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世之倾国权臣——高澄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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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月初照人
魏普泰二年,洛阳城外。
天象无常,四月的天气忽然朔风凛冽。暗夜如同天顷地陷般以未可预知而无底的黑暗吞噬了洛阳城的一切。
马蹄如急雨,在人人似瞽瞍的此时此刻重重地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黑夜,黑马,黑衣人。前者疾行如无我,后者趋从只见前人。忽然前边的马哀泣嘶鸣一声,昂首扬蹄之后停了下来,只在原地打转。后边的马嘶鸣更长似有怒意,硬生生急刹而止。
前边马上是个女子,当她的马由疾行到急止,又徐行渐安静的这一过程,她身上又大又厚的帔帛也从飘逸如飞到宛转缓慢,最后披垂而下护住她的身体。仿佛飞天降临尘世,点地而出。
女子直接摘下头上垂裙帽。她大约二十年纪,高髻衬托之下面如满月,在黑暗中很醒目。既使在这样阴森恐怖的暗夜里也能让人暂忘一刻当下的惧意。她努力在寒风中的漆黑里向着不远处的洛阳城门处张望。
后面年长女子提马上前问道:“夫人因何停下”她身着袴褶,面色凝重决绝。
“阿姨”元明月心情复杂,欲言又止,只能牵着缰绳随着她的坐骑在原地打转。
“夫人生性胆子就小,这尸横遍野的洛阳城本不是夫人该来的地方。更兼高王刚攻破洛阳,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奴婢和元明月久在一起受主人倚重,当然也很了解她的性格。
“走吧,不看他一眼,我始终是不放心。”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元明月,她顷刻间变得毅然决然起来。此时她的马早已经像离弦的箭,踏着黑暗中看不到却真实存在的恐怖向着未知是福是祸的洛阳城门去了。
洛阳城内显然是刚遭涂炭。血与火的劫杀之后忽然寂静得可怕,不知道是真的一切都结束了,还是大难临头前的暂时安宁。
洛阳城中佛寺林立,城中心这座永宁寺原本敕造。数十年间永宁寺香火鼎盛,来朝拜的人摩肩接踵。在白日间的繁华里永宁寺犹如佛国化身,充满金碧辉煌的祥和。此时此刻,刚刚经历了战火洗掠的洛阳城喘息未定。无数的冤魂去而未远,侥幸的生者在黑暗里惊赫如鼠。这一片佛国净土却在此时聚集了曾经决定命运的人,和未来决定命运的人,等着操纵时间行程的方向。
这时,山门内两个纵马入寺的人,从马背上跃下,向着里面大步走去。两人身手极其矫捷,可知是极年轻的人。重重深入,佛寺的后身是高耸入云的永宁塔,到塔下眼前豁然大亮。塔下人影憧憧,这里的一切亮如白昼,但是安静极了。
两个年轻男子迎上亮光。又脏又破满是血污的袴褶,凌乱不羁的辫发其实他们还算不上是男子。
火烛的亮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年纪大些的那个面如羊脂白玉,双目如宝石般璀璨,是暗绿色的宝石。如果不是他这一身行装,只看面貌,如同姿仪美丽的女子。他目中沉稳地盯着眼前景象,并没有说话。看五官,他也只是个稚气未脱尽的男孩,与他此时的持重表现不太符合。
跟在他身后的身量未足,根本还就是个小男孩。小男孩面色黝黑,但是也目中深沉,同样不多言多语,只是意味偏长地看了一眼那个美丽的男子。
无边的漆黑之中只有这一处亮到极致,变成了整个洛阳城的焦点,必然使得整个洛阳城的眼睛都盯在这亮处里的人身上。血洗洛阳的重兵忽然不知去向,这时候的永宁塔下只有寥寥数个军士贯甲束带地环立在亮处的边缘。
亮处的中心是个年轻男子,剑眉带着几分血性的英气,长目却显得端庄而慈善。男子峨冠博带,宽衣大袖的衣饰很庄重。他向着对面一人微微颔首示意:“高王举师入都,不知意在何处”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连眉骨处都有不意察觉的耸动,暗示着他在心里拼命压抑着什么。
被称为高王的这个中年男人,渤海王高欢,肤色黝黑,虽然也和军士一样贯甲束带,遍身血污,但是面上气色却远不像军士们那样紧张和警惕,沉静镇定得有些不相协。真不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怎样的世界。
高欢却似乎完全抛开周围的一切,只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站在他面前的大魏皇帝元恭。这让他有点意外,高欢心里甚至还淡淡有些说不出的兴奋,大魏的帝室总算也有个像一点样的人了。
“尔朱兆是奸佞,尔朱氏余孽不除,臣不得不提兵入都清君侧。”高欢持礼极恭地回答了皇帝元恭的问题。
