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为谁损芳姿》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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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珠花簪

(一):

对于我而言,那个男人根本不可以算是后宫这众多女人的夫君,我们叫他陛下,他叫我们的位分。

就连中宫娘娘,他举国欢庆十里红妆正儿八紧娶过门的媳妇儿,他也叫她皇后。可能嬷嬷说的是对的吧,帝王家的男儿是不可以有情情爱爱的。

我本来打算今日午后去寻嘉妃吃茶的,但方才用午膳的时候嘉妃身边与我相熟的一个小宫女来回话了,说京城的庙会就是这几天,她想吃桥头的那家糖葫芦。这是我们这些后宫女人们的暗语,庙会就是长街口,桥头的糖葫芦就是李敬珩要经过那儿。

我虽然很久没见到李敬珩了但是我对他不太感兴趣。那男人除了皮相好点,身材也委实不赖,但其他也没什么好的,而且脾气还不怎么样,动不动就说要治我的罪。

不过李敬珩长的真的是不错,我见过李敬珩的羽林军们,也见过李敬珩的那些文人才子,李敬珩比之羽林郎们温润,比之书生学子们有英气的多。

既然决定不跟她们几个去做望夫石,我便让那小宫女去回了嘉妃的美意。

午后日头大的很,步月和云枝替我切了沁过井水的桃儿来,我本想直接用手,但步月却已经取了银叉来。我插了一块给她,步月本来要行大礼谢绝,但我瞧她有跪下去的起势时就伸手阻止了。

我不喜欢她们跪我,我又没死,成天这么跪我受不住。

步月还是冲我福了福说道:“娘娘吃,步月不用。”

我把那块桃儿放进嘴里,顿时满口冰凉香甜。

步月比我小了三岁,打我有记忆起就跟我在一块儿,可我从前的事儿也记不得了。很诡怪的是那天之前的所有事儿我都一概不记得,嬷嬷说我叫余小柒,是她的养女,进宫来选女官的,若不是李敬珩看上了我,我现在估计是在伺候某个娘娘吧。我不确定嬷嬷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也没有别人跟我讲我的身世,我也只好相信了。我成了娴娘娘后步月就跟李敬珩拨过来的云枝一起服侍我。

前几日我说想找几本戏本子来看,今儿如愿了,云枝一早就同我说她从刘美人那儿讨了本讲神仙的戏本子。

本来我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好在云枝瞧我无聊又问起了我才想起来,忙叫她去取来。

刘美人那儿的戏本子多的很,也有趣的紧,上回我路过她那儿,进去讨糕点解馋,正巧遇上沈良人来借书看。好家伙,满柜满箱的野册戏本子,有讲被官府欺压的百姓们被逼着上山造反的,有讲白衣飘飘的武林高手救了驿馆里头遭遇路匪的少女的,还有不少讲天上神仙们的。那次之后,我便时不时地差人去向刘美人讨戏本子

这次的戏本子讲的是一个犯了错的男神仙下凡受罚,却爱上了在湖边涣衣的小宫女,二人经历了分分合合,最终小宫女得道升仙,二人修成正果。我花了许久一口气读完了,再抬头时已是日薄西山。

步月站在我身后正打着瞌睡,云枝见我读完了便开口问道:“娘娘可要喝些小龙团?方才嘉妃娘娘差人送了些来,正好这茶也冷了,我给您重新沏?”

看了一下午精彩绝伦跌宕曲折的故事,我竟忘了喝些东西,以至于现在我的嗓子干的很。我点了点头,云枝转身走的时候顺便拍醒了差点儿睡过去的步月。

我问步月:“你相信神仙会爱上凡人吗?”

步月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迷糊道:“应该是不会的吧。”

云枝沏好了茶,又备了些糕点一并端了来,我留下了一盏茶,剩下的叫她端去小三角亭去,一会儿过去给步月讲那戏本子。

我起身时理了理有些被坐的皱掉了的衣裳,缂丝这玩意儿,瞧这新鲜好看,但娇贵的很,我觉得还不如云枝步月身上棉缎的呢。听说开春的时候江南进贡了一批顶好的缎子给各宫做夏衣,想来也差不多快做好了吧。

“谢易安。”是李敬珩的声音,他总是不叫我的名字也不叫我的位分,就叫我谢易安,尽管我对此不太感兴趣,但也是觉得诡怪的很。

我转头去寻他,果然是他,今儿他穿了一件团龙暗纹的猩红常服,头戴玉冠,像卷轴里头记录的翩翩公子,若是再来一匹骏马那便齐活儿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戏本就该找他演去。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他不是皇帝,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我应该会对他付之真心到海枯石烂的吧。但他不是寻常百姓,我们也不是寻常人家,更不是夫妻,皇后娘娘才是他正儿八紧的娘子呢。

我看向他时同他对上了眼神,他的眼睛真黑啊,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大洞,深不见底。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随即移开了视线。

我本想叫云枝或者步月给他沏一杯茶来,但四下张望一番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人不知道都跑哪儿去了。李敬珩径自走到我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冲我懒洋洋地说:“也不知道你的规矩跟谁学的,见了我也不行礼。小心朕治你的罪。”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臣妾于小柒见过陛下。”在不与强大势力直面作斗争这方面我自知是做的极好,我说完起身想向他行个大礼,不料他恶狠狠的话从我脑袋上面飘来:“你叫谢易安。”短短五个字,他却说的咬牙切齿,我都替他累得慌。

“臣妾谢易安见过陛下。”我觉得我也是够从善如流言听计从的,我一边行礼一边说。

事实证明这个男人疯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了,我再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就直接把我方才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那是嘉娘娘给我的小龙团!而且哪有你这么喝茶的?而且我喝过了你还喝?

我气结,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这是我的……茶。”最后的“茶”字我几乎是嗫嚅着说的,因为我发现他正瞪着我。是恶狠狠地,就像……就像被抢了食饵的胖头鱼,不对,是被抢了后自己又抢回来的。

被皇帝瞪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您请便,您请便。”

李敬珩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寻我定然有事儿,瞧他这不急不躁的模样,一时半刻的定然是不走了。

我向来乖觉,见他茶也喝完了也不开口,该是渴了,想想就要去小三角亭拿剩下的茶水和糕点。“干什么去?”李敬珩问我。

“给您取茶吃。”我答道。

打我们一开始见面我们之间的对话就都是他问我问题,我回答他。

我刚入宫当小女官的时候恰逢李敬珩头一回选妃还有帝后大婚。你说一个刚刚大喜,且身旁围满了各式各样的妖娆妩媚动人心弦的女人们的男人会绷着一张臭脸四处乱逛吗?我觉得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

那日我奉了旨去御花园给太后宫里花瓶添花,他偏偏也在,还逮住我硬说我是什么谢易安。那时候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我当是哪个吃醉了酒不要脸的登徒子,当即斥道:“什么谢易安?我不认识,奴婢还有事儿,烦请公子自便!”

