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鸾凤之绝世帝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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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乌孙 楔子
残阳如血,晕染了半边天。
若依谶讳之学,夕曛泛赤,不见天日,实为大凶之兆。
而此时,残阳之下的残城,正遭屠戮。
“宸垣已破,月氏气数尽也!”
一声高呼似一桩咒,淬了血气冲天,直捣蓝城。
“杀——”一时间士气高涨,连破城门防守数十余,而守城之士,已然溃不成军,很快被来势汹汹的大军所笼罩、湮没、吞噬、乃至,彻底倾覆。
随着最后一批士卒们的尽数歼灭,乌泱泱一片的黑色,排挞直入,所到之处皆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一派腥风血雨。曾经的浮华皆付之一炬,余下的残垣断壁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死了的尚不及咽息,侥幸尚存的也只剩哀啼。
据后来在那场大战里的幸存者回忆,那是他们毕生都将难以释怀的梦魇,炼狱尚不可及。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大战的后续,天降一骁勇战将,着赤银盔甲,面具示人,以一敌众斩杀数百人,疑似月氏王。倒下之时,周身鲜血粘稠早已凝固成黑,直至头盔跌落,青丝滑泄之际,人们这才发现。
那人……竟是名女子!
而当他们冲进内宫时,满宫上下,不知何时早已人去楼空。
改朝换代历来残酷,无一不是亡国灭种,血染宫闱。而此次交战双方更是结怨已久,向来水火不容。月氏王脉达数百人,本该几近灭族。然而事后几经清算,排开战亡及少数奴仆,王室成员,皆逃之生天——除了一不明身份的女子。
没人知道那名奇女子是何许人也,正如亦无人知晓那临阵脱逃的月氏王族去了何方。而匈奴单于从那时起便性情大变,行事越发狠绝,直接下令放逐所有参战士卒,更严令所有知情者守口如瓶,如有半点泄露,诛之!
至此,全军上下无人再议,而这桩扑朔迷离的奇谈也在时间的推移下渐渐为人们所淡忘……
然而人们忘了,时光能够风干一切,有些东西,却是怎么也模糊不了的,譬如遗憾——那是水泡的烙印,疼痛纵然淡去,伤疤却趋渐狰狞,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无时不刻,镂心刻骨,至死方休!
前174年,匈奴伐月,尽斩杀降下定之,至此月氏、楼兰、呼揭及其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
第二卷 乌孙 第一章 牺牲品
五年后。
昆国,赤谷。
如若可将中原视为一位软糯之至的窈窕淑女,一年四季温润如春,那西境,便是一位至情至性的巾帼之女,爱之深可一腔赤忱,恨之切便玉石俱焚。
所以,是又有哪位好汉惹得司命娘娘不快了吗?果然阿婆说的在理,九月的天就是女人的脸,真的是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晴空大好,转眼便乌云低垂,霹雳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就跟兜不住了似的,倾盆而下。
哎,早知道就不打劳什子赌了,现在可好,弄成这副腌臜样儿,回去又得挨骂了。
月浅心被迫蜗居到一处沙穴,摸着自己泥泞不堪的已经辨不清颜色的衣裳,欲哭无泪。
没错,此次前来,只是源于一个赌局。
半余月前,她与撒满家的小霸王打赌,谁要是敢只身前往人迹罕至的魔王岭,呆到半夜,就算赢家,输的人要俯首称臣,跪在地上认对方作老大。
哼哼,开玩笑,想我月浅心自打两年前搬到这赤谷城还从没怕过谁,这次姑娘我赢定了好吗,不过话说这就是个普通的荒原,哪有谣言说得那么玄乎?
等到雨势渐小,月浅心一个箭步轻巧跃出洞口,正当腾出手拍去袍角泥土的空当。
只听身后‘簌簌’两声洞穴积水冲出,冲垮了浅浅一层洞壁,深处隐隐透光。
月浅心凑过去,琥珀色的瞳仁猛然放大!
