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督有令》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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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师不利

花浅呸的吐掉嘴里的草秸,呲牙一笑,利落的从树上一跃而下:“站住!”

衣袂飘飘,姿势潇洒,完美的落在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前头。

人穷着穷着,就会生出无尽的胆气。花浅的胆气就是偶尔出来兼职做山匪。

中州地处皖南,交通便利经济繁荣。中州太守虽上任不足一年,但敛财手段足以拍死数波前任。

听闻太守夫人今日要去天观寺上香,花浅自觉劫富济贫甚为正义,是以,一早便猫在这必经之地,等着她上门。

马车一众齐齐顿住。

走在最前头的几个衙役,先是一愣,随即怪叫一声,一按头顶的差帽,拔腿就往后头跑。

中州府衙那帮饭桶,果然被她威武霸气的出场给震慑住了!

很好!

人虽然比她预估的多了些,但没关系。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心里很安定。雾隐山出品的十香散,体积小见效快,堪称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良药。

花浅叉着腰,暗自得意,正欲继续抖落一下身为匪类的威风:“交……呃”

因着那几个草包衙役的极速撤场,原本走在队伍中心位置的数人便乍然露于人前。

一名男子沉步出队。

来者一袭褐裳,外罩黑色的披风,腰系同色小绦,鸦羽般的青丝以黑色的绸带系着,笼在同色系的尖顶圆帽内。眼神冷冽中透着狠辣,一条淡红色刀疤从左眉骨一路延伸至下颚,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暴戾,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利落干脆。

他一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缓缓的走到花浅面前。

花浅犹如大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碴,凉到骨子里。

“交钱不杀”只起了个头,后面的字眼被她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这条狰狞无比的疤痕,一眼就让花浅将面前之人确认。

东厂赫赫有名的大档头薛柒,东厂提督薛纪年座下第一人间大杀器!

凭这副残容还能在官场这么拉风的,天下只此一位别无分号。

情报有误,逃为上策!

花浅跑的很干脆。

却听脑后风声骤急,杀意凛冽。花浅轻功不错,奈何东厂名声过响,普通人一听到,便手脚发软四肢无力。

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筹的花浅没有四肢无力,她只是在被薛柒追急的情况下,脚底滑了一下。

就一下下,下一刻,一柄造型诡异的弯刀压上她的脖子,份量惊人,寒气森森。

花浅白着脸,僵着脖子,瞪着脚底草皮,在心底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

叫你贪便宜!

她花了一百文从东街二狗子那里买来的这个情报,真是害人不浅。

“还跑?”背后之人开口,声音沙哑,带是冷冽的杀气。

“不跑了不跑了,大爷,饶命!”花浅僵着脖子连连求饶,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背后的人没再作声,但她脖子上的弯刀悄无声息的缩了回去,花浅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一排的弯刀架上她脖子。

花浅:“……”

花浅僵着脸,扫了眼自己前后一圈的人,她毫无理由的相信,若自己胆敢有任何异动,下一刻,恐怕只能去地上捡脑袋。

不远处,几个中州府衙役缩成一团,瞧见花浅不出一招就被拿下,顿时兴奋的满脸红光,时不时的探头望望轿辇方向,好像擒住人是他们的功劳。

那一身的猥琐劲与眼前这帮人明显不在一个档次。

“薛柒,何事?”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薛柒闪身来到马车旁,拱手道:“回督主,女匪劫道,已被擒下。”

车门自两旁打开,一名青衣小侍低着头躬身上前,在车辕旁弯腰跪倒,一只苍白秀长的手扶住车门,随后,一道颀长身影弯身跨出,踩着小侍的背缓缓步下。

面前的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头戴黑纱帽,两侧红缨缀贴着白皙的下巴落在紫色的长袍上,面容俊逸气质文雅。

正是闻名天下的东厂提督薛纪年。

这身姿容,若换成常人,花浅说不定抚着下巴,中肯的给个评价:秀色可餐。

但在知晓这人的身份之后,她只想贴地爬走。

薛柒从侍从手中接过大麾替他披上,薛纪年低低的咳了两声,拢了拢衣领,才抬眉睨了花浅一眼:“女匪?”

