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梦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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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满南园
醉芳楼兄弟欢宴
范公子初遇莺莺
醉芳楼在钱塘江岸边,牌匾硕大,为红底金边,斗大的镏金隶书店名,格外引人注目。大门绘有彩画,设红绿杈子,悬翠绿珍珠帘,挂红纱栀子灯。酒店由三栋三层楼组成,进门后有一条主廊,中间一个天井,南北的长廊及楼上都是一个个精致的小阁子,各栋之间有廊道相连,内有些许单间,门口挂着白色珠帘。
厅内宽敞明亮,陈设华丽,北墙是大幅行草书法作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南边悬挂梅兰竹菊四个条屏,中间有张大圆桌,上有一个硕大的缠枝莲纹青花高颈瓶,插着色彩斑斓的鲜花,摆放的酒器餐具银光闪闪。四周是十多张太师椅。
不一会,其他三位客人陆续到齐。杨元道又让酒保叫来五位歌妓,依次坐好后,酒宴开始。
开场酒喝完,从范祖亮开始,杨元道依次介绍:范祖亮,婺州司户参军;郑元中,太府寺主簿,沈光维,太学生,周源,太学生,杨元道,婺源县丞。
然后,几位小姐也作了自我介绍。范祖亮右侧的,着粉红色罗裙的,叫黄莺莺,郑元中右侧的,脸上有两个酒窝的,叫王丽娘,沈光维右侧的,身材高挑的,叫周月芬,周源右侧的,眉如弯月,脸似银盆,叫马玉芳,杨元道右侧的,伶牙利齿,好说好笑,叫冯妙蕊。
相互间难免你我相敬一番。个个脸红了,话多了,彼此熟悉了一些,自如轻松不少。
这时,冯妙蕊站起来,端着银杯,袅袅婷婷地走到范祖亮面前,娇气道:
“范爷,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官,小女子敬您。”说着,举杯欲饮。
“慢着,妙蕊小姐,我可不是官,这里真正当官的只有郑爷,再说他年长于我,你该敬她。”
杨元道便告诉大家,范祖亮以前是婺州司户参军,九品,三年前因父亲去世,回乡守制,目前守制期满,正待吏部铨选,同时也苦读诗书,准备来年和沈光维、周源一同参加科举考试。他本人也是回京述职,等待铨选。而这位郑爷已官居七品,又是京官,前途无量。再说,郑爷的太府寺职掌库藏、商税、市易等,是你们的父母官,几位小姐可多敬几杯。
如此一来,众歌妓一拥而上,莺莺燕燕,拉拉扯扯,郑元中无法推托,只有招架之功。
这边,范祖亮也没闲着。黄莺莺只有十七岁,身材虽然娇小,酒量却大,一口吴侬软语的家乡话,与他谈的十分投机,几杯下来,对这个娇娇滴滴、风华艳丽的小姐越发喜爱。
众人一看,便怂恿黄莺莺,“赶快喝交杯酒,定下亲来,待来年范相公金榜题名,享洞房花烛之福。”
那黄莺莺倒也大方,眉目含情,脸色绯红,端起酒杯,倚在范祖亮身上,左臂搂着他,就要交颈。
范祖亮自是不甘示弱,索性搂住她的纤腰,一起喝了这交杯酒。
冯妙蕊拿来一支紫红牡丹花,戴在他的软角幞头上。又拍着手,欢叫道:
“新郎官,今日头插牡丹红又红,明日琼林赴宴,披红戴绿进皇宫,干杯!”
随后,各人自立名目,喝酒嘻闹。
杨元道见大家喝了不少,就让几位小姐唱曲助兴。
于是,马玉芳抚古琴,周月芬弹琵琶,黄莺莺主唱,王丽娘、冯妙蕊伴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一曲柳永柳三变的《望海潮》倒也契合,加之轻歌曼舞,婉转悠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众人不由如痴如醉。
片刻之后,杨元道让范祖亮点曲。范祖亮问黄莺莺:能不能再唱一首奔放有劲的?
黄莺莺想了想,官人,小女子再吟唱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如何?
范祖亮满意颔首。黄莺莺便又唱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歌声中尽现雄浑豪放之意。想不到弱小女子,也能唱出如此激昂慷慨的曲子,范祖亮不由得另眼相看。
第二章 拜访尚书府
南园春色之四
闲居乡间教幼子
出使金邦志不屈
走进书斋,父亲正在填那首《浣溪沙》。不一会,招招手,让他坐在面前。慢声细语地说:
“亮儿,在县衙为官已有几年了吧,有什么想法?”