这是赤谷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连下了三日三夜。
连带着京畿之地的一所家宅,也是气压骤降,压抑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自从三日前一向深居简出的家主经人引荐,决心步入仕途以来,本该是值得可喜可贺的好事,长女月又蓝却敏锐地察觉到,家中气氛,便再也不复从前了。但也具体说不上门道,只是日日心神不宁起来,惟恐家里难得几年的宁静,又添变故。
“大小姐不必忧心,小小姐打小儿就是是野惯了的心性,这些天许是在外头躲雨,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萝娜布筷之余,笑吟吟望向心事重重的素衣女子。
女子闻言抬眼,抚了抚略显凌乱的额发,露出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可人的面容来。不禁莞尔道:“那倒是,心儿这丫头我最是了解,在外头不去捉弄旁人已是万幸,忧心的只怕又有哪位不幸碰上这么个混世魔头,要惨遭蹂躏了罢。”
一主一仆说得兴起,提起某人的糗事真是瞬间打开了话匣子,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是呢是呢,依我说啊,莫说这方圆十里,就算举国上下再也找不出比我这三妹无人敢出其右的奇女子来了呢。”
“奴家还记得小小姐十岁就有了小阎罗之称,收拾得附近镇子里方圆十里的小兔崽子服服帖帖呢。”
“哎呀,光顾着这茬,饭食都要凉了,是时候给阿爹他们送过去呢﹍”
那边乐得个其乐融融,另一边却是一片寒凉,一面布帘,隔绝出两方天地,两个世界来。
一而立男子端坐其间,似是在闭目养神。
另有一妇人伴侍左右,细细研磨着几上朱砂,臂上珠串磕着桌角吱呀作响,于这死一样的静寂里霎显刺耳。
“好了,”月隈垚沉声道,无声制止了妇人继续动作。
敏罕氏一顿,凤目存疑,欲言又止。
“此事不必再议,依你之言便是。”
听到此话,敏罕氏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松了口气。
“妾身自是一切为了夫君大事着想,何况此去虽说苦了点,于她而言也是一番历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嗯。”月隈垚顿了一下,执起杯盏,淡淡道:“若是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那她就不配为我所出,我月氏一族,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这时,“砰,”地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霎时打破了屋内清静,月又蓝忘记自己在帐外站了多久,只突然觉得有些冷,沁入骨子的寒凉。
帐内的人说的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里头的人一个是她叫了十七年的生身父亲,此时此刻,却张口用着她耳熟能详的语调,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作着她看不清的表情,冰冷而又陌生,陌生得,让她心生畏惧。
只是在他们口中三两句话就轻描淡写决定去向的的,不是什么物体玩意儿,而是他的身生女儿。
她摸出丝绢细细擦了手,然后不紧不慢走至月隈垚身前,敛衽下拜道,
“蓝儿在此恭贺父亲夙愿德偿,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只是不知是谁,有幸获此殊荣,能成为您促成大业的第一个,牺牲品。”
第三卷 乌孙 第二章 养蜥蜴的少年
借着忽明忽暗的星光,浅心这才探清。
洞穴的尽头,是个甚是奇特的地方。
月浅心长这么大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高的胡杨树,扎根在这个不见光的断崖之下,还能长得这么笔挺,那青翠欲滴的叶片,簇拥着宛如天然的屏障。
有水声!她不由惊呼,弯下腰来激动地捧起一泓泉水,也无怪于她大惊小怪,在这水源稀少的大荒,溪流的存在简直不亚于神迹。
难怪这株树长势喜人,看来全仰仗了这泓小溪流。
汩汩溪流蜿蜒而下,淌过石壁,流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是何方神圣,寻得这样一处得天独厚的好地方。
不用怀疑,树下磨得光滑的石塌以及石几上搁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事,毫无疑虑地证明这个地方是有主人的。
这样想着,紧接着足下滚落的一卷物事更是加深了她的判断。
顺手捞起,触感细腻,是一卷画轴。
徐徐展开,忽有冬霜寒咧之气扑面而来。入眼天地一色,银装素裹,单一的白,迎着日光,却也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淡雅高洁的色彩,细腻无瑕的笔触。画上一只花色绚丽的麋鹿,足上生风般,快要跃出画面似的,不远处隐隐约约人影绰绰,羽箭呼呼作响。
原来是一幅踏雪逐鹿图。
这画艺……怕是只有远在天边的中原大国,才有这般惊才绝艳之人吧。饶是她打小遍观群籍,也不由心生敬畏。
看得正入神,她忽地耳尖一颤。
有脚步声!