不料他却拦了我的去路,将我堵在假山后一个死角里问我:“你当真不认识我了?”那时候我和他离的好近啊,他那张大脸就放大了在我跟前,鼻尖差一点儿就跟我的碰上了。我当时想逃却逃不掉,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注定要被困着吧。被吓傻了的我似乎是回了他一句:“你有病吧?”

显然李敬珩从没有被谁骂过有病,我趁他被我骂傻了的一刹那用尽力气推开了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这男人真的很壮啊,那时候的手感我还记得的。

推开了他,我本想速速离开这个要命的地儿,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虽说不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但也容不得这个死无赖臭泼皮这般轻薄!

我当时也没想到这个登徒子会是当今的皇帝啊。

才跑开了两步就听见身后那个家伙冲着远处两个似乎在寻找什么的太监喊道:“快给朕抓住她!”

两个太监闻言瞬时向我跑来,身体还摆出了母鸡护小鸡崽的姿势要抓我,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我看准了他俩之间的间隙就钻不料后头有人拉住了我的衣领。我被像嬷嬷拎着我养的小狸花猫一样拎住了,我又羞又恼,转头要去骂人,可那时候我转头的时候就看见李敬珩嘴角噙着获胜的笑正盯着我。

“陛下,您在这儿啊,让奴才们好找啊,大殿上席面开始了,您看?”其中一个圆滚滚的太监说。

哎呦,现在想起那时候我还回回能被自己蠢哭了,我一听那登徒子是陛下,正在气头上的我竟然还气鼓鼓地问他:“你就是皇帝?”

我永远忘不了那两个太监看我的眼神,唉,谁还没件丑事儿呢。后来有一回我跟嘉妃吃茶时我将这件事儿跟她说了,把那个如花似玉清丽可人的美人儿笑个不停,后来还是看我要扑过去捶她了才作罢。

“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来,那个登徒子现在正疑惑的看着我。我将点心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为了掩饰方才盯着他出神的窘况,我讪讪笑道:“你来寻我,有事儿?”

李敬珩从乳白色的搪瓷盘里拿了一块儿酥酪,他似乎不急着跟我说事儿,咬了一口酥酪后,他开始慢慢咀嚼。

我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他,真搞不懂这男人的古怪性子,先前我学着皇后娘娘的模样学着端庄典雅,可他却凶我,问我装的不累吗。有一回他同我吵架,我斗嘴斗不过他,气极之下耍赖咬了他胳膊一大口,他不过闷哼一声,也不再与我吵,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要我说,这男人就是个神经病。

我盯了他半晌他才把那一大口酥酪咽下去,慢悠悠地说:“我命人打了几只珠花簪,妃位及以上的都有,我来把你的给送来。”说完,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用绿豆大小的白色珠子缀满了的金簪,上头还有碧玉做的两片叶子。

既然是来送礼物的,那来者既是客。我乐呵地接过那簪子仔细看着,那十几颗小白珠颗颗滚圆光滑,好看的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我问他:“这白色的好看珠子是什么?”

闻言他笑了,我不明白我的问题哪儿好笑了,本想他笑够了就会回答的,不想他一直笑,笑到后来还一边喊肚子疼一边叫我给他揉揉肚子。我上前狠狠给他揉了两下,既遵了旨也泄了愤。他吃疼,直叫“哎呦”。

“有什么可笑的!”我气结。

他说:“什么好看珠子,是珍珠!满宫里头,也就你敢这般揉朕肚子!”

我总是在跟他相处的时候莫名就觉得亲近,以至于时常忘了他是皇帝。被他这么含蓄地一提醒,我赶紧敛了敛表情,转移话题道:“珍珠?珍珠是什么?”

李敬珩指了指那珠花簪上的那些叫什么“珍珠”的玩意儿说:“这个是珠蚌生的宝珠,这几颗是今年南海进贡的,挑了色泽品相最好的大小差不多的做了这绣球珠花。”

原来是海产品,我问:“能吃吗?”

他斜睨了我一眼:“你除了吃还有什么兴趣,这玩意儿是让人瞧的,哪儿是给你做零嘴吃的?”

切,我觉得这珍珠也忒无用了,就跟李敬珩一样,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真是什么人送什么礼物。作为一个海产品,还真是无用啊无用。

李敬珩大概是见我十分不屑,又说:“不过我见过海边渔家女眷用它磨成细粉敷脸,说是可以美容。”

他这一说我更觉得这簪子不太适合我,不过倒是挺适合嘉妃那个爱美的娘娘。我又问:“你给嘉妃娘娘什么珠花?”

“玉兰。”李敬珩说。

成了,他这个家伙还真不会送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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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宋庭韫

李敬珩没有留下来吃饭,给了我珠花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茶也只喝了两盏,吃了四块酥酪。李敬珩走后不久,嘉娘娘就来找我了,她来的时候我才叫步月把剩下的酥酪给宫女们分了吃。嘉妃的闺名知道的人不多,我估计李敬珩也不知道,我也是与她相熟了才知道的。我觉得她的名儿比我的好听多了,毕竟她可是国相爷的独女。她叫庭韫,你瞧瞧,多么文气的名儿。我曾经问过嬷嬷为什么我就叫小柒,不和嘉娘娘那样叫庭韫,也不和刘美人那样叫琅婳,就是最嫌弃自己名儿的沈良人的明钰我也觉得好的很。嬷嬷说本来我没有名儿的,小柒是乳名,作为宫女或者女官是很合适的,但没想到我成了娘娘了,就只好这样叫了。

庭韫给我带来了刚出锅的煎饼,她见我藤椅边的小几上只有一盏清茶佯怒道:“没想到这就是娴妹妹的待客之道,没有茶水点心就罢了,也不请人入座。”

“哎呦,我岂敢呀,还请嘉娘娘上坐,云枝,沏茶去。”我配合极了,连忙起身冲她做了一个“您请坐”的姿势。庭韫也顺着这个没有戏本子的戏,扭着凹凸有致的好身段坐下。我俩相视良久,忽的不约而同地笑了。坐在藤椅上的庭韫把我一把拉下,我一个没站稳跌到她怀里。我这把藤椅大的很,做我的床榻都成,我俩就这样挤在了一把椅子上。

“你若是男子,这般才学样貌,戏本子上的男仙儿可不就是照着你写的!”我玩笑道。

她咂舌,用指尖轻轻戳了我额头一下:“哟,那娴娘娘今儿这是看了琅婳的哪本戏本子啊?”

步月端来了庭韫爱吃的红枣马蹄糕还有我吃撑了用来消消食儿的花蜜水。我也忘了那册子头一面写名字的上头写了什么,便问在一旁沏茶的云枝:“云枝,今儿那戏叫什么?”

“回娘娘,叫的‘水云台’。”云枝沏好了茶,端到小几上放好,又说:“嘉娘娘,这是福建今年新采的茉莉花茶,您给品品。”

“‘水云台’我看过啊,要我说,里头那女仙儿真叫人恼愤,爱慕那男仙儿却又不说,生生憋了一辈子,憋屈死了。”她拿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禁赞道:“这茶香,回头送些给我,可不准小气,今儿我得了那小龙团可头一下送来你这儿了!”