高欢一边说一边忽然看了一眼立在他身侧的二十岁少年。这是他从信都带来的另一个出自他手的皇帝,元朗。元朗感觉到了高欢的目光从他身上瞥过,浑身阴冷而震颤,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头,脚步稍往后移了移。高欢很敏锐地观察到了元朗的这一变化,他仍然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高欢身后不远处的部属孙腾非常有默契地抬手握了握身上的佩剑剑柄。孙腾的目光一直在两个皇帝,元恭与元朗的身上来回逡巡。
这时皇帝元恭也把目光放在元朗身上。“尔朱兆”他一停顿,转头看着元朗却是在对高欢说话。“高王,尔朱兆是奸佞不假,但是为了这个已死的尔朱兆,你令整个洛阳城遭此涂炭,于心何忍魏帝室衰微,高王在信都另立新帝,我本无怨言,只愿高王恤怜百姓,我心安矣。高王从信都入洛阳,真的只是为了尔朱兆一人吗”
“主上,家君有何罪,遭此质疑”
皇帝元恭的话本来已经让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一切都像在紧绷的弓弦上待发的箭一般。可是裂帛而出,划破长空的却是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刚才那个美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忽发议论且已越众大步上前,后面紧跟着他那个其貌不扬甚至现在还拖上了一条鼻涕的弟弟。他们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皇帝元恭早已气血上涌,他喘息未定地看着这个打断他说话的不认识的美少年。
“臣渤海王世子高澄”美少年言辞大胆而不拘,但还是向着皇帝元恭行了礼。
“臣渤海王次子高洋”拖着鼻涕的也跟着学。
高澄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自顾自地平身,向着高欢叫了一声,“大人。”高洋也一样照做。
高欢只是点点头,没说话,仍然面无表情,静观其变。孙腾看了一眼高澄。高欢身后侧的司马子如嘴角微微上翘。高欢的族弟高岳来回打量着元恭、元朗两位皇帝,似乎在思量什么。只有高欢的另一位族弟高归彦死盯着皇帝元恭不放。小皇帝元朗似乎没看到眼前的一切,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世子不必如此,孤怪罪不怪罪高王不要紧,只是不知天下百姓怪罪不怪罪高王。”皇帝元恭看了看另一个小皇帝元朗,显然有不忍之色,胸中当然也有不忍之言。
“主上,我鲜卑人祖先起于深山密林,如今取得半壁江山,难道不是靠着征战杀伐都像主上如此安于现状,迟早退回山洞里去。魏的先帝贤君哪一个不是武力征讨,战功赫赫一乱一治,待平定了天下自然重用人材,厘清吏治,使百姓安居乐道。不事征伐,主上难道忘了魏之侧尚有柔然,南梁”
真是一语惊人。这么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男孩子教训起堂堂大魏的皇帝来,而且论的还是治国之道。虽然论调稍嫌幼稚,但他并没有说错,很是高屋建瓴,显然还有雄视天下之意。得天下,治天下,这不该是他这个年龄和身份该操心的。
因为惊讶而安静极了。仍然面无表情的高欢似乎扬了扬眉,嘴角微微上翘。司马子如是明显地面带笑意看着高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阴沉了脸,看了一眼皇帝元恭。孙腾握紧剑柄也看着高澄。高岳皱着眉头,高归彦若有所思。小皇帝元朗则如同不存在。
“用不着你来教孤治国之道。治世必不从僭越而始。竖子尚不尊礼法目无天子,岂知必不是家教始然高王视天下如私物,哪里把天下百姓放在眼里你小小孺子,只知有父,连君上都不知,更能知天下百姓否”皇帝元恭怒意涌上,他气愤激昂,似乎是压抑了许久的总爆发。一时间元恭语调沉痛、畅快,似是斥责高澄,目中却直视其父高欢。
这边元恭痛斥高澄,那边孙腾身子微微向前,靠近了高欢耳语道:“此子必不为我所用,不如尽早除之。”说着握紧了剑柄。高欢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稍远些的小皇帝元朗,双唇微微一动,只吐出了两个字,“可惜。”声冷如铁,绝不可违逆的语调。
“臣心一片赤诚全为社稷,没想到主上如此误会。”元恭话音刚落,高欢瞬间目中盈上泪来,看起来特别的委屈和痛心。“尔朱氏专权,上负主上,下欺生民,臣心中不忍,另立新帝也是围魏救赵之计。一可让尔朱氏把心思放在臣身上,尽管让他将臣恨入骨髓,而不要难为主上;另一可让尔朱氏权势所及之外的百姓人心安定,各守其业。待到时机一到,臣自然是扶植帝室,合而为一,内外一统之际,必然还政于主上。谁知主上居然疑臣至此”高欢声音哽咽似乎说不下去了,仿佛是在低头垂泣,不忍面对皇帝元恭。