遭了,有人来了!浅心心一横,就近攀上石榻边的的胡杨树。
“呼—”“呼—”
来人很是奇怪,也不言语,进来第一件事竟是吹口哨?
哨声约莫持续了一刻,月浅心听得着实烦躁,身子又半挂在树冠里不敢动弹,忍不住心下腹诽道:
大哥您搁这儿召唤小神龙呢?您也不看看这地方不大不小就咱两人,要是能叫来别的东西,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许是半晌听不到回响,底下便没了动静。
听的没声了,她堪堪探起头正想一探究竟,头顶莫名一凉,颈上什么东西攀上来,这诡异的糟糕的滑腻感,她凝滞了,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僵硬地回过头去,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眸子。
“嘶—”眸子的主人偏着倒三角型的脑袋,分叉的舌尖堪堪擦过树上客人的脸颊。
好了,她大概知道刚才那哨子是在召唤谁了……
“啊—有蛇,蛇!!”
月浅心从小到大不怕狼不怕虎,却独独对这种没脚的怕得要死。
不由尖叫失声,重心一个不稳,便失足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哎呀……”她重重摔在石榻上,本以为不死也会砸在石块上也会摔个半死,哪曾想到身下柔软,像是带着余温的狐皮垫子,竟随之散发的一阵淡淡的清香,令人闻之欲醉,嗯……比乳娘身上的体香还好闻……
“咳咳,咳……”一声猛烈的咳嗽打破了她的臆想,只感觉身下的“狐皮垫子”奇怪地蠕动,她忙低头定睛一看,正巧撞上一双宝石般的碧色眸瞳。
魔王岭魔王岭,住着原来的不是魔王是仙女啊!浅心不由自心底感慨。
这个人生了得天独厚的好皮囊,面如冠玉,长着一弯似颦非蹙多情眉,碧眸似湖,深邃而又纯澈见底,鼻梁秀挺,唇若含丹,散落着的三千烦恼丝向后梳拢着,竟呈现出与常人不同的赤色,简而言之无一不精无一不绝,真乃活脱脱的“仙女本仙”!
对方对于月浅心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显然是深恶痛绝,俊眉微拧,整张小脸给气的通红,平坦到过头的胸膛一起一伏。
平坦?这年纪不应该啊。
“你……”对方一张口,声线低哑不似女子。
“小仙女”原来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我我我我,,不是,”月浅心张口解释,发现自己好死不活地正以一种十分暧昧的姿势落入对方怀里,尴尬不已,不料刚一起身就看到树上的东西紧赖跟着落到地面,正要爬上石塌。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无地拽着少年的脖子就是不敢松手。
少年额角突突直跳,少女独有的温润正抵着他的下颚,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十分无奈“你你你你,先起来成吗?”
见劝说无果,怀中少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着实难搞,他只得耐着性子哄道:
“姑娘你可看清楚了,这不是蛇,只是一条幼年石蜥。”
石蜥?还是蓝色的?