“禀父亲,孩儿在官府当差已有六年有余。要说有什么想法的话,孩儿觉得,恩荫为仕,为众多士大夫所轻视,因而孩儿决定潜心攻读,参加科举,力争得中高榜。”
本朝号称文德致治,向来重文轻武,因此官场最重科举,由此入仕为科班正途,公卿大臣几乎皆由此出,平民子弟也能因此晋身宰相,而其他如官宦子弟荫补、吏员出职以及军功之类途径,称杂班、无出身,其升迁速度远不及科举出身者。
范成大笑了。很好,有志气,凭你的才学和聪慧,不用五年必定高中,这一点,老父坚信。今天,叫你来,主要和你谈谈怎么做人的问题。
聆听父亲教诲。
范成大脸色凝重,慢声细语道来:别看如今河清海宴、歌舞升平,这个靠不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北方有虎狼,你不打它,它就会吃你。不出二十年,必有战事。不是金人南侵,就是大宋北伐,兵戎相见,自是血雨腥风。
而处于这一风雨飘摇的年代,做个正直有为的士大夫尤其不易。别的,我也不说许多,但有三条一定要做到:
首先,不论做官还是经商,要尽可能地为这个国家、民众做一些有用之事,毋与人为官职和私利而争斗,宁可他人负我,我决不负他人;
其次,无论何时何地,均要护佑家人,尽可能地不让他们受委屈,减轻他们的苦痛;
再次,多读书,读好书,功利之外,要养成良好追求,给后人留些有益之物。
那一天,父亲讲了许多,举了一些例子,还告诉他,为何辞官归隐的缘由。
十天后,老人家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亥时二刻,范祖亮醒了。中午的酒喝得很尽兴,又有美人歌舞,感到从未有过的欢畅与轻松,回到东升正店,爬上床,一觉睡了两个多时辰。
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梦见了父亲。
范祖亮知道,父亲的那些话是他总结出来的切身体会。
老人家早年家境贫寒,有时候,吃上顿没下顿,祖父去世早,作为家中长子,他毅然挑起家庭重担。为了照顾弟妹,他忍痛放下书本,耕田种地,直到妹妹出嫁。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他考中进士,任徽州司户参军,迁礼部员外郎,后出知处州,在任内减轻税赋,兴修水利,为地方民众做了不少好事。
隆兴元年(1163年),孝宗皇帝锐意收复失地,大举北伐,由于将帅不和,在符离(今安徽宿县)战败,被迫与金议和。在议和之时,宋处于劣势,所定条款对宋过于苛刻。事后,孝宗十分后悔,屡起更改之念,又因河南皇家陵寝地一事,需同金国交涉。乾道六年(1170年),任命起居郎范成大为资政殿大学士,充金祈请国信使,出使金国。出使的主要任务是请求金归还皇家陵寝之地,孝宗同时交代,希翼改变接纳金国诏书的礼仪。范成大建议朝廷将这两条都写进国书,碍于金国势力太大,怕影响关系,孝宗没有同意,只允口头要求。
北宋历代帝王的陵墓在河南巩县奉先,此次孝宗希望金朝归还奉先,以便祭祀祖先;以前,金使来宋,递交国书时,金要求宋皇像对待金帝一样,行跪拜礼,双手举过头顶接受,宋朝廷以为有辱帝王形象,往往以种种理由,改由首相代为,孝宗希望此去,与金交涉,改由首相站立接纳。
显然,这两个要求有极大的难度,敌强我弱,金人一向行为霸道,弄不好,要求一条也达不到,说不定还当场翻脸,扣压不回、丢掉性命也是可能的。弱国无外交。因此,这个祈请国信使是个危险的差使,朝中大臣无人敢去。
范成大敢做敢当,朝廷既然信任,火海刀山也要闯。在半路上,他把此事写成奏书,夹入国书之内,伺机一同向金国皇帝陈述。
一路上晓行夜宿,自是辛苦无比。到达保州(今河北保定)白沟河时,低头看,河水依旧静静流淌,然物是人非,举目望边关荒凉,原大宋国土如今沦丧金夷,汉人着胡服,疏辨子。吊古抚今,不由感慨万千,遂作绝句一首。
保州位于太行山东麓,冀中平原西部。新城县境内有条纵贯南北的白沟河,是当年宋与辽的分界。
跋山涉水,终于到达金国中都燕京,金廷派使者接待。
在谒见金世宗时,范成大先取出国书,慷慨陈词,金国君臣认真倾听,忽然,他语气一转,大声奏道:“两国既为叔侄,受书礼尚有合议之处,外臣有章疏具陈。”于是,从怀中取出草拟的章疏,递给金主。
金世宗完颜雍见状大惊,愕然问道:“你是何人,这里是外臣上疏的地方么?”说罢,就将囯书扔在地上,范成大不急不燥,从容拾起再进,金世宗再扔,范成大面无惧色,继续陈说。
殿上金臣也感到意外,议论纷纷。皇子完颜允功侍立在侧,怒气冲冲,拔剑指向范成大,“父皇即以不受,尔为何不听圣断?”
范成大义正辞严:“我朝皇帝派臣前来,向大金皇帝表达我国的请求,望陛下容臣禀完。“
越王完颜允功见皇上眉头紧皱,便喝令不用再讲,还有两个武将也向他靠近。范成大毫不畏惧:“你们金国就是这样对待外国使节的吗?我要是怕死,还敢来吗?”
双方争锋相对,气氛相当紧张。金世宗喝退了众人,派人送范成大回驿馆,随后,金国派使者取走了章疏。
范成大全节而归,尽管没要回皇陵,但金同意归还钦宗赵桓的灵柩,关于接纳礼仪,金也作出让步,同意改由首相接纳,但必须先向北跪拜致礼,可以说虽未达目的,但有所收获,为宋朝争得了体面。回国后,晋封为中书舍人,后官至参知政事。因孝宗起用外戚张说,范成大拒绝拟写制书,罢官出朝,两个月后,以年老体弱为由,要求回乡养病。
范祖亮知道,其实他父亲的身体是有些毛病,但还不至于到不能参政理事的地步,主要是厌恶了官场的浑浑噩噩和装腔作势。
成人以后,父亲跟他交流不多,但从来没有那天的情形,那些话,范祖亮终身难忘。
南园春色之五
朱提举督查赈灾
弱女子坚贞不屈
不一会,杨元道来了,每次他们相聚,总要单独聊聊,互相交流,畅谈人生。这次,自不例外。
三哥,中午的酒喝得很爽,谢了。
四弟,自家兄弟,万勿见外。哎,那个黄莺莺不错吧,娇艳迷人,又能歌善舞。
确是可人,只可惜身在娼门。
然而,年纪弱小,涉足未深,说不定还尚未破瓜呢。怎么样,为兄替你张罗,收她做妾?
