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开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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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惊醒
我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
唐夫人坐在床边,看着我惊喜地大叫:“欣儿,你醒了!”
欣儿?我疑惑地直起身子。唐夫人失心疯了吗,为什么会把我认成她的女儿唐欣。我全身软绵绵的,想说什么,喉咙撕裂似的疼。
见我起身,唐夫人扑上来紧紧地抱住我。我很尴尬,全身僵硬的被她搂在怀中,听着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着:“欣儿,你吓死娘了。明明太医说你没什么大碍,可你就是一直醒不过来。你都躺了三天三夜了,我给你喂水你也喝不下,更不要说吃其他东西了。那些碎嘴的下人说你是鬼上身,我才不信呢。我天天向佛祖祈愿,佛祖终于显灵了……诶,你们几个不长眼的,还愣着干嘛,赶紧让厨房弄些人参来给小姐补一补。不对,先弄碗粥过来,刚醒吃不了油腻的……”
唐夫人还抱着我,下人们还没回来,我还没理清眼下的状况,唐德和唐懿突然推开门,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幸灾乐祸地冲进来了,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神情。
唐德是唐欣的爹,是大周的骠骑大将军。唐懿是唐德的儿子,二十二岁,整天无所事事。
“你肯起来了吗?”唐德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平时就是不怒自威的模样,此时两眼喷火,我不禁背脊发凉。
我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可是无力挣脱唐夫人的桎梏,只好低声说:“唐将军。”声音极其嘶哑,我怀疑唐德是否能听清。
唐夫人发现我的动作,顺势放开我,起身和唐德面对面,愤愤地说:“唐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么凶干什么,欣儿也是你的女儿,你都心疼她的吗?”
我皱起眉,唐夫人怎么会突然得了癔症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十分不安,想先下床,可是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我余光瞥到唐懿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我,想起他过往种种,立刻感到一阵恶心。我抓着被角,低着头,想思考点什么,脑子却昏昏沉沉的。
“她有什么好心疼的?她这都是自找的。”唐德声音更大,语气更激烈,“太医都说了,她根本没受伤。她知道自己闯了祸,这几天一直在装睡,就等着我给她收拾烂摊子!”
“欣儿怎么就闯祸了!于思梅一个低贱的下人,死了就死了,谁敢找欣儿的麻烦!”唐夫人大吼。
“我死了?”我震惊地脱口而出。
唐德看着我,寒气逼人,冷笑着说:“唐欣,你也知道你死定了是吧。你既然知道,怎么还会犯下这种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木讷地移不开眼。
唐夫人挡在我和唐德面前,张开双臂,说:“唐德,你别在欣儿面前说这种话。欣儿刚经历了那种事,现在心里不知道有难受多委屈,你不帮着她,还要吓唬她。这是当爹的样子吗?”
唐德面色张红,咬牙切齿地说:“就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管好她,一直纵容她,才让她闯了那么大的祸!”
“欣儿不过是杀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下人……”
“下人?唐府那么多下人,她唐欣就是杀光了,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她杀的是于思梅,于思梅和太子是什么关系,你不明白吗?”唐德说着,一把推开唐夫人,冲到我面前。
他丝毫不顾及我狼狈的样子,揪起我的领子,那种沟壑纵横的脸冒着热气贴了上来:“唐欣,你现在立刻进宫去给太子请罪。我不管他会把你怎么样,千万不能连累到我们唐府。”
唐夫人吓得跌坐在地上,还不罢休地扯着唐德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唐德,你让欣儿去见太子,不是让她去送死吗?你去找找太子,替欣儿求求情。或者,你直接去找皇上,皇上肯定会理解欣儿的。明明是太子逃婚在先,不能怪欣儿气急杀人……”
逃婚?是的。皇上给太子和唐欣赐婚,只是婚礼当日太子始终不曾出现。我的记忆也停留在婚礼那日,只是不管是婚礼那日,还是婚礼前几日,脑海中只残留零碎的言语和模糊的场景。婚礼那日,唐欣身着凤冠霞帔,在唐府门口从旭日等到夕阳。晚上,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对了,然后呢?
唐欣气急败坏杀了我?我死不瞑目,做鬼附在了唐欣身上?
如果真如唐夫人所说,我睡了三天三夜,那么婚礼也不过是四天前的事。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些发生过的一切好像根本不属于我,只是堆叠的假象。而面对这些熟悉却又转换了身份的人,恍如隔世。
我不记得唐德是是什么时候松开我的,他似乎也疲倦了,转身离开。离开前,他狠狠地说:“马上起来收拾好,跟我一起进宫。”
唐德刚走,唐懿就露出讥笑,看来他忍了很久了:“唐欣,你也有今天。太子肯定饶不了你,哈哈哈。”
唐懿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我没有理会他,我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唐懿还不值得我费神。
唐懿瞪着两个圆圆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我,又大笑着说:“唐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平时不是最会大吵大闹了吗?你真的吓傻了?哈哈哈。作为你的好哥哥,我教你一招,你就一直装睡,说不定你睡个一年半载,太子他就忘了于思梅了啊哈哈哈。”
“唐懿,你给我滚出去!”
在唐夫人的怒吼声中,唐懿笑呵呵地走了。
唐夫人安慰了我几句也离开了。离开前,她不断地叮嘱我,让我收敛脾气,放低姿态,诚恳地进宫和太子道歉。她看上去十分憔悴和焦急,全然没有平时的风韵雅致,虽然我不是唐欣,但唐夫人平日对我也不差,看她这般模样,我难免心生怜悯。
唐夫人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铜镜前,镜子里面映出那张我熟悉的却不属于我的脸。我伸手想去摸那张脸,却被冷冰冰的铜镜挡住。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细滑而滚烫。
我换好衣服,前往大堂,唐德已经在这里等我了。
“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唐德一见我便大吼,“现在是我们要进宫去求情,难不成你还想拖到太子带人来抓你进牢房吗?”
我埋着头,连声说:“爹,对不起,我们现在就进宫吧。”
第一次用“爹”来称呼唐德,我全身不适,手指脚趾全都蜷缩起来。
“你知道就好……”
唐德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
我和唐德对视一眼,他一脸惊恐。
“太子到!”下人在门外大喊。居然真的被唐德说中了。
转眼间,一群人冲进大厅。太子被侍卫围在当中,看向我的双眼中满是怒火。
我毫不畏惧他的目光,相反,我贪婪地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容,凹陷的眼眶,我不敢臆测他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只想冲到他面前,拨开他额头的阴云,告诉他我是于思梅,然后静静地等他拥我入怀。
只见太子飞快地抽出身旁侍卫的剑,唰的一下指向我:“唐欣,你还敢看我?你是在给我示威吗?你真的以为我动不了你?”
