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骄中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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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阴要塞

江水滔滔,天堑无涯。

说的是太湖之滨、长江南岸,有一叫做江阴的军事要塞,扼守于上海与南京正中咽喉,各距280余里,长年驻有重兵把守。

城区的东面,有一处山,唤作定山。山上有一道观,称为太素上清宫。

相传,全真派祖师吕洞宾东游,见此处林木葱翠,溪流绕缠,甚是清幽寂漠,颇有祥瑞之气,乃于太素上清宫里闭关三年,修行悟道,习练剑术。其间成就一本《碧云剑谱》,珍存在藏经楼的密室里,堪为镇观之宝。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北风啸冽。山下村庄里的一户人家,突然响起“啪啪”的急促击门声。房内的此家小女孩,正为生病父亲喂药,闻声将汤碗递给另一少年,赶紧卸了门栓,向外惊慌张看。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矮小,商贩模样的中年男人,头戴毡帽,肩上挎着个布袋,神色甚是焦惶。

男人问道:“你家大人呢?”

女孩道:“我爹爹病了,卧床不起。”

男人听言,一把推开女孩,直冲到了屋里,果见女孩的父亲面色蜡黄,恹恹地躺在床上,似是病得不轻。旁边,立着一个手捧汤药的少年,身着青色道袍,清隽的面容带着稚气,约是十几岁的年纪。

男人见状,心中一阵躁狂。

女孩父亲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咳喘一声,对那男人歉道:“对不住,我不该前日里,先收下你的钱,现在就还给了你。”

说着,从枕下摸出一枚银元,哆哆嗦嗦递向男人。

那男人抬出手去,一掌就把银元打落在地,蛮声道:“我在江边,白白等了你一个小时。你的,现在必须爬起来,快快地用船,把我送到江北对岸。”

女孩父亲央求:“先生,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是下不了床啊。”唤道:“阿英,你还不赶快捡了钱,还给这位叔叔!”

叫阿英的女孩听了父亲的话,便拾起地上的银元,双手捧交那男人。那男人并没有收钱,却盯着阿英问道:“小姑娘,你划船的会?”

阿英似是不敢撒谎,怯生生地点了头。

男人满意道:“小姑娘肯说实话,非常好!”随即从怀里,掏出更多的几枚银元,递向阿英道:“你的,代替生病的父亲,送我过江。钱的,拿去为父亲看病。如果拒绝,我的会到警察局,告你的父亲犯了欺诈之罪,必然要抓了去坐牢。”

阿英父亲大惊,对男人苦求道:“先生,阿英只是一个小丫头,划船过江太危险。求求你,饶过我们吧!”

但阿英,却是接过了那男人手里的银元,放到父亲的枕边,安慰道:“爸爸,你不必担心,待我将这叔叔送过了江,去去就回”。

阿英父亲着急起来,向身边少年喊道:“阿荣小道长,你快帮我拦住了阿英,不能让她去。”

这叫阿荣的小道长,忽闪了一下眼睛,对阿英父亲道:“给了许多的钱来,岂不好事,正可用来为你看病抓药。你若是对阿英一个人放心不下,容我跟了她同去,帮着划船即是!”

阿英脸现喜色,问那男人道:“叔叔,阿荣能一起去么?”男人盯了少年一眼,点头应许。他心想,有这两个孩子共同划船,自会多出一份气力来。

几个人出了村子,在江边解了一艘小船,逆着寒风,向对岸缓缓驶去。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似是要下雪的样子。

眼见小船划到江心,男人命令阿英将船头调西,朝着江阴炮台方向行去。

阿英断然不肯。她停了浆,对男人疑问道:“叔叔不是急着要过江么,为何却要这里转头向西?我还得急着回家,照看病重的爹爹,哪里就能耽搁得起!”

那叫阿荣的少年,也跟着生起气来,冷出小脸向男人嘲道:“你这人好生奇怪,立时就要我们向西划船,不知道会是兜去多远,岂不是让我们做下赔本生意。我看你原本,并不是真的打算过江,莫非要在这大冷的天,故意诳了我们出来,只为载了你看风景。”

男人发出一声狞笑,道:“恰好被你们猜中,我此时正是要看看,这里江岸的一带风景如何!”

阿荣忿然道:“你存心欺负我们小孩家,是何道理?大不了哪里来,还把你送回哪里去。”

男人勃然变色,忽地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枪来,指向了阿荣,厉声道:“你们两个休再啰嗦,须是立刻按照我的命令来做。不然现在就开枪,把你们打死在这条小船上!”

两个小孩悚然相顾,一时吓成了傻呆,再也不敢争辩。

男人看到这对小东西皆被唬住,便换了一副口气道:“只要你们两个乖乖听话,我的,不仅不会伤害你们,还大大有赏。”

阿荣到底是个男孩,年龄也较阿英长了两岁,自是要比阿英见多识广。当下想到,此人凶狠不善,切莫惹来杀身之祸,枪口下枉自送了两人的小小性命。

于是向阿英递了眼色,意思是不可玩命,眼下只好听从了人家的摆布,小心行事。

他一面摇船,一面却在肚子里对那男人恨骂不休:“你大爷个烂球,若不是因为你手里有枪,本公子才不会被吓成了猪头笨。否则,不把你一下子掀翻到江中,喂了王八,算是本公子毫无能耐,服气了你这龟孙孙!”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船向西划出了两里路的样子,便能隐约分辨到南岸一带,山顶上及山腰间,遍布着多处炮台、掩体的影子。

男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只见他收了枪,打开随身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只望远镜,便躲身在船篷里。

此时正值1932年2月初,“一二八”淞沪之战在上海刚刚打响。也正因此缘故,阿荣才中断了在虹口日语学校的课程,被家人送来江阴这里,以免受到战火殃及。

小船围着江阴炮台,在其附近水域转悠好久,那男人才终于赶在江面上落雪时,完成了他所有的工作。将望远镜收回到布袋里,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情。

他催促阿荣与阿英,赶紧把小船划向对面的北岸。

便在此时,寂静的江面,响起了“突突”之声,只见一艘快艇,从江阴炮台的岸边驶出,直奔他们的这艘小船而来。

快艇上,立着几个持枪的士兵。

男人面色陡变,稍作惊慌之后,瞬间又恢复了镇定。

他手疾眼快,先是把那随身的布袋丢进江里,接着便从船篷里面拎出一张渔网,摊铺在船舷上。然后盯住了阿荣、阿英,目光阴森地道:“如果盘问,就说我是你们的父亲,一起出来打鱼。若有胡乱言语,大家通通遭殃。”

阿荣没有吭声,阿英却吓得忙着点头。

眨眼之间,快艇顶着风雪,驶近到了小船跟前。一个士兵端起枪,喝问到:“干什么的?早就注意到你们在这江中游来荡去,定是不怀好意。”

男人不慌不忙地抖着渔网,答道:“报告长官,我们是打渔人家!”

士兵道:“混话,隆冬季节,江里能捞出什么鱼来!”

男人道:“长官说的对极,我们是不曾捞出一条鱼来,即刻打算收网回家。”

士兵骂道:“快快从这里滚开,不然一炮把你们几个鸟人,全炸沉到江里喂鱼。”

男人面色惶恐道:“是,是!”

便向阿荣、阿英吩咐:“孩子们快点划船,咱们遵照长官的命令,现在就离开这里。”

不想,阿荣这时却对那士兵,突然开口骂道:“你们这些当兵的才是鸟人、粪人,若是翻船掉到江里,个个都做了水里的乌龟王八!”