少年的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霎时点醒了方寸大乱的浅心。
她大着胆子瞥了眼,可不就是一只四脚蜥蜴,只不过身子略长了些,鳞片颜色特殊了点。
“啊啊,真是抱歉。”月浅心讪讪松开手。起身作了个揖以示歉意。
估摸是被她先前剽悍的行为给吓住了,见她又要上手,少年不禁捂住微微泛红的脖子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你,就在那里,别过来就好。”
“哦,哦。”
“你莫要怕,我我是好人,误入宝地,本无意冒犯,只是,意外,意外﹍”
眼见着少年愈发狐疑的样子,摆明了是不信。
“我发誓,如若有半句假话,就让司命娘娘惩罚我,罚我三三日不许进食﹍”
“﹍”
“三日﹍少了?”月浅心砸了咂舌,狠了狠心。
“那…三日半。”不成不成,不能再多了,对于她这种嘴巴半刻也停不住的人来说,再久一点是会死人的。
“扑哧—”少年终于憋不住笑道,“好了好了,不用发誓,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鸾镜,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他招呼道。
被晾了许久的蜥蜴果然灵性非常,听到自己的名字便乖乖地靠过来,趴在少年手心很是亲昵的样子。
月浅心在草原活了十三载,见过驯马的、训牛训羊训秃鹫的,这训蜥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由惊叹:“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你是怎么驯服它的!”
“驯服?”少年沉思了一会,继而盯着浅心认真地解释说:“并没有,这纯种石龙子珍稀非常,大都被巫医采集炼药,草原上很难看到了。”就连这一只,也是侥幸为他从宫中巫医手中所救。
“何况万物皆有灵,本都是造化所生,谈何驯服一说。”
“这样?”浅心眨眨眼,她其实不大能理解,但能将一只小小的蜥蜴都视为生灵加以爱护的人,总归不是什么歹人。
“嘭!”这时,一道焰火自南面冲天而起刮过如墨的夜色,月浅心耳尖又是一颤,心道大事不妙,顾不得道别,随即便匆匆离去了。
“实这地方也跟鸾镜一样,为我偶然发掘,并不常来,你若喜欢,可随时来玩。”少年躺在石塌上,枕着双臂,很是惬意。
“对了,你叫什么?我许久未回赤谷,都不知道﹍”
“咦?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少年揉揉眼睛,哪还有少女的影子。
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现在的女孩子哦,啧啧,真是,一点都不乖。
第四卷 乌孙 第三章 冤家二姐
月千青,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把玩着着腕上新得来的宝石手钏,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月姐姐,听说家父最近可是要飞黄腾达了呢,以后您可是跟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姐妹几个还要仰仗着您抬举呢!”
“来来来,这是给您的,哎呀您就别客气了,您什么身份啊,以后啊,就是官家小姐了,这身哪能衬您……”
没想到我月家还有这东山再起的一天,阿爹啊,阿爹,您早该如此了,也不枉女儿跟您白白受了这几年的颠沛流离之苦,苍天有眼,我月千青的好日子,又要来了么。
好巧不巧,一个人迎面跑来,一阵风似的,一不留神就撞了她一个踉跄,手一脱手钏便滚落在泥泞的地上。
“月!浅!心!!”
果不其然。
月浅心暗叫不妙,真是时运不济,刚回来就碰上克星。
“二姐﹍”
这个世上有人相亲相爱,也势必会有人两相厌恶。
月浅心也不知道是哪里惹恼过她的这位二姐,好像在她的记忆里,打从咕咕坠地她和眼前的二姐便成为了冤家。
是了,眼前这位一脸凶相的女子就是月浅心的第二个姐姐,月千青,乃正室敏罕氏所出。
“做什么这般冒失,还不快捡起来!”
“真是抱歉啊二姐。”
浅心自知理亏便捡了起来,拍了拍沾上的尘土递过去。
谁知二姐根本不领情,也不去接,发难道:‘’这便结了?‘’
得了,这是要找茬的节奏嘛。
不过月浅心实在没工夫跟她瞎扯,扔下东西便准备走人。
“这么着急走作甚,我们姐妹俩许久没有在一起谈谈心了呢!”谈心?怕了怕了。
“能与二姐一叙自是浅心之幸,”月浅心当即便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不过浅心再不回去大姐她们要担心了,不如…”
“呵呵,三妹这么着急回去见大姐啊,不过啊,二姐可是好心奉劝你一句,因为你的事大姐顶撞了阿爹,阿爹正在气头上,罚她要跪上好几天呢!”