我点头,这回进贡上来的茶都挺不错的,尤其是福建进贡的各类茶,什么铁观音,大红袍都是顶好的。我说:“成,分你一点就分你一点,不过这回我得的少,估计是皇后娘娘喜欢,多数留下来,你有本事就去帮我多要一些。”估计是回回进贡的东西数量上都不能让各宫都分到一定量的,也有可能是李敬珩那登徒子的佳丽们人数过于庞大,所以李敬珩规定轮着分。这就形成了要好相熟的妃子们之间相互送对方没分到东西的奇异景象。有一回小聚的时候琅婳曾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出什么事儿了,各宫嫔妃竟相互接济。”这点我倒是欣赏李敬珩,就算不够分也不给各地百姓和官员添麻烦。

“下午陛下给你送了什么?”她问我。这我倒是想起来了,她下午不是去长街口等李敬珩去了吗,可李敬珩来了我这儿,她估计是没等到的。我伸手在脑袋上的发髻上一阵摸索,寻找那只簪子,摸了半天才摸到。我拔下那只簪子递给她说:“就这簪子,倒还挺别致,你是玉兰吧,给我瞧瞧玉兰的式样。”

她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玉兰?”

我说:“李敬珩告诉我的,诶,一回宫就看见你朝思夜盼的少年郎,心情如何?”庭韫的绣湘宫就在我福安殿边上,李敬珩走后应该是去了庭韫那儿,再往刘美人那儿去。庭韫伸手要摸我的额头,问道:“小柒你不会得了什么疯病吧?那负心的多久没去我那儿了?你要安慰我便是说我今儿头发式样好也成。”

“没去你那儿?那你那簪子是长脚从他那儿跑到你那儿去的?”我还当庭韫她羞了,轻推了她一把,打趣儿道。不料她愣了愣,随后笑了笑反倒问我:“我喜欢绣球,不喜欢玉兰,你可愿跟我换啊?”我本来正等着她害羞红脸,没料到她可不按我问的来,我还不知道她喜欢绣球呢,先前一直以为她喜欢梅花的。我说:“也好,李敬珩说那海边渔家女眷有把上头那些叫珍珠的玩意儿磨成粉敷脸的,可以美容的。用不用我叫步月帮你拿去磨好了你带走啊?”

庭韫却说:“拿去磨粉的是长歪了的丑珠!这簪子上头可全是品相色泽皆为上品的好珠,你瞧,走起路来那珠子还会颤呢。”说完她起身簪上那珠花簪,绕着我俩坐的藤椅走了一圈。那些珠子果真会动,一颤一颤的,翠玉的叶子晶莹通透,似乎那果真是一朵娇艳欲滴的初夏绣球。不得不承认,李敬珩对后宫的女子们其实是很好的,至少在物质上我们什么都不缺。

“李敬珩净送一些无用的玩意儿,不如多送些好茶好吃的好玩的玩意儿。”虽然心里不得不承认了,但我这个人吧嘴硬的很,不过确实啊,真的不如送些吃的玩的过来。今儿不知是太阳落的早,还是我压根儿没去问时辰。我和庭韫坐在藤椅上,朱红的宫墙很高,高到与柑橘颜色的天连在一块儿。进了宫,我本以为会像民间流传的那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能我还没对那个我这辈子有且仅有的男人动心我就死了。还好我的身边是你们,有藏书三千的琅婳,弹得一手好琵琶的明钰,还有把那个负心汉放在你心尖尖儿上的庭韫。哦,还有可以和前朝老臣一样给我们讲典故传说的中宫娘娘絮棠,可以跟我一起讨论是鲫鱼炖汤鲜还是草鱼炖汤鲜的惠妃娘娘元初。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把李敬珩那个登徒子放在心尖尖儿上,但像庭韫那样打眼底深处溢出的欢喜,是藏不住的。戏文里说过,“妙龄少女口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公子,无论那女子是嗔骂还是夸赞,那公子定然是那女子的心上人儿”。最近我总怀疑自己,为何跟庭韫她们吃茶时脑子里总会时不时闪过李敬珩,也有时会不经意间提起他,紧接着庭韫便接过话题去。可能我是魔怔了,竟然还回忆起那句什么荒谬绝伦的戏文来。我是极信嬷嬷的,自古以来,痴情专一的王侯将相仅仅出现在戏文里头,还多半是神仙降世。

什么嘛,李敬珩简直就是一只恶鬼,霸着我的思绪偏生不走。

庭韫是在我这儿吃了晚膳走的,晚膳我叫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翠玉酥饼和南瓜粥还有我这儿的小厨房最拿手的炙羊肉,她走时还不忘说一句:“我明儿带明钰和元初一道来,你可不准躲去絮棠娘娘那儿去。”好家伙,小厨房做的一大份炙羊肉我还想着剩一些,一会儿叫云枝拿去喂宫外头的那几只小黄狗,没想庭韫这个饿死鬼投胎的全给吃了,渣都不剩。我插着腰对因为太撑便靠在一边休息的庭韫佯怒道:“你个饿死鬼上身的,那肉我本是要留一些给二黄三黑四白吃的,你倒好,是一点儿也不给我浪费。”

她却不以为然,反倒转移话题说:“你取名字的把戏真逊,黄的叫二黄,有黑斑的叫三黑,夹着白点的叫四白,哦我记起来了,之前那只全白的你叫它大郎,怎么,还是没找到?”

不得不说,宋庭韫这厮很会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叹了口气说:“可不吗,我叫进安和德安去找,絮棠娘娘也叫她身边的铨保跟着一起找。也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就是寻不着。”大郎二黄三黑四白本是在庆宁门附近捡市井残羹吃的,后来我出宫帮嬷嬷收衣服物件的时候发现的它们。二黄三黑四白可能是大郎的孩子,因为我发现它们四个时大郎正在给当时才巴掌大的三小只喂奶。嬷嬷说大郎很快会离开的,我起初不信,怎么会有母亲不要自己的孩子?可后来有一回云枝照例去帮我给它们放肉,回来后却跟我说大郎不见了。我叫云枝盯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大郎的影儿。大郎似乎真的走了。

“回头你叫进安去找的时候叫人知会我一声,我叫袖萝那丫头带人去帮你。找归找,‘大郎’这诡怪的名儿得改,哪里有母狗被叫大郎的?”庭韫揉着发胀的肚子悠悠道。

我点头,庭韫也跟我告别,我看着她被丫鬟扶着慢慢往边上的绣湘宫走,模样还真像身怀六甲的贵妇人。

近来天气很适合在亭子里院子里屋子前坐着吹风,我看着天上亮亮的闪闪的星汉,勉强分辨出了最亮的北斗七星。真不知道那些天文学者的月银份例是多少,肯定不少。成天这样抬头,我估计头会断掉,眼睛也会瞎掉。