范祖亮急忙起身作揖:多谢三哥关心,万万使不得。想我范某,已近而立之年,名不就功未成,哪有心思金屋藏娇。
杨元道继续追问,说实话,四弟爱她不是?人海茫茫,遇见心爱之人已属罕见,错过了,后悔莫及。
范祖亮知道他有些戏谑的成分,也顺着回答:仁兄此言差矣。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有好感而已,谈不上情爱,离谈婚论嫁远矣。再者说,好姑娘多了,怎能见一个爱一个?
兄弟俩你说我答,倒也真诚。
沉默了一会儿,祖亮拉开了新的话题。
三哥,你说,如何做一个成功之人?怎样才算是成功?
四弟为何问这个?
下午睡觉时梦见父亲,他临终前嘱咐,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对社会有用,不需要成功吗?
噢,原来如此。你说的问题比较大,我也说不大清楚。《左传》有云:“大上有立德,其次是立功,其次是立言,虽久不废。”就是说,要做成功之人,最重要修身养德,德遍天下,以德服人!其次是,为国为家立功,施展才能报效朝廷!再其次,是潜心写诗填词,或是研读经史而颇有心得,将它刊印成册,形成著作流传后世,便是永远的不朽了,再长的时间过去,人们也不会把你的精神忘记!
噢,这就是说,一个人要想成功,就要在三个方面做出成绩来,当人们的楷模:立德、立功、立言。
对,不过,在德、功、言三方面都做好,非常不易,只要在其中一方面做好,也就行了。
德,福泽、恩惠也,为民众造福,救民于水火,这是帝王将相,圣人先哲的事,而建立功勋,奠定基业,也要看地位、时机和才能,都不是凡人想做就能做到的。立言,即著书立说,自成一家,教化民众,就像先父那样,这一条,普通人只要锲而不舍,或许可以做到。
孺子可教也!元道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当今立言的名家大儒可不少呢。
是呀,在诗文方面,有杨诚斋、陆务观、范师伯、辛幼安、陈同甫等等,在研究儒道经典方面,有朱元晦、陆象山、吕东莱、叶水心等等。
我特别钦佩后者。他们理论好高深哦。对了,元道仁兄,你认识这些人吗?
只认识朱老夫子和象山先生。
我认识陈同甫、唐与正。可他们都不在人世了,我们就谈谈他们,怎样?
好吧,你先说。
我是淳熙十四年(1187年)到婺州,做州衙幕佐的,至今已有十载。后来,与州衙书吏唐澄要好。这唐澄乃说斋先生,即前台州知州唐仲友之侄。
要说这位说斋先生,我仅知一二,不少还是唐澄告诉我的。比如,唐仲友与娼妓严蕊风化案。
哦,那说来听听。
淳熙八年(1181年),朱熹任浙东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担任一路之监司,职掌江河疏浚、常平法的施行以及茶叶、食盐之专卖。这一年,浙东遭遇百年不遇的水涝之灾,民众卖田拆屋,饥困支离。朱仓司受朝廷指派,巡查、监督各州县救灾赈灾情况。
一路走来,看到墙倒屋塌,农田荒芜,提举大人顿生怜悯之心。于是乎,督查工作尽心尽力,不走过场,甚至有些严苛。哪个州县做不好做不到位的,他毫不客气。轻则当场指斥,重则上奏弹劾。
当时,说斋先生正在知台州任上,工作自也做了些许,然而,百密难免一疏,州府政事和灾荒救赈方面自有缺失,治下官吏和平民也会有不满之处,于是提举大人就以此为典型,两月之内连奏六次,交章弹劾,目的就是想把唐知州一棍子打死。
按说,两浙东路所辖州县数十,类似唐仲友者不止其一。但仓司大人为何对他穷追猛打,欲置于死地而后快呢?其中隐情有二:
一则,朱唐二人素有宿怨。朱夫子一向大肆推崇周程理学,并经多年研读,将其理论加以弘扬,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这在本朝士人之中无人不晓,影响颇多,以至于称之为圣人,学生故旧遍布朝野。而浙东婺州一带,吕祖谦、家岳、陈亮等名士,也有其学说,自成一派,学问称婺学,理论称永嘉事功学。唐仲友就是永嘉学派的一位骨干。朱夫子一向唯我独尊,对事功学,还有陆象山的心学,自是小觑,颇有微词;而唐仲友对程朱理学也不以为然,讥讽其琐屑深奥,脱离实际。此属文人相轻的表现。
再则,朱熹喜欢沽名钓誉,明知当朝宰相王淮是唐的亲家,京都多名大臣为唐辩解,仍然偏向虎山行。想博得为民除奸、不畏权贵之美名。为了打响这一如意算盘,尽管手中没有唐大人贪赃实证,仍然揪住不放,企图从一介弱女身上撕开缺口。所以不惜对台州营妓严蕊施用酷刑,致使严蕊遍体鳞伤,九死一生。试想,他一旦将唐的罪名坐实,不但唐从此不得翻身,就是宰相王淮和那几个为唐辩解的重臣,也难逃庇护之责。
堂堂地方大员、一代大儒,为一己之私,用心如此狠毒,可见,并非忠厚善良之辈。
不料,出身卑贱的严蕊却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女子,什么都不说,拒不承认与唐大人有男女私情、以及其他方面的问题。弄得朱提举手足无措。
事情越闹越大,沸沸扬扬,震惊朝野。最终结果,叫人啼笑皆非。唐仲友难逃其咎,罢职回乡,朱提举小题大作,两面不讨好,灰溜溜辞职。胜利的倒是营妓严蕊,她赢得了众人的怜惜和赞叹,而那首《卜算子》也因此一举成名,后任仓司岳飞三子岳霖,也因成全严蕊,而博得好评。
那么唐严二人,到底有没有男女私情呢?虽然严蕊只承认二人只是诗歌唱和,文人相惜。发乎情,止乎理;但实际上,唐仲友在事发之前,以知州身份,为严蕊、卫惠等四名歌妓解除乐籍,恢复其自由。可想而知,他二人之间有私情,并且有你情我愿、惺惺相惜之成分。
罢职回乡后,唐仲友从此脱离官场,一心治学、刻书。一次,我随唐澄去金华东溪看他,态度谦和,俨然一副忠厚长者。带我们去参观他的刻印书坊,津津乐道书籍刊刻之术,绝口不言官场之事,完全一副书家模样。而所刻之书有《荀子》、《杨子法言》、《后典丽赋》和《昌黎先生集》,皆属刻印珍品,流传甚广。
淳熙十五年(1188年)秋,说斋先生去世,享年五十有三。我又再赴金华东溪,为他送最后一程。
事后,唐澄送我一套《说斋文集》。仍对朱熹耿耿于怀,认为不是朱熹再三弹劾,他二叔定不会如此。
第三章 醉芳楼宴饮
毀秦祠伸张大义
守母孝研读经书
你说到朱熹,我也说说这位老夫子。我以为,在处理唐严风化一案之中,他没什么大错,只是没把握好分寸而已。老人家正义感忒强,想杀一儆百。不想,这严蕊油盐不进,概不认帐,一下子弄巧成拙。杨元道接着又问:
哎,四弟,不是说,还有陈亮在挑唆吗?