“你说什么?”月浅心一惊。难怪萝娜几次鸣镝催促她速回,果然出事了。
“哎哟,我倒是忘了,你整日里就知道玩乐嬉戏,出了事端哪会得知?”
“不可能,长姐,长姐,到底怎么了?”
见她急了,月千青这才开门见山。
“想必你还不知道吧,阿爹要入宫为官了,不过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想吃昆国的皇粮啊,就得按昆人的规矩来,外族入仕,需得交得一未成年子嗣收归宫中教养,以互通有无,联,络,感,情。”听到到后面几后面几个字,浅心心下一沉,当下便已明白一二分。
‘’﹍‘’
‘’可叹阿爹膝下无子,只有我们姊妹三人,大姐与我均已成人,所以阿爹便决定由你浅心当仁不让了,说起来二姐我啊,还得羡慕你有此福气,你可是就要成为咱们家的大功臣了呢。‘’
‘’二姐说得极是,原是浅心福薄,不妨待会请示阿爹,这美差还是交于二姐来如何?‘’月浅心当即反唇相讥道。
‘’你!‘’月千青当下气结。
月浅心不再理会她,转头就走。
月千青气得原地跳脚,发狠道:‘’月浅心!眼下大姐都自身难保,我看这次谁能护得了你?‘’
第五卷 乌孙 第四章 舍一足而保全身
夜露深重,外加一夜的雨水未干,潮气阴湿便随着庭院的石阶透过薄薄的下裙渗入骨子里。
月又蓝直挺挺跪在院子里已是一天一夜,仍旧纹丝不动。
“哎!”萝娜见这一幕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小小姐啊小小姐,奴实在是没法子了,希望你收到奴的鸣镝,快些回来吧。”萝娜远远地站着也不敢上前,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不住地作揖。
这时,只听见屋内有声音冷冷地传来:“你可知错?”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骤然袭来,随即一高大身影笼罩在月又蓝之上,正是她们的父亲,月隈垚。
月又蓝闻所未闻,静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道:“蓝儿,不知。”
“好,好得很,我竟不知,我的长女,也会有如此不通人事的一天!”
“敢问父亲大人,何为人事?”月又蓝质问。
“冷血无情是人事?大义灭亲是人事?如果您所谓的人情要靠牺牲自己身边最亲的人来获得,那又蓝,宁可不要。”
“呵——”听到这话,月隈垚不由冷笑出声。
“只有废物才会视这无用的感情高于一切,蓝儿啊蓝儿,你最好记住为父的忠告,不要把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强加于人,你做不到的,别人未必不行,心儿,远比你强。”
“可父亲莫要忘了,浅心才十三岁,从未离开过我们身边,您就这样打算丢下她一人在那举目无亲的天乌宫自生自灭。阿爹怎么可以……?
“别忘了,现在的我们是自身难保。”
“父亲这样做,对得起浅心,对得起星姨吗?”
“啪!”的一声,重重的一耳光顿时响彻庭院,力道之大令人心惊。
而月隈垚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极。
“阿姊!”
月浅心一回来便见到这一幕,心悸不已,忙冲过去扶住大姐摇摇欲坠的身子。
月又蓝顿时脑子里轰鸣作响,喉头一阵腥甜。
‘’心儿…你回来了,不,你快走,快走…‘’月又蓝艰难发声。
“阿爹,大姐是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罚她?”还要下这么重的狠手?
月浅心沉声质问,是朝着月隈垚的方向。
月隈垚不赞一词,只是施施然理了理衣袖,良久才抬起眼皮,仿佛才看到浅心一般,“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心儿啊。”
“为父还以为,你是不打算回来了呢?”