那一眼谈不上凶恶,却无端端让花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瞬间,花浅跑马的思想立刻归位,全身的神经元又在疯狂向她喊救命。

薛柒挥挥手,花浅脖子上的弯刀迅速撤离。

花浅白着脸,若问她此刻心境,唯有八字可以形容:自插双目,扶墙而逃。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把眼前这帮煞神与中州府衙那帮饭桶混为一谈的?!

不过现在不是自我谴责的时侯,人命关天,狡辩为上!

她利落的一掀脸上面具,上前双拳一抱,先跪为敬:“参见督公,督公万福金安。”

东厂,全称东缉事厂,一人掌理,委以缉访刺探的大权,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机关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掌权者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外称提督东厂。

据闻东厂之人残害异己,明查暗访手段血腥,被盯上之人,从无好下场。

以上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历任提督,均由皇帝身边得力宦官担任。

太监这个物种,说出来总有那么些特别。

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出门忘看黄历,她找死刚好遇上阎罗王。

“你认识本督?”虽是问话,语气却是平淡。

“督公威颜,世人皆知。民女今日能一睹督公风采,三生有幸。”

“嗯?”一声嗯,尾音微翘,明显得不信:“你方才说,交?交什么?”

我说交个朋友,你信么?

“交?交什么?”花浅一脸茫然的抬头,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无辜。

表演堪称优秀。

薛纪年眼底一沉,是她?!

花浅是打定注意死不承认,此时此刻,便是天上玉皇大帝下凡来指认她,她也绝对不会俯首称臣!

短暂的失神后,薛纪年别过脸,低低一笑,眼角温柔,语气更是柔和:“敢劫东厂,确是过人。姑且念在你乃初犯,就……咳咳咳……”

他忽然又咳了起来,咳得有些狠,脸上有些涨红,一旁侍从赶紧呈上一方雪白丝帕,半晌他才接过,轻轻的压了压唇角,姿势优雅。

听到他说“劫东厂”,花浅心都提了起来。不过听他后半句,好像还有希望。

她跪在他的脚边,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未尽的下文。

——念在你乃初犯,放你赶紧滚蛋。

她一定马不停蹄的滚远……

不用低头,薛纪年也能感受到那束期盼的目光。

他微掀薄唇,接着开口:“就地活埋,以敬效尤。”

声音轻缓,却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花浅神智不清面如土色。

受到惊吓的花浅总是会做出些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此时,她明明怕薛纪年怕得要死,可惊吓之余,她的四肢就和脑袋不协调了。

薛纪年听的一句尖声失调的“督公饶命”,随即腿上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沉重的压了上来,紧紧的箍住他。他下意识的想踢开,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身子就僵在了当场。

四周静得出奇。

等花浅意识回拢,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先是惊得自己打了个嗝,然后悄悄的抬起头,正好迎上一双如墨玉般漆黑明亮的眼睛,眼睛镶嵌在如白玉般光滑白皙的脸庞上,此时,正静静的望着她。

花浅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但能猜到,如果她此刻再不说些什么,明年的今日,她坟头的草一定比她人还高。

她干巴巴的开口:“督、督公饶命,我、我可以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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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劫错人了

薛柒手按刀柄,安静的站在薛纪年身后,方才若是薛纪年做出哪怕一点点的不虞的举动,此时的花浅早已身首异处血溅当场。

“松手!”

“喔。”花浅乖乖的松开手,又跪回原地,两眼炯炯的盯着薛纪年,满脸都是:给个机会,求活命。

薛纪年看着她,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场景,前世他呕心呖血全力以赴,只为将那对母子送上至高之位。原想得个从龙之功安渡晚年,可谁知,临到最后,却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彼时,新帝继位,所有的人都喜乐安平,唯有他,罪该万死。

昔年同袍之人,在庆幸自己安然无恙的同时,纷纷与他划清界线。墙倒众人推,所有的脏水黑锅,通通扣在他的身上。

伏诛之际,唯有一人语带不平道:他一个太监,篡位有什么用?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一个太监,真有脸。

也许并非是为他鸣不平,但在那最后的黑暗中,这一句话,却是唯一暖过他的心房。

想到此,他唇角微勾。

他与沈夜斗了半辈子,最后,唯一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的竟是沈夜的女人。

真是有意思。

他上前一步,弯腰低首,道:“你说,饶?”

面色温和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让花浅打个冷颤:“既然,你有劫道的勇气,就要有去死的准备。”

勇气很多,准备没有!