陈亮陈同甫是小弟之师,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都是以讹传讹,恶意诽谤。
你是什么时候拜陈同甫为师的,这是昨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待会再吿诉你。还是先说说朱老夫子吧。
杨元道便将他所知的情况一一述说。说起晦庵先生,他也可以说是我的老师,我们都叫他夫子。他祖籍江南东路徐州府萧县,后来,全家南迁,搬至徽州府婺源县城南街。建炎四年(1130年)秋,出生在南剑州尤溪县城南,因城南有条名叫沈溪的河,乳名取曰沈郎,左眼角长有七颗黑痣,排列似北斗,加之天资聪明,出口成章,民间传说为文曲星下凡。
十四岁时,夫子父亲在上任途中,患病身亡。在冯氏太夫人抚养下长大,十八岁在建州中举,第二年中第五甲第九十名,准敕赐同进士出身,次年,吏部铨试合格,从此走上仕途。四十余年来,夫子仕途一直不顺,从未任过显要之职,总是在任职、罢贬、请辞中度过。自然,也无显赫的治绩。
不过夫子所为一向正气浩然,有一件事,值得大加褒扬。
什么事,小弟洗耳恭听。
元道陷入往事的回忆中:那是他任浙东提举的次年春,在金华永康,朱熹眼见黎民百姓衣衫褴褛,面呈菜色,稻谷几近绝收,众多乡民因断粮而逃荒流浪,可自己推行的荒政,朝廷支持乏力,地方官吏草率应付,土豪劣绅变相抵制,以致收效甚微。此情此景,他心中犹如鞭笞,只得好言安慰乡民。
一日,夫子领着随从在城郊察看灾情,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他颇为惊异,心想:值此灾荒之年,民不聊生,人心惶惶,谁家还有心思操办喜庆盛典?
寻声来到一座华丽堂皇的宗祠前,只见高檐朱瓦的大门上,书有“秦公忠献之祠”六个大字。
夫子这才明白,此乃是奸臣秦桧的祠堂,就领着众人大步踏入祠堂大门。
祠堂之内祭祀仪式已经结束,众乡绅们正围席而坐,等待开筵欢宴。为首的族长见众人簇拥一位官员前来,连忙上前迎接让座。
夫子坐定之后,直视族长,威严地问:“本官特来请教族长,今日是何盛典?”
族长满脸堆笑说:“回禀大人,今日乃先祖诞辰之日,小人受族人之托……”
夫子打断族长的话,厉声问道:“请告知令祖名讳,有何功德受此享祀!”
族长高声说道:“先祖秦桧,位居宰辅十九载,功在社稷,赐爵申王,谥曰忠献。”
族长话音刚落,只见提举大人拍案而起,花白胡子都在颤动,厉言疾声问道:“请问本朝绍兴之初,首倡和议误国者何人?绍兴十一年,岳武穆惨死风波亭,又是遭何人陷害?”
族长和赴宴乡绅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朱熹盛怒未平,义正辞严:“令祖欺君误国,畏金如虎,陷害忠良,排除异已,竟然号称忠献,那么,本官请问,他秦老贼忠在何处?所献何物?”
族长等人哑口无言,这才诚惶诚恐地答道:“大人息怒,本族乃桧公远房分支,桧公所为,后辈小人也所知无多,更无干系。”
朱熹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秦老贼生前窃居相位,死后配享庙祀,黑白颠倒,天理难容!本官将上奏皇上,夺去其爵位和封号,还岳将军一个公道。今日,汝等在荒歉连年之际,不但未放粮赈灾,尚在这此欢谑恣乐,花天酒地,实属有违法度,尔等知罪否?”
族长和乡绅们慌忙请罪,吩咐撤去宴席供品,并把秦桧的画像和香炉也撤了下来。
朱熹气汹汹地走出祠堂,忽又转身怒视秦桧祠,愤慨地说:“永嘉乃礼义之地,若还容秦桧祠堂长留于此,何以为训?不尽快毁之,何以平天下百姓之愤!”