我一直坐到了树上的虫鸣都弱了,中途云枝给我换过大概是三回茶,步月怕我吹风吹久了会冷还给我添过一次被子来。我抱起身上软软乎乎的被子往屋里走,径直走向床榻,我竟然躺累了,不成,明儿得叫温太医给我把把脉。我的头晕乎乎的,像是吃醉了酒,我也顾不得更衣什么的了,一头扎进被团里,眼睛一闭,开始与周公谈古。

李敬珩大概是后半夜来的,我睡的太沉了以至于他来了我都没察觉。当夜我梦见我来到了一个大火炉旁边,很热很热,我身上都是汗,突然火炉里的熊熊火焰蹿了出来,我便被吓醒了。我睁开眼,由于热,就伸手去揩汗,果然一片水泽。我发现我被李敬珩紧紧地抱在怀里,难怪这般的热。我盯着他看啊看,耳边是他沉沉的气息。

你说他这般的好看以后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啊,一定也很好看吧。会是哪位娘娘生的公主呢还是皇子呢?如果是庭韫就好了,圆了她一个心愿。李敬珩的睫毛怎么这样长?鼻子生的也是挺拔骏秀,那嘴唇也是生的叫人想要……想要亲上一口。他可能是与我心灵相通,也可能是口渴了,他伸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我就这样看啊看看啊看,我觉得人在被另一个人盯着的时候肯定有不自在的感觉,不然李敬珩怎么会突然睁眼吓了我一跳?

“你盯着朕看做什么?可是觉得朕生的好看?”那个登徒子反盯着我看,戏虐道。

我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不理他。他却一把揽过我去,下巴靠在我的颈窝上,湿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你躲什么?”闻言我回头去寻他肩头吹气,愤然道:“躲什么?痒死了,男女授受不亲!”我在说完的那一刻发现我忘记了我是他的女人。昏暗的纱帐里,我隐隐看得见他也在盯着我看,我见他不说话讪讪道:“咱俩这关系例外。”

我真的想不出其它说法来缓解我的尴尬了,李敬珩听完嗤笑了一声说:“咱俩什么关系?”

我支支吾吾半天,说是小妾可我也被他凤冠霞帔娶进这福安宫来的,但说是妻子,中宫娘娘才是呢。他等了我半晌也没等到我的回答便搂我搂的越发的紧,紧的我差点喘不过来气儿,只好学池子里的金鱼张着嘴拼命呼吸。“给朕记住了,你就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老婆子。”

我心中本来闪过了一丝感动,但最后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我忍了半个晚上的怒火,我狠狠掐了他腰间的软肉,冲正在哀嚎的泼皮吼道:“你才老婆子,你是又老又丑又皱巴巴的丑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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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甜米酒

后来我估计是跟那厮闹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梦里那个骂我老婆子的臭泼皮又出现了,真是烦人。等我睡醒了,身旁空空的位子已经没了温度。大概是听见了我起床的动静,云枝端了给我净面的铜盆进来,盆上还搭了一条干帕子。我揩揩眼角迷迷瞪瞪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绞过的帕子,问道:“李敬珩什么时候走的?”

云枝却一脸慌张地想替我捂嘴却又不敢捂。“好娘娘,皇上的名讳叫不得的。”

其实我在他面前也是不敢叫他名儿的,只有在庭韫和云枝步月这儿我才会明目张胆地叫,步月有时候也提着胆儿应和我,庭韫干脆就当我叫的是陛下,云枝倒是没次都不厌其烦地纠正我。我并不讨厌她纠正我,但有时候我偏喜欢逗她,故意在她面前低声喊“李敬珩”,然后看着她又急又慌的样子。但今天这回,我确实是脱口而出了。

我净了面,把帕子放回盆中。门帘处,步月掀了帘子乐呵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娘娘,今早嘉妃娘娘差谷雨送了来,是那玉兰的珠花簪,你瞧。”步月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那个木盒子。我凑近去看,微微闻到了一小阵檀木的香气,木盒子里用绒布铺着,上头就放着那只玉兰花的珠花簪。那只绣球的是瓒珠钗,但这只却大不一样,是用银红的缂丝细线绕着簪子缠成了跟戏台子上花旦的手作舒瓣的样子,旁边一样的是嵌了翠玉雕的玲珑叶子。说是像花旦的手,该是说反了,是花旦的手像它。

云枝从那盒子里把它拿出来替我簪上,步月赞了一声:“娘娘就是好看,簪什么簪子都一样好看。”步月的夸赞对我而言是很受用的,没错,我就是喜欢被夸,谁喜欢被骂呢?被李敬珩那种泼皮来一句“老婆子”吗?我扭头去看云枝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一面八棱海棠花纹样的镜子,果真好看,那花朵儿还会颤,叶子也会。我从头上取下那簪子细细看,原来那叶子也是用金线穿了插在花里的,倒也是巧思。

门外有人大大咧咧喊起来了:“你这日上三竿了才起,还真是令人羡慕,我昨儿在你这茶吃多了回去便睡不着,你还不给我赔罪?”我一听是庭韫那家伙的声音便知道小厨房今儿备下的羊肉估计是留不住了。我一面应着:“来咯。”一面散了睡松散了的发髻,用那玉兰簪麻利儿簪住。一阵珠帘相碰的声音伴着脚步,我打算突然转身吓她一跳,我细细算着那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我惊叫道:“啊!”

这可不是要吓人的叫声,我是真真儿的被吓到了,我转头的时候,李敬珩的大脸突然就出现在我眼前,你说吓人不吓人?“你是鬼啊!走路都没声音?”我定住神后恼怒道。

那厮竟然揉散了我方才扎好的发髻,笑道:“可不是我要吓你,是你本来想要吓我的吧?”

我胸腔内一股子无名火,不知是气他吓着了我,还是气他揭穿了我的把戏。“你揉我头作甚?”我只好愤愤地转移话题说。

“扎歪了,丑死了,你这簪子不好看,我昨儿送你的那支呢?”他夺过我手里的玉兰簪问我。

我说:“哪儿丑了,这还是你挑给嘉娘娘的呢。”

他一愣,接着似乎有些生气道:“嘉妃的簪子怎的在你这?”

