将世家,怒极的白祥欢不由地就把老爹平时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他身后的妇人一声冷哼,也不再理睬他,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女儿扶了起来,从袖中抽出帕子仔细地给她的手脸擦干净,轻声安慰着:“欢娘不怕,以后娘亲再也不丢下你出门了,以后娘亲不会离开你半步的,跟娘亲走!”

徐成欢顺从地站起身,任由这妇人把她揽在怀里,依旧是痴痴傻傻的模样。

两个人越过白祥欢走向门口,白祥欢转身拉住了妇人的衣襟。

“娘亲,到底是谁欺负的这个……欺负的妹妹?”

他不待见疯傻的妹妹是一回事儿,但是有人在他看家期间伤害这个妹妹,这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妇人余怒未消地拂开了白祥欢:“你既然这么不把你妹妹放在心上,又何必要问?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眼神一瞥,站在了仍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对母女面前,居高临下地吩咐下人:“陈大,把这对母女连同崔三一起给我送到县衙去,另外把他们的屋子给我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一个面目忠厚的中年人应声而出,招呼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家丁就要把这对母女捆上。

崔三家的一看这阵势,是真急了,她以为太太再生气,也不会把一个疯子的话放在心上的,谁知道今天不但这个疯子这么邪门儿,太太也这么邪门儿!

“太太明鉴哪,真不是老奴做的啊……陈大,你不能捆我,你问问你婆娘,看能不能捆我!”

眼见太太脸色冰寒不为所动,崔三家的只好对着陈大撒泼,她现在是无比庆幸自己给陈大那婆娘分了一根金钗啊!

陈大知道自己婆娘和这崔三家的是一起负责大小姐院子的,听了这话里的音儿,心里一抖,手下就迟疑了点,看向自己的婆娘,顿时发现自己婆娘眼神躲闪不安。

妇人一扫这两人的表情,心中雪亮。

“陈大,你要是不愿意捆人,就连你婆娘一起送官府吧,既然你们之间有猫腻,那就一并让县令大人给审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边陈大家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下:“太太,是崔三家的干的,不关奴婢的事儿啊!”

陈大不敢再抖了,手脚利索地带着人把崔三家的和莲儿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招呼人去寻崔三,连着搜他们的屋子。

崔三家的这才彻底急疯了,张口就想把事情往陈大家的身上推:“太太,真不是我干的,是陈大家的,是她拿了大小姐的金钗,是她干的!”

陈大家的万万没想到只收了一根金钗,就要被人拉来背黑锅,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匍匐在地上把事情全说了:“太太,真跟我没关系啊,大小姐房里的首饰都是被崔三家的拿走了,她给了我一根金钗,让我替她隐瞒,至于大小姐身上的伤,那也全是她做的孽啊!”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崔三家的虐待大小姐,但是她却必须一口咬定是崔三家干的,她心里明白,太太这么愤怒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大小姐身上的伤。

妇人却看也不看她,只看向怀中的女儿:“欢娘,娘亲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你告诉娘亲,把你伤成这样的是哪一个?”

满院的人包括白祥欢在内,都觉得太太真是异想天开,刚才大小姐能暴露了自己身上的伤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她是个疯子,又怎么说得清楚?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还是让他们的眼珠子掉了一地。

疯女漠然的眼神从两个仆妇的身上掠过,很快地就伸手一指。

“她。”

正正是崔三家的。

妇人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再不犹豫。

“陈大,把她们包括你婆娘全部送县衙去,派人去把崔三也寻来,一起送去,只要事情说清楚了,你婆娘我可以从轻发落。”

有了主人这样的承诺,陈大毫不犹豫地应了,转头就带人拖着地上那两个女人出去,顺便也把自己婆娘拽了出去。

崔三家的像杀猪一般嚎叫起来:“太太,真不是老奴啊,真不是啊!太太开恩哪……”

这要被送到官府去,以奴害主,这在大齐朝可是大罪,不光是被发卖那么简单,还要被用刑,铁定会落下残疾,以后送去的地方,也是生不如死!

妇人嘴角紧抿,没有一丝的心软。这些个恶人,欺负她的欢娘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一天?

“欢娘,我们走,以后你就住在娘亲的屋子,谁也别想再说什么!”