士兵闻听大怒,“啪”的一声拉开了枪栓,恶声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道人,是哪个没有规矩的山门调教出来,看我不一枪毙了你。”

阿荣哈哈嘻笑,对士兵还嘴道:“我看,不知好歹的是你。”

他指着炮台方向道:“我师父的道观,就建在了那里的山顶上。你刚才,敢骂他老人家没有规矩,等我告诉了他,定要将你抽筋扒皮,脊骨全无!”

另一个士兵不由得起了疑心,问阿荣道:“小道长,你没说错么,那边山顶上,确实会有你家师父的道观?”

阿荣面露不屑,煞有介事道:“我当然不能说错。那座山叫定山,山顶上有座太素上清宫,便是师父平日里教我诵经、习武的地方。”

那男人刚才在望远镜里,并没有发现山顶上有何道观,此时见到阿荣一再挑事,士兵接连盘问,很是惧怕露出马脚。他恶狠狠地瞪了阿荣一眼,低声喝斥道:“小孩子切莫乱说,若是惹恼了长官,当心性命不保!”

快艇上的几个士兵,全知阿荣手指的南面炮台位置,那里叫做黄山,并无任何道观寺庙,而定山方向却是位于江阴城东,此间有好几里开外,顿时变得有些警觉起来,向那男人喝问道:“这两个小孩,与你是什么关系?”

男人脱口答道:“我家儿子和闺女。”

士兵又指着男人,向阿荣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阿荣故意惊慌地看了那男人一眼,带了些沉不住气地口吻道:“长官问这干什么?他……自然是我阿爹,我爷爷的……儿子,我娘亲的……相公!”

他之所以这般故意饶舌,啰嗦,是因为心中明白,那男人的身上有枪,若是自己亲口说穿,怕是真的就要当即遭殃。

士兵转而再问阿英:“你说,这大人是谁?”

阿英也小心地看了那男人一眼,怯声答道:“我爹!”

士兵们相互嘀咕起来,显见已对小船上的几人,布满猜疑之心。于是不容分说,便由快艇上扔来一条绳索,命令绑在船上,跟了快艇拖去江阴炮台,留待严加盘查。

阿荣心中暗喜,立刻捡了绳索,绑在了船锚杆上。

却在此时,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原来是那男人眼见不妙,已从北面的船舷,跃入江中。

快艇上的几个士兵,立刻惊乱起来,只等着那男人水面露头,便要开枪。但大雪茫茫,四处寻望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到江面上有任何踪影。

阿荣在船舱里,找到了那男人跳江时,仓促间掉落下来的小本子。那本子上面有一个东洋人名字:中村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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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国事为重

午后,风雪渐止。江阴要塞警备区的沈团长,在营房里亲自接见了副官林国安带过来的两个客人。

一位是林副官的亲叔,在江阴城里开着最大的织布厂,本地有名的富家子弟林子均;另一位手持佛尘,飘飘欲仙,乃是定山太素上清宫的住持,弘毅道长。

阿荣和阿英已被警备区关押了大半天。林子均和弘毅道长,是奉了沈团长的命令,特地前来证实两个小孩的身份,需是为他们作了保,才能被释放回去。

沈团长向两位客人不住地夸赞,别看那阿荣小道长只是个少年,却是人小鬼大,十分机警,心眼犹如筛网,满脑子透着灵通之气。

他道,正是因为阿荣在江中的小船上,存心对士兵顶撞找茬,又把原本在定山上的太素上清宫,故意说错了方向和位置,才引起士兵们的警惕,逼使一个已经掌握了炮台情报的日谍,暴露出真实面目,不得已跳江而逃。

只可惜的是,那个前来侦察江阴炮台,名叫中村登的日谍,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林子均不敢隐瞒,据实向沈团长报告了阿荣的身份。说这小道长的俗名,叫做陈国荣,其母便是上海滩大新亚舞厅的老板陈香蝶。因为遇到了“一二八”战事爆发,陈老板顾忌儿子的安全,才托人把阿荣送来了江阴避难。

阿荣初来江阴,原是被打算收留在林家。但这孩子性情十分顽劣,在林家四处为祸,惹出不少麻烦。无奈,林子均只好把他送交到太素上清宫,拜求挚友弘毅道长仁兄,权且收作门下的挂名弟子,施以管束,并教传一些护身功夫。

林子均讲完,一脸愧疚之色。

弘毅道长抚掌而笑,言道:“只可惜本道辜负了林老板仁弟的重托,哪里又能约束得了这位大上海避难来的陈公子,还不是对他听之任之,由着那孩子的性情,观里观外地撒野闹欢。”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阿荣这孩子虽是顽皮,却天性本善。昨日,山下的阿英父亲突发急症,本道带了阿荣前徃施医,他看到阿英家贫如洗,生活艰难,便要主动留下来,帮着照看阿英的父亲。”

沈团长见林子均与弘毅,言谈之中多以“仁兄、仁弟”互为尊称,便知这两人情谊深厚,关系非同一般。

他面有难色道:“为何没有见到阿英的家人过来?因是涉及到日谍重案,如果那丫头无人作保,我这警备区有责在肩,很难轻易地就能放她离开。”

弘毅道:“就麻烦了林老板仁弟,来为阿英那可怜的孩子作保好了。阿荣那里,自是有本道,向警备区的长官作保。”

林子均道:“为个孩子作保,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只是阿英的家里,真的再找不到他人了吗?”

弘毅摇摇头,叹道:“确实如此。阿英母亲早逝,她和父亲除了打鱼,还靠着为山上的道观里,送些草禾干柴,勉强维持生计。如今阿英的父亲卧床不起,命不久矣。阿荣因为在山上道观里,整日孤单无趣,且又很同情那丫头父女,便常找阿英玩些抓青蛙、掏麻雀的戏法,所以这两个孩子现今,熟稔和亲密的很。”

既是阿荣、阿英的底细已说得清楚,且都有人愿意作保,沈团长命令林副官,马上提了那两个孩子,带到营房来见。

林副官刚走开,就有一少女追赶着沈团长的勤务兵,旁若无人地跑进屋来。她手里挥着马鞭,一面嘴里嚷着“叫你跑,叫你跑!”一面追着那勤务兵,不住地抽打。

沈团长向少女喝道:“瑞丽,还不给我住手。你疯疯癫癫,成何体统!”随即抢步上前,一把夺过女孩手里的马鞭,扔在地上。

被唤作瑞丽的女孩,跺着脚对沈团长告道:“爸爸,我今天要替你,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下流的无赖。他竟敢偷看了我穿和服的照片,取笑我像个东洋妞。”

勤务兵叫屈道:“报告团座,我哪里会敢取笑瑞丽小姐。只是因为刚才前去清扫房间,见到桌下掉落了几张照片,就好心帮着捡起来。只是随口说了句,怎么会是个东洋小妞?瑞丽小姐听了,立刻就在我的脸上,狠抽了一鞭子。”

他把脸上的伤指给沈团长看,在眉梢下面有一道很重的红痕,正在向外渗出鲜血。

瑞丽不依不饶地对勤务兵道:“你难道不知上海正在打着仗吗,说我像个东洋妞,岂不是在骂我虚荣卖国,与汉奸无二。”

沈团长瞪了女儿一眼,吩咐勤务兵即可去见军医,把脸上的伤口做以处理。

他对林子均和弘毅歉意道:“我这女儿,一向蛮狠,让两位见笑了。”又向瑞丽训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赶快见过林伯父、弘毅道长!”