虽然有所准备,我还是吓得后退了几步。我从未见过太子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至少我俩在一起时,他总是冷静温和的。面对他突然的拔剑和那闪着银光的剑尖,内心深处莫名生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我冷汗直冒,两眼眩晕。
唐德连忙上前:“殿下,我敬你是大周太子。这可是在我的大将军府,你不由分说就拔剑相向,怕是不妥。”
太子冷冷地收回剑,说:“唐将军,我也一向敬重你。唐将军不仅勇武过人,还明辨是非,众望所归。你的爱女乖戾残暴,无故杀人,理应受审,还请唐将军大公无私,勿要包庇。”
唐德还没开口,唐夫人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她背后,说:“欣儿只是失手杀了我唐府的一名下人,太子何必咄咄逼人?”
“下人?”太子眼神狠狠地扫过唐夫人和我,说,“祁充,大周律例里有没有一条写着,自家的下人就可以随意处置,生死不论的?”
“无此一条。”一人从太子身后的人群中缓缓走出,声音平淡。
祁充也来了,还带着几个捕快,看来今天我难逃一劫。
祁充是大理寺正,是大理寺掌断狱的官员。在京城这种卧虎藏龙的是非之地,大理寺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只是祁充是尚书令祁青江的儿子,又攀附上了太子,是太子最为重要的亲信之一,不可小觑。
“既然唐夫人也承认唐小姐杀了人,那就带走吧。”太子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外走。人群立刻分开,为他留出一条道来。
没想到太子那么果断,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无暇思考,我追了上去:“太子!”
见我过来,人群又立刻聚作一团,把太子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我顾不上太多,对着人墙大声喊着:“太子,太子!你不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于思梅死前说了什么吗?于思梅和我情同姐妹,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
太子头也不回,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
唐夫人和我一样歇斯底里,她又跌坐在地上,还扯着唐德的袖子:“唐德,你说句话啊,你不会真让祁充带走欣儿吧?那可是大理寺啊,欣儿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她受不了的啊!你可是骠骑大将军,难道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吗?”
唐德毫不犹豫地甩开唐夫人:“我真后悔生了唐欣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最好她一辈子待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不要出来,这样我们唐府就清净了!”
几个人走到我身后,把我围了起来。祁充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但我听上去却像蛇蝎一样阴毒:“唐小姐,跟我回大理寺慢慢说吧。”
第二卷 第二章 审问
“婚礼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于思梅死前说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杀她?”祁充说。
我刚被祁充带到大理寺的牢房,我以为他会离开,没想到他直接拿我激太子的话来问我。
我四下看了看,只有铺着干草的床的一角还算干净。我局促不安地坐了上去,没好气地说:“祁大人真是心急啊,就这么想把我定罪吗?”
祁充站在牢门前,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像鹰隼似的盯着我:“唐小姐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如果唐小姐没罪,我也想尽快向太子禀明,送唐小姐回府。”
我不想跟祁充纠缠,现在我只求能独自安静地待一会儿,从醒来到现在,我根本没有时间理清头绪。
“就在这里吗?大理寺都是直接在牢房审犯人的吗?”我说。
“唐小姐,上了公堂,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下的来的。”祁充说。
祁充说的倒是真的。
我和祁充经常见到,但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就算是唐欣,也和他没什么交情。祁充是尚书祁青江的儿子,这几年唐德和祁青江来往较少。最近几天,祁青江把他的弟弟、曾经的云麾将军祁青松召回了京城,一看就是想借此牵制唐德。而我,以及我的族人,与祁青松的关系又更为复杂……
“你当真什么都不说吗?”祁充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说什么?我不记得婚礼当晚发生了什么,刚刚在唐府,我只是为了留住太子随口扯了几句。”我说。我并没有骗祁充,我确实不记得那晚唐欣和我发生了什么。
“胡言乱语?这确实是你做得出来的事。”祁充冷哼。
从刚进牢房到现在,祁充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加上他那种似乎对我无比了解的语气,让我有种完全处于他掌控之中的感觉。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我只想尽快应付了他。
“我确实不记得了。我昏睡了三天三夜,脑子里一团乱麻,我需要好好回忆下才行。”
“从唐府到大理寺这段路程还不够唐小姐回忆的吗?”
我疲惫地难以和祁充周旋,第三次说:“我不记得婚礼当晚发生了什么。于思梅死了的消息我还是听我娘说的。”
祁充嘴角勾起,明显不相信我的话:“好。那就让我帮唐小姐回忆下。”
祁充说着,在狭小阴暗潮湿还散发着恶臭的牢房中踱步,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像是在自家后院享受闲暇:“在唐小姐昏睡的这三天,太子和我已经对唐府所有人进行了盘问,也对于思梅死的的房间进行了搜查。”
我一惊,看来祁充手上已经掌握很多线索。我认真地听他说道:“婚礼那日,你在唐府门口没有等到太子,快到深夜,才在唐夫人的劝说下回府。回府之后,你向下人问起于思梅,然后在书房找到了于思梅,和她争吵起来。下人怕出事,在门口守着,这才听到你们的争吵内容。”
我有点印象了。其实也不难猜测,唐欣来书房找到我,认为是我和太子说了什么,太子才会违逆圣意,在大婚之日逃婚。当时她心里一定极其愤怒怨恨,可我应该不会劝阻太子和唐欣的婚事才对。
“看来你想起什么了。”祁充说。没料到他这般敏锐,我不寒而栗。
我老实地说:“我确实去找了于思梅,我质问她为什么要破坏我和太子的婚事。不过……”
我迟疑了下,才继续说:“于思梅说她没有,她早就和太子划清了界限,二人之间再无关系。”
祁充依然踱着步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婚礼前一日,太子去找过于思梅。这件事你知道吗?”
婚礼前一日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但我确实见到了太子。那是在夜里,太子潜进唐府找我,我和他在后院花园里交谈,被唐欣发现。唐欣立刻冲了上来骂了我,太子也不快地离开。
“我知道。我看见他们俩人在花园,我还冲上去分开了两人。”我说。
“你听到太子和于思梅说什么了吗?”
“没有。”说实话,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说什么了。
“真的没有?”
“你想知道谈话内容的话,难道不应该去问太子吗?”
祁充不屑一笑:“太子说于思梅并没有和他谈起你二人婚事的事,如果你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你会相信吗?”
我是不会阻碍唐欣嫁给太子的,但唐欣不一定会相信我。
祁充见我不回答,也没有追问下去,又说:“你和于思梅在书房争吵,你指责于思梅怂恿太子逃婚,于思梅否认。你不相信,以此纠缠不休。中途,你发现下人在门口偷听,便把他们都赶走,只剩下你和于思梅俩人。”
祁充停下了脚步,离我只有两步之远。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足以挡住牢房外昏暗的灯火。我笼罩在完全的阴影之中等待他的下文。
“下人们不放心,半个时辰后回到书房查看。房门跟之前一样紧闭,下人们推开门,发现于思梅前胸中剑,已经没了气息,剑插在于思梅的胸口,剑柄朝天。你仰面躺倒在地,昏迷不醒,衣服正面有大片血迹。插在于思梅胸口的剑事先就放在书房中,剑鞘还稳稳地放在剑架上,应该是你的藏品。我询问过唐府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均表示未见外人出入。唐府各处的调查结果中也无外人潜入的迹象。”祁充说着,好像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联,与他平日审理案件一样只是职责所在。
我一阵沉默,内心却格外焦急。
“唐将军和唐夫人有意掩盖于思梅的死。婚礼第二日,太子登门道歉,问起于思梅的事,唐将军和唐夫人见瞒不住了,才说出于思梅已死。我带人进府询问调查时,已是于思梅死的第二日了,难免错过很多线索。的确没人见你亲手杀死于思梅,一个武功高强又懂得隐匿踪迹之人半夜潜入唐府杀害于思梅,然后嫁祸给你也不无可能。唐小姐,如果你没有杀人,只要你说出实情,我自会帮你查清真相。”
听这个意思,祁充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也许我可以从他这里问出更多线索,也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我正要开口,祁充却突然后退几步。借着外面的火把,我看到他眼中满溢的厌恶。他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冰冷,像是直接给我判了死刑:“唐欣,你真的杀了人。”
我一愣,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这么说?不是还没查清楚吗?”