当晚,朱熹写了一封《除秦桧祠移文》给永嘉县令,令其明日即将秦桧祠夷为平地。
永嘉知县早怀拆秦桧祠之心,只是畏于此地秦桧家族人数甚众,一直不敢动手。现有朱熹移文,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带着众衙役,放火烧掉秦桧的画像和牌位,推倒祠堂。顷刻间,显赫一时的秦桧祠成为瓦砾废墟。
待到赈粮运抵永嘉县各赈济场后,众乡民不再出外逃荒,朱熹才放心地离开了永嘉县。
听罢,范祖亮伸出大姆指:“老夫子此事做得好,大快人心,应该点赞。”
范祖亮又问:三哥,关于夫子的事,民间流传不少。你听说过朱熹与胡丽娘的故事吗?
知道一些,你听说的是什么内容,说来听听。
朱熹在建阳为母守孝,住在寒泉精舍,此地景色绝佳。不远处奇峰秀水,丹岩翠壁,一道道瀑布从天游峰上“哗哗哗”地流泻下来,像一片片雪花撤落在泉水里。山坡上长满丛丛青青的岩茶,山风吹来,清香扑鼻。清隐岩下有个不大的石洞,酷热盛夏,在此纳凉,十分畅快。朱熹在寒泉精舍专心做他的学问,饿了吃一块冷地瓜;渴了喝一杯浓茶;冷了跺跺脚取暖;困了舀一瓢泉水洗脸提神,经常熬到深夜。
日落月起,花开花谢。朱熹独居深山,冬去了,春天又来了,月缺了,十五又圆了。在孤蚀寂寞时,更加怀念起早逝的妻子,把盏对着明月,借酒来浇愁。
一天黄昏,日头刚落山,正对着满天的晚霞吟诗作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先生,先生”的呼唤声,朱熹忙出门一看,但见岩洞外的独木桥上,站着一位美丽女子,正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那女子一步一颤的,震得独木桥吱扭吱扭地响;忽然,朱熹看那女子脚下一滑,差点儿绊倒,就急忙上前,扶着她从桥上走了下来。
“你是何人,家住哪里,为何来到此地?”
“我姓胡,名叫丽娘,家住在五曲河对面。因仰慕先生的才学,特来拜夫子为师,请受学生一拜。”丽娘望着朱熹,一边说着,一边就向他施礼参拜。
停,停,不用再讲了,这些与我听说的大同小异。杨元道急忙阻止,气呼呼地说:纯属一派胡言,是有人存心编造,用来贬低夫子的。
见范祖亮惊异,便放缓口气,四弟,这个故事明显有不少漏洞。谁都知道,在服丧期间,禁忌很多,比如不走亲访友,不集会,不浓妆艳抹,不饮酒作乐,夫子是道德大家,怎么可能与其他妙龄女子同处一室,更何况,他还有如蔡纪同等弟子在侧。
范祖亮笑了,学生为老师鸣屈也是自然。但是这个故事也不一定是有意抵毁夫子,可能是民众对夫子痴心治学的一种理解吧。
此话怎讲?
你想,普通民众的生活无非是吃得饱穿得暖,之后,就是玩乐和享受。他们对夫子远离人群,在荒山野岭抱着故纸堆,焚膏继晷,埋头苦读,根本理解不了,一定认为,有什么吸引着他这么做,对于一个孤寡的中年男人来说,最能吸引的莫过于美若天仙的女子,而能在荒凉之地陪伴的,定不是凡人,于是,就假托一个传说来为夫子红袖添香。
这么讲,也有几分道理。
第四章 梦见慈父
重教育修复书院
陈同甫游历台州
接着,杨元道又说,夫子虽身在官场,却从不留恋官位,也决不靠投机钻营、攀附权贵谋取晋升。他的成功不在官场,而在治学和教育方面。
朱老夫子向来学而不厌,博览经史,在训诂、考证、注释古籍,整理文献资料等方面成果丰硕。淳熙九年(1182年),他将《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四书合刊,这是经学史第一次出现的“四书”之名。更难得的是,四书合刊出版后,他又花费大量时间,逐字逐句地进行考证、注释、阐述,再一本一本地出版。
老夫子诲人不倦,以讲学授徒为要务。从青年时代起,即走进书院,亲自讲学。
那一年,其母祝太夫人在建阳仙逝,他就在母亲坟墓不远处,建起一个颇大的书院,就是前面所说的寒泉精舍,边守孝,边讲学,还邀请吕东莱、陆象山等大儒,前来讲学。寒来暑往,长达六年,埋头著述,乐不思蜀,非一般士人所能及。
从此,只要到地方任职,他总是特别重视教育。
淳熙六年(1179年),朱老夫子出任知南康军,到任仅十天,就率部属检查书院建设。当时,走进白鹿洞书院,但见书院满目苍夷:残垣断墙,杂草丛生,一派衰败凄凉之景象。
他顿时面沉似水,摇头惋惜,严肃地说: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风行草偃。这表明一定要重视教化和引导民众。一个州县连读书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解疑答难、传道授业,又如何教化民众、传谕朝纲?”