瑞丽乜扫了林子均、弘毅一眼,噘着嘴,并没有搭理两人。

弘毅却是不以为意,笑道:“以老道拙眼,虽见这瑞丽小姐口不饶人,却是秀外慧中,古灵精怪而不失性情刚烈,想来以后长大成人,必为济世女杰。”

沈团长谢道:“承蒙道长吉言!”扫了女儿一眼,又道:“实不相瞒,在下膝前唯有瑞丽一女,多有娇惯宠爱。因是前几年,本团长曾派往日本士官学校受训,深感异国医学精良,为孩子将来前途,便送去上海虹口一所日语学校读书,以备将来送往日国学医。所以,那勤务兵说是见到瑞丽身穿和服拍照,并不新鲜。此番上海有了战事,担心瑞丽安全,才接回到江阴来。”

林子均心中一动,暗自思忖道:“没想这沈团座的闺女,竟也在虹口那里学习日语,不知与荣儿是否就在同一所学校?”

说话之间,副官林国安已奉命把阿荣、阿英这两个小孩,一并带进沈团长的营房。

不待大人们问话,瑞丽眼尖,抬眼见到阿荣,发出“咦”地一声惊喜,撒腿迎上前去。

她满脸意外地问道:“陈国荣,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爸爸的营房里?”

阿荣诧异道:“沈团长是你爸爸吗?我是被他手下的士兵,从江上抓来的!”

瑞丽不解,奇怪道:“抓你,为何要抓你?”她又问阿英,“你是谁,也是被我爸爸派人抓来的么?”

阿荣道:“她叫阿英,是我在江阴刚结识的好朋友。”又对阿英介绍:“这是沈瑞丽,我们在上海的同一个学校里读书。”

阿英忙叫了声:“沈小姐!”然后带着拘谨,以十分不安的眼神,小心打量着沈瑞丽。

瑞丽起先对阿英一脸敌意,后来见她虽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是周身衣服又旧又破,尽露穷酸之相,便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打了招呼。

阿荣早见到林子均和弘毅道长在座,便上前叫道:“林叔叔,师父!”

林子均表情复杂地看着阿荣,关切道:“在沈团座这里,没有让你受什么苦吧?”

阿荣回道:“沈团长待我和阿英倒是客气,中午还赏了一顿饭吃。就是他的那些手下,每个都是凶巴巴的样子,硬是逼着我和阿英,交代与那个叫中村登的东洋探子,有何往来。”

沈团长笑道:“可不能怪了我的那些手下。”解释道:“审问过堂,是警备区对每个抓进来的嫌疑之人,都免不掉的侦讯一关。若是侦讯没事,自然能被保了出去。这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弘毅对阿荣开导道:“沈团座一见面,就称赞你做事机灵,可见原本就没有打算,要真心难为你和阿英。如今上海前线吃紧,御敌效力,全靠着人家这些吃粮当兵的人。乱世多劫,须当国事为重,阿荣切勿错怪了他们!”

阿荣诺道:“国事为重,师父教诲的极是,徒弟谨记在心!”弘毅点点头,吩咐道:“眼见时候不早,你带上阿英,我们辞了沈团座,回去太素上清宫吧。”

瑞丽满脸怒容走了过来,在阿荣的肩上狠击了一拳,气恼道:“你是真的已经与这个阿英,做了好朋友吗?”

阿荣诧异道:“这关你什么事?”。

瑞丽被问得涨红了脸,心中起恨,辩道:“我刚才一眼,瞧见你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青袍子,就觉得样子晦气,满心的不舒坦。莫非是,你受了阿英蛊惑,跟着这个臭老道,也做了出家人不成。”又对弘毅发怒道:“臭老道,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不许陈国荣再做你的徒弟。”

以她的年龄和阅历,还分不清和尚与道士有何区别。

沈团长对女儿喝道:“放肆,不得对道长无礼!”他话还没落音,瑞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扯起嗓子叫道:“爸爸,我不许陈国荣与那个阿英好,更不许他去做和尚!”

见到女儿竟是如此撒泼,沈团长哭笑不得。

他刚才听到阿荣和瑞丽讲到,两人是在上海一所日语学校里的同班读书,心中还在纳闷,怎会这般凑巧。现在又见到女儿,竟是担心阿荣去做了和尚,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心想:难道是瑞丽这般幼稚的小丫头,竟已经开始迷恋上了少年阿荣?

林子均见状,走过来把瑞丽拉到自己的跟前,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孩子别哭。我实话告诉你,阿荣以待上海战事结束,就还会回了那所日语学校读书。别看他已经拜了弘毅道长为师,却只是个挂名弟子罢了,将来也更不会做了和尚。”

瑞丽不禁破涕为笑,羞红着脸躲去了沈团长的身后。

其实,林子均也和沈团长有着同样的复杂心思。因为这些年里,每隔几个月便能收到由上海大新亚舞厅,陈香蝶写来的信件,详细告知他有关荣儿的各种近况。

陈香蝶在信中经常提到的一件事,就是荣儿小小年纪,便与那些舞女们厮混的很是热火,被带去一起看电影,下馆子,居然也能在舞厅里夜夜笙歌,吹拉弹唱无一不能。并且荣儿还常常言道,心中大志,便是要去了电影公司演戏。

让林子均更为忧心的是,荣儿生长在舞厅那样的场所,身边舞女众多,美色如云,自是不可避免,但此等环境之下,他长期以往扎头在舞女堆里,难免就不会养成了沾花惹草的阿飞做派。

眼前,明摆着就有阿英、瑞丽,这两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如不是因为荣儿举止轻佻,向她们多讨欢喜,哪里就会生出相互间的醋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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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就此作别

三月份,上海局势略有稳定。消息传到江阴,沈团长掂量再三,还是决定把女儿重新送回上海,继续她的学业。恰逢一位复兴社的旧友冯希全少校,此时奉命调往上海供职,因是其身份特殊,上峰派有一辆军车专送。沈团长便要冯希全,把瑞丽给带上。

冯希全悄悄告诉沈团长,说是南京的复兴社总部,有意在近期,谋划成立谍报武装总队。他今后的任务,就是要长期潜伏上海,秘密发展外围组织,伺机建立一支谍报别动分队。

沈团长大为高兴,心想,瑞丽就寄宿虹口日语学校,有这冯希全久驻上海,若是把女儿拜托他加以照顾,再也无需自己,每个月都得私下里跑去上海一趟。

林子均也收到了陈香蝶的来信,言道虹口的日语学校即将复课,如果对阿荣尚没有考虑好其他安排,仍放心继续留在她的身边,便在这几天安排了仆人老张,再把阿荣接回上海。

两个月前,也正是这个老张把阿荣带到了江阴。

自从那天在沈团长的营房里,听到沈团长提及到预备将来,是要把他女儿瑞丽送往日本学医,林子均便深受启发,打算仿效了沈团长,将来设法把荣儿送去日本,交给了他的生身母亲前田惠子,也能走上学医的这条门路。

林子均因是当初不得已,仓促离开日本回国,辜负了对前田惠子有过的承诺,所以这十多年来,始终负愧在怀。而他这心中深藏的内疚,何止只是被遗弃在日本的前田惠子,还包括了同样失去父爱,荣儿的那双胞胎兄长。