祁充依旧一脸厌恶:“如果你没杀人,你早就闹翻天了,还会像现在这样装傻充愣,不为自己争辩几句?是唐夫人怕你说错话,叫你故意保持沉默的吗?你那么想赶我离开,是认定唐将军马上就会救你出去吗?”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我是唐欣,不管我杀没杀人,我不该是这个反应。可是此刻才开始假扮唐欣,会不会太晚了呢?
无暇顾及太多,我装作惊恐地站起来,慌张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当晚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我可能记得一点点,但于思梅怎么死的我真的记不得了啊。说不定她还没死,我就被什么人打晕了过去。”
祁充不为所动,面露嘲讽。
我生气地指着他:“祁充,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没人亲眼看见我杀人,你凭什么说于思梅是我杀的。你那么有本事,你查去啊你。我爹是大周的骠骑大将军,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你敢随便给我定罪,不怕皇上责罚于你吗?”
祁充冷哼:“真是拙劣啊。”说着,他不再看我,抬腿往外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叫:“我要见太子!”
祁充不予理会,眼看就要走出牢房了。
我深吸一口气,追上去想要拉住他的袖子。没想到祁充反应敏捷,一边转身一边挥动手臂。在还没碰到他的时候,我就被一阵狂风掀翻在地。我的手掌撑在地上,指尖感受到又软又湿的泥土,我一阵恶心,甚至忘了站起来。
“太子不想见你。”祁充睥睨着我。我倒在他脚边,他只是负手而立。
“太子难道不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
祁充回绝地十分果断,我没有勇气再问。我不禁在想,如果我是唐欣也挺好。此时的唐欣应该会死皮赖脸地抓着祁充的腿,嘴里却会说着傲慢又凶悍的话。再闹出些动静,说不定就会引来太子了。
意料之外的是,祁充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我,言语里却是十分陌生的悲伤和惋惜:“唐欣,我从前以为你只是刁蛮任性,胡作非为,没想到你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也说了,于思梅和你情同姐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为了你和太子决裂。可太子终究不属于你,太子负了你辱了你是真,可你何必迁怒于于思梅,还狠心杀了她?你怎么下得去手的,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怒极反笑:“怎么?祁大人,你也喜欢于思梅?”
祁充脸色大变,仓皇走出牢房。
我还是笑着,大叫着:“我怎么会杀了于思梅呢?祁大人,我也不明白,真的是我杀了她吗?”
真的是唐欣杀了我吗?
第三卷 第三章 相识
我叫于思梅,是盘泥族前任族长之女。唐欣是我的主人,是大周骠骑大将军之女。她与我同样年纪,八岁那年我们相识。
盘泥族原是大周北边只有几万人的小部族,村落深藏在大周与北狄之间的群山之中,甚少出山。虽然如此,出外打猎贸易的盘泥族人依然经常受到尚武好战的北狄的骚扰掠夺。盘泥族人大多面容姣好,身姿绰约,不少族人与大周通婚,受到大周的庇护。
十三年前,我五岁。我的二叔,族长的弟弟于文天被云麾将军祁青松收入麾下。三年后,于文天成为祁青松的副将。十年前,我八岁。北狄突然起兵,攻打祁青松驻守的云城。北狄势如破竹,连下三城。祁青松不幸重伤,部下带兵退守定城,北狄久攻定城不下,两国休战。
战时,祁青松之兄时任定城刺史祁青江在给皇帝的上书中写到,云城之所以失守,是因为祁青松错信其副将于文天,导致布防不利,节节败退。祁青江率兵攻打盘泥族,已将族人尽数擒获,盘泥族族长,我的父亲以死谢罪。即便如此,战后,重伤中的祁青松依然被罢官,撤除兵权。
我父亲死后,姑姑于宣雪继任族长,带领剩余族人归顺大周。于宣雪献出双眼,大周皇帝在京城附近的荒山上为盘泥族划出了一片居住地,后来称之为盘山。从此盘泥族便成为大周的一支部族。盘泥族人身无长物,唯有一样让大周官民垂涎。多年以后,人们忘记了盘泥这个不太雅致的名字,称我们为美人族。
我没有机会去到那块大周皇帝为我们“分封”的土地上。在前往京城的途中,当时还是忠武将军的唐德在人群中看中了我。他策马经过我身旁,弯腰一手把我从地上拦腰搂起。整个过程中马蹄的节奏不曾变化,只有族人的叫喊和哭声离我越来越远。
之后的十年,我一直是唐府的人,直到死前。
唐德有一独子唐懿,唐德对他极其看重,为他请了十几个老师,从小教授唐懿技艺武功,谋略兵法。唐德常年驻守边关重镇,每次短暂的回京都要不厌其烦地检查唐懿功课,传授唐懿实战经验。唐德带我回府,也是为了唐懿。我入府时唐懿才十岁,唐德并没有马上把我送到唐懿床上。我成了唐府的下人,但唐府所有人都知道,等唐懿和我到了合适的年纪,我就会是他无数小妾之一。
唐懿对此也心知肚明。在我干活的时候,他总是在暗处观察我,或者直接上来对我动手动脚。他贪婪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肘触碰我还未发育的部位。又或许,赶走身旁的其他人,把我禁锢在他的臂弯之中,对着我笑,笑出口水。
我还尝试拒绝他,躲着他,可是他是少爷,别说是在唐府,在整个京城都是横行无忌,仗势欺人。我始终无法习惯这种令我作呕的行为,内心对他厌恶至极。夜里我总是睡不安宁,我时常梦到眯着眼睛留着口水的唐懿,骑在马上扯着缰绳遮天蔽日的唐德,双眼眼眶空空不停涌出鲜血的于宣雪以及那些模糊了面孔的盘泥族人。跟我一起睡的女仆经常会被我的梦话吵醒,或者被我翻来覆去的动作撞到。从安慰我到把我赶到角落,最终她们也成为了我的梦魇。
对唐府熟悉了之后,我想出了法子。
唐德还有一独女唐欣,与唐懿相反,唐德几乎不曾过问这个女儿。唐欣不受管教,不学技艺,养成了霸道蛮横的脾气。她和唐懿向来不和,两人一见面就吵架,无缘无故地吵,也不乏动手的时候。即便唐夫人在场,两人也很难保持表面的和气。
唐德武将出生,对唐懿寄予厚望。唐懿从小习武,这也是我躲不过他的原因之一。唐欣知道后,也非要习武,但她贪玩随性,跟着师父练半天,要休息个两三天才能缓过来,根本练不出个样子。两人打架时从不顾及情面,从不留手,唐欣经常被唐懿打得鼻青脸肿地去找唐夫人告状。唐夫人心疼唐欣,又会把唐懿狠狠教训一顿。唐欣会哭会闹,泪眼朦胧的样子十分容易勾起别人的怜悯之心。唐夫人逐渐偏心于她,这又惹得唐懿更加嫉恨。总之,这两人的日常就是互相作对,五天一吵,十天一架。
我无法和唐懿对抗,只能找个靠山。最初我并不想和唐欣走的太近,于是只是请管家把我的活都安排到唐欣的住处去。管家不同意,我就把唐欣衣食住行的大部分差事都揽了下来。原本是两三个人的活,我起早贪黑,勉强应付。
白天,我基本都待在唐欣的院子里。去了两三天之后,唐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存在。
“你是新来的?”我还记得八岁的唐欣用稚嫩的语气,仰着头斜着眼问我。
“是的,小姐。”我埋着头回答。
“抬起头我看看。”
我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于思梅。”
“像梅花一样好看?”