当即责令军学教授,三个月内修复白鹿洞书院。之后,他两次督查,调拨经费,规划田产。
整修一新的白鹿洞书院三面环山,茂林修竹,贯道溪水由西向东,潺潺流去,环境极是优雅宁静,是读书治学的绝妙之地。整座建筑座北朝南,石木或砖木结构,屋顶均为人字形硬山顶,颇具清雅淡泊之气。有棂星门、泮池、礼圣门、礼圣殿、白鹿洞、御书阁等主要建筑。礼圣殿歇山重檐、翼角高翅,回廊环绕,但与一般文庙大成殿有所不同,而是青瓦粉墙,使这座恢弘、庄严的殿堂,又显出几分清幽和肃穆,四周的坡屋面、硬山造,建筑风格富有徽州特色,由外而内,水乳交融,格外和谐协调。在礼圣殿的石墙上,嵌有石碑和孔子画像石刻。礼圣殿东侧有一石洞,内有一头石雕的白鹿,栩栩如生。
夫子亲任书院院长,制定《白鹿洞书院揭示》,延聘教师,招收生员,悉心料理,一时间,名声大振。众多达官贵人的子弟慕名前来求学。
两年后,受父亲安排,我在那里读书一年。还听过夫子的讲学呢。记得第一次听夫子讲学,心里特别高兴。
夫子中等个儿,络腮胡子,浓眉重目,七星痣不很明显,头戴峨冠,身着圆领宽袖长袍,束黑皮腰带,脚蹬黑布靴。讲的是屈原的《离骚》,语句缓慢而清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大家都听得很入神。还让我们有疑惑就问,不论问什么,他总会耐心讲解。
夫子的《观书有感》就是那个时候写的。元道至今还铭记不忘。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范祖亮又说起了陈亮。
小弟是先父去世半年前,认识陈同甫的,几次倾心交谈,小弟十分钦佩其学识,就拜他为师,这些暂且不说。先给老师洗个清白。
民间流传,当年陈亮在台州逗留期间,与台州营妓王惠卿相处甚密,男欢女爱。私下,陈亮请唐仲友帮忙,请求为该女脱籍,以便纳为小妾。岂料,唐表面答应,又找王女问询,当王女得知,陈亮既无官职,又穷困潦倒,立即反悔,表示不愿出籍。陈亮得知实情后,怒从心头起,即向朱仓司检举唐贪赃、与营妓行为不轨等不法事项。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其实此乃胡言乱语,严重地说,是恶意中伤,着意诋毀唐陈二位老师。
之前,陈亮老师在台州,与说斋先生游历山水,诗词相和,约有十天。二人在宴饮之时,严蕊和那个叫王惠卿的歌妓确实也随侍在侧。酒酣耳热之时,唐严二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老师和那个王小姐也免不了耳鬓厮磨,勾肩搭背。此等作态纯属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事后,自然不免互相打趣。然而,绝不像世人流传的那样,老师也绝无纳妾之意。至于说斋先生跟王惠卿说的那些话,更是无稽之谈。老师确实家境贫寒,但他学贯古今,文章盖世,游学四方,风流倜傥,决非久困于蓬蒿。假以时日,必将显达富贵。作为朋友,即便是开玩笑,也不会到瞧不起故意贬低的地步。
还有一点,做不做官,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出。在台州期间,老师基本上是一袭布衣,这就表明他是个未及第的读书人。作为营妓,王惠卿不会看不出来。
再则,老师素与朱老夫子来往甚密,此番在台州自是前往拜见,老师素来讲情重义,唐公待他不薄,因此决不会向朱提举检举唐公。
那你老师是否喜欢王小姐,有无行男女之事?
这个,老师也跟我信誓旦旦:我陈某不是柳下惠,虽是一介布衣,行为散漫,言词锋利,却不是好色无耻之徒,决不会做那卖友求荣、落井下石之事。至于男欢女爱,老师未予明说。更何况老师当时功名未就,家道衰落,纵然国色天香,哪有心思再娶?再说,唐严二人之态,有目共睹,若是向朱提举检举与正兄,直接作证好了,哪里还需严刑拷打一娇弱女子。
同甫先生一向颠沛流离,壮志难酬,好不容易得中魁首,还未施展才华,就命丧黄泉,实在可悲可叹。
是呀,想起这些,我们几个弟子就特别伤心。说着,范祖亮的眼圈发红。
杨元道拍着他,四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其实朱老夫子也不顺,在朝做了四十来天的帝师,就被撵回来了。灰头土脸的,想想,也觉得窝囊。
第五章 兄弟畅谈
太上皇感染风寒
孝皇帝陪游玉津
范祖亮事后才知道,师叔杨文端已于去年八月升任参知政事。杨文端知道,要想办好黄文叔的事,只有找左相经煜堂,而找经必先请史家人。他清楚地记得,乾道八年,史浩以保宁军节度使知福州,那时,他还只是个司理参军。因踏实肯干赢得这位前右相的青睐。淳熙五年(即公元1178年),史浩复右相之位,以学养深厚、明达事理,内修政事、关心民瘼为由,荐他入朝。
那时,他才知道,这位史相爷,晚年被高宗父子两代皇帝所器重。
史浩曾为皇太子侍讲,孝宗皇帝在他出朝不到两年,突然想起这位老师,便问同知枢密院事周必大:“好久没有见到史浩了,他一切都还好吧?”
宰执大臣们知道,皇上有起复史浩之意,便称赞史浩厚重有识,为官多年素来赏罚无私、竭尽忠诚,是朝野服鹰的股肱之臣。孝宗听了很高兴,于是,除授史浩为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
有一次,孝宗前往德寿宫,在石桥亭看到一株盛开的古梅,觉得父子俩赏梅没有多少情趣,命内侍宣史浩。
史浩来了,连忙给太上皇和皇上行礼,孝宗赐坐,令他不必拘礼。史浩感激地说:两宫陛下对老臣荣典迭颁,有礼尤加,微臣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太上皇赵构十分高兴,“老相公,不必咬文嚼字,今天叫你来是赏梅的。”
这是一株老桩古梅,树形不大,枝条不多,但颇有情趣。主干是棵老树根,枝条上开满粉红的花朵,从整体上看,横斜疏瘦,老枝奇怪,神韵十足,格调高雅。
史浩连声赞叹:“好一株梅花,就象太上皇一样苍劲有力,有朝气,有生机。”
皇上赵眘随声咐和,然也然也。
太上皇哈哈大笑,那老相公还记得朕作过的梅花诗吗?