没过几天,来接阿荣的老张就到了。林子均吩咐在院子里干活的阿英,去徃太素上清宫将弘毅道长请来,同时也把在道观里的阿荣一起叫上,让他做好返回上海的准备。

阿英的父亲,没能熬过这年冬天,刚出了正月就不幸病故。林子均可怜这孩子孤丁一人,无依无靠,就收留在家里,做了林太太的贴身丫鬟,帮着照看年幼的林国香、林国平。

等到弘毅带着阿荣赶来,林子均留下道长在客厅里喝茶,与老张叙话聊天,便领着阿荣去往后院,让他向自己的老父林世昌辞行。

阿荣还是初来林家,与林世昌见过几回,当时就发现这老爷子不知何故,始终对自己冷眼相看,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他闲来气闷无聊,在墙根下发现一只还在扑棱翅膀,不曾被冻死的蛐蛐,于是心生怜悯,找了一块棉布把这蛐蛐包裹起来。无意间瞄见到客厅条案上,摆有一个青色花纹的瓷罐,便把蛐蛐装进到这瓷罐里,然后拿到火炉跟前,帮着蛐蛐取暖。

不料这蛐蛐恢复了知觉,竟从瓷罐里蹦跶出来。阿荣跟着去捉,一不小心踢翻了瓷罐,滚摔成了好几瓣。他哪里会知道,这被打烂的竟是林世昌收存多年,稀世之宝的唐代青瓷罐。

当天,他便被林子均送到了定山的太素上清宫。

这件祸事发生以后,林世昌竟然没对阿荣怪罪半句,只是一整日间,都在翻着白眼发愣,好像觉得自己就该遭此报应。

现在,林世昌听到儿子说,要把阿荣再送回了上海,坐在椅子上沉吟半天,才冷冷地道出一句:“还是送走的好!”

林子均凄然道:“既然父亲至今不肯改了决定,儿子只有照做就是。”又对阿荣命道:“你马上要走了,现在跪下来,给爷爷叩上几个头,就此作别吧。”

阿荣虽是心有不愿,但见到林子均表情严峻,心下里揣想道:“我姆妈与这林叔叔最为要好,弄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个什么由头。我自小没有见过父亲,莫非林叔叔就是我的亲爹,椅子上的这老头便是我的亲爷爷,所以才让我此时叩头告别。却是,我因何不是姓林,却要随姆妈姓了陈?”

他虽是这般如此乱想,仍是不由自主,遵了林子均所言,顺从地跪在林世昌的跟前,就此作别,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就在林子均把阿荣带出了门口时,听到林世昌从后面丢来的一句话:“等我哪天闭上了眼,如果你大哥不反对,就自己做了主,全都接回了家来吧。”

林子均的大哥,如今在南京的教育厅里任着要职,儿子便是在沈团长身边,做了随从副官的林国安。

老张见到林子均带着阿荣回到客厅,起身禀告道,他已经打听的仔细,今日就有一艘从汉口开过来的客货两用轮船,在江阴码头卸下货物之后,很快就会驶往上海,与阿荣正好赶趟。

林子均点头称是,心知这艘轮船上装载的棉纱,是由汉口的日本纱厂冈野会社供货,正是要运往他的纺织厂,自己早安排了厂里的人,前去码头接货。

阿英自从听了阿荣要被接回上海,就一直惴惴不安,此时听到他马上真要动身,顾不了大人们都在跟前,眼圈发红地对阿荣道:“荣哥,你带了我一起去上海吧,今后就留在你的跟前,做个下人使用。”

阿荣一惊,为难地看了看林子均,又对弘毅道长和老张都环视一眼,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阿英才好。

老张没等别人发话,就一口先回绝道:“这恐怕行不通。不经陈老板同意,我岂敢擅自做主,就多带了个人回去。”

林子均对阿英皱眉道:“难道你留在我们林家不好么?上海虽然很大,却是世道杂乱得很。阿荣和你一样,都还是没有长大的小孩,他哪里就能顾得了你。”

弘毅道长自然与林子均有着同般的看法,也向阿英劝道:“其实,你应该心里清楚,阿荣秉性太皮贪玩,怕是一回到上海,就会自顾不暇,根本无意再搭理你。”

又叹道:“别的不说,阿荣这一个多月来,呆在太素上清宫里,尽管本道施尽全力,调教他一些功夫,他哪里就有真正用过心思,只是学了点三脚猫的手段,剑术更是毫无长进,肤浅到连几分皮毛都算不上。以阿英你现在的幼小年纪,断不可随了他去。”

阿英见到众人俱都反对自己,连阿荣也是满脸犹豫,不肯挺身替她说话,立时大为伤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戚然无语。

老张临出发时,林子均除把一张银行汇票和一封信,要他转交给陈香梅,还塞给了十几块钱作为打赏,拜托老张一路上,帮着照顾好阿荣。

当一辆包车把老张和阿荣送到江阴码头,等买下票,再登上船,汽笛便开始嘶鸣起来,说明轮船很快就要开动了。

这是一艘客货两用轮船,仓位自是有限。阿荣闹不清楚,是因为两人来的太迟,还是老张想着省钱,买到的只是三等客舱,属于那种二十多人聚集一起,设有对面两排,中间留有狭窄走道的通铺。

好在只是一宿,明天早上就可抵达上海。

老张领着阿荣找到床位,自己马上就出去了。过了一会,看到老张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不知哪里寻来的便壶。

老张道,他夜间尿多,这里频繁起床极是不便,所以才提早找来个便壶,放在铺前备用。阿荣听了心中好笑,知道老张是个实在人,忍着没有喷出声来。

对面的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些不曾身带武器的士兵。听他们的口气,像是因为上海战事结束,故而长官给假,就结了伴从南京登船去上海游玩。有几个家伙,见到阿荣身着道袍,就一起插科打诨,问他这小道士懂何方术,是会练丹?还是会行医算命?

阿荣被士兵们纠缠不过,又不敢轻意冒犯,便躲逃到上面的甲板上,一个人胡乱转悠。

走到船尾那里,一个鸭蛋般大小的圆球忽然临凌空而至,先是砸在了阿荣肩上,然后滑落下来,一阵弹跳,眼见就要掉进江里。他一个鹞子滚身,跳了上前用脚挡住,捡了起来。

他这招鹞子滚身,虽然看上去实在不够咋地,却是弘毅道长教了多日,阿荣才学会的几个招术之一,没想到今天却是用在这里。拿起球看了半天,他正觉得好奇,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道:“斯密马萨!”

回过身来,阿荣见到站在跟前,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留着学生头,手里还执着一个网球拍。从她这句表示歉意的话语里,分明听出是个日本女孩。

他随口,也用日语回答道:“卡木依玛撒”,意思是没有关系。

少女立时惊奇起来,习惯而礼貌性地先掬下一躬,便用日语和阿荣交谈起来。她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冈野理枝,从汉口过来。”然后道:“请问,你是谁?”

阿荣答道:“我叫陈国荣,是从江阴刚上的船。”

他与冈野理枝目光对视,两人顿时都有了那种,似是在梦里见过一般的奇幻感觉。

冈野理枝呆怔了片刻,问道:“你既然是中国人,为何却能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

阿荣笑道:“我在上海虹口的日语学校读书,现在就是要乘了这艘轮船,回去复课。”

冈野理枝盯着阿荣的道袍,对他更加起了兴趣,又问道:“可是你这身穿戴,只能是个出家人,一点都不像个学生的样子,这又是为何?难道是,你又出家又读书?”