“啊?”
“不对,梅花也不好看。”
唐欣说着,蹦蹦跳跳地去花园摧残花朵去了。
我在唐欣这里安稳了没几天,唐懿找了过来。我正在院子里扫着地,他一见我,就冲了过来,半路被刚好出门的唐欣看到了。
唐欣不由分说地对着唐懿大叫:“唐懿!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滚出去!”
唐懿停住脚步,叉着腰大骂:“你这个鬼地方,谁稀罕来!我最近学了套新的拳法,正好有点手痒,你要不要来帮帮你的好哥哥?”
唐欣说话的底气明显弱了一些,涨红了脸,却还是扯着嗓子喊:“想打架是吧!谁怕你啊!”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被我打趴下了,你个废物可别去找娘亲告状!”
“我才不会去找娘告状呢!我要让你知道,不需要别人,我唐欣一个就能制服得了你!”
“你嘴真硬!我不把你嘴给你打肿了,你都不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唐懿,受死!”
他们两个果真打起来了。虽说都算是习武的人,但两人打架毫无章法,揪头发,咬手腕,在地上翻滚,身体扭曲成诡异的模样。
我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叫人。最后唐欣输了,被打出了鼻血,眼睛肿的只能眯起一条缝,看路都只能费力地扭着脖子左看右看。她还是哭着去找了唐夫人,唐懿被罚禁足半个月。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唐欣也没有找我麻烦。
半个月后,唐懿被放了出来。他居然没有首先来找我,而是去找了管家。管家又找到我,给我重新分配了任务。
“唐小姐很满意我照顾她的起居,她不会同意把我调走的。”我强装镇定地说,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却在不停颤抖。
“是吗?我怎么没听唐小姐说起过。”管家明显不信我,他浓密的胡子从下巴开始往下延伸,悬在我的头顶,每根胡子都像银针一样锋利尖锐。
“就是这样的。”
“我去问问唐小姐。”
我一慌,磕磕巴巴地说:“你要怎么去问她?唐小姐脾气,额,她有脾气。你去跟她说要调我走,她肯定会生气的。”
管家没正眼看我,朝着唐欣院子方向走去:“我就问问她对你满不满意,不会惹到她的。”
我忐忑地跟在管家身后,不住地左顾右盼,终于被我逮到了机会。
唐懿正在不远处的院子里专心致志地练剑。他没看到我,我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眼看着离他越来越远,我终于下定决心,扯着嗓子对着前面的管家大声说:“唐小姐真的只是对我很满意,所以才会把大小事情都交给我,这跟唐少爷无关。如果你真的要把我调走,那我自己去和唐小姐说吧,我不想因此破坏了唐小姐和唐少爷的关系。”
唐懿好歹是练武之人,耳力不错。听到我的声音,他提着剑就过来了:“于思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会儿不慌了,还是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什么意思。少爷,我是唐府的下人,但我十分有幸受到唐小姐的照顾。既然以后不能贴身伺候她,我想亲自去感激她。”
唐懿立刻暴跳如雷:“你受她照顾?她有什么资格照顾你,你是我唐懿的人。哼,这个死唐欣,就知道仗着娘亲来欺负我。我被关了半个月,今天就拿她出出气!”
管家连忙劝阻:“少爷,不是这样的,你冷静下听我说……”
唐懿转眼就没人影了。
我和管家赶到的时候,两人果然又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吵。
“我的人你都敢动,你以为你是谁!我必须要让你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老大!”
“唐懿,你才多少岁,整天脑子都是那些下流的事情。我要告诉娘亲,我还要告诉爹,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色胚子,是个窝囊废!”
“唐欣,你整天想着害我有什么好处?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你不好好巴结我,等你出嫁了,我会让整个唐府和你断绝关系!”
“不需要等我出嫁,我现在就和你断绝关系!”
唐欣一如既往地输了很惨,一如既往地和唐夫人告状,唐懿一如既往地被禁足。
当夜临睡前,管家把我叫到后院:“小小年纪,居然那么爱耍心计,真是个阴险恶毒之人。”
“心计?”我格外平静,“如果你是我,你会比我更加阴险恶毒。”
“我不会由着你把唐府搅得不得安宁。”
“我无意挑拨离间,再说唐府也不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没有安宁的。”
“我会把你做的事告诉将军和夫人。”
“唐将军本就不想唐少爷那么早接触儿女之事,你若是该把唐将军抬出来管教唐少爷,我还得谢谢你。唐夫人一向偏爱唐小姐,现在唐小姐有意保我,唐夫人不会过多插手。”
“巧言令色。你到底有何目的?”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是因为唐懿一定要来招惹我,我才出此下策。”
“那如果是唐小姐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呢?”
我不记得当初的我是如何回答管家的。后来我主动告诉唐欣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我问唐欣,会不会怨恨我,毕竟我一开始只是利用她,而且还害得她受了很重的伤。
唐欣侧身躺着,还细致地给我们俩掖了掖被角,看着我满不在乎地说:“伤得很重吗?我都不记得了。唐懿是个坏人,只要你和他作对,那就是好事。”
第四卷 第四章 矛盾
那件事之后,管家再也没说要把我从唐欣那里调走的事情。唐欣生活起居的大小事务都归我负责,不过我们俩并没有日益亲密。
唐欣是个极其自我而随性的人,不受管教,好动活泼。唐夫人前前后后给她安排了十几个贴身婢女,唐欣不是嫌弃婢女动作慢,就是骂她们没脑子。总之没有一个是唐欣满意的,最长的干不了三个月就被她赶走了。唐夫人索性不再费神,任由唐欣野蛮生长。
我倒是很满意这种情况。除了管家外,我不需要和唐府其他下人打交道。虽然唐欣不好相处,但平时也没有刁钻的要求。我每天天不亮就到了唐欣的院子,晚上下人都快睡着了才回房,几乎没有机会和唐懿遇到。
我很开心,过着劳累却安定的日子,差点把唐懿完全抛之脑后了。不过我还是低估了唐懿的下流程度。
在唐府度过了两个异常炎热的夏天之后,秋天一个夜晚,我和平常一样躺在下人房的角落睡觉。睡着睡着忽然感觉身上滚烫,手脚麻痹。我不安地呻吟,喉咙却格外干涩,想叫也叫不出来。
我用力地睁开眼,在一片黝黑中,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悬在面前,还在一寸一寸地逼近。我吓得浑身僵硬,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来人啊!”