“父亲说哪里话,心儿是月家的女儿,阿爹在哪里,心儿就在哪里,哪儿都不会去。”月浅心很快回应道。
月隈垚嘴角微扬,作势拍了拍浅心的肩膀。
“可是现下有人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困扰了阿爹可是许久都百思不得其解呢,不知你是否愿意为父分分忧,替我参谋参谋。”
其他人纷纷不明觉厉地瞪大眼,唯有月浅心眼波流转,目光如炬。
“从前有户商旅豢养了一只鳖,甚是喜爱,有一天家中的一仆从不慎将其落入湖里,手头恰好只有一段不长的铁锚,只能够得着鳖的一部分。”
月隈垚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一转,缓缓停在浅心身上,继续道。
“这个仆从便犯了难,若是勾中鳖首,捞上来也是个死物,可若是勾中鳖足,侥幸得生,也势必会废掉一足。可若是放弃的话,又会损失整只鳖。”
“你说若倘若你是那个仆从,该作何抉择?”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都是一头雾水,这唱的又是哪出?
这时,一直沉默的月浅心站出来了。
“回父亲的话,心儿选的是,鳖足。”
“哦?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若能舍其一足而保全身,心儿自是不在话下。”月浅心缓缓道来,眉目一片清明。
是的,她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月隈垚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变着法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入宫就范。
可是阿爹,其实不用这样麻烦的,阿娘从小就跟她讲过,心儿是阿爹的女儿,阿爹说的话,心儿都要去听。
其实她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决定甘愿入宫为质了。
“好,说得好,这才是我月隈垚的乖女儿。”月隈垚很是高兴,可是接下来说的话却今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那就回去准备一下,择日,便动身吧!”
说罢便拂袖而去。
院子里霎时安静的瘆人,月又蓝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去阻拦这个结果,“不,不,姐姐再去求他,宫中险恶,你不能……”
“没事的,长姐。”黑夜里一双小手,轻轻地拉住了月又蓝的衣角。
“你忘了吗?心儿,本就是公主啊。”
第六卷 乌孙 第五章 月氏公主
月浅心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于这半睡半醒时分,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不叫这个名字,但人们似乎也并不叫她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们称她为‘’公主‘’,是了,她是月国最小的公主,她的阿爹也就是当时的月氏王,那时阿娘也还在她身边,可惜了一场战乱,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的尊宠,她的母亲,甚至于她七岁以前的,全部记忆。所以这颠沛流离的五年,活得没心没肺的,自始至终,独她月浅心一人。
只是现在梦醒了,她不再是公主,她只是月浅心,一个渺小低贱的外族之女。
既然因着大病一场丧失记忆的缘故侥幸偷得了五年的自在,那么接下来的时日,便是时候轮到她来为了月氏荣辱来身先士卒了。
“浅心你,你告诉姐姐,小时候的事情,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回到房里,月又蓝急切拉着浅心坐下,继而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就在刚才。”月浅心老实交代了,“可是不多,我只依稀回忆起我们还在蓝城的时候,后来......”
“后来...如何了?”月又蓝又旁敲侧击道。
月浅心沉思,忽然只觉头疼得厉害,痛苦之色溢于言表。“我,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不着急,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月又蓝拍拍浅心的头,面色稍松。
二姊妹促膝长谈,浅心便也开诚布公,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大姐你听我说,你是了解我的性子的,若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逼得了我,之所以答应阿爹,不是因为别的,那是浅心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总在大姐的庇佑下过一辈子,有些事,总该自己去经历。”
“至于阿爹,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的阿爹,而我,到底是月家的女儿,”
事已至此,月又蓝只得就此作罢,分别之际,话到嘴边也只是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浅心啊浅心,你可知道,有些不好的记忆积得久了有多可怕,它会化作一个人的心魔,腐蚀起来终是面目全非。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主屋内,有人始终辗转难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月又蓝没注意到,自己一时情急之下说出的气话,却在无意间触及了某人的底线。
各种复杂情绪如附骨的毒,剜肉的刀,使得本已勉强压制的痛又渐渐涌起,在他的体内,翻江倒海,落地生根。
您这样做,对的起心儿,对的起星姨吗。
心儿?