阿荣觉得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的这段近况,向冈野理枝说得清楚。但眼前这日本女孩,不仅一副天真清秀的样子,还嫣然丽质,满身透着贵气,让他一看就觉得十分亲近,所以心里又很是愿意,能与冈野理枝一直愉快地交谈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溜光,身着高领毛衣,约莫十五六岁少年找了过来。他手里也拿着个网球怕,想必是与冈野理枝刚才一同打球的玩伴。

这少年的身后,还紧跟着一个在半光脑袋上盘着发辫,腰挎佩刀,满脸骄横之气的日本浪人。

对这种日本浪人,阿荣在虹口那里经常见到,常常是三五成群,目光里透着凶悍,在马路上横行无阻,动不动就能与人刀拳相对,连巡捕都不敢招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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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命要紧

冈野理枝向那找来的少年招呼道:“恒泰,你过来的正好。我向你介绍一个中国小孩,他叫陈国荣,是会说日本话的。”又对阿荣道:“这位是中村恒泰少爷,他的父亲中村介先生,在上海虹口开了一家很大的剑道馆。”

中村恒泰轻蔑地看了阿荣一眼,摊开了手道:“小子,是你捡了我们的网球吧,快还了过来。”他是用的中文,在与阿荣讲话。

阿荣见这叫中村恒泰的少年,讲话很不客气,立刻想回敬了一句“骂谁是小子,”但见到对方身后站着的那个日本浪人,正用恶犬一般的目光盯看自己,不免有所忌惮,只得把这话又吞回到肚子里去。

他心中带气,便对中村恒泰睬也不睬,只将手里捡到的那个网球,递给了冈野理枝。

冈野理枝赶紧接过,道了一声“阿里嘎多”,意思是“十分感谢您!”

阿荣的这个举动,令中村恒泰腾地眼中冒火,便知阿荣是在有意当着冈野理枝的跟前,存心要侮辱他的面子,恼羞成怒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冷不丁地甩起手中的网球拍,对着阿荣的肩上挥舞过去。

阿荣“哎呦”了一声,护痛地矮了半个身子,却也握紧了拳头,对中村恒泰怒目而视。

中村恒泰不以为然地邪笑了一声,摇晃着手里的网球怕,带着鄙夷目光对阿荣道:“怎么,你是想打架吗?”随即,向身后的日本浪人喊叫一声:“横作先生……”

名叫横作的日本浪人,大声应道:“嗨,恒泰少爷!”然后忽地冲了过来,猝不及防,重重的一记猛拳,砸在了阿荣的脑袋上。这一拳来得凶猛,力道甚毒,直打得阿荣头昏目眩,立刻倒下,半天没能睁开眼睛。

冈野理枝听不懂中国话,只能从中村恒泰的表情和口气里,看出他是在故意向阿荣挑衅。

她此时见到横作突然出手,挥拳击倒阿荣,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狠狠地瞪视了中村恒泰一眼,对横作斥责道:“你袭击一个小孩,算什么武士。”然后便要俯身过去,想把阿荣搀扶起来,却被中村恒泰伸出网球拍,居中拦住。

那叫横作的浪人似是对阿荣并不罢休,抬出了一条腿,踩住阿荣的腹部,使得冈野理枝不能靠近。

中村恒泰微笑着,一副泰然无事的表情,向冈野理枝道:“对这样龌龊的小子,用不着管他,我们还是继续打球去吧。”

他向来歧视中国人,当然就更瞧不起中国小孩。

阿荣缓过劲来,见到横作一脸得意,口里阵阵狂笑,不由得恶从心生。

他身子被踩,无法动弹,胳臂却是能动,于是猛地抬手向上,直取横作的胯下要害之处,拼尽了全力攥捏拉拽,直疼得这日本浪人跳着脚,哇哇怪叫,身上的和服竟也掉落下来。

中村恒泰大惊,立时从横作的腰间抽出快刀,就向阿荣的脑袋砍将过去。阿荣松开横作的胯下之物,一个鲤鱼跳翻,瞬间缩了脖子,向后躲过这一刀。

此刀来势凶狠,砍在甲板上火星四溅。

这中村恒泰在父亲的剑道馆里,学过用刀的手段,大喝了一声,再向阿荣挥刀劈来。阿荣脚底生风,顺溜地闪避开来,心中直恨自己没有跟着弘毅道长认真学艺,练就空手夺韧的本领。

冈野理枝见到中村恒泰面目狰狞,执着快刀挥来砍去,寒光刺目,直吓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阿荣虽是在太素上清宫,被弘毅道长教过一招半式的剑术,但此时手无寸木,只好围着横作的身子,忽前忽后地来回奔窜。眼见着中村恒泰的进攻,越发猛烈,自己实难招架,忽地顺手捡起横作掉落的和服,向中村恒泰的脸上抛去。

中村恒泰的身子,扑势猛烈,突然间被那和服罩了脑袋,眼前乌黑一片,脚下来不及收步,身子猛冲向前,一头栽过船舷,连刀带人跌入江里。

这时,又有几个日本人,哇哩哇啦地喊叫着,奔跑过来,其中自是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船上一名水手,立刻纵身跃进江里,去救落水的中村恒泰。

阿荣眼见情势不妙,料到中村恒泰被救上船后,横作连着那几个日人,向下来绝不会饶过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必得乘了这群龟孙子正在混乱,却好脚底抹油,逃命要紧。

阿荣没有向着底舱的方向打溜,因为那样做等于告诉了这些日人,自己原本是乘了三等舱位,无疑是踪迹尽露。何况三等舱位只有一个进出口,守住了出口,便能瓮中捉鳖,定是把他逮个牢稳,而且也还会连累到忠厚胆小的老张。

心中打定主意,阿荣急匆匆跑出一段距离,看到了前面有处楼梯,顾不得多想,立时爬了上去。

惊慌未定之际,发现脚下,甲板抹拖得净亮,原是来到了一等舱之处,见到有一身着西装的男人,出了一间客舱,随手带了门,从那边船首的方向下楼。

阿荣预料,这人也许一时半会,不可能再有上来。随即快步走去,左右巡看了一眼,并没有见到有人影走动,便大胆拧开了门把手,闪身闯了进去。幸好,屋里空无一人。

他见到房子虽然不大,却是布设齐全,相当豪华讲究,沙发、立柜等物,一应俱有,除了两张床位,还通了一间盥洗室。这必是有钱又有身份的人,才能乘坐得起。当下心中大乐,觉得那衣柜便可藏身,立时打开了柜门,猫身钻将进去,再把柜门掩上。

等到静下心来,阿荣闻道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从挂着的几件衣服里散发出来。心想这处立柜,定是刚才走出去的那男人老婆,存放衣服的地方,但他如今逃命要紧,哪里还忌讳是躲进了女人的衣柜里。便顾不了许多,一屁股坐将下去,贴身向后倚靠着休息。

此时觉得脑袋,刚才遭了横作重拳一击,还在隐隐发痛,两只耳朵也是嗡嗡作响。

过了不知多久,听到外面有人开门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快些收拾一下,我们就去吃饭。”又一个声音应答道:“嗯!”。

阿荣想,这后面“嗯”声作答的,该是那个男人的老婆无异,接着,又听到盥洗室里发出水声,像是有人进去了。正在侧耳细听,忽然柜门打开,一双眼睛扫到了阿荣的脸上,与他四目对视,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盥洗室的男人立刻慌张跑了出来,急问道:“怎么啦,理枝?”