“嘿嘿,你以为谁会来救你?于思梅,你迟早是我的人。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个名分,也省得你每天那么辛苦,你说好不好啊?”
是唐懿。我听清了他的声音,也逐渐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分开双腿坐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伸出右手去抓他的头发,被他半路截住。我又伸出左手去戳他的眼睛,也失败了。唐懿抓着我双手手腕压在床上,弯下腰整个脸贴了上来。他把口水抹在我的脸上,我越是挣扎扭动,他的动作越激烈。
我放弃了挣扎,平静地躺在床上。唐懿哼笑一声,头顺着我的脖子滑到胸口。他似乎想撩开我的亵衣,于是放开了我的左手。趁着这个机会,我微微抬头,把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喉咙深处猛地一扣。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头顶,我张大嘴,热流喷涌而出,湿哒哒黏糊糊的液体落到我的脸上和脖子上。
唐懿立刻起身,一边用手在脸上乱抹,一边破口大骂:“这是什么啊!好你个于思梅,真恶心!你,你给我等着!”
唐懿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抱膝靠墙坐着。呕吐物在我脸上变得越来越干,恶臭却始终挥散不去。我瞪着眼睛看着虚掩着的门,害怕唐懿会去而复返。银色的光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显得格外明亮。
过了没多久,其余下人陆续走了进来。
“什么味道啊,这么臭?”
“别说话了,赶紧睡。”
“这迟早的事,装的跟贞洁烈女似的。她们美人族不都是……”
“还睡不睡了?还嫌白天的事情不够多吗?”
“哎,我要是长得像于思梅那么好看的话……”
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了一整夜,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摆脱唐懿。这一次我逼走了他,但他也有了防备,下一次肯定不会再让我得逞。唐懿年纪也大了,听其他人说,唐夫人已经管不住他了,唐德又经常不在府中。只要我一日还在唐府,唐懿就不会放过我。逃出唐府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只是就算不提出去之后如何谋生的问题,如果我消失了,唐德一定会找于宣雪和其他盘泥族人的麻烦……
天还没亮,我早早地下床,用冷水草草地冲洗了身体,顶着冷冽的雾气来到唐欣房间。
唐欣还在睡觉,没有发现我的到来。她还要一会才会起来,现在为她准备热水和衣服太早了些。我有点头晕,就扶着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醒来,我会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我必须向她寻求帮助。我不禁后悔,过去的一年多时间没有努力和她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不过,唐欣还是会帮我的吧。她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诉唐夫人,唐懿至少又会被禁足一段时间。在这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不停地想着,头疼得厉害,眼前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下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气力似的,软软地往地面倒去。
再次睁开眼时,我躺在唐欣的床上。我晕晕乎乎地起身,一个湿毛巾从我额头上滑了下来。
“你先躺着吧。”屋里一个婢女说。
“我回自己房里去躺着。”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不过还是勉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
“你的床又脏又臭,小姐才让你睡她这里的。”
对了,我昨晚吐了,还没收拾。
“没事,我先回去换一下被褥。”
我笨拙地爬起来,想到昨晚的惨状,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居然又倒回床上,无力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一片漆黑。我眨了眨眼睛,缓缓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生身边还躺了一个人。我吓得往后躲,结果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被我吵醒了,缓缓直起上身,揉着眼睛,看着蜷缩在床角的我,没好气地说:“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干嘛呢?”
是唐欣,她居然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想赶紧下床,但必须越过她才行。
我哭笑不得,说:“小姐,谢谢你的照顾。我得赶紧回房去,应该有人帮我换好床单了。”
唐欣没有动作,略显不屑地说:“回去干什么?昨晚的事情我都问清楚了,唐懿反正就那样了,早就没救了,没想到唐府的下人也都是欺软怕硬的孬种。”
我垂下眼帘,随口说:“她们也是逼不得已……”
“行了,我好累。我们睡觉吧。”
我一惊,连忙说:“小姐,这样不合适。”
唐欣已经自顾自地躺下了。
我依然忐忑不安,正要开口,却听唐欣催促道:“你发烧睡了一整天,还不停说胡话,现在完全清醒了?”
“小姐,你我身份有别。”
“身份有别?”唐欣似乎突然有了精神,兴奋地说,“于思梅,你躺下,我问你些事情。”
我拗不过她,顺从地躺到她身边。
“我听说你是美人族族长的女儿。族长是不是就相当于皇帝呀,那你岂不是公主,这么一说,你比我身份还高呢。”
唐欣兴致盎然,又不像是揶揄我,虽然这话让我觉得十分刺耳。
我无意和她过多解释,说:“小姐不嫌弃我,我十分感激。”
“我还听说你们族叫美人族,怪不得你比唐府所有人都好看,大概也比我好看。你们美人族的女人都长你这样吗?”
“我们族叫盘泥族,因为我们的祖先善于制陶……”
“盘什么?太拗口了。美人族这名字多好听啊。于思梅,你和我讲讲你们美人族的故事呗。”
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从何讲起,也不知道后来我和唐欣谁先睡着。
养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唐欣的房间里,唐府中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跟我同一个下人房的婢女被迫给我端药送饭,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背地里没少在我的药碗饭碗里加“料”。如果我运气好看出端倪,就刁难她们一下,装作不经意地打翻碗。如果判断不出来,就只能安慰自己,没下毒吃不死就好。
唐欣脾性完全不一样,她好几次撞见下人们偷偷议论我。每到这个时刻,她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些人的鼻子大骂,什么都骂。骂唐懿生性好色,人品低劣,下人们与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唐府道德败坏,污浊不堪。下人们被唐欣大义凛然的模样给威慑住了,慢慢地不吭声了。
即便这样,唐欣依然四处找茬,三天两头地找唐懿吵闹,嘲笑他是个下流坯子。两人免不了打一架,最后搞得唐府所有人都知道唐懿夜晚爬上我床的事。被唐欣这么一闹,唐懿居然生出羞愧之情,面对唐欣的挑衅,好几次都忍了下来,没和她动手。
唐欣却不罢休。唐懿不搭理她,她又不厌其烦地指责下人没骨气没胆量,威胁她们说要把她们都送到唐懿床上去。有天夜里,她还真闯到下人房,随手拽了个婢女,脱的只剩亵衣扔到唐懿床上。
唐懿忍无可忍,把唐欣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唐夫人,唐夫人破天荒地站在了唐懿一边。唐懿得了鼓励,趁着唐德从边关回来,把所有关于我的事都告诉了唐德。
于是,有一天早晨,我刚换好衣服,正帮唐欣穿衣时,唐德、唐夫人和唐懿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离上一次见到唐德已经过去两年了,他的出现总能带给我一股铺天盖地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我已经给他们行礼的,可我正在给唐欣系腰带。我双手颤抖,腰带变得轻飘飘滑腻腻的,怎么系都系不上。
“我还在穿衣服呢!”唐欣有起床气,这下子更是恼怒。
“唐欣,过去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今后你们两兄妹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不要整天针锋相对地闹个没完,传出去让别人笑话。这个美人族的人是我带回来给唐懿的,你让她收拾下东西,我在唐懿的院子里给她安排了间房。”唐德的语气平淡无奇,但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终于系好了腰带,僵硬地立在原地。我对唐德有着不可消减的恐惧,脑子里一片空白。
“爹,你偏心!你给唐懿带了个大美人回来,怎么不给我带一个?我也爱美人,他有我没有,我不服!”唐欣大喊。
唐德一愣,他脸上浮现出茫然的表情,配上他健壮的体格和黝黑的皮肤,显得十分滑稽。
唐懿哈哈大笑:“唐欣,你傻了吧你。你又没带把,你要个女人干什么。”
唐欣毫不示弱:“唐懿,你那么多个女人,你缺这一个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京城大小妓院的老鸨天天守在大门旁往外看,就是为了能提前截住你,免得错失了你这个最大的客人!”