“大人”高澄胸中不平,看了看父亲走上前来。这次高洋却站在原地未动。高澄又转向皇帝元恭,“主上”高澄气血上涌,也觉得委屈至极,想为父亲诚恳辩白。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主上,趁亮处只管看看高王,满腹委屈都不见吗”司马子如看着他的老友,声调不高,语气也像个委屈的怨妇,让人不禁发笑。
所有人笑还未发出来,突然锋利的金属磨擦声响破长空。高澄惊讶地遁声望去,孙腾已经拔剑出鞘。高澄皱了皱眉,再看看父亲,父亲似乎什么也没看到,还是低头垂泣。倒是近前的元朗吓得一个哆嗦。这位小皇帝还不如旁边拖着鼻涕的小男孩高洋镇定。高岳和高归彦紧张又兴奋地盯着眼前场景。
孙腾仗剑上前大喝:“忠臣不用,奸佞不疏,何为主上”四周军士看看仍然垂泣不止的高欢,立刻跟在孙腾之后围上皇帝元恭。
气氛突变,不管怎么说臣下走到这一步便是谋逆,难道还真要如杀敌般手刃天子高澄绝没有想到事情转变至此。他没动也没说话,可是心里渐渐升起对孙腾的嫌恶。如果真的有弑君这一说,那么真正承担这件事的无疑是他的父亲,污名永难洗去。孙腾怎么能不为他的父亲想一想
想到这儿,高澄刚要走上前去,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回头一看,是司马子如。司马子如冲着高澄摇了摇头。高澄也是极聪明的人,便没有再动。只是他绝美的脸上情绪复杂,与他的年龄绝不相类。
“罢了罢了,早知道便是如此。孤岂能任尔等小子以斧钺加身”皇帝元恭眼见得孙腾手持利刃逼近,镇定自若地感叹罢忽然一转身,从近旁军士手中夺剑,反手一扫,剑锋横于项上。元恭泪流满面,悲怆不矣,“高王你好自为之。”说罢,推剑横切。白刃过处,血流如注,下手之狠几至身首异处。
高澄倒退一步,有些错愕,倒是高洋扶住了他。
“主上”高欢此时方抬头拭泪,悲戚满面令人不敢直视。“君臣之间,何来解不开的误会”他一边说一边目中阴郁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小皇帝元朗。
元朗早吓傻了。
忽然又是银光一闪。
“主上,因何自绝”这次的大哭是孙腾的声音。声未至,剑已出,小皇帝元朗倒在地上,顷刻遍身是血,尸身着地时说出了他这一生最后三个字,“渤海王”怨念甚深。
“啊”惊呼是高澄的声音。
“主上”随即高亢的悲愤之音响彻夜空,从稍远处传来。这声音令在场的人都一惊。所有人都专注于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陌生男子已潜入寺中,行至永宁塔下。
前者弱冠,面上棱角分明,此时气血上涌,正被后面长他五﹑六岁的拉住。后面的紧咬着唇,目中盈满泪,悲愤莫名。
“平阳王和南阳王怎么刚到”高欢声音虚弱地问道,一边仍然拭泪。
“他怎么敢”平阳王元修咬牙低声道。
后面的南阳王元宝炬忽然想起刚才出府时妻子乙弗月娥温柔相送,担心忧虑的样子。他拉紧了元修也低声回道,“且忍一时”他稍微一停顿又道,“恐怕明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元修浑身一颤,即刻安静下来。
洛阳信都
元恭元朗
尔朱兆高欢
两座都城,两位皇帝,两个权臣。天色朦胧转亮,不知道是哪个大胆的傻和尚这个时候居然敢回到永宁寺,远处竟然有了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伴着苍凉悠远的晨钟。
信都,还是都城吗谁心里都明白。可是洛阳的前途又在哪里尔朱兆死了,权倾天下的尔朱氏一旦覆亡,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天要亮了,大魏的明天在哪里黎明中,两位大魏皇帝的尸骨倒在佛国高耸入云的宝塔下,身上遍布着狰狞的伤痕和血迹。
高澄美丽的绿眼睛失掉了刚才宝石般的光彩,显得有点空洞失神。在他心里,父亲应该是雄霸天下的曹孟德,而不是卑劣弑君的司马昭。两位皇帝死难当场刺激得他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情。虽然他受父亲影响从未将魏室皇帝放在眼里,但是他从未想过弑君,如此残暴和肮脏。高澄转身慢步向寺外走去。
高欢在混乱中注意到了儿子的离去,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微微蹙了蹙眉。心里正思忖着大事,忽然一眼瞥到身边的次子高洋仍然安静地站在那里,那面上无波,胸有城府﹑腹藏山川的样子让他觉得心里踏实有力,他的儿子就该是这样的。
“皇帝既崩,大魏不可一日无主,立平阳王为帝,居洛阳。”高欢一语定乾坤,声冷如铁地宣布了他的决定,回头轻唤:“阿奴”高洋听到了,定了一下,走上来,父亲向他伸出了手,高洋拉着父亲的手,随着父亲一起向寺外走去。