“我同她换的,怎样,难不成你后悔送我礼物,想要回去?”在和无赖吵架这方面上我还是很如鱼得水的,总可以成功找到气死他的方法。我插着腰,学着之前在宫外住的时候看见街边菜农妇女叫卖的样子。

“哦。”出乎我意料的,他只是应了我一声,也没怼回来,也不反驳我。李敬珩似乎是生气的,因为他脸色不太好,而且看我的眼神让我慎得慌。“你来做什么,嘉娘娘呢?”我很不喜欢这种略微压抑的气氛,便问他。

“你干脆嫁给嘉妃算了,我给你的礼物你倒好,转头就给了别人。”李敬珩说。

我瞧他那样,哪里像君王了?倒像一个胡乱生气的小毛孩。我推了他一把,又问:“那作为歉礼,臣妾送陛下一坛臣妾和刘美人年前一块儿酿的米酒吧。”

有错当致歉,我也确实没有好好珍惜他送我的簪子不是?我刚想起来年前跟琅婳一起琢磨酿民间流行的佳酿一一梅子味儿的米酒,便央了嬷嬷出宫时帮我去醉岘楼带一坛子回来研究研究,嬷嬷也不知道寻了什么门路,竟然帮我弄来了醉岘楼的方子。实验过一坛子成功后便连酿了好几坛,最后喝不完就封好了埋在我院子后头的柳树下。那味道我是很骄傲的,尤其要喝之前取了放在搪瓷碗里用井水冰镇一下,那可真是酷夏消暑的佳品。我招呼肯定守在门外的云枝步月去后院给李敬珩挖酒去:“云枝步月,去帮我给陛下挖后院的酒去。”我转头又对李敬珩说:“那酒最好喝之前冰镇一下,等过些日子入了夏,和它最解暑了。”

李敬珩那张臭脸终于是有了变化,他哼了一声说:“什么好酒我倒是要好好尝尝。”

“我和刘美人酿它的时候试着加了酿酸梅子的汁,不但有米酒的香甜,还有梅子的香气。”这项酿米酒的技术,我和琅婳本来是要在后宫发扬光大的,但教絮棠娘娘,娘娘说她喝不惯江南的米酒,教明钰和庭韫,她俩又都手笨学不会,我和琅婳只好作罢。我打算等入了夏,再跟琅婳研究着换个别的口味,比如桃子或者西域进贡的西瓜或蜜瓜。过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云枝和步月抬着带着些土的一个坛子进来了,我上前松了松绑着盖着瓶口的布的绳子,揭下那块有些脏的布,里面还有一层麻面的布,比之外面的那块干净多了。一打开,满屋子米酒香气,我猛吸了一口气,不禁赞道:“不愧是醉岘楼的方子。”

“怎么,不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李敬珩问。

“我这酒可比醉岘楼里头那些好得多,不信你尝尝。”我接过步月递过来的酒提子,伸进矮矮胖胖的坛子舀了一勺,盛进云枝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瓷碗里。“尝尝。”

他接过瓷碗凑近了闻了闻,接着一口见底儿:“没想到你还会酿酒。一坛子不够,多给我两坛。”好一个得寸进尺的无赖,我夺过他的瓷碗,咬牙切齿道::“那便多给你两坛。”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随即就停了,我扭头去瞪站在我身后努力憋笑的步月,云枝也乖觉地替我拧了她一下。“京城里头有名的庆春园明日有一场唱‘汉宫秋’的,扮汉王的是名角儿吴汀柏,扮王明妃的是一个叫什么赵燕杭的,听说唱的不错。明儿朕要出宫体察民情去,你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和朕一块儿?”

我是爱听杂剧的,不过那“汉宫秋”我是听过的。才入宫那会儿絮棠娘娘爱听,直接请了福禧班的来唱,一连好几日唱的就是这“汉宫秋”。这回赵燕杭怎么跑去庆春园唱去了?先前她不是在福禧班唱的吗?我那时还在台下与她说过两句话,我夸她唱的好,催人泪,她便夸我会听戏,还说这宫里闷得很,从前不知道,还当里头有多好呢。既然是赵小姐唱的昭君,那我得去捧捧场。我说:“那便说定了,回头唱完了,你得叫人替我拦住赵小姐,我要同她说说话。以后我这儿不缺你酒,有新酿的口味儿头一个送到你那去。”

李敬珩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笑着点头。

等他走后云枝教训我,说我又忘了李敬珩那家伙是君王,怎么能对着陛下说“你”呢?我没法子,只好连连作誓讨饶。之前我听过一个柔情似水的美娇娘也想嫁给李敬珩,就缠着他叫他珩郎,过后似乎被拨去做洒扫的活计了。要我说,那一个纤指玉手的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做了洒扫的活计,定然是李敬珩干的。可除了那一位小娘子,我真的从未见过李敬珩对谁因为叫他什么被下罚。可能李敬珩对谁叫他什么在意,但只是懒得下罚?或者他不在意,那小娘子是自己犯了错恰巧那时候受了罚?

李敬珩走**韫也没来,我也不太想挪步子去绣湘宫寻她,就叫步月传话去。临近夜里,我是真没想到等了一整天了,没等来说了要来我这儿搜刮一番好吃食的庭韫,琅婳却脸上挂着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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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状元郎

琅婳是被她身边的老嬷嬷搀着来的,似乎是哭的狠了,眼睛一周红的就像擦了厚厚一层胭脂似的。那老嬷嬷见了我忙说:“老奴见过娴妃娘娘,娘娘快劝劝我家姑娘吧,打今儿一早收了一封宫外寄进来的信就哭到现在,再哭下去眼睛要坏掉了呀。”那老嬷嬷着急地抚了抚琅婳的后背接着劝道:“好姑娘快别哭了,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这个老嬷嬷我是认得的,是琅婳陪嫁过来跟着她长大的乳母,我瞧她也是面色萎黄,该是陪着琅婳守了她一天吧。我忙招呼小丫鬟们奉茶,琅婳还是止不住的哭,老嬷嬷也不停地劝慰。若这样下去,不但琅婳不得开解,老嬷嬷也会累着的,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这般折腾的。我对老嬷嬷说:“嬷嬷不如去偏厅坐会儿,我同琅婳说说话。”

老嬷嬷被步月和侍奉茶水的小丫鬟扶下去后,我拉着琅婳坐下问道:“是什么事让你哭成这样?快先擦擦脸,眼睛肿了难受。”

“小柒,你……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讲过那个……那个寒窗苦读为了娶心爱的姑娘的少年郎的事?”

这件事儿我印象颇深,当时吃茶的时候琅婳偶然提起的。说是江南有一书生,家境贫寒,父亲早逝,靠着母亲纳鞋底和编竹篮的钱度日。那书生一面帮母亲做活儿,一面在私塾外偷听学书。一回那书生还是在私塾外偷听,恰巧当日江南知府带儿子们来拜访,他就被出来迎接客人的先生抓了个正着。

先生以为他是小贼,就要押解他去官府见官。他被吓的只是连连说:“我不是贼我不是贼。”

“先生且慢,这人的赃物还没找着呢,怎的就要报官?而且我爹就是官,不如也不麻烦了,就在这儿将案子办了吧。”说这话的正是站在知府大人身旁的清秀少年。

那先生也是饱读诗书的讲理人,就放开了书生说道:“那就请大人给断断案?”。

“那既然先生如此说了,那我就来断断这个案子吧。你是何人啊?”知府大人冲那书生说。

晃过神来的书生颤着声音回道:“小人张秉珂,大人,我真不是贼,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读书。”

那清秀少年问道:“那为何不进去找先生说?”

“我……我……”书生结巴了半天也没答出个所以然。学堂里头围观的孩童中有一个突然大声说::“我知道他,他阿母是桥头卖藤篮的。先生,他定然是家里穷读不起书来偷听的!”顽皮孩童的玩笑话使所有孩童都笑了起来,笑声像决堤的洪水在学堂里蔓延开。

书生面红过耳,羞的低着头跪在地上。

“笑什么笑,圣贤书读到哪儿去了?是哪本书上写着没钱就读不得书?”那先生怒斥众孩童道。“我看啊,我是白教你们了。还有你,真是来听我讲学的?”