星儿!
你为何要狠心抛下我们?
为何?!
星儿,你不要怪我,都是你!
是你亲手造就了如今一切?
那么,你就不要怪我。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此放你离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是你教我的,你做到了,你的女儿,自然也能做到。你说,是吗?
黑夜里,有人倏然睁眼。
梦魇过去。
已然天明。
天乌宫。
优木正小心翼翼地将烛台燃尽的烛火挑明。案头之人却为这突来的光刺痛了眼,不禁皱了皱眉,手下却仍不停。
几案上堆积如小山的折子,堪堪只填了个头。
“主上莫不是忘了燃烛,仔细点伤了眼睛。”
烛光点燃,案中之人的面貌,便施施然浮现在这光亮之中。
金色的额冠,刀刻似的眉眼,绛紫的皮毛夹领上缀着的玛瑙鎏金串子,端的是贵气十足。形容虽略显单薄,生得却是一副钟灵毓秀的模样,不过只有优木知晓这人偏生又是个顶顶内敛冷清的性子,于是便与这周身的富贵堂皇显出一丝丝格格不入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良久,案中人才搁笔,抬起眉眼,是个年岁极轻的男子。
“回主上的话,已经过了寅时了。”
“寅时了啊,那个人,应该过了魔王岭了吧。”男子只阖眸沉思了一刻,吩咐道:“让问枫去接应着吧,他办事稳妥。”
那个人?优木自是心照不宣。
不过,天乌宫高手如云,为何是问枫?
“可是,问枫去了,谁来保护主上?一直以来,问枫都是您的贴身影卫。”优木有些为难。
“我不妨事,让他去。”
“奴只是不明白,主上何苦来哉为着…掏心掏肺,又不是……”
“优木!你今天的疑虑,是不是有点过多了?”男子不由语气变冷。
优木见状,忙不迭跪下。
“啊,主上请息怒,”
“退下吧!吩咐你的事,速速去办。”
“是。”
第二天天亮,月浅心早早便收拾好了行装,侯在了大门口。
宫里的马车,早早地便侯着了,就停在不远处。
大姐和萝娜是早早的就陪着她来了,二姐月千青不会来也不奇怪,出人意料的是月隈垚这次也没露面,倒是大娘敏罕氏来得是殷勤备至。
先是解释了月隈垚身体抱恙,又拉着月浅心的手一番细心叮嘱,周祥体贴得大姐在一旁都插不上话,只得保持沉默。
知道月浅心在一旁诺诺连声得烦了,她才作罢。
萝娜给了浅心一个小包袱,“小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马蹄酥,奴专门给你做了,你留着路上吃,啊,宫中规矩甚多,你要千万当心,还有……”
“萝娜!”浅心噗嗤笑出声来,“我是去王宫,又不是去上刑场,又不是回不来了,你这也未免弄得太煽情了点吧!”
“小小姐……”萝娜说着抱住浅心,像是要哭出来般。
“好啦!反正皇宫隔的也不远你若想我可以随时来看我啊!”
“哎,好了没有,时辰快到了!”
车夫见惯了这场面,已是等得不耐烦。
“我,该走了。”月浅心面朝内院等了很久,迟迟不见有别的身影,终于是摇了摇头上了车。
阿爹,您真的如此狠心吗?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与亲人分离,哦,不,第二次。
生离,死别,人世间最难熬的时刻啊。
“走吧!”
“心儿,等等!”
就在启程的前一刻,一直沉默的大姐突然冲出来,姐妹重重相拥。
“万事小心!”临别之际,大姐在月浅心耳旁留下这么一句,最后握了一把妹妹的手后,才黯然退场。
大姐,萝娜,再见了。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多年后的浅心,时不时会会想到这一幕,这是她记忆时期的第一场别离,也是,所有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