唐懿气得跺脚:“唐欣,你,你血口喷人!”
唐欣双眼发亮,一脸坏笑:“我才没有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夜晚爬于思梅的床吗?那天你先去了玉花坊,花大价钱买了个雏儿,结果发现那雏儿一点都不好看,完事后不尽兴,这才想到于思梅的。可惜你那一千两银子白花了!”
唐懿涨红了脸,着急地说:“我才花了一百两而已!”
“够了!”唐德大吼。
唐懿埋着头,一言不发。
唐欣洋洋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唐德突然看向我,慢悠悠地说:“你,收拾东西。”
我想也没想地说:“是,将军。”
我正要转身,唐欣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不许走!”
她又对着唐德说:“爹,你就是偏心,你什么事都想着唐懿。唐懿他就是窝囊废,什么事都干不好,你还向着他。他好色下流,你不仅不骂他,还惯着他,还给他找美人。凭什么啊!”
唐夫人也急了,走到唐欣面前,说:“欣儿,你说什么呢,唐懿可是你兄长,你怎么这么说他。”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唐欣眼泪都下来了:“娘,你问问唐懿,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妹妹了?他天天都欺负我,打我骂我,还说等我出嫁后就不管我了。这是兄长干的事吗?”
唐夫人见状,柔声细语地安慰唐欣:“欣儿,你和懿儿之间确实有些矛盾,以后可以慢慢解决啊。于思梅是你爹为懿儿选的人,你留着她也没什么用。你听话,娘马上去找十个八个女孩陪你玩。”
唐欣立马收起眼泪,恶狠狠地说:“留着没用我也要留,就凭她是唐懿想要的人。唐懿想把她拐到他的床上去,我偏不让他如愿,于思梅只能跟我睡!”
“唐欣,你再在这里跟我胡闹,你看我抽不抽你?”唐德也变了凶狠的脸色,“看来我是太久没教训你,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要打就打啊!我被打的还少吗?哼,就因为我把唐懿的丑事抖出来了,你就要打我。爹,在你心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唐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爹,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女儿,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唐懿从不把我当妹妹看待,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待!有种你们就把我赶出唐府去,要不然我天天闹,年年闹,我就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骠骑大将军的千金!”
唐德根本不搭理唐欣,朝我走了过来。唐欣扯着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她身后:“爹,于思梅就是个稍微有些姿色的异族人,哪配得上咱们唐府的大公子。大将军,你看我长得美不美,够不够给唐懿做小妾!”
“看我不打死你!”
第五卷 第五章 共舞
唐欣被唐德追的上蹿下跳,唐夫人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地劝说。唐懿抓着我的手腕,硬要把我拽出去。
一番喧闹之后,最终我还是被唐欣保了下来。
我依然和唐欣同床共枕。下人碍于唐欣的脾气不敢多言,唐夫人单独找过我,找过唐欣,也同时找过我们俩。只是唐欣格外倔强,绝不退让半步。大概半年之后,唐夫人不再插手此事。唐懿也早就耐不住寂寞,找了几个年轻的女子进府,夜夜欢声笑语不断,我算是少了些麻烦。
我和唐欣的关系日益加深。她总是问起我的事,她对盘泥族很好奇。最初我不愿意向她提及,在我心中那是一段屈辱的往事。只是一旦开口之后,想说的话就如洪水决堤,难以抑制。
正如我对唐欣的感情。
最初我不愿意与她过于亲密。虽然我三翻四次地借助她摆脱困境,但在我心中,她依然归属于敌人的阵营。唐欣性格乖戾,反复无常,不管前夜在她床上睡得多么安稳,我依然担忧着下一夜,她会忽然“幡然醒悟”,和唐懿重修兄妹情,而把我双手奉上,作为她的“诚意”。
进唐府的第五年,也是我和唐欣形影不离的第三年,一个平淡的下午,唐欣说要带我一起去祁府参加祁青江的庆贺宴席。五年前云城失守时,祁青江只是定州刺史,五年后他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祁青江的宴席邀请了于宣雪,这是唐欣要带上我的原因。
我许久没听人提起于宣雪的名字了。在唐府,我甚至很少听人讨论盘泥族的事。
在唐欣说要带我去见于宣雪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唐欣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什么于宣雪什么盘泥族,全部都离我太过遥远。即使在我心中,唐欣对我并非真心,如果我不是她的下人,那我们更有可能是敌人,而不是朋友。不过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比起始终沉默不语,我宁愿对某个人敞开心扉,唐欣是唯一恰好的那个人。
不过我想,唐欣对我也是有感情的吧。我经常在睡梦中呢喃,而如果她被吵醒,从来只是暴躁地叫醒我,而不是把我赶下床。
“于思梅,你到底去不去啊?”看我半天没说话,唐欣急迫地催促。
“去了也没机会和姑姑说上话吧,还容易给你添麻烦。”我很犹豫。
“麻烦?什么麻烦啊?”唐欣说。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思梅,你有病吧,这能有什么麻烦。我都跟我爹说了,他都同意了呢。”
“为什么祁青江设宴会请盘泥族族长呢?”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好奇,你自己去问问她呗。哎呀,你别怕,到时候你全程跟着我,我找机会带你去见她。”
“不用了,我就远远地看着就好了。都过了这么久了,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我来。”
“她不是瞎子吗,看肯定看不出来啊。到时候你直接说你是谁不就行了,她是你的姑姑,还能不认你?”
我心一沉,于宣雪是一个瞎子,祁青江为什么非要在这么盛大重要的场合请一个瞎子?