花浅慌忙摇头:“不不不,督公您误会了。就是借小女子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督公有任何不敬,这都是误会,恳请督公明鉴。”

菩萨保佑,此次若能逃出生天,定然吃斋念佛一个月,绝不食言!

看花浅紧张的头发丝都快淌水了,薛纪年难得好心,他直起腰,淡声道:“本督从不冤枉好人,既是误会,那便说来听听。”

换成平日,花浅一定啐他一脸,东厂提督薛纪年,年纪轻轻心狠手辣,把持朝政玩弄权术,诏狱之内横死了多少人。

他还不冤枉好人,鬼都不信!

花浅抬手拿衣袖胡乱摸了把脸,张口开始瞎编:“督公有所不知,这地头常年不太平,时常有匪徒出没。小女子不愿见民众受若,便时常守在这里,提醒路经此地的行人。今日巧遇督公,督公英姿天下无双,民女心下折服,一时激动,才有所口误,还请大人见谅。”

她的表情要多真心有多真心,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说着,她拿眼角瞄了瞄不远处那几个背景墙衙役,她这话可没乱说,这地头确实常年有匪。说来还是这中州府衙太废柴,收保护费比谁都勤,一听说要剿匪,逃得比谁都快。

心里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你是说,前方有埋伏?”

花浅一愣,她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她只是说时常有,可没打包票今日就有啊。

就这阵势,估计没几个山匪有她这么傻缺,早有多远闪多远。

薛纪年睨了她一眼:“即是如此,本督感谢姑娘的提醒之恩,还请姑娘再辛苦一番,带个路。若能剿了这帮剪径小贼,也算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一桩。”

花浅眼皮一跳:“这、这个……咳,这个,带路是无妨,能为督公效命,是民女的福份。可民女身娇体弱,万一由此得罪了山匪,往后被打击报复,这小命……”

娘个皮子,她到哪里去找匪?

“姑娘安心,东厂刀下无生魂,定然不会害得姑娘。”

花浅:“……”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薛柒微微撩起眼皮,冷冰冰的看了花浅一眼:“姑娘,请吧。”

那冷酷的样子看的花浅心头直抽,欺骗东厂提督跟打劫他没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死。

这薛纪年明显是看出她满嘴谎话,才话里话外都是坑。

花浅狠狠一闭眼,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女汉子!

她一手悄悄的往怀里移,里头的十香散经过她这左一遍右一遍的汗水洗礼,不晓得有没有结块。

原先她设想的是,一出场就撒一把,以那帮衙役的尿性,甭管中没中招,肯定直接扑倒装死。

这也是她之前发现人数明显偏多还敢跳出来的原因。她以为太守夫人也是了解自家衙役的这一尿性,才特地多加了些人手。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行动,连一招都没扛住,就被薛柒拿下。

现下,别说她与他们挨得这么近,便是再远一点,她也没把握逃的掉。即便逃了,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得罪东厂,便是魂归地府,掘地三尺也能拉出来鞭尸。

正当花浅一筹莫展之时,薛柒又道:“姑娘?”

催什么催!

反正都是死!

死就死!

死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花浅银牙一咬,亟欲跃起,忽听林中一声尖啸,随即十数条鬼面人影急速飞出。

薛柒将薛纪年往身后一拦,冷声一喝:“保护督主!”

随即弯刀出鞘,身形一错拔地而起,十几条灰衣人影跟着他嗖嗖嗖腾空,弯刀齐出亮光闪闪,与迎面杀来的鬼面人战成一处。

花浅嗷的一声,就地一滚,滚出双方战团,然后扯着嗓子嘶嚎:“抓刺客!”

声嘶力竭,连音调儿都劈了叉。

“欢天喜地”这个词已不足以形容花浅此刻的心情,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鬼面人的路子,但此刻有人行刺薛纪年,对花浅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喜大普奔!

场上双方厮杀激烈,场下花浅腹诽不停。

她蹲在马车旁,暗搓搓的给两边打气:杀啊杀啊,你特么的刀子会不会用?用点劲啊!只砍胳膊算什么好汉,砍脖子!削他脑袋!哎呀我草,你到底会不会杀人?!

加油加油!最好两边都死光!

如此良机,为何不逃?