从前她就是太顾忌世俗规矩,把女儿单独放在一个院子里,才让女儿被人欺负,从今往后,说什么都不能让女儿独自一个人住了。

白祥欢呆呆地看着母亲带着妹妹从他眼前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觉得又难过又委屈。

“娘,您真的相信妹妹说的话吗?”他非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职,也没有母亲能这么快就接受妹妹忽然脑子清楚这件事。

“我女儿说的话,我自然相信!白祥欢,你愧为兄长,你去院外给我跪着,等你爹回来发落你!”

妇人知道长子的心结在哪儿,可是他们是兄妹啊,是骨肉至亲,他怎么就能任由恶奴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妹妹伤成这样?

白祥欢被母亲这样当着众人数落,脸皮火辣辣地发烫,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丛棠倒是很想帮窘迫的兄弟一把,赶紧上前一揖,替白祥欢辩白:“伯母息怒,祥欢兄怎么会不关心自己的妹妹呢?只不过是妹妹伤的地方……都是女儿家的不便之处,他虽然是兄长,但也要顾忌男女大防,伯母就别生他的气了。”

大齐朝民风尚算开放,并没有前朝那么严谨,但是基本的男女大防还是要的,何丛棠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有哪个做哥哥的有事儿没事儿去掀妹妹的衣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的?

妇人这才发现,儿子身后居然还站了这么一个唇红齿白,英俊潇洒的风流公子,当下一声冷笑:“何七公子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说话有理有据,但你既然这么知礼,也应当知道,这是我白家私事,你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原本就是不该,我女儿的伤处既然是兄长都不方便看,那何七公子你又是凭什么不顾这男女大防胡乱看呢?真不知道是我出身武将家粗俗不知礼,还是你何七公子多管闲事?”

说完瞥了自己儿子一眼:“白祥欢你也真是出息了,恨不得你妹妹有点事就闹得人尽皆知才好吗?罪加一等,给我跪着去!”

何丛棠顿时被这妇人噎得说不出话来,白净的脸上从容顿失,低下头说不出话来,这,一个疯女,他至于刻意去看吗?

妇人再也不理会他,带着女儿扬长而去。

白祥欢一看母亲连客人的脸面都不给了,知道她是气得狠了,只能默默地走了出去,送何丛棠离开:“丛棠,真是对不住了,我母亲今天是气极了,说话有些冲,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回去,我爹要是回来了,我会给你送信儿的,今天的事儿,还希望你能……”

何丛棠连连点头:“理解理解,你回去好好跪着,争取早点让伯母消消气,这事儿,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不就是想让他保密吗,开玩笑,他是绝对不会乱说的,不然,他万一和这个疯女传出点什么不好听的名声,很好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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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远方可知否?

跟着妇人走向正院的徐成欢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上辈子作为威北侯府嫡女的徐成欢,何曾衣衫不整地被这么多人――包括家里的仆人和做客的男子一起这样围观过?

偏偏身边的这个妇人却还要大声地嚷嚷出来,提醒大家自己的女儿被人非礼而视了,要不是徐成欢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妇人对这句躯体的关爱不是作假,简直都要怀疑这是后娘,刻意要败坏女儿的名声了――当然,原主是个疯女,原本也没什么名声可言。

排除了后娘这个可能性之后,徐成欢就差不多能从家里仆人的称呼,还有妇人这样不拘得有些失了体统的性子里,猜测出这个家庭的大致情况了。

家里仆妇口称太太而不是夫人,说明这个妇人并没有得到过朝廷的诰封,身上没有诰命品级,那么家里男主人的官品不会超过七品,尤其从她们的谈话间还能听得出这是一个白姓武将家庭,而她听说过的名将里,根本就没有过姓白的人。而妇人一言一行所体现出来的规矩教养,也根本无法跟世家大族出身的高官家眷相提并论。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白家的根基非常浅薄,并且,要跻身权贵圈子,基本上没什么可能。

大齐朝开国初期,因为高祖皇帝出身草莽,戎马一生才做了皇帝,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重武轻文,但是从太宗,高宗两朝以来,历经百年,天下太平,少有战事,整个朝廷的运转大多倚赖文官,重文轻武又成了新的趋势。