理枝“啪”的急关了柜门,用了小身子转身挡住,神色紧张道:“没什么,爸爸,我的头巾像是忘在,那个打球的地方了。”

她父亲松了一口气,笑道:“一个头巾有什么要紧,肯定是因为刚才,遇见中村恒泰与人打架,才会惊吓到掉了东西。”

理枝忽闪了一下眼睛,向父亲请求道:“爸爸,你一个人去吃饭吧。餐厅里乱的很,会吵闹得我头痛,现在只想早点睡觉。”

她父亲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外面的确杂乱得很。听说横作带着几个人,在到处搜找那个与中村恒泰打架的中国小孩。爸爸会叫人送饭上来,你吃好就关紧了门,早点睡觉。”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爸爸因为和船长约好了要打牌,还要谈一些把汉口的机器运往上海的公事,会耽搁到好几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理枝只能是留下来睡觉,不可随意跑了出去。”

理枝愉快地答应道:“是,爸爸,您就放心去吧!”

等到父亲一出去,理枝立刻关紧了舱门,把阿荣放了出来。她笑道:“早想到了,你那会见到中村恒泰掉进江里,定是要立刻逃离。也是呢,他们人多势众,你若是不跑开,当然要吃大亏的。只是想不到,你竟会藏到我的柜子里来。”

随即又安慰起阿荣道:“但是你尽管放心,躲在我爸爸这里会是很安全,没有人敢随意擅闯进来。”

阿荣听到理枝提及他胆怯逃跑,脸上顿时红起。转念又想,才不管这日本小妮子会是如何看轻自己,反正明早一下了船,今后再也不会见到。

至于理枝最后说到,躲在她爸爸这里会很安全,阿荣并不当真,只能是听听就好,因为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偷偷溜进来的擅闯之人。但还是对理枝问道:“叔叔……我是说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理枝道:“我爸爸叫冈野俊茂,来了中国很多年。在汉口的所有纱厂里面,要数我爸爸的厂子最大最顶尖。不过,你刚才也听到我爸爸说了,他如今正张罗着,要把纱厂从汉口迁往上海。”

阿荣奇怪道:“你这些年也跟着叔叔,一直呆在中国么?可是,我看你好像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

理枝道:“听妈妈说,还是我两岁的时候,来中国呆过一阵子。这次,是在上海打仗之前,我才刚从日本过来,现今还不到半年呢。”问阿荣:“你有见过上海打仗么,听说死了很多人。”

阿荣摇头道:“我也正是因为打仗,才被送去江阴的一个道观里躲避了好多日子。不过我听说这次上海打仗,是你们日本人先惹了事,大家打来打去,总共死伤了万把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反正,打仗不是好事。”这些,自然是弘毅道长向他灌输的道理。

理枝听了,默然不语。

她身为日本人,即便还只是个不谙世故的小孩,也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国家的不好。恰是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应该是餐厅送了晚饭过来,也正好打断了两个孩子间,本不该有的话题。阿荣躲进盥洗间,等了送饭的人走了,才又出来。

理枝命令阿荣,眼前所有的饭菜,须是有他一个人包揽,她只需几块点心和水果就可以。

阿荣见理枝说得甚是殷切,自己又早已饥肠咕噜,便毫不客气地吃了个精光。理枝担心阿荣没有吃饱,又拿了些饼干出来。阿荣谢道,自己的确已经很撑了。

还没有等理枝把碗筷收拾下去,门外又有了敲门声。她神色一阵紧张,以为是父亲提前回来,急忙把阿荣又塞进到衣柜里去。

等到打开了门,才发现到来人竟然是中村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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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藏有内奸

中村恒泰的舱位,与冈野理枝相隔不远,也是一等船舱,只是在档次上,比了理枝这间要差了许多。

他一眼瞥见桌上没有收起的碗筷,不禁疑惑道:“理枝小姐,你怎会孤单地一个人,留在这船舱里吃饭,冈野叔叔呢?”说着,毫不见外地抬腿进到屋里,在沙发上落了座。

冈野理枝心中怦怦乱跳,竭力掩藏着不安,故作轻松答道:“我爸爸去了餐厅啦。恒泰少爷这时间过来,是有事要找我爸爸吗?”

中村恒泰道:“我是……专门过来看望理枝小姐。希望下午发生的那档子事,没有惊吓到你。”他没话找话道:“冈野叔叔不在,我这会留下来,该不会让理枝小姐,觉得有哪里不方便吧。”

冈野理枝赔笑道:“啊,没有不方便呢,恒泰少爷千万不要多想。”

她心虚阿荣就藏身在沙发旁边的衣柜里,若是现在就流露出,要赶了中村恒泰离开的意思,说不定真会引来对方的怀疑。问中村恒泰道:“江水可是冰冷得很,你落了下去,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要紧吧。”

中村恒泰道:“幸亏我打小,跟了叔叔学过游泳,所以掉在江里,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就是被冻的够呛。”接着又骂道:“横作那家伙可真是个蠢货,带人在船上搜查了那么久,也没能找见到那个中国小孩的半点踪迹,不然抓住以后,早打断了那小孩的两条腿。”

冈野理枝道:“也说不定,那小孩心中害怕,已经跳到江里,不是淹死,就是游水逃走了。”

中村恒泰道:“如果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可惜了。我后来琢磨,他一定是从江阴定山,下来的道人,保不准对我还很有用,能逼问出点什么重要的东西来。”

理枝惊道:“恒泰少爷是在说笑么,他一个小道士,能对你有何用?”

中村恒泰沉吟了一阵,终于还是回答道:“既然是理枝小姐感兴趣,我就不该再瞒你。其实,我这次之所以会乘了这艘船,是父亲事先就已经了解到,冈野叔叔将有一批货物要从江阴卸下,且是在码头上要停靠好几个小时。我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爬了定山,前往太素上清宫找一位道士见面。”

藏在衣柜里的阿荣,一直紧张着大气不出,此时听见中村恒泰说到,要前往太素上清宫里去见一位道士,便支棱起耳朵细听。

他心中寻思,在中村恒泰爬上定山时,自己那会或许跟着弘毅道长,已经去到了林叔叔的家中。

理枝道:“怪不得在江阴码头,我和爸爸站在甲板上观看卸货时,正瞧见你只身一人,匆忙下船,竟是没有带上横作呢。可是,你到底因何缘故,会不辞辛苦地上山,与一位道士见面?”

中村恒泰道:“横作那身浪人的打扮太招摇,才不能带了他去。再说,我与太素上清宫的道人见面,原本也不想让横作那家伙发现。”

理枝疑道:“连亲信横作都要瞒着,恒泰少爷的这件事情,一定机密得很。”

恒泰嘿嘿笑了声,道:“理枝小姐果然聪慧!太素上清宫的那个道士,是我叔叔中村登,一个多月前去江阴执行任务,好不容易才收买下来,目的是让这道士打探一本《碧云剑谱》的下落,如果能碰巧盗取出来,那当然会是更好。”

阿荣心中一凛,想不到外面的这个中村恒泰,竟与那个叫中村登的东洋探子,会是同一家人。如此看来,中村登那天从小船上跳江后,也是侥幸逃脱了一命。

但他没法明白,中村恒泰这龟孙孙,突然间提到的那本《碧云剑谱》,不知道会是个何等重要东西?自己在太素上清宫住了这许多天,并没有听到弘毅道长说起,道观里有过什么《碧云剑谱》。

但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阿荣现在已经晓得,太素上清宫里的那群道人中间,竟会可怕地在师父身边藏有内奸,弘毅道长肯定是蒙在鼓里,对此毫无防范。

侧耳细听,理枝又在问道:“恒泰少爷后来,有没有找见到那个道士,该不会是白跑一趟吧?”