花浅悄悄的歪头看了看一身闲适的薛纪年,他仿佛置身事外般的悠闲从容,偶尔目光闲闲的扫过她脑袋,花浅本想混水摸鱼开溜的身影只能怂在当场。

看着自个儿脚边蹲着的姑娘,薛纪年不置可否,此次离京,有多少人希望他就此消失,他心里门儿清。但这一趟,他不得不亲自来。

这个女人说的每个字,他都不相信。前世他与她曾有过数面之缘,却不曾有过深交。若非他临死前她的那几句话,他大约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

他只知道,她是沈夜的女人,以及,她与长宁公主交好。

长宁公主!

脸色微沉,他此行的目的!

薛纪年眼神一暗,随即意味不明的勾起了唇角。

花浅被他盯的背上一阵阵的发毛,她努力忽视身边人的存在,努力了半天,终于讪笑着抬起头。

存在感实在太强,忽视不了!

薛纪年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脚边这个女人,却见那人忽然抬头也朝他看来。她姿势不雅的蹲在地上,两手拢在耳边,朝他讨好的笑笑。

忽然,她脸色一变,从地上一窜而起,朝他直扑而来。有了前车之鉴,薛纪年条件反射般往后退,谁知此时咳疾偏至,脚下竟慢了半步,于是,又被她抱了满怀,然后狠狠的撞在车厢上。

噗……

一支冷箭扎在花浅的后背心。

花浅猛的瞪大眼:“舞了个……草”

随即身子瘫了下去。

薛纪年皱着眉,任花浅贴着他软软的滑倒在地。

脚边的沙尘随着花浅的倒下浅浅的扬起,又悄无声息的落下。

他没有去扶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感觉:沈夜的女人竟然替他挡箭?

定定的看了她半晌,薛纪年转身上了马车。

打斗开始的毫无预警,结束的倒是迅速无比。

几十个回合后,鬼面人俱是不敌,留下一地尸体。

薛柒清点了一下:“禀督主,共一十三人,无活口。看武功路数,不像江湖散门。”

马车内没有声响,薛柒静了静,向属下一挥手:“清理。”

迅练有素的厂卫四散而去,很快将场上的一众尸体清理干净。

薛柒看了看脚边依旧昏迷的花浅,这姑娘他方才瞧得分明,是替督主挡箭受的伤。

“督主,这位姑娘……”这位姑娘行迹可疑,若按常理,应该是斩草除根了结干净。

马车内安静了会儿,道:“不必管她。”

这是放她一条生路。

“是!”

马车又缓缓启动,咯噔咯噔很快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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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通风报信

等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花浅才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没人?

又睁开一只眼睛。

的确没人!

还好还好,都走了。

之前满地的尸体都已不见,除了打斗留下的痕迹以及一滩滩早已干渴的黑红血迹,四周出奇的安静。

她趴在地上,毫无意义的笑了起来,嘿嘿。

这个薛纪年,也没传说中那么变态嘛。至少他没有将她拉去活埋或者撒点化尸散什么的。

她喘着气,呲牙裂嘴的爬起来,失血过多,有点头昏,闭着眼从小挂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枚药丸子吞下,半晌才缓了口气。

这次真是亏到了姥姥家。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前的箭头,又试着侧身构了构身后的箭羽,半晌,一头冷汗的停下。

这射的角度真是太特么刁钻了。

花浅捂着伤口,将自己往树底下挪了挪。一边吸着气,试图缓解疼痛;一边安慰自己,疼一疼值千金,若是没这一箭,今天这条命,八成就得交待在这里。

这地儿离天观寺近,看来,她只能上天观寺找师太帮忙。

等等,天观寺?

刚刚那帮魔头去的方向不就是天观寺?!

值得闻名天下的东厂提督亲自出马,从来没什么好事情。

糟糕!

花浅再顾不上自己的伤,摸了把脸,爬起来就往天观寺冲去。

她对这一带很熟,四周看了看,选了一处偏径,身影迅速掩没在树影草木间。

@@@

天观寺

静仪师太挑起水桶正欲出门,忽见一人从天而落,叭叽一声摔在她面前,惊得她倒退两步,咣当扔了水桶扁担。

“谁?”

“舞了个草,痛死劳资了。”边说她边抬起头来。

“浅浅?”

静仪师太慌忙扶起她,看她一身血渍忽拉的样子,背上还插了根长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浅浅,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会中箭?”