这时,司马子如趋步跟上,小声说,“小孩子嘛。”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阿惠的年纪可以成婚了。”
高欢没停步,也没说话,面上仍无表情,但是他心里却是一动。
两个族弟,高岳和高归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都努力倾听着司马子如说给高欢听的话。
孙腾收了剑,四顾一望像在找谁,随后率军士跟上了高欢。
永宁塔下只剩下了生死两相隔的四位元氏帝裔。
高欢牵着高洋走出去,高洋一眼看到长兄高澄的坐骑撒欢喷鼻,脱口道:“大人,大兄的马尚在,可见未走远。”
高欢心里装着大事,只道:“随他去吧。”
一行人绝尘而去。
元明月好不容易找回洛阳,找到了永宁寺。一夜奔波劳顿,悬心提胆,此时看着斜缓山梁上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几乎要失去全部力气,只是心跳得厉害。没再犹豫,带着家奴从台阶而上向着山门去了。
谁能想到元明月上了小缓坡,刚要进入山门,忽然从半开半掩的寺门里冲出一匹马来,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了。元明月疲劳过度,连思维都减慢,一时没反映过来,愣怔在当地,眼睁睁看着那骑马的人来撞自己。
“夫人”身后的家奴本来年纪偏大,行动慢,自然比不上原本就心急如焚的元明月。这个时候惊叫一声用尽全力奔过来,已经是来不及了。
马上的高澄本来心不在焉,但是那个黑色的窈窕身影太惹眼了,立刻唤醒了他的注意。他素来就反映奇快,身手敏捷,这个时候急中生智略一勒缰,侧提马前身避过了元明月,没有直接冲撞。趁着擦身而过的机会,高澄俯身伸臂一捞,一把将元明月拦腰提上马来,速度未减已是冲下坡去,然后慢慢停驻。
马停下来,马上两个人对面而望。元明月惊魂未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加上一夜的奔袭劳顿,满心的担忧,所受的委屈此时又急又怕,眼里盈满了泪,只是喘息,说不出话来。
高澄以为她是被刚才的事吓得,只觉得楚楚可怜。这一夜攻破洛阳,杀人无数,又在永宁塔下亲证二帝横死,本来心冷似铁。这时候倒柔肠转还,心里顿时生出怜她﹑护她的意思,天性如此罢了。
“多谢公子。”还是元明月先缓过来。不怨高澄大意,不怨他纵马几至伤人,反倒谢他。她能看得出来,这个美少年虽然衣着破烂,遍身脏污,但是气象不凡,不似路人,因此尊称他一声公子。
高澄看她目中单纯无欺,更觉心动。
“夫人”家奴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夫人是要入寺”高澄想起来里面横尸遍地,处处血污,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暗想那里岂是这样美丽的女郎该去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如有别的去处,我自送夫人前往。”高澄并不想放元明月下马来,也并不问她姓氏身份。
“不,我一定要进去。”元明月急红了脸。她忽然想起,这个看起来小自己数岁的美少年,他为什么是从寺里出来的
“世子”高澄还未说话,听到身后山门处有个又冷又硬的声音传来。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第2章 :立地成佛
“殿下”
高澄还未反映过来,元明月已经第一时间有所回应。她吃这么多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个人吗
感觉到元明月在他怀里想挣脱跳下马去。她兴奋得满脸通红,胸腔起伏不定,一瞬间泣不成声。眼睛里的神采顿时好像忽然被点燃的火焰,与刚才可怜可悯的样子判若两人。
高澄既惊讶又好奇,偏要逗一逗她,他的双臂极有力地环抱着元明月,就是不让她下马,面上不自觉地浮上邪气又调皮的笑。这和他稚气未脱又美丽致极的面孔非常协调,根本就是个恶作剧的小男孩。
“不得无礼。”元修气得面色泛青大步走上来,眼睛恨恨地盯着高澄。
元宝炬从后面纵马赶上来,拦在元修和高澄的作骑之间,大声道,“不是殿下,应称陛下,主上已经是大魏皇帝。”他这话像是对着自己的妹妹元明月说的,也像是对着高澄说的。
不过这个消息真的把高澄和元明月都震慑住了。高澄是乍然一听,还未适应。而对元明月来说就是打击。
“这是真的”她看着元修,半天才轻声问道。
元明月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忘了要挣脱高澄。她发丝已乱,满面风尘仆仆。害怕和兴奋过去之后,似乎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声音里虚弱得让人心疼。高澄不再逗弄她,扶着她下了马。平阳王元修成了大魏的皇帝,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突然而来的事实。这必定是他父亲渤海王高欢的决定。