“于思梅,怎么了?我不是故意说你姑姑是个瞎子的。”唐欣有些歉意地看着我。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想去祁府,谢谢你,唐欣。”
我跟着唐欣来到祁府。那时的唐德也经历了几次晋升,是大周的镇军大将军。祁青江将他安排在上位,唐懿和唐欣依次坐在他的外侧。我站在唐欣身后,于宣雪就坐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
于宣雪皮肤洁白,鼻梁高挺,有着柔和的面颊曲线,又宽又平的肩膀和窈窕的身姿。她闭着眼睛,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端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只要维持现在的模样,她就是出尘绝世的仙子,散发着无穷的魅力吸引着四方的目光。
唐欣一直拽着我,想让我过去和于宣雪相认。可是太多人盯着于宣雪,我不愿意那样的视线同样落在我的身上,迟迟没能行动。唐欣看出我的顾虑,只好说等晚宴结束再找机会。
傍晚时分,客人来齐了。祁青江客套了几句,开宴上菜,奏乐起舞。
我不太在意堂上的舞蹈,双眼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于宣雪。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一个姿态。她身后的侍女为她碗里夹满了菜,然后把筷子递给她。于宣雪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地挑着碗里的东西,从容不迫地往嘴里送。她不曾说话,连一丁点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出神地看着她,好像她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姑姑。
“我就说吧,这好看的男人媚起来,女人可是比不上的。”旁边几个人的低声碎语传来。
“嘿嘿,可不光是媚。你不知道吧,这祁文天我可是用过的,那滋味,啧啧啧,我现在只是回想一下,就有股冲动呢。”
“听说他那里已经不行了,以后大概都只能这样见上一见,回味一下那种滋味。哎,这男人终究还是不如女人啊,容易废。”
“哼。废了也好,祁青江能升的这么快,不就是靠这种龌龊的手段……”
“行了,王大人,你不过是嫉妒祁尚书的好眼光罢了……”
一股寒气从脚跟窜到头顶,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我还是看着于宣雪,她依旧安详静坐。在我们俩之间,舞者挥动着衣袖,旋转着裙摆,风姿绰约,绮丽华美。站在舞者中间的那人随着乐曲翩翩起舞,他缓缓后仰,身体是一道柔美的弧线。在其他舞女交错的身影中,我渐渐看清了他凝固着笑容的脸。
“二叔。”我喃喃自语。
“啪”得一声在我耳边响起,有人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转眼一看,居然是唐欣。
“唐欣,你干什么?”唐德大声斥责。
舞者停止了舞蹈,低头垂手站在原地。
唐欣完全不理会唐德,对着主位上兴致正盛的祁青江说:“祁伯伯,这么好的一场宴席,为什么要找个男人来跳舞助兴?真是煞风景。”
祁青江笑盈盈地答:“唐小姐啊,这就是你不懂欣赏了。只要跳的好看就可以了,何必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唐欣,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赶紧给我坐下。”唐德再次斥责。
“跳的好看又怎样?”唐欣昂着头,左右看了看,说,“你们不觉得别扭吗?这人明显就不想上来献舞,他那表情我看着恶心!”
“哦?是吗?”祁青江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唐欣,又瞥了眼于文天,说,“唐小姐怎么知道这人不情愿呢?祁文天入我祁府已经五年了,唐小姐这可是第一次见他吧,难道会比更了解他想法吗?”
“我当然知道!什么祁文天不祁文天的,于文天他是……哎呀,好疼。”
我伸手抓住了唐欣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陷阱了她的肉里。
唐欣回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不想再让她说下去,她明白我的意思,但她迟迟不肯坐下,面色越发狰狞。
“唐小姐真是有福气。之前还没发现,唐小姐的侍女可是出水芙蓉之姿啊。”祁青江说。
“祁尚书有所不知,这是唐欣的贴身婢女于思梅,也是美人族人。”唐德说。
我一愣,和唐欣一起茫然转头望向堂中。对面的于宣雪猛然抬头,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愧是美人族人,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怪不得唐小姐看不上我祁府的舞乐。”祁青江兴致更胜,笑意盎然,“想必于姑娘的舞姿必定翩如惊鸿,不知我等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于思梅,上去给祁尚书舞上一曲。”唐德用威严的语气命令我说。
刹那间,整个屋子的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我脸颊滚烫,浑身颤抖。我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唐欣的手臂,正要走出去,唐欣反手拉住了我:“祁伯伯,于思梅不会跳舞。”
祁青江还没发话,就有人讪笑着说:“美人族的人怎么能不会跳舞呢?唐小姐莫要替人谦虚。”
唐欣拧起眉头,冲着那人做着鬼脸:“美人族的人为什么一定会跳舞,这哪里来的道理?于思梅从不跳舞,但她倒是从小玩泥巴,我让她盘个泥条给你如何?”
唐德终于忍不住起身,发怒地说:“唐欣,你坐不坐!不坐的话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我才不坐,坐在这里难受!于思梅,咱们走!”唐欣拉着我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跟上她,停留在原地。唐欣没走成,惊讶地看着我:“于思梅,你干嘛,你真要去跳舞?”
我沉默以对。
唐欣又气又恼:“我知道你不愿意,你别怕,我罩着你。”
唐欣使劲拽了我几下,发现我毫无反应。她生气地甩开我的手:“于思梅,你不走算了,我自己出去玩。”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唐欣飞快地跑了出去。
“唐欣,你给我回来!”唐德冲着唐欣背影大喊。
“唐将军,我出去找小姐。”唐德身后一个侍卫也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向祁青江和唐德行了礼,然后缓缓走到大堂中央。琴瑟之声再起,水袖飞舞,长裙摇曳,我看着于文天凝固的笑脸逐渐融化,像是正破冰的湖面,泛着一圈圈不断延伸的涟漪。
后面的许多事情都在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我只记得我和于文天时而近,时而远,但他的声音却始终那么清晰。
“阿梅,你能遇见唐欣,是你的幸运。”
“因为我的选择,盘泥族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因为我的懦弱,盘泥族至今仍然无法走出困境。但这并非我一人之过,旁人有心陷害,我却已无力为族人正名。”
第六卷 第六章 相认
曲终舞罢,我不愿再待在宴席上,借口寻找唐欣离开了宴席。后来宴席上发生的事还是唐欣费了许多功夫打听到,再告诉我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在场的大部分人因为食用了有毒的菜而瘫软无力。于宣雪和于文天的弟弟于长欢,也就是我的三叔,突然出现在宴席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混进祁府的。他制服了小部分尚能行动的人,带走了于文天。于文天离开前,用刀划破了自己的脸,然后请于长欢摘下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于宣雪。
宴席变故时,我和唐欣在一起,她独自坐在祁府后院的树上玩,我在树下大叫着她的名字。她还在气头上,故意无视我。没过多久,祁府的侍卫发现异常,赶到席上为众人解了毒。再后来,唐德带着我和唐欣回到了唐府。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于文天。
关于祁府的事,我和唐欣说起过很多次。唐欣突然对祁青江说的那番话让我很难堪。她不这么觉得,但她还是和我道了歉。她说,如果她没有任性的跑出去,我就不会去追她,我就可以跟着于长欢一起离开祁府,离开京城。
如果那时我就离开了京城,后来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我不会遇上太子,也就不会和唐欣有了隔阂,差点反目成仇。或许我也不会死,唐欣也不会成为杀人犯。
于文天说,遇见唐欣是我的幸运。我把这句话告诉给了唐欣。那时我们还很要好,唐欣自鸣得意,说于文天说得对,她觉得于文天也没那么恶心了。
于文天还活着。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他,我一定要问问他,现在是否还觉得我和唐欣的相遇是我的幸运。
不,不对。不一定是唐欣杀了我。
“因为我的选择,盘泥族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但这并非我一人之过,旁人有心陷害……”
这些年,我一直找机会调查当年北狄攻陷云城、盘泥族无奈归附大周的事。其中的蹊跷,我确信,祁青江和祁青松两兄弟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是除了我之外,再没人真正在乎那段往事。而我能力有限,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实质进展。
太子和唐欣大婚的消息传出之后,祁青江把祁青松从定城召回了京城。祁青江和唐德一向不和,大概是祁青江害怕唐德会因为此次与太子的姻亲关系,唐家势力再次扩大,才想要让同为武将的祁青松出面牵制唐德。
十年前祁青松驻守的云城失守,他本人也重伤昏迷数月,醒来后又在轮椅上度过了几年。即便如此,他在军中依然颇有威望,近几年一直在定城休养,时而与定城刺史一起巡视防务。伤势完全恢复后,皇帝本打算恢复了他云麾将军的官职,驻守定城,被祁青松拒绝了。最近几天,他不仅回到了京城,还出席了唐欣出嫁前一日唐府的宴席。
祁青松武艺高强。如果凶手不是唐欣,那么祁青松的确是有能力杀了我,还全身而退的人。再说,祁充是他的侄子,一定会刻意为他掩饰……
我摇了摇头,这都是我无端的猜测,一切还没有证据。
我从坚硬的床板上坐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自祁充离开后,除了送饭的狱卒,还没有第二个人来看过我。祁充似乎笃定是唐欣杀了我,如果祁青松真的有问题,我肯定不能指望祁充这个大理寺正会帮我查清事实,我只能靠自己。
我走到牢门前,对着外边大喊:“有人吗?我要见太子!”