史浩听后,堆上笑脸:太上皇的诗老臣当然记得,不过,容我好好想想。
早梅花满枝枝发东风报春春未彻。
紫萼迎风玉珠裂杨柳未黄莺结舌。
“难得老相公还记得,官家,今日要与老相公痛饮一番。”
“儿臣谨遵太上皇旨意。”孝宗恭敬地回应。
史浩手捧酒壶为两宫皇上倒酒,君臣三人很快就有了醉意。小内侍轻声提醒:“史相公,少酙一些。”孝宗听到说:“满酌不妨,当为老先生一醉。”
孝宗赐玉带、金合、紫尼罗等,太上皇赐御书四幅,史浩乐不可支,满载而归。
这年秋天,太上皇,因感染风寒而一病不起。
孝宗皇帝得知,连忙召见德寿宫内侍押班孙士凯垂询,孙士凯禀告:太上皇重阳那日受风,以致圣体违和,不过有些头痛、鼻塞、咳嗽而已。太医亦云,此系外感淫邪,卫表失和,吃几副方子,应无大碍。
不料,几日后,并无好转,且越发加重。孝宗急了,降旨内班都知张德海:起驾北内,朝见太上皇。
高宗禅位后,搬出大内,居住在德寿宫。此宫在临安城北,富丽堂皇,规模不逊皇宫。而孝宗皇帝的宫殿在城南,故有北内、南内之名。
关于太上皇抱恙,话得从头说起。
九月初九,乃一年一度之重阳节,按事前约定,日禺时分,孝宗皇帝、谢皇后携太子、太子妃,并率宰执大臣和侍从,来到德寿宫前,迎候太上皇、皇太后等,一同临幸玉津园,登高望远,观赏金菊。
约莫半个时辰,太上皇、皇太后以及刘贤妃、王才人着便服走出宫门。銮仪盛容,环珮铿锵。太上皇虽须发尽白,步履蹒跚,但精神抖擞,看到皇上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长袍,腰束金玉宽带,由衷赞道,“官家今日好威风啊,”孝宗应声致谢。又见太子、太子妃,还有丞相、参知政事、枢密院使一干人等,均笑容可掬,躬身致礼,格外高兴,遂向孙士凯示意,孙士凯随即高声叫道:“起--驾。”
玉津园位于京城东北偶、嘉会门外,是一座景色极佳的皇家园林。园内佳木葱笼,鸟语花香,地势起伏而开阔,是郊游、试射的好去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玉津园,众人下轿。一阵金风扑来,顿觉神清气爽,芳香怡人。孝宗走上前去,扶着太上皇,轻声问,“太上皇近日可好?昨日送去的荔枝合口味不?”
“甚好,甚好,官家也不必太过操劳,众多政事可令宰执去处置。”
园内有御菊苑,各类菊花竞相开放,五彩纷呈,空气中飘散着缕缕清香,十分的娇艳可爱。
半个时辰后,孙士凯又高声叫道:
“诸位宰执大臣,太上皇口谕:值此重阳佳节,金菊竞放,君臣同乐,乃我朝之一大盛事。有诗词佳作者尽可呈献上来。”
不一会,签书枢密院事经煜堂填首《鹧鸪天》奉上:
金菊枝头凌霜寒,人生莫放酒杯干。
风前横笛散幽香,醉里看江南。
身行健,且加餐,舞裙歌板君臣欢。
黄花玉朵相牵挽,付与时人竞相看。
内班都知张德海传官家圣旨:
“赏签书枢密院事经煜堂紫金鱼袋一件。”
此时,一身材高大、绯色官服的官员跪倒在地,“臣虽是武官,不擅诗文。但良辰美景,君欢臣悦,着实令微臣欢欣异常,欲诵臣曾祖忠献公的诗为太上皇、官家助兴。”
太上皇一看,乃吴太后外甥、知阁门事韩侂胄,大为兴奋。“韩爱卿平身,魏郡王韩琦乃我大宋之功臣,他的诗定然不俗,尔且诵来与官家鉴赏。”
韩侂胄挺胸昂首,神情自若,高声朗诵:
池塘颜摧古榭荒,此延嘉客会重阳。
虽渐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
酒味已醇新过塾,蟹螯先实不须霜。
年来饮兴衰谁强,漫有高吟力尚狂。
太上皇听罢,哈哈大笑,好诗,贴合此景此情,官家有赏啊。
官家有旨,赏知阁门事韩侂胄碧玉锦带一条,御菊苑上好菊花十支。
君臣等人又登上天风台,极目眺望,天高云淡,临安美景尽收眼底。
太上皇意犹未尽,命内侍拿来纸笔,凝神静气,提笔将韩琦的这首《九日水阁》书写出来。
孝宗由衷赞颂,“太上皇此幅行书委婉含蓄,遒美健秀,深得王右军笔法,而又具独特风格。可谓上等珍品。”群臣连声附和。
太上皇见皇帝如此赞美,遂题名加印,赏赠于他。又见太子端庄恭敬,神采不凡,又手书一幅隶体,乃是“孝乃国本”四个大字,赐与太子。
随后,一行人等又在园内御膳房饮菊花酒,吃重阳糕,观赏歌舞,一直到临近傍晚才散。
第六章 铲除秦桧之祠
赤诚忠心守父孝
禅让大统梦成真
却说孝宗闻听太上皇赵构病情加重,即与皇后携太子夫妇来到德寿宫,进得内宫,只见太上皇面色灰暗,有气无力。孝宗恭立御榻之侧,探问病状,忧心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太上皇不觉地动了情,伸出手,一手握着孝宗,一手拉着太子赵惇,嗓子沙哑,低声地说:
“孝乃国本,世代相传。”之后,又沉沉睡去。
吴太后让孝宗父子至客厅喝茶叙话,看着太子赵惇,太后殷切地说:
孙儿,你皇爷爷的话你可懂得?百善孝为先,我朝向以孝立国。当初,太祖爷登基后事母极孝,杜老太后怎么说,他就怎样做。你皇爷爷为迎回太爷爷梓宫,让太奶奶脱离北朝苦海,不惜向金邦屈己求和。