元修和元宝炬也身姿迅捷地下了马。元修推开元宝炬想拉住他的手,飞快地从高澄手里夺过元明月,狠狠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元明月本身已无力,元修又用力很猛,元明月撞入他胸中,元修顺势伸臂在她腰上护住。他的肩臂支撑着元明月几欲倒地的身体。
元修向着高澄怒目而视道:“她是我的人。”
高澄看着元修和元明月忽然笑起来。
“渤海王世子不可无礼,还不见过主上”南阳王元宝炬提醒高澄,同时眼睛紧盯着他。
“渤海王世子”元修身边的元明月失声惊叫。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刚才纵马险些撞到她,又护住了她的美少年竟然是那个血洗洛阳,杀人不眨眼的权臣渤海王高欢的儿子。
刚刚继统为大魏皇帝的元修也心里一惊,只是他并没有像元明月那样惊呼出声。他是被高澄的父亲高欢刚刚立为皇帝的,只是高欢的一句话,在高欢的一念之间,他的身份就有了天大的变化。此时再看到高澄,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可以清楚肯定的是绝不会有好感。
皇帝元修看了元明月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他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
“臣渤海王世子高澄见过皇帝。”高澄语调轻佻飞快地一句带过,敷衍般地草草一礼。
他看到元明月与元修见面的场景就猜到了元明月是谁,这一对魏宗室之内的堂姊弟不伦之恋早就人尽皆知。这时他又起了恶作剧的心,故意问道:“臣不敢冒犯主上,此女郎既是主上的人,敢问这是主上哪位后妃”
元明月难堪得面上的血都要涌出来了。她咬紧了唇,一语不发,只用泪眼注视着高澄。可是她的眼睛里并不是恨,是受了委屈的迷茫无奈。这倒让高澄有点动心了。
新皇帝元修被高澄肆无忌惮的玩笑话噎得说不出话来,面色难看极了。魏帝室重宗法,元明月既是他的堂姊又是庶出,所以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后妃。更何况元明月现在还是嫁过人又死了丈夫的寡妇。
“孤封元明月为平原公主。既然她是孤的堂姊,孤准她任意出入宫禁。”元修针锋相对地看着高澄,“她是孤的人,渤海王世子你听清楚了吗”
元修心里多少有些快意。至少现在他可以给元明月一个爵位,至少他可以让他们在一起时以别样堂堂正正的身份更名正言顺一些。但他心里更多的是遗憾和恨。
“主上说的明白臣自然就听得明白。”高澄还是一脸笑意,心里暗自爽快。他懂得适可而止,这是为了元明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臣告退。”高澄又是草草一礼,上马而去。临去之前,他绿宝石般的眼睛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元明月。
一切真正地暂时安静下来。
“殿下”元明月忽然明白过来,“殿下怎么成了皇帝”她忽然浑身颤栗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元修的脖颈,仿佛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元修没说话,只是充满恨意地盯着高澄的背影,他下意识地臂上用力,将元明月紧紧揽于自己怀中,口中不自觉地低语道:“别怕,别怕”
元宝炬也盯着高澄远去的背影,胸中起伏难平。过了好半天才劝道:“主上,请速离此是非之地。”
乙弗月娥住的院子里亮了一夜的灯,天明时刚刚熄去。月娥绣完手里一件白得纯净的男子小衣拿起来正要细细察看,忽然听到外面由远及近传来家奴的声音。“夫人,殿下回来了。”月娥立刻放下手里的衣服,起身急趋而出。
说来也怪,昨夜一直北风嘶吼,今天忽然云去风止。天空晴朗极了,又高又远,那么蓝。月娥抛开一切,急切冲出了屋子,入眼便看到她的丈夫南阳王元宝炬。
屋子外面有一株桃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得一树灿烂。峨冠褒衣博带的元宝炬正在丛丛繁花下皱眉而立,似乎若有所思。桃花映上他如美玉般的面容,些许飘落的花瓣拂着他的肩头纷纷坠落在他脚下,他全然不知,只是在抬头之际一眼看到了他的妻子,便毫不怜惜地踏着娇嫩的粉红色落英迎上去。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元宝炬握住月娥的手试着温度,他一眼之间便把她打量得极仔细,看出她身着燕居旧衣,眼睛微红,定是一夜未眠。一边拢着月娥的肩背一边引着她往屋子里去,这个乍暖还寒的时候总容易邪气入侵致人生病。他深知她见了他的面就忘了自己,所以他更要护着她为她提防。