中村恒泰道:“见是见到了,不过那家伙也是个笨蛋,说是对《碧云剑谱》并没有查到任何线索,需宽容他多一些时间,慢慢打探。这也是我刚才为何要对理枝小姐讲到,如果能在这船上,抓住了那个小道士,正好加以审问,看他是否就能清楚《碧云剑谱》的下落。”

接着又口气焦躁道:“还真是没想到,那小孩会是这般狡猾,藏匿的如此严实。”

理枝不由暗笑道:“怕是这中村恒泰,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叫陈国荣的小道士,其实就藏在他身后的衣柜里呢!”

但她还是担心,阿荣若是困在柜子里太久,万一发出点声响,可就麻烦大了。于是打了一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做出困意道:“恒泰少爷,很不好意思,时间已经很晚了呢。”

中村恒泰听出了理枝的话意,只好从沙发站了起来,告辞道:“对不起,真是打扰理枝小姐太久了。你就早点休息吧!”

然后一副很不舍的样子,开了门去,怏怏地走了。

阿荣钻出衣柜,长出了一口气,对理枝笑道:“这家伙呆的太久,可把我给憋坏了。”

理枝递给阿荣一杯水,也笑道:“恒泰所说的那些话,你刚才可是全都听到了,要是真被他们的人给抓住,必会让你有得罪受。”继而又皱了眉,着急道:“我爸爸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你今夜里能保证呆在衣柜里,一声不出,别让我爸爸有任何察觉么?”

阿荣摇着脑袋道:“我刚才就想到了,还是趁着夜深,现在立马就走的好,不然天亮后再离开,就更容易被人中村恒泰的人发现。”又道:“我住的是三等舱,那里住着好几十人,还有一个我家的仆人,混在群堆里也方便蒙混。”

理枝想了想,认为阿荣说得很有些在理,便从另个衣柜里,找出父亲的一件羊皮大氅,还有一顶礼帽,一双皮鞋,对他道:“我看你,还是换上我爸爸的衣服,改了这一身道家装束较为妥当,更能瞒得过去。”

阿荣虽是觉得理枝的这想法,很有道理,却又不免带上踟躇之意,问道:“你待我如此关切,真的是无以回报。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面,也好把叔叔的这些东西,都当面还给了你。”

理枝嫣然一笑道:“哪里还要你还。趁我爸爸没有回来,就赶紧换上吧”至于阿荣讲到,以后能否还会再有见面,她又何以晓得,因此避而不答。

阿荣在理枝背过去脸去的功夫,三下五去二,就换好了衣服。那羊皮大氅勉强凑身,但礼帽和皮鞋,却都是松宽了一大圈,理枝想了主意,便找来一些纸张塞垫进去,这才合了阿荣的头脚。

此时再也耽搁不得。开了门,见到甲板上没人,理枝一直把阿荣送到下去的梯口,顺手把他换下来的道袍,向江里扔去。

等阿荣找到三等舱,远远见到老张守在入口处,来回踱步搓手,不时四下里翘首张望,显然是提心吊胆,已经等他很久了。

阿荣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张叔!”

老张盯着阿荣头顶的礼帽,还有身上的皮氅,细细端详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给辨认出来,小声埋怨道:“陈公子,你又闯祸了吧,怎么连东洋人都敢招惹!”

阿荣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发话。

两人下了船梯,借着昏暗的灯光,很快找到他们的铺位。阿荣衣服不解,就一头栽进床上,盖了被子躺下。

他迷糊着正要闭上眼睛,听到船梯那里又有人下来,无意间抬眼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分明正是那个叫横作的日本浪人。心中骇道:“难道是被这家伙发现了踪迹,一直在后面追了过来?”

横作像是喝多了酒,步履中带着踉跄,摸索了半天,竟在对面的那群士兵堆里,找到一个空铺位,夹在他们中间躺了下来,没过片刻,就呼呼大睡。

阿荣这才略微宽下心,暗自琢磨道:“横作原来并非是在跟踪我,而是没与中村恒泰住在一块,跑到三等舱里睡觉来了。”又想了半天才算明白,这浪人身份卑微,不过是中村恒泰那龟孙子豢养在身边的打手,是一个十足的奴才,所以只配睡到三等舱来。

阿荣虽是眼皮打架,却是难有睡意。

一来是横作此间就躺在了斜对面,记挂着下午被他一记重拳击倒,恁是这口恶气未出,窝在心头难受;二来生怕睡过了头,明早万一被横作发现,给当场认了出来,仓促间定是不易安全脱身。

也偏偏挨在他旁边的老张,每隔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起身摸了夜壶过来,塞进被窝里小解一通。

老张那便壶里尿声很显奇异,先是发出一阵“嘶嘶”的闷响,接着,便是半天流不尽止的“噗嗒、噗嗒”余音,像是雨后的房檐滴水。

阿荣条件反射,每到此时,顿间不由得尿意随生,憋在小肚子里,颇感无奈。

他寻思,老张这半夜里尿频的毛病,的确是非同一般的严重。幸好那些周围的船客,居然就能不受任何惊扰,个个还都睡得格外香沉。

如此,在见到老张使了好几次便壶之后,阿荣终于挺熬不住,只得从铺位上爬将起来,溜去了一趟厕所。也就是这个时候,才从窗户里向外注意到,天色似是正在透出麻麻亮。

他想,也许再耐上一个时辰,说不定就该是到了下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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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亚舞厅

从厕所那里转回来,阿荣忍不住向横作的睡处扫视了一眼。

只见那家伙张了大嘴,笔挺着身子,死猪一般的安静,可见睡躺得舒服至极。阿荣看得心中火起,立时恨不得,能从哪里摸出一根硬粗之物,出其不意,对这凶残的浪人当头一棍,直打出龟孙孙脑浆崩裂,以报那记重拳之仇。

且待上床,低下头时,一眼瞧见了老张放在铺前的便壶,脑子里忽地蹿出一个念头,顿时大喜。

四下里张望,见到船舱里的所有人都在沉睡之中,并无异样之处,就赤脚猫腰,拎起便壶,蹑手蹑脚移步到了横作的铺位跟前。然后躬身过去,把便壶轻轻摆放在横作的胸前,壶嘴朝准了横作的鼻口。

阿荣做完这些,神不知鬼不觉,前后不过是片刻之间。回到自己的床位,拉了被子蒙住脑袋,只等好戏出场。

果然,还没有等上半个钟点,就听得横作“哇哇”大叫,忽地跳将起来,连着喷出几口尿水,用日语叫骂道:“混蛋,是谁干的?”

这横作刚才酣睡之中,渐渐闻到一阵腥臊之味扑面而来,由不得挥手,向着胸前巴拉了一下,那便壶恰好倾倒在了脸上,满鼻满口,灌了大把的尿水进去。更没有料到的是,便壶被横作这时用力一甩,且好砸到了临铺一个士兵的头上。

士兵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闻出了尿骚味,立时怒不可遏,腾地立身起来,在横作身上重重踹了一脚,口中大骂道:“好你个东洋鬼子,不长眼睛啊!”