就如同她的亲爹威北候,虽然祖上有从龙之功,战功赫赫,但是到了他这一代,基本上已经是只能在京师营卫中做个领俸禄的闲人了,贵则贵矣,但是跟文官清流相比,确实是已经处于权力中心的边缘了,这样再传几代下去,恐怕徐家的子弟都要放弃习武改去考科举了。

更何况是这样并不入流的武将家,想必官运并不亨通。并且从下人说话的口音来听,这里是靠近西北的地方,她在萧绍昀接见到京述职的地方官员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这样的口音。事后萧绍昀还发了一通牢骚,说以后录用官员一定要优先录用官话说的好的,不然听西北闽南的官员说话,一边听一边猜能把人累死。

这也意味着,她离京城那个地方,离那些熟悉的人,还有多么遥不可及的距离。

作为皇后的徐成欢死了,可是作为侯府嫡女,世子亲妹的徐成欢还活着。

她那远方必将陷入无尽哀伤的家人,可知否?又能让他们知否?

徐成欢感到了惆怅。

徐成欢默默地考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拉着她手的妇人也在默默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满目迷惘。

她今天看到这样脑子忽然有些清楚的女儿之后,心里是满的都要溢出来的欢喜,可是她毕竟也是一个管理后宅二十多年的精明妇人,她随后就很快觉得自己的欢娘变得好了,但是也,也太过陌生了。

欢娘从小就几乎都是在焦躁不安中度过,她屋子里的家具,都是选得最结实的木料,衣服首饰也坏得特别快,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说话,一直都像是一个混沌懵懂的孩童一样,除了发脾气,什么都不懂得。

自然也没人能教会她作为一个闺中女儿必须要有的规矩仪态。

但她抬眼看去,她身边跟着她缓步而行的少女,虽然衣衫不整,却腰身挺直,肩背持平,修长洁白的颈项颀长而端庄,这一步与下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都是相等的,穿着轻软绣鞋,莲步轻移,安静无声,下垂的裙摆也纹丝不乱,不但没了从前的丝毫粗鲁野蛮,反而优雅得令人叹为观止――她敢说,就算是自己待字闺中,被自个娘拿着戒尺打了又打的时候,也绝对走不出这样规矩中透着优雅好看的步态!

这样类似的姿态,她不是没见过,那些随着夫君外放来的京城官夫人,太太们,也有这样让她心里发虚,看了一眼就会羞惭不已的身姿步态,据说那都是从小儿请了教养嬷嬷,天长日久教导才能养成的气度,而她这样武将家出身的女子,从骨子里就没有那样的底蕴,无论如何都改不了脚下生风的走路习惯的。

可是她的欢娘,不是那些官家的夫人小姐,也不是旁人家聪明伶俐的女孩儿,她怎么会一夕之间,不但性子变了,连走路,都能走成这样如同在云端漫步一般的样子?甚至那些她见过的官夫人,都有所不及?

这样除了面上还有些呆滞,单看身姿就已经难掩灼灼风华的少女,真的是她那从小疯傻的欢娘?

妇人的心间,一时高兴欢喜,一时又觉得困惑烦难,可她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掩了心思,带着女儿回了正房。

管她变成什么样子,至少,这人是她女儿没错,她还听到女儿叫她娘亲了呢。

下人很快送来了合身的衣裙,她亲手为女儿换上,一边换一边掉泪。

“欢娘,你会说话了,娘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委屈,你就能跟娘说啦!”

她又端了调羹,亲手喂女儿吃饭,然后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床帐里:“欢娘,你好好睡觉,娘一定会要那起子恶奴好看!”

徐成欢没有回答,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把自己蜷缩在这锦被软枕之中,直到温暖的感觉蔓延全身,这才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她不能再说话了,说得多错的多。妇人打量而深思的眼神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自小来往于皇宫与侯府,虽然因为早逝的先皇后和现在的淑太妃的喜爱,还有萧绍昀的喜欢而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但并不代表她在家里有小妾姨娘,庶姐庶弟的环境里还能像一张白纸一样心地无暇。

在宠爱她的父母兄长的面前,她愿意做一个单纯快乐的成欢,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必须要竖起那些从来不曾示于人前的刺,保护好现在的自己。

她还没有跟他们说一句,看,你们的成欢还好好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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