“殿下总算回来了,先进去休息吧。”乙弗月娥一边被元宝炬引着往里面走,一边吩咐家奴们备上一应用物饮食,又细心又周密。因为男主人的归来,南阳王府的内宅里立刻欢快地活动起来。
“昨夜如何度过”元宝炬似乎变了个人,变了一幅心肠,似乎那些你死我活的杀伐决断,还有白刃鲜血都不是他所经历,他只是个心怀方寸寓居家宅的闲人,只关心自己家的琐碎之事。
“殿下请看。”月娥笑着拿起刚绣完的那件小衣。
“这是什么”元宝炬饶有兴致地问。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极干净的衣服,上面绣着一丛素雅的忍冬花。元宝炬不忍触摸,似乎是怕弄脏了它。忍冬花夏日清热去暑,冬天苍翠依旧。他能做到如忍冬花一般吗或许他不必有此奢求,只要为月娥撑起足够她安全栖身的一片天地就知足了。昨夜的一切又上心头,不自觉地又皱起眉头。
月娥看到元宝炬的情绪变化,有点不知所措,但只安静地看着他,不肯扰乱他。
元宝炬收回心神强笑道,“好是好,只是我不舍得辛苦你如此。上次绣的那幅菩萨像呢”他将这个美好的话题继续下去。
“供着呢,愿菩萨保佑殿下。”月娥一边收拾刚绣好的衣裳,一边笑答。
元宝炬忽然惆怅了。握了月娥的手,眼里微盈上泪来,极向往地道:“我知道麦积崖佛寺是你心向往之,待过些年天下太平了,我愿意同你前去参拜,如能和你一同隐居麦积崖平安终老,也知足了。”
月娥心里莫名其妙地心如刀搅,只一低头遮掩住如泉涌般的泪水。恐怕说出话来声音哽咽,便只是也一样紧紧握住了元宝炬的手而一语不发,似乎害怕一松手就会分离。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洛阳城外,人烟寥寥,处处断壁残垣,荒草凄凄。西风猎猎,吹起一片漫天白色,凄凉哀伤之意尽染天地之间。数不尽白幡孝幔,素衣白马,迷茫、恐惧、不安是大部分人共同的心情。
渤海王高欢领百官奉新帝元修送元恭、元朗二帝棺椁于都城之外。安厝匆匆,葬仪草草,只求速速了结,严防宗室及百官有寻衅滋事者。荒草间遥望远处山梁中不见踪影的孤独陵冢,那是冤结性命的二帝魂灵安息之地。其实高欢与他们个人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谁让他们处于这样势必对立的两方呢
高欢倒真如丧考妣,哀泣不止,并在二帝棺椁一出时就下令于都城洛阳之南的龙门山上凿石窟造佛像以记二帝之丧,为二帝超度祝祷。百官心里明白,二帝皆死于高欢之手,此时又如此做作急不可待地凿石窟,造佛像更让人觉得此人心狠,令人不寒而栗。皇帝元修暗自恨不得手刃高欢,可自知不敌,也只能隐忍一时。只是他心里的恨不可能就此消失。
葬仪结束,高欢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老友司马子如慢慢凑上前来立于他身后耳语道:“高王可知道清河王有个女儿”
高欢一听就明白司马子如的意思,知道他在他面前藏不住话,所以也并不询问,等他自己往下说。可是司马子如忽然话题变了,啧啧赞道:“清河王的世子元善见倒真是不错,长得虽不及阿惠,倒也难得了。小小年纪,书读得好不说又勇武过人”司马子如只管絮絮叨叨长篇大论。高欢心里暗暗记住了元善见这个名字,不由瞟了一眼皇帝元修,元修刚挺的侧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只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有些仓促了。
一眼瞥见不远处的长子高澄。高澄安静地站在当地目送二帝棺椁,他既没有与人说话,也没有左顾右盼察于人事、场面,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再加上高澄今天着了褒衣博带的汉服,同样与其父和百官为先帝服大孝,如此肃杀的丧服和沉默多思的形止,再不是前几日永宁寺那个辫发凌乱,一身袴褶的顽劣少年,似乎平添了几岁年纪。
高欢心里有点惊讶。这份深沉稳妥,老成持重是他映像里不太清晰的一个高澄,尽管这是他的亲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忽然想起高澄在元恭死前与他论及的治国之道,高欢竟然心里一热,他甚少会这么情绪激奋。他知道儿子是聪明极了的人,此时他只觉得心里很安慰。
“大人”忽然听到次子高洋叫他。
回头一看,司马子如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正在瞪着他。二子高洋也以研究的目光看着他,似乎觉得父亲很奇怪。
“我去找大兄。”小男孩对父亲说了一声,拖着鼻涕去了。年纪幼小,衣服肥大,以至于步履拖拖沓沓。看着高洋的背影,高欢面上无异,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这孩子毕竟还是太小了。