“吵什么吵,太子在门口了。”
“啊?”我一脸不可思议,“哦。”
我两手抓着牢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确想要尽快见到太子,但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让太子相信我是于思梅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可是我、太子和唐欣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早已和太子约定,我俩一刀两断,今后再无瓜葛。就算如今没有唐欣横在我与太子之间,如果不是唐欣杀了我,我反而借用她的身体接近太子,会让我自我厌恶。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太子出现在眼前。
牢房中只点着几盏摇曳的火把。太子走到我的牢房前,高耸挺拔的身影将大部分的灯火都挡在身后。我们之间隔着冷冰冰的昏暗,我紧紧地抓着牢门,抑制住了伸手去触碰他的冲动。
“是你杀了阿梅。”太子说的很坚定。
“你这么肯定?祁充告诉你的吗?”我盯着太子,他的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透亮。
“你还不承认吗?”
“祁充根本没有证据,他那么急着置我于死地,到底有何企图?”
太子沉默了一会,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开门。”
“是,太子殿下。”一个狱卒跑了过来,掏出钥匙打开锁,一圈一圈地绕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连忙后退了几步,垂在两旁的手紧张地攥着拳头。
太子走进牢房,缓步走向我。我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墙壁,太子才停下。
牢房里更加昏暗。太子身后火把的火光擦过他漆黑的轮廓,打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他,但他可以捕捉到我每一次的不安和激动。
唐欣,你不是一向敢作敢当吗,为什么不承认呢?”太子平淡地说着,“祁充没有理由陷害你,他已经尽了他的职责。现在这只是我与你的事,你不需要把旁人牵扯进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我明明十分想见到太子,现在他站在咫尺之外,我反而手足无措。太子太平静了,这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他是太子,将来是大周的皇帝,他的确不应该在唐欣这个“杀人凶手”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暗暗地对自己说,大概是想通过这些毫无意义的思考缓解我的紧张。
“唐欣,那晚你和阿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到了生死相搏的程度?”太子不急不躁,这种语气让我想到了昨日审问我的祁充。
“我不记得了。”
“你不愿对祁充说,我理解。但你应该告诉我。”
“你理解什么?”我笑着重复,“我不记得了。”
“于思梅与你相识多年,情深意重。现在她死了,你没有一点愧疚吗?”太子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些波动。他朝我迈出一大步,黑暗又朝我蔓延了几尺:“唐欣,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对阿梅真的能这么冷漠吗?难道你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舍不得吗?”
“道歉?”我哈哈大笑,完全失去了理智,“太子殿下特地来到着肮脏不堪的牢房,就只是为了听我说一句道歉吗?到底是我冷漠,还是殿下冷漠呢?”
太子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整个人陷在死气沉沉的黑暗中。
我后背抵在墙上,弯下腰捧着肚子,眼泪在眼眶打转:“我说错了,太子殿下怎么算得上冷漠呢?昨日殿下在唐府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唐德堂堂骠骑大将军,竟在自己家中被人带走了掌上明珠,这让他那老脸往哪里搁。今日殿下又亲自来这腌臜之地对我循循教诲,非要我对于思梅的死感到极其羞愧,无地自容。于思梅不过是唐府的下人,殿下这番做派也算是给足她面子了。难道殿下还真敢对我做什么不成?我可是唐德唯一的千金。再说,殿下可是先辱我唐府在先。”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地面,太子投下的黑暗不断靠近,顺着我的双腿逐渐爬了上来。终于,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太子举起右手,掐住我的下巴,逼着我抬头与他对视。黑暗依旧无处不在,但在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下,我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容。他和我一样,泪流满面。
“你……”
“唐欣,你说得对。我根本不能拿你怎么样,我也不配拿你怎么样。唐欣,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敢相信太子居然会对“唐欣”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来,我想,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不应该答应了父皇的赐婚,又临时悔婚。如果不是我辱你极深,你也不会失控至此。我早就知道我给不了阿梅她想要的,我们早就说好一刀两断,各自安好,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见她。如果不是我大婚前夜还去找她,你也不会将我悔婚之事怪罪到她身上。”
太子的五指越发用力,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没办法张嘴,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是我害死了阿梅,可我却想把罪责推到你身上。就算我拼命告诉自己,你是罪魁祸首,是你杀了阿梅。可我却顾忌你的身份,顾忌自己的地位,不能亲手为阿梅报仇。这些天,我找了无数理由为自己辩解开脱,我以为我还能保持理智清醒。其实,我根本做不到。”
太子的声音越发模糊,手指的力道逐渐卸了下来。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我心疼地看着太子,想要安慰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沉的哽咽。
“祁充一直劝我不要来见你。他知道,我不敢动你,他答应我他会处理好一切。”太子面色苍白,嘴唇不断抖动,“可我还是来了,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这明明是我的错,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松开了我的下巴,身体缓缓地落下,像个孩子似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之中。
我也蹲了下去,看着他蜷缩的身体,难以克制地伸出双手:“你没有错,你什么都不用做,苏迷……”
“阿梅,是你吗?”
“苏迷,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