花浅泪目,能别问了吗?这是她蠢的代价!

方才,她背着根羽毛箭翻山越岭的跑,一路血与泪齐飞,痛得她好几次想就地躺倒,晕过去算了。

花浅吸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师太师太,别问了。你听我说,东厂的人来了,估计马上就要到天观寺,你快好好想想,咱们寺里有没有得罪过东厂?或者我们有没有窝藏什么钦犯?他们是不是上门来找碴的?”她喘着气,惨白着脸一连叠声发问。

静仪师太一愣,随即莫名:“不会啊,天观寺是皇家寺院,就算地处偏远,那也是顶个皇家头衔,怎会做出窝藏钦犯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再者,佛门清静之地,一向与世无争,更不可能惹上东厂。”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有什么隐情,可就麻烦了。你还是赶紧去通知住持吧,乘他们人还未到,赶紧准备准备。”

静仪师太一听有理,万一真有她不晓得的内幕,还是及早做防范好。

“那行,我先进去。”静仪师太走了几步,又转身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花浅扶着石壁正深吸着气,试图缓解背上的疼痛,闻言挥挥手:“我没事,你赶紧去忙,那个大魔头比我先行一步,指不定马上就要到山门口了。”

静仪师太犹疑着走了两步,看花浅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忍不住又道:“要不,我还是先扶你进去吧。”

“不用不用,师太你别管我了。你是不晓得,东厂那帮煞神眼里向来没有王法,杀人不眨眼,砍头跟切菜似的。特别是他们那个提督,简直是人间大魔头,我亲眼……”吐槽的话语骤然一顿,花浅呆滞的看着不远处的山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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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要亡我

因地势的原因,她先是看见一顶顶的圆帽齐齐显露,很快,是完整的队形。

估计是山路崎岖,个个都弃马步行。

正是东厂那帮煞神。

中间那个男子,正坐在一顶四人抬的宽椅上,身着紫色云纹长袍,外披深色大麾,眉目清淡面冠如玉,正是她口中的大魔头,薛纪年。

现场很安静,谁也没有开口,但东厂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出奇的一致。

——你死定了!

显然,他们都听到了她的话。

花浅的反应是两眼一翻,直接倒地。

这次是真的晕了。

理智告诉她,这天观寺是个危险之地,在没弄清楚那帮魔头的来意之前,保持清醒应对万变,方为上策。

可理智归理智,实力不允许。

这一路连跑带滚的,早耗光了她所有力气,再乍一见到自己心中惧怕之人,通风报信,被逮现行,她还背后说人坏话!

心情激荡之下,眼前直接就黑了。

耳边是静仪师太的惊呼声:“浅浅……”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心中闪过四个大字:天要亡我!

@@@

再次醒来时,花浅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脑壳疼得厉害,她闭着眼睛过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一天撞上两次那个活阎王。

哪里来的“好”运?

“公主要将浅浅带去上京?”

是静仪师太的声音。

“对。”

“贫尼觉得不可,浅浅自小在山野长大,向来没规没矩,去了上京那遍地富贵的地头,冲撞了贵人可如何是好?如今又受了伤,长途奔波,如何使得。”

“静仪师父,你可别忘了,我也从小在这山野长大,在你心中,是否也一直觉得我没规没矩?”

这声音花浅熟悉不过,正是她好友殷玉璃。

“公主恕罪,贫尼不敢。”

殷玉璃叹了口气:“其实你说的没错,可如今,要我独自一人前往上京,人生地不熟的,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公主言重了,公主乃金枝玉叶,回宫之后,皇后娘娘便是您最大的靠山,以后是要享福的。”

“既是享福,静仪师父你为何不让浅浅跟我同行?我俩亲如姐妹,自然是要一同享福的。我还想过,等我在宫里站稳脚跟,便派人将大家都接去上京。”

边上慧明师太一听,赶紧眉开眼笑的上前:“多谢公主惦记。”

又对静仪师太道:“公主仁慈,静仪你何必拂公主好意。”

“慧明你可别忘了,浅浅不是我们天观寺之人,她的去向,我们谁都做不得主。”

“既是如此,便等浅浅醒来吧。”

静仪师太还想再说,可看殷玉璃拉沉下来的脸,抿了抿唇,被慧明师太拉出了厢房。

公主?

她这个好朋友竟然是公主?难道说,薛纪年就是为她而来?