“贺六浑”司马子如立眉瞪眼地几乎凑到了高欢耳朵边到压着嗓子却气势不减地小声叫着他的鲜卑诨名。
高欢脸色一变,也压低声音怒道:“司马子如你怎么敢如此”高欢只对司马子如这么喜怒形于色,司马子如也是现在唯一敢叫他“贺六浑”的人。
“嘿嘿嘿嘿”司马子如立刻变脸如变天,干笑几声。“元仲华,你倒是同意不同意嘛我真是着急。”
“元仲华”高欢一怔,不明白。
“清河王的女儿嘛,世子元善见的妹妹,嫁给阿惠。”司马子如重复道。“还有娄夫人的两个女儿,阿惠的长姊和妹妹”他喃喃如自语。
高欢心里已经听进去。面上不动声色威慑着仪节完成后回宫的皇帝以及有序散去的百官,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家事。说是家事,其实也是国事。皇帝元修脾气刚硬,抛开身份不论,这份儿血性倒是趁他意的。转而一想,自己把持得住朝政,元修毕竟要忌惮三分,这样一来长女必不至于受委屈。至于次女,司马子如看人很毒,既然如此称赞这个清河王世子元善见,倒可以考虑。这个不急,先定长子的事要紧。
孙腾慢慢踱到高澄身边叫了一声:“世子。”
高澄慢慢转过头来,打量了孙腾一眼,眼神里有藏不住的轻慢,这让孙腾心里一惊,不知这位世子怎么会这样看他。
“哦,孙将军。”高澄的语调显得轻飘飘的,同时四顾环望渐渐散去的百官,眼神犀利,但不再瞧孙腾一眼。
孙腾知道这位世子素来傲气凌人便更贴上一步,“遇大事,世子连日里疲累,请世子到我府中散散心,府里新教习的舞姬真如飞天,又擅弹琵琶,请世子观赏赐教。这舞姬年纪幼小,但说起来还是元”
“孙将军,”高澄硬生生打断了他,“我忽然想起一事,告辞。”
孙腾原本就一边说一边看高澄的表情,只要到了自己府里,私下一定能转寰。谁知道高澄忽然来了这一出,转身就走了。
碧草青青,大片的新绿铺排于天地之间,从洛阳城门外写意到远处的山梁,一直再到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和风暖暖拂面欲醉,明亮的太阳悬于几乎透明的蔚蓝天空中,足以扫清最浓重的阴霾。一切都预示着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尽管没有人能够预期未来。
洛阳城终于安静了。灾难、血腥的阴郁之后有了一桩喜事。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长女高常君被皇帝元修立为皇后。明天是皇后入宫的日子,而今天的皇后此刻正在洛阳城外纵马飞驰。
娄夫人驻马于一片绿草茸茸的缓坡上,尽管迎着刺目的阳光,她还是蹙额远眺她的女儿高常君跃马奔腾的身影。
娄昭君,看起来年纪很轻,相貌甚是美丽,尤其眉目之间沉稳大气,极是有决断的样子。她是渤海王大丞相高欢贫贱时的结发妻子,如今稳居渤海王正妃,且已育有两子两女。嫡长子高澄长得与母亲极为相似。
“阿母阿母”由远及近传来高常君欢快的声音。
娄夫人慈爱地看着女儿渐近的身影,心里很温暖,甚至有点点说不上来的冲动略微湿润了眼窝。
碧草蓝天,天地之间飞来一个纤巧秾丽的身影。高常君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纯净的黑马,身着黑色紧身衫,领、袖宽缘,刺绣狩猎图,深红色的襦裙又长又蓬松,在马上飘飞而卷。头上挽着高髻,显得一张脸干净得如同汉玉,仅在发上别一支亮闪闪的长戟状发饰。缠绕在臂上的深红色绢地帔帛随风飞舞,马上的高常君真美如仙人一般。
娴熟地减速,停在娄夫人面前,高常君下了马,朗声大笑道:“自从来了洛阳,阿母越来越谨慎,都很久没有和我一起骑马了。”最耀眼的眼光下,高常君更显明艳,肤色嫩白如酪,浓亮、精致而纤秀的眉微微上挑,只在眉棱处显示出鲜卑女子的刚勇。她和她的弟弟高澄长得都和母亲娄夫人如同一面。
娄夫人也下了马,拉着女儿,一边伸手轻抚她额角的些微汗水,就像小的时候一样。喜欢看女儿安静又乖巧地等着她拭汗水。既便现在女儿已成年,但毕竟年龄尚小,在她面前真是实足的孩子。
“来,休息一会儿。”娄夫人拉着高常君就地坐在了绿草如茵的小山坡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小跑着撒欢儿去了。
“明天就进宫当皇后了,得有个皇后的样子。”不忍教训,还是温声慢语。娄夫人这胸中装得大事,面上不急不缓的性子没有被高常君和高澄这姐弟俩学了去。
“什么叫做皇后的样子”高常君不以为然。
“不说皇后,就说夫妻,也要有个妻子的样子。”娄夫人其实很明白,女儿是个心里很有主意的人。可这桩婚事已成定局,她作为母亲就有责任多面协调,护得了女儿,助得了夫君。“你是鲜卑女子,自然该知道鲜卑人女子持家的道理。可你又是皇后,免不得持国事如家事。”
“我不想管什么国事。”高常君毕竟还是小孩子脾气。“皇帝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和他做不做得了夫妻”她脱口而出,不但没一丝哀怨,反倒泼辣豪迈。