横作哪肯示弱,骂了一声“巴嘎”,当胸对士兵出拳回击。两个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旁边的那些士兵,也都在惊醒后爬了起来,见到一个东洋浪人正与同伴激烈对殴。当下顿起同仇敌忾之心,一拥而上,挺身助战。

这横作纵然再是凶悍顽猛,一是原本随身的腰刀,被中村恒泰下午时带落到江里,手中此间没有任何武器抵抗,二是面对数个士兵的拳脚相加,只身寡不敌众,直被打得鼻青脸肿,滚落到铺下,趴在走道上嗷嗷哀嚎。

阿荣缩在被子里,忍俊不禁,乐得浑身打颤。老张看到了自己的便壶,就扔在了对面,也不敢起身拿回。心中明白,这一定是陈公子布下的恶作剧,如此偷鸡摸狗的下三滥手段,也只有他才能使得出来。

这场打斗总算平息,诸士兵获得完胜,个个好不尽兴。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有人从窗子里向外看后,喊道:“到了上海啦!”包括了那些士兵在内,纷纷开始整理行囊,做了下船的准备。阿荣用了礼帽扣住半张脸,拉了拉老张的衣襟,随了众人离开了三等船舱。

只有横作,还依然蜷曲在过道上,似是受伤不轻,一时半会还爬不起身来。

大新亚舞厅坐落在苏州河的北岸,位于北四川路和天潼路的交汇处,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一层是舞厅、西式酒吧;二层是赌场,三层是客房、中餐厅,四层是办公室、仓库,以及若干舞女、杂役的住处。

陈香蝶和阿荣的居室,也都布置在四楼。

还不到早上八点,一辆拉着阿荣和老张的黄包车,就把两人从黄浦江码头,送到了大新亚舞厅的侧门。

阿荣长吁一口气,所幸中国军队奋勇战斗,把敌人的进攻阻挡在闸北一带,沿苏州河这里才没有遭到炮火袭击,被炸成废墟,不然也就无家可归了。

忽见得一辆汽车开来,眨眼停下,车里钻出两个一脸倦容的女人来。

阿荣立刻认出,这是一同住在四楼的舞女,杏花和银花。她两个都在二十来岁的年纪,见到阿荣被老张接了回来,不约而同地地伸了手,在他身上、脸上各拧了一把,欢喜道:“陈公子,你这小赤佬回来啦!”“小赤佬是刚下的船吧,姐姐带你去洗把脸!”

阿荣自小与住在这里的舞女打闹惯了,所以并不生气,只在心里想,不知道这两个舞姐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夜,若是被我姆妈发现,必会一顿责骂。

看门人闻声走了出来,向阿荣恭敬地打了招呼道:“陈公子,你回来了!”然后对老张道:“陈老板带着周会计,一大早就出去了,吩咐你接了陈公子回来后,就去那间日语学校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天复课。”

老张答应道:“我要先带了陈公子回屋,等安顿他吃了早餐,马上就去。”

杏花对老张道:“你去忙自己的事吧,这小赤佬就交给我和银花好了。我们两个,也刚好都没吃呢!”

等老张点了头,杏花和银花就拥着阿荣,乘了电梯,来到她们两人住的房间。银花去准备早餐。

杏花端详着阿荣,笑道:“才两个月不见,看你这小赤佬像是又长高了。刚才没有顾得问你,这一身衣服哪里偷来的,以前并没有见你穿过。羊皮大氅倒是看上去很名贵,就是穿在你身上又肥又大,把脖子都裹没了。还有这顶礼帽,脚上的皮鞋,也都不该是你的呢。”

阿荣笑答道:“你说对了,的确是在船上偷来的呢!”

心里却是突然担心,不知道理枝的爸爸将要下船时,他不见了自己的衣服,会不会狠狠地责骂理枝一顿,只盼着以后能在哪里,真的再见到理枝,也好原物奉还。

他因为一夜未曾合眼,吃了几口粥,就开始连连打起了瞌睡。

杏花问道:“你是夜里在船上没有睡好么?”阿荣无力地点点头。银花道:“那就跟我一起挤挤睡吧。”杏花挤眉弄眼道:“吓,让这小赤佬跟你去睡,该不是又想教他学坏吧!”银花捶了杏花一拳,笑道:“跟了你,还不是学的更坏!”

阿荣从几岁时,就被舞女们呼来唤去,戏弄惯了,乐得看到杏花与银花相互斗嘴,不再顾得理他。此间瞄上一张床,也不晓得是她们两人中哪个睡的,掀起被子就倒头钻了进去。

这一觉,阿荣只睡到下午五点来钟,天黑时才被老张给叫醒。屋里不见了杏花和银花,大概是去了一楼的大厅,又开始了舞女们的彻夜营生。

老张带阿荣去三楼吃饭。阿荣问道:“我姆妈在哪里?”老张回答:“陈老板在陪曹探长说话。”

这曹探长,阿荣识得他是新亚舞厅的常客,在租界的工部局里做事,外滩一带极有名气。

进到餐厅,阿荣意外发现,竟有一群身着军服的日本士兵,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约有七八个人。他心中惊道:“以前,还从没有见到过有穿军服的日本人,堂而皇之地来到这里吃饭,难道是这战事并没有打完?”

老张注意到阿荣的神情,小声道:“这些个日兵就住在三楼的客房,已经赖了十多天不肯走。陈老板一早带了周会计出去,就是去徃日本领事馆交涉。她这时间与曹探长见面,也正是为了恳求曹探长出面,设法与日方周旋。”

又叮嘱道:“陈公子千万要小了心,别去招惹这些个日本兵,免得给陈老板再添麻烦。”

阿荣料不到在这大新亚舞厅里,会遭有日兵蛮横霸占,心中忿然,似是尝到一种还没有亡国,就受了外敌公然入室打劫的滋味。

老张道:“我已经去过虹口的日语学校,按照陈老板交待,都已经安排妥当,明天一早就能带你去复课。陈老板忙得很,她这段时间没空管你。”

阿荣没有吱声。他苦苦在想:“日兵扬武耀威,占着我姆妈的房子,我却还要去日语学校里,每天里俯首帖耳,被那些个日本老师管束,受教他们国家的文化和语言,实在是窝囊憋屈的很。”

尽管阿荣的心里面,窝堵了好多不舒坦,他第二天还是乖乖地跟着老张,去了虹口的日语学校复课。

老张交了费,又带阿荣见过班级老师,直到看他进去教室,才算放心离开。

沈瑞丽属于寄宿生,比阿荣要早来了几天。

一见面,她就取笑道:“陈国荣,我早就料到,你还是要得扔了阿英那臭丫头,回上海来复课,少不得与我再做了一个班里的同学!”阿荣白了沈瑞丽一眼,没好气道:“求你嘴上积德,今后就放过阿英,不要再损她了。阿英的爸爸,前些天里病死啦!”

沈瑞丽一怔,不吭声了。

她刚才之所以会在言语之间,很不客气地提起到了阿英,是因为那阵子住在江阴炮台时,有好几次带了爸爸的勤务兵,离开军营到定山找阿荣去玩,每回都能见到他与阿英混在一块,自是不免心存芥蒂。

新来的日语课老师走进了教室。

他自称名叫崛井隆司,是刚由满铁调了过来,顶上留着寸头,眉毛稀疏,眼睛里横着许多细弱的血丝,像是从来就没有睡足过觉的样子。

但就是这么一双看上去疲惫不堪的眼睛,站在讲台上微微一扫,不怒自威,立刻让学生们感受到一种逼人的严厉,全都鸦雀无声。

阿荣与沈瑞丽邻座,两人互觑一眼,伸了伸舌头,都明白今后在学校里,须是要特别当心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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