“浅浅,你是不是醒了?”

花浅睁开迷蒙的眼睛,仰头望着殷玉璃,半晌道:“你是……公主?”

殷玉璃捏着手绢有些不好意思笑笑,点点头:“是。”

花浅捂着肩膀,吃力的翻起来:“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殷玉璃扶着她靠坐好,嗔道:“你又没问过。我怎么好意思突然跟你提这事,你少不得以为我想摆什么威风呢。”

她拿了个靠枕塞在花浅身后,又道:“再说,我这么个被流放的公主,有什么好提的。”

花浅一凛,堂堂一位公主,落魄到独自在这山寺里过日子,的确没什么好宣扬的。

她与殷玉璃认识不长,但相交甚笃,听得殷玉璃之言,心情也跟着低落一下,但很快,她又眼睛一亮,问道:“那个东厂提督是不是来接你的?”

殷玉璃点头:“对,我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那位提督大人带来了圣旨,让我即刻回宫。”

“那这么说,是你父皇想你了。”

“不晓得。”

“哎呀,你别这样郁郁寡欢,你这是要进京,是要去享福的,开心点。”

殷玉璃勉强一笑:“谁知道呢。”

花浅安慰她:“再怎么说,你也是公主,总比在这山寺要过得好。”

殷玉璃忽略掉心底那丝不安,道:“但愿吧,对了,你可愿与我一同进京?”

花浅嘻嘻一笑:“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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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京之行

谁让她作死的去打劫薛纪年,又好死不死的在他面前耍花枪,更加可恶的是,她竟然还背后编排是非,口没遮拦的骂人家大魔头。虽然她说的都是事实。

山门前,他虽然没什么表示,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可他那群手下,看她的目光就像在扒她皮一样的扎人。

众所周知,这阉党心态最是扭曲,谁知晓他心里怎么想的。万一心血来潮,回头又要活埋她。

今日要不是她看出他的企图,硬是咬牙替他挡了一箭,估计这会儿,她正和那帮失踪的鬼面人一起,不晓得埋在哪棵大树底下当肥料。

幸好,她赌赢了。

无论如何,她都得跟紧殷玉璃。

看花浅这么爽快的答应,殷玉璃倒有些迟疑:“你……你不考虑一下吗?你现在有伤。”

考虑什么考虑,有伤总比没命好。

“没事没事。”花浅拉着殷玉璃又咧嘴一笑:“我下山之前,师姐曾跟我说过,师兄有可能在上京,我陪你进京,等你回宫以后,我就去找我师兄。”

“你是说,沐尘师兄在上京?”殷玉璃眼眸一下子亮了。

“对啊。等我进京见到师兄,一定向他如实汇报,自他走后,玉璃大姑娘是如何的牵肠挂肚魂不守舍……”

“你胡说……”殷玉璃红着脸扑上去,花浅唉哟唉哟的叫着讨饶,两个姑娘顿时没心没肺的闹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与她们隔了几间厢房的屋子里,薛纪年手捧清茶,若有所思。

他的左手边有一根长长的传音器,里面传来两个姑娘清晰的对话。

薛柒冷着脸,道:“督主,长宁公主欲将那女匪带回宫,我们……”

“那便让她带着。”薛纪年拨了拨茶沫,吩咐道:“通知下去,尽快启程。”

“是!”

沈夜啊沈夜,你且等着,本督送你一份大礼!

@@@

次日清晨,花浅随同殷玉璃辞别了天观寺众人,踏上了去往京师之路。

殷玉璃是圣封的长宁公主,自然不用走路。也不晓得东厂那帮番子从哪里又抬来了两把宽椅。托殷玉璃的福,花浅也分到一把。

薛纪年走在后头,看两个姑娘都坐下,他上前两步,略停了停,目光淡然的回头看了眼天观寺,寺门头牌匾上古朴的文字,显示着这座皇家寺庙百年的沧桑。

门口站着一排女尼,在住持师太的带领下,恭送众人的离去。

慧明师太站在最前头,望着殷玉璃的方向满含期待。静仪师太则是一脸忧心的盯着花浅。

薛柒躬身上前低语:“督主安心,属下定会办妥。”

薛纪年低咳了几声,几不可察的抬了抬下颚:“她俩留下。”

“是。”