书生闻言连连点头如捣蒜:“正是,先生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

“先生,这人也算上进好学,不如先生收他做旁听如何?”知府和气地笑道。

先生闻言捋着胡须点点头,对书生说:“你从今以后,就和其他人一般,要好好听学,以后考取功名孝顺你阿母。”

后来那书生才知道为他解围的正是知府大人和知府大人女扮男装出来玩儿的千金。自此后,那千金每每扮男装到私塾附近玩都会绕着路去看看书生,这一来两人互生了情愫。书生考取了禀生后,千金向父亲提出要嫁给那书生。不出意外,知府大人不但没同意,还把那千金小姐家法伺候并锁在了祠堂里头思过。

我正会想着那会儿琅婳讲的精彩非常的故事,忽然脑袋遭了一记爆栗,琅婳带着哭腔骂道:“喊了你也不应,我当你傻了呢。”

我抱歉地揉揉挨了打的头讪讪说:“那书生后来如何了?”

“前几日开榜,他中了状元。”

我惊道:“好事儿啊!等以后他做了官,他们两人不就是苦命的鸳鸯修成正果?”多么励志的故事啊,男儿郎靠自己的努力挣了功名成就,寒窗苦读一朝登科及第成为风光状元郎。

不料琅婳眼角划过一滴泪,顿顿地摇摇头:“那千金已经嫁了贵胄。”

闻言我愣住了,我还以为是个修成正果的结局呢。“那那个书生?”

“那个书生还从先生那儿知道了先生不是白白给他讲学帮他解惑的,是那知府大人看他像极了自己从前求学的样子。不但后来给先生送了一大笔束脩还每年帮先生修补学堂破损老旧的地儿,帮了先生不少忙。先生要那个书生去报恩,但书生去知府府上拜见却被拒之门外,并被告知千金已嫁,一切安好不必记挂。书生说要报答知府大人的栽培之恩,知府大人就传话给他说栽培他的是那先生,以后不许书生再来府上。”说完,琅婳揽过我伏在我身上沉沉地哭。

我拍拍她的背,劝道:“既然那千金安好,那书生也会放心的,以后做了高官,没准哪个席面上二人又能见面了呢。”

她还是在哭,越哭越凶劝也劝不住:“那个千金被困在高门大院里头了,他们再也见不着了。再也见不着了!”

“那千金定然为那书生高兴,二人虽最终没走到一块儿,但都有了好的结局不是?咱就祝那书生官运亨通,祝那千金家和万事兴便好。”

闻言她似乎抽噎了一声,吸了吸鼻涕松开了我问道:“那书生若是日后娶了旁人呢?那千金岂不是会觉得自己被遗忘了?”

“胡说,那千金不会这么想,若是真的爱他,定然盼着他也幸福,怎么会那么想呢?”

琅婳破涕为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最后能幸福就好了!明日清早我要去礼佛,给那个书生祈福,哦还有那个千金,为他们两个祈福。”

我点着她的鼻子说:“你就是入戏太深,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千金才哭的这般模样吧。”

琅婳笑着点头:“早上我爹寄来的信上就是说的这件事儿,看的我都感动哭了。”

“明日我就不陪你一块儿了,我要去京城看名角儿吴汀柏的‘汉宫秋’。”

“啧,先前絮棠不是请了戏班子来唱过一回了吗?那你明儿出宫,帮我去……”她顿了顿,似乎在纠结什么:“没什么,帮我去城门口的药糖铺子买些回来,我就爱吃他家的药糖。”

“成,这简单,我也想尝尝京城里的药糖和宫里有什么区别。”

“他们家的忒好吃,我从前常使唤人去买。”

“没想到你也爱钻研些吃食,下回元初来与我讨论新做的馃子点心你不如也一块儿?”我打趣她道。

“你个皮猴儿!这等子好事儿却是从不叫我!”她伸手来戳我的鼻子,“同你说了这许多,我倒是不憋得慌了,果然李嬷嬷说的是对的,找个人说说就好了。”

“主要还是我会开导人!”

闻言她笑骂着来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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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顾将军

晚些时候,李敬珩派人送来了明天要穿的衣服,步月说这是民间百姓流行的式样,用的是麻料混了棉丝。这一回算李敬珩有心了。

净过面漱了口,我觉得身上乏的很,就早早上了床榻,将自己裹在锦被里,闻着被子里好闻的沉水香的气味。李敬珩身上也有这种气味,大概是荷包或是香囊里头放了一些沉水香。

梦里我来到了一间宅子门前,不同于宫中建筑的华贵大气,这间宅子的木门仅有两人宽一人多高,上面刷了红漆,但已经褪色成了浅浅的海棠红。门的两侧也没有什么石狮子或是石墩,空落落的。墙上挂着桃符和一副桃木的对联,上联:“年年顺景则源广”。下联:“岁岁平安福寿多”。横批:“吉星高照”。

想来应该是民间家境宽裕的人家的宅子。我正想转身离开,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翁。我刚想向他解释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老翁却冲我揖了揖说:“少爷呦,又上哪儿去了,可把夫人急坏了!”

少爷?夫人?我被他说懵了,正要发问,身后又有人说话:“我不是去府衙帮忙吗?余叔你没跟大娘子说?”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着十几岁的少年,长相秀气,我只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或者没准我认识他。可是那少年和老翁似乎是看不见我的,少年说完,老翁就招呼着他进家门。我连紧忙跟了上去,果然,他们看不见我,真是奇怪。

他们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少年问:“近两天余叔你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我平素也有爱打听小道消息的臭毛病,他们二人前后走着,我便凑到那少年身边想听个所以然。

老翁答道:“你莫急,前些日子探子来报说江少爷似乎是被一名女子救走了,往北边去了。我已叫人在北边与独孤首领取得联系,会有消息的。”

“那便好,有劳余叔了。”少年停下脚步朝老翁揖了揖。

我们穿过回廊,进了一个院子,老翁就拜别那少年,说是夫人在屋里等着少年,前院儿老太公有事儿,他就先走了。少年跨步进了那院子,我四下里张望一番,是个很大的院子,想来就是这家人主母的院子了吧。屋里正首大交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屋里没点烛火,我看不清那老妇人的脸。

少年行了一个大礼,说道:“易安来给大娘子请安。”

易安?这难道就是李敬珩那家伙说的“谢易安”?难道难道我真的跟这个人认识?等我再去看那个叫易安的人时,我发现他也正面对着我,我差点吓晕过去,因为他长的和我一模一样!忽然一切在慢慢化成烟雾,我被笼罩在黑暗里,耳边有人在叫我名字,哦不对,是叫着谢易安。

我睁开眼睛想要探个究竟,发现自己已经醒了,李敬珩正半躺在我身边盯着我看。

我觉着额头和眼角有些凉意,便伸手去摸,果然湿漉漉的。李敬珩问我:“你是梦魇了?”