孝字当头,死缺难免。绍兴五年(1136年),徽宗死在金五国城地牢的草铺上,此前郑太后也被折磨致死。两年后,身在临安的高宗才得知,既为徽宗和郑太后之死而痛哭,更担忧生母韦太后的命运。就在岳家军作战获胜之时,高宗却解除岳飞的兵权,派大臣向金国委屈求和。高宗可怜巴巴的对金国使臣说:
“朕拥有天下,却不能赡养亲身父母,颇为痛心。现在父皇已没有办法了。今天朕立下誓言,只要你国明确表态,送回母亲韦太后,朕不以求和为耻。”
为达到这一目的,高宗不惜割地赔款,俯首称臣,最终接回韦太后。殷勤服侍,直至韦太后八十二岁寿终。
太子赵惇虔诚回道,“孙儿谨遵回皇太后的懿旨。”
翌日,刘贤妃觐见太上皇。太上皇从睡梦中醒来,见爱妃粉泪低垂,花容失色,也不禁老泪纵横。
这刘贤妃,十四岁进宫,起初并不起眼,两年后姿色绝伦,倾城倾国。那一日,高宗正为前线战事吃紧而心烦意乱,遂与内侍在御花园散心。忽见一宫女,身着红霞帔前来送茶。仔细一瞧:
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粉面含羞,身材纤秀,风摆杨柳,整个一粉雕玉琢之绝色女子。
高宗顿时惊为天人,不由得心旌摇荡,百般烦恼都抛置九霄云外。
上前牵手,温言体慰,进而拉进怀里,吻住那香甜的小嘴。当夜,二人自是红绡帐里卧鸳鸯,男欢女爱情意长。即封刘氏为才人。
从此,高宗百般宠爱这位刘妹妹,不久升为婕妤、婉容,绍兴二十四年,再晋为贤妃,赐翠华宫居住。
有人说金海陵王完颜亮好色如命,之所以发兵南侵,欲立马吴山,就是闻刘妃之艳名而导致。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转瞬间,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初,风华绝代、艳名天下的刘婉容,如今已鬓发斑白面容失色。太上皇右手抚摸着刘贤妃那美丽而熟悉的脸庞,眼中饱含怜爱和不舍。
刘贤妃用香帕拭去泪痕,伏入高宗怀里,好一会,才款款地说:
官家要好好吃药,安养圣躬,妾常来看您。
高宗点点头,爱妃呀,你知道朕最喜欢你哪里吗?
刘贤妃脸上掠起一丝晕色,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她怎能不知?便附耳问道:官家想看?
高宗也爱美色,壮年时,曾有一夜连御四女的壮举。这刘贤妃有两个最吸引他的地方。
近段时间,吴太后以高宗养病为由,不准妃嫔夜间陪侍。如今看到刘妃,自然,想起宝物。
高宗低语,怎能不想,朕的心肝宝贝。
那妾让你瞧瞧。遂让内侍、宫女出去,关上宫门。
老丞相史浩闻听高宗病重,即从明州月湖赶来,请求入觐太上皇,皇上准奏,派轿前往迎接。
那日,风和日丽,太上皇精神极好,吴太后、刘贤妃陪同,一起在御花园走走,君臣二人虽是耄耋老人,却耳聪目明,谈锋甚健,而后,赐史浩同进御缮,其中太上皇还主动饮了两杯御酒。
此后第三日寅时,太上皇驾崩,享年八十又一。再三日,刘贤妃香消玉殒于翠华宫。
孝宗闻听,当即痛哭失声,想起高宗对他的恩德,不禁泪如泉涌,涕泗横流,两日内滴水未进。敕令全国放假五天,大办国丧。
古制,父母去世,儿子要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至高无上的皇帝也要守孝,不过可以以月代年,三个月就可以了。而孝宗至诚至孝,定欲服丧三年。
于是,敕令太子恭王监国、参预政事,从此,孝宗皇帝无心理政,甚至终日参经诵佛,将往日雄心壮志抛置九霄云外。
一年多后,孝宗驾临政事堂,召集宰执大臣商讨禅让之事。孝宗坦言,朕自三十六岁登基,于今已二十七载。素来勤勉治政,宵衣旰食,着力革故鼎新,重振国势,企图恢复中原,洗雪国耻,岂料制肘甚多,难如人意。而今,年逾花甲,精衰力退,欲禅位于太子,卿等以为如何?
左丞相周必大起身奏道:陛下虽年事已高,然龙体康健,臣以为禅位之事为时尚早。
其他五位也随声附议,劝他不要急于做决定。
孝宗摆手制止,毅然决然,“众卿不必再言,朕意已决!”
不一会,同知枢密院事经煜堂欲言又止,孝宗问,经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皇上决意禅位,臣等唯有服从。太子为人谦恭好学,理事妥切,承继大统,合乎法度,朝野臣民也当额手加庆。只是太子妃李氏,恐难以母仪天下,请皇上三思。”
李氏虽是粗疏,举止时有失当,然有祖宗家法,量她不敢妄为。孝宗对此自信满满。
请恕微臣直言,今日不动,他日必为祸患。他日后悔,当思吾言。经煜堂言之切切。
几日后,孝宗皇帝着朝服,驾御紫宸殿,宣诏天下: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
太子赵惇即登大宝,受群臣朝拜。是为光宗。光宗随即下旨,尊皇太后吴氏为宪圣皇太后,皇后谢氏为皇太后,封太子妃李凤娘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自此,孝宗移居北内,改德寿宫为重华殿,脱下朝服改穿丧服服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