寥寥数语,随着山风很快消散在晨曦中……

山路崎岖陡峭,两边是悬崖峭壁,山风狂虐,前低后高,路很难走,花浅两手把着扶手,随着大椅的晃悠,坐得心惊胆颤。她探头看看前方的殷玉璃,只见她僵着身子,紧抓扶手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呈出不自然的白。

说真的,要是身体允许,花浅宁愿自己走着下去。

太特么吓人了。

她又悄悄去看薛纪年,却见对方似乎毫无影响,两眼微眯,若不是时不时的能听到他咳两声,她都以为他睡着了。

好不容易下到山底,花浅两股战战的从太师椅上步下,心底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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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奉令蹭车

有人从林子里牵出一辆马车,花浅定睛一看,正是昨日她打劫的那辆,顿时心虚不已。

薛纪年低低咳了两声,才恭敬的向殷玉璃开口道:“此行匆忙准备不周,还请公主恕罪。”

“此地离京师数千里之遥,督公亲自前来,一路风雨,甚是辛苦,本宫心底感激不尽,怎会再有怨言。”殷玉璃还了礼,柔声说道。

薛纪年微微一笑:“初到中州,地头不熟,昨日特意向太守府调了几名衙役带路,方才找到天观寺的落处。听闻此处匪患四起,微臣觉得,公主不妨与微臣同乘,也好有个照应,公主意下如何?”

花浅心头一跳,飞快的调转目光,一副“我没听见,不晓得你在说什么”的心虚模样。

“有劳督公了,督公安排甚是周到。此行一路,是本宫拖累督公,还请督公见谅。”虽然她没进宫过,但也明白,需仰仗人的时候,万万不能得罪。

“微臣不敢当,公主请!”薛纪年一边说,一边亲自上前掀开轿帘。

“督公请!”

看着两个礼数周全的人一前一后的上车。花浅松了口气,她乐观的想,也许薛纪年根本就懒得搭理她。

想到这,花浅赶紧在心里拜菩萨:老天保佑,他最好永远都别搭理我!

可惜菩萨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马车内,殷玉璃歉意的向薛纪年笑笑,有些尴尬开口道:“浅浅是我好友,也不晓得她作何受了伤,这上京之路,路途遥远,还请督公行个方便,让她与我们一骑同乘。”

“公主之令,自无不可。薛柒。”

“是。”薛柒应了声,快步走向花浅:“姑娘,督主有令,请姑娘上车。”

花浅眼前一黑,她一点都不想上车,还是跟薛纪年同乘,不乘行不行?

可显然,是不行的。

花浅万念俱灰的在薛柒的注视,泪流满面的爬上车。

推开车门,便瞧见薛纪年坐在正中央。殷玉璃坐在左手边的位置,看见花浅探头进来,笑着伸手拉了她一把。

“浅浅快进来。督公仁慈,谅你伤患未愈,特意恩示你同乘,还不快谢过督公。”殷玉璃热情的给花浅与薛纪年搭起友谊的桥梁。

花浅脸一僵,随即讪笑着向薛纪年道:“谢过督公,督公大恩大德,花浅永铭在心。”

薛纪年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谢就不必了,姑娘还是照顾好自个儿吧。”

后面一句花浅秒懂。

她擦着一头冷汗佯装淡定:“督公说的是。”

薛纪年不再作声,闭上了眼。

花浅赶紧挤到殷玉璃身边坐好,拍拍自己狂跳不已的小心脏。

瞧花浅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殷玉璃等她坐定,扯扯她的衣袖小声询问:“怎么?你俩认识?”

花浅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让她怎么说?岂止认识,她还打劫过他!

打劫未遂,命搭进去半条!

“哎呀我头疼,小玉,你让我靠靠,啧,真是疼的厉害……”说着,也不待殷玉璃说什么,往她肩上一搭,一脸困得厉害拜托你什么都不要问了的架式,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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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客栈是木渎镇最大的客栈。

日落时分,迎来了一队人马。

掌柜的急忙迎出:“这位客倌,打尖还是……”

薛柒单掌一推,将热情洋溢的掌柜的扫出几步开外。他大跨步进店,站在庭中目光如炬的四下一扫,大手一挥,训练有素的厂卫四散而去,不一会儿,楼上传来轰轰隆隆急促的脚步声,那些住客拎着大包小包飞快的下楼,头也不回的离开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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