我使劲回想那个诡怪的梦,却只记得零星片段,一个什么少年去了一间屋子,说了一句什么话?一个老翁帮那个少年开的门……“大概是吧。”

他伸手替我将汗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憋出病了就不好了。”

他说完一把把我揽到怀里,我突然觉得很心安,手情不自禁地也环上他的肩头。他搂我搂的很紧,很快我就喘不上气儿了,只好再去寻他腰间软肉去掐,不料被他察觉,他腾出一只手来擒住我“做恶”的手。我大口喘气道:“快放开我!”

他还是无动于衷,我生怕自己被他勒死了就去咬他的脖子。李敬珩吃痛松开了我,捂着被我咬了一口的脖子狠狠道:“谢易安你属狗的啊?”

我终于缓过气来,说道:“我可不是谢易安,我叫于小柒!”

下一秒我便被他封了唇舌,我的大脑一瞬空白,我这是……被强吻了吗?李敬珩李敬珩,你还真是一个十足的泼皮无赖流氓!我狠狠推开了他,脸上烫的很。

那个得逞了的登徒子正笑着看着我,说到:“又不是没亲过,脸红什么?”

呵,若一个长的好看些的美婆娘对你嘴突然就亲一口,你若是个正常人也都遭不住的好吗?我嘴硬地反驳:“谁脸红?谁脸红了?你你你才脸红呢!不就是被亲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这样啊,那再亲一口好不好?”他作势又要凑过来亲我,我赶紧将脸埋到被子里。

闹了这好一会儿我才得以脱逃,云枝和步月替我换上昨儿李敬珩送来的衣裳,是好看的月白色,袖口绣了彩鸟云纹。我越瞧越不对劲,怎的不像件女装,像件男人穿的圆领长衫呢?我问步月:“民间女子穿的怎么与宫里相差这么大?这倒像是男人穿的。”

步月说:“回娘娘,这就是男人的袍子,陛下说娘娘穿女装出行多有不便,就在早上来时换了件男装来。这是皂靴和束袖。”

既然是穿的男装,云枝就给我只扎了个高髻,束了玉冠,倒有了几分温婉公子的味道了。

李敬珩早已换了一件衣裳,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袍子,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祥云缭绕的纹样,头上没有带玉冠,只是带了乌纱帽,腰间系了一小块玉佩。我突然想起昨晚琅婳托我的事儿,我问李敬珩:“你一会儿可是要直接去戏楼?”

他答我:“我叫守安和顾将军跟着你,你先去,我有事先去一趟。”

顾将军啊,我似乎是听院里洒扫的丫鬟们议论过,说李敬珩身边有两个将军,从小和李敬珩一块儿长大的,一个叫顾朝砚,一个叫陈堇川。这个陈堇川的父亲是先皇的重臣陈世杰,也就是护国公。而这顾朝砚,相传是从前在京城里头的府衙当打手的,不知怎的给李敬珩选上当了贴身护卫。

反正他们二人说是一个貌似潘安,一个黑如包公且面中带煞。貌似潘安的贵公子说的就是陈堇川小公爷了,而面中带煞这位顾将军……我倒是想一睹真容,毕竟传言就是传言,那些小丫鬟也未必见过人家。

李敬珩果然没有跟着我的马车一起走,在宫门口他就骑马走了,只有他身边一个太监骑马跟着。很快我在见到了那个包公脸的顾将军,我真想好好同那些小丫鬟们理论理论,这哪儿是什么包公脸,明明就是一个将军该有的英气勃发嘛!其实他也不黑啊,怎么就传成什么包公脸了?

有一件事儿很诡怪,那顾将军见了我竟也叫了句“易安”。那会儿我在宫门口和步月守安一起等他,等了许久也没见他人,我嫌马车里闷,就要去马车外透气。我与步月说了会子话,顾将军就来了。他先是向步月和守安打了招呼,再看向我时一愣,说道:“易安?你怎么……”

后来时步月说了句:“顾将军怕不是近来忙的厉害都糊涂了罢?这是我家娘娘。”

他闻言连忙冲我作揖赔罪,本是要行大礼的被我给拦了。我说:“不就是认错人了嘛,错认的不止你一个,也怪我今日太过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了!”

步月在一旁咯咯咯地乐,守安侍立在一边,捂着嘴忍着笑。步月扶我上了马车,我很疑惑,我长得真的同那个叫“易安”的很像吗?

马车开始赶路,突然,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掀开马车小窗的帘子往外看,外头张灯结彩,就像宫里头过年一样。我问随行的步月:“外头怎么了?”

步月答:“今儿是状元郎回乡的日子,该是在送状元郎吧。”

状元郎?我将头探出去张望,果然瞧见了红袍乌纱帽,身戴大红花骑着马的状元郎。

“离那戏院开唱还有多久?”我又问。

“约莫着不到半个时辰吧。”步月大概是以为我早膳没吃饱,又说:“娘娘若是饿了步月这儿有糕点。”

我朝她摆摆手:“我不饿。对了,你去帮我去城门口的药糖铺子买些药糖来,我嘴馋。”

步月点点头,麻利儿一路小跑去了。琅婳倒是头一回与我说吃食,从前我还当她不在意这些玩意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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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庆春园

庆春元与东边宫门不大远,马车才行了不足一盏茶功夫就到了。守安停了马,下车替我拿了木梯来。

“娴妃娘娘,这戏马上就要开唱了,您是等等陛下还是?”守安问我。

我脱口道:“咱上去等他。马车里闷。”

戏院二楼是一间茶水铺子,也卖瓜果点心梅脯蜜饯,清粥小菜各类茶水。守安带我和顾将军进了一间屋,见顾将军守在外面,他就匆匆下了楼,估计是要等李敬珩。小屋桌子旁的窗子正对着楼下的戏台,位置很是不错。我探头出去张望,那高台两侧题诗道:“一声古尽秋江月;万舞齐开玉树花。”

李敬珩最后是赶在戏开唱前来了,步月也买了几包油纸包好的吃食来。店家也上了些果脯和糖渍果子来,我要了一壶这儿有名的大红袍。雨后竹林老翁弹琴的青花纹样茶盏子里氤氲着菡萏水汽的茶淳厚,散着香气。我是第三回喝大红袍了,第一回是过年的时候在絮棠娘娘那儿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李敬珩当时似乎是朝中有事儿没来的。第二回是今年春末的时候分例份我分到了些。第三回就是现在与李敬珩喝的这壶,男人吹了吹微烫的茶水,浅啜一口道:“没家里的好喝。”

我不信他,也喝了一口,果然是没有宫里头的好喝,淡了些。我点头算是同意他的看法。

楼下传来琵琶的短促调子,是戏开唱了。

接着是胡人的皮鼓和筚篥。藩王和毛延寿先各唱一词,而后伴着丝竹鼓声,汉王与一众宫人扮相的亮相。汉王唱道:“嗣传十叶继炎刘,独掌乾坤四百州。边塞久盟和议策,从今高枕已无忧。某,汉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奋布衣,起丰沛,灭秦屠项,挣下这等基业,传到朕躬,已 是十代。自朕嗣位已来,四海晏然,八方宁静。非朕躬有德,皆赖众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驾之后,宫女尽放出宫去了。今后宫寂寞,如何是好? ”

我不禁去看那汉王,扮汉王的正是京城名角儿之一的吴汀柏。我之前在民间野册子里听说过一个戏子的故事,说是勇毅伯爵府的嫡幺子从小痴迷听戏,被勇毅伯爷抓去学堂听学他偷跑去戏楼听戏,与父母去亲朋家里吃茶也偷跑去戏台后学戏。

后来去考了县试,没承想竟然给他考了个第一回来。勇毅伯爷很是惊喜,先生们也都说这是文曲星下凡了,这等好苗子不去做官可惜了。

勇毅伯爷越听越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就是一个宰辅之才,是又给他请文人墨客熏陶,又是请顶有名的先生们到勇毅伯府讲学。果然,那小幺也是争气,连连考了府试院试都是名列前茅。

可后来,这个小幺又去考了几回殿试,皆是落榜无名。勇毅伯爷不信这个邪,托了人去查查文章,结果都是“文章还需练习,多看些大儒的典籍就好。”望子成龙的老伯爷已是一心想要把这个他的老来子培养成材,回回见了那小幺要去听戏就将他抓回来是家法伺候了。

如此下来,长期没有运动的书生怎的遭得了三天两头的打骂,很快那小幺就病倒了。

老伯爷急啊,但又逢上头官员下来考察,只好离了伯府先去招待了。等老伯爷回府后,那小幺已经跑了,说是只带了些贴身的衣物和一些干粮。老伯爷当即气晕过去至今仍卧于病榻之上靠着汤药过活。而那个 出逃了的小幺听说就是跑去了戏园子里学戏,后来熬成了角儿,与老伯爷再没相见过。

宫里的小宫女们之间口口相传着那个伯府小幺就是名角儿吴汀柏。

我一直想不懂那伯府公子为何要逃,就因为被父亲打骂了几回?我回神时那戏已是毛延寿唱道:“大块黄金任意挝,血海王条全不怕;生前只要有钱财,死后那管人唾骂。某,毛延寿,领着大汉皇帝圣旨,遍行天下,刷 选室女,已选勾九十九名;各家尽肯馈送,所得金银,却也不少。昨日来到成都秭归县,选得一人,乃是王长者之女,名唤王嫱,字昭君。生得光彩射人,十分艳 丽,真乃天下绝色。争奈他本是庄农人家,无大钱财。我问他要百两黄金,选为第一。他一则说家道贫穷,二则倚着他容貌出众,全然不肯。我本待退了他。 ”

我上回在宫里听到这段时,身边的庭韫唾了那阉人一声:“这中饱私囊的奸人!”

毛延寿又接着唱道:“不要,倒好了他。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只把美人图点上些破绽,到京师必定发入冷宫,教他受苦一世。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我虽是又听上一遍却还是忍不住啐道:“好一个不要脸的泼皮!”

边上的李敬珩也骂道:“真真的混账!”

好在那泼皮唱罢就下场去了,否则我保不齐要如何啐他呢!很快昭君登台哭诉,言语凄凄:“一日承宣入上陽,十年未得见君王;良宵寂寂谁来伴,惟有琵琶引兴长。妾身王嫱,小字昭君,成都秭归人也。父亲王长者,平生务农为 业。母亲生妾时,梦月光入怀,复坠于地,后来生下妾身。年长一十八岁,蒙恩选充后宫。不想使臣毛延寿,问妾身索要金银,不曾与他,将妾影图点破,不曾得见 君王,现今退居永巷。妾身在家颇通丝竹,弹得几曲琵琶。当此夜深孤闷之时,我试理一曲消遣咱。”

扮昭君的果然是先前絮棠娘娘请来的戏班里的那个赵燕杭。她作弹科状,身段婀娜,抬眸时眼波流转,真是“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

那会儿在宫里听的时候,赞她长的美的不在少数。

我扭头去看李敬珩,本以为自古君王爱美人,不料李敬珩却在吃守安给他剥的胡桃,全然没在听戏。

我觉得无趣,本还想看看为美人倾倒的君王,倒瞧见了个吃胡桃的皇帝。

台上提灯内官言道:“某汉元帝,自从刷选室女入宫,多有不曾宠幸,煞是怨望咱。今日万机稍暇,不免巡宫走一遭,看那个有缘的,得遇朕躬也呵!”

我兴致勃勃地等着那汉王为美人沦陷,边上本来吃着胡桃的李敬珩却说:“若是个真君王,不至于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混账,末了还将美人拱手相让于他人。果真只是戏,听听便罢了。”

台上汉王偶然遇上昭君便倾心。

我和李敬珩直听到今日的戏唱罢,是唱到了毛延寿投了藩王,向那藩王荐昭君美人绝色。

出了戏楼我忽然想起要去寻赵燕杭的,与李敬珩提了,他说我们女人家说话吃茶他不便去说是要去买些宫外稀奇的玩意儿回去琢磨。守安与另一个太监跟着去了,顾将军和步月与我去戏台后的厢房寻赵燕杭。

我和步月进屋时,昭君才卸了脂粉钗环头面,一袭红衣坐于镜前。透过铜镜,她瞧见了我们,忙转身就要行大礼拜见。我习惯性要去扶她,手却被步月紧紧抓着,只好受礼。

“奴家燕杭拜见娴妃娘娘,娴妃娘娘万福金安!”赵燕杭拜我时,步月在我耳边轻轻叮嘱:“娘娘在外头莫要乱了尊卑!”

我顿然,想起这是在宫外,就算我乐意与她平起平坐,李敬珩也要说我坏了皇室尊严什么的。我只好摆摆架子道:“免礼,赐坐。”

赵燕杭缓缓起身,恭敬的挪步到一个藤编的矮凳边上。步月替我搬来了雕的是鸳鸯戏水的大交椅,我落座后,赵燕杭又向我福了一福才坐在那把比我膝盖还矮了一半的矮凳上。

我问她:“你先前不是在福禧班唱吗?怎的跑来庆春园了?”

她微笑笑答道:“回娘娘,上月汀柏与我老母求亲,现已然过了请期,是下月初二。既是将将定了的事儿,他便将我赎来了他的庆春园唱。”

我恭喜道:“好事儿好事儿啊,到时发囍蛋可别忘了往宫里送一份给我。”

她起身与我拜谢,连道:“一定一定,谢娘娘吉言!”

本来打算与她如宫中众姐妹一般玩笑着逗乐的说闲话吃茶,但终究不能遂了愿。

这回再见她,我只觉她不似从前那般欢脱了,但愿只是我的错觉罢。我又与她说了些宫里的趣闻,她也都是矜持着抿嘴笑。我觉得无趣,就就也不说了。

戏园里的学徒替我们沏了茶,我却没喝几口就告辞了,她一路送我到角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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