“事情已成定局,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再说,你父亲岂会将你轻易许人我听说主上是个刚猛勇武,极有主见的人。我也并没有要你牵制国政,只要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皇后,是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女儿。主上和你父亲和衷共济,大魏才能昌盛不衰。主上和你父亲相安无事,外臣、外敌才不致趁隙而入。”
娄夫人循循善诱,高常君静静听着,眼睛里看来若有所思。
“阿母,可我听说平原公主也常出入宫禁。”不说皇帝元修,只提平原公主,可见高常君并不是真的完全不满意这桩婚事。
“听说毕竟是听说。等进了宫不必多言,自然就看明白了。你是皇后,要懂得恩威并施,该容纳处容纳,该立威时立威。”娄夫人忽然想起来,又问,“你听谁说怎么我倒听说孙腾将军有意求娶平原公主”
高常君有点调皮地回道:“阿母不是说,听说归听说吗如此说来,我还听说平原公主和弟弟”她没再往下说,心里忽然对这个平原公主元明月不屑起来。
娄夫人心里咯噔一跳,沉默了一刻,脸上不动声色,慢慢问道:“阿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还不是在军营中想的不是柔然就是南梁。”高常君和弟弟亲厚,对他的动向比母亲还熟。
娄夫人道:“主上已经下旨封清河王女儿元仲华为冯翊公主,过些日子公主和阿惠就成亲了。”
“元明月”,母女二人并坐望着青翠的山梁不再说话,心里同时记住了这个名字。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第3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
崔季舒其实长得很像一团面团,白而微胖。似乎眉目如画的脸上总挂着真诚的笑意。此时他正策马跟随他的好友渤海王世子高澄,往平原公主元明月的府第而去。
“阿惠,你真的要娶平原公主”崔季舒一边纵马努力跟上高澄一边问。他比高澄年长,总觉得高澄还是小孩心性,一句话过后说不定就丢到一边,所以他要再度求证。
“怎么,难道你也和我一样心思不然我让与你”高澄轻松控制着马的速度以免崔季舒跟不上他。一边还不忘了一脸正经地跟崔季舒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
“我”崔季舒被他的话问得一哆嗦,平原公主此人涉及到的复杂关系他心里当然清楚。赶紧道:“阿惠,平原公主是主上的人。而且而且我听说孙腾将军也想求娶她。”
“你何来如许多的顾虑”高澄微微皱了眉,“谁说她是皇帝的人皇帝可曾迎娶平原公主明日皇帝便要迎我长姊入宫立为皇后,他如果要立元明月为嫔御,也要掌管后宫的皇后同意,我长姊会同意吗就算是同意了,他敢吗帝室宗法也不容他。”高澄口若悬河。“至于孙腾,我谅他也不敢和我争。”他那长得和母亲娄夫人还有长姊高常君一样的精致浓眉略略扬起,显出了超越年龄的男子气。
“我说不过你,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平原公主她长你许多,还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再说,也看不出来如何美貌。我倒听说孙腾将军家有个年幼的舞姬舞姿甚美,听说也姓元。”崔季舒实在太爱笑了,一边笑一边絮絮叨叨地往下说。
“我看上谁,不需要理由。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也要定了。”暗夜里高澄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眼神极其笃定。沉默一刻又道:“以后别再提什么孙腾家的舞姬。”
“我知道了。”崔季舒看着高澄的脸色回答。他和高澄是好友,但是从心里说,他有点怕这个朋友。不是他的渤海王世子身份,就他身上那份儿刚猛和决断就让他怕。所以崔季舒几乎是从来对高澄言听计从,因为他很明白,高澄很善于筹谋应对,他很聪明。而他,只要是高澄想的,他总会帮他去做到。
“不过,阿惠,这事要是陈将军知道了一定会阻拦你。说不定他还会报于大丞相知道,他是大丞相的机要,谁知道他”崔季舒口中的陈将军是他们的另一好友,威烈将军陈元康,比他们年长数岁,是高欢的丞相机要,很受高欢信任。
“长猷不会。”高澄只说了四个字就不再废话。他呼陈元康的字长猷,说出他的判断时语气非常肯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和信任程度也就不言自明了。
入夜的大魏宫城没有灯火如昼,没有歌舞升平,既黑暗又安静。点缀在整个宫城间的是连不成片的零星灯烛,甚至还不如星空更灿烂耀眼。
皇帝元修独自一人坐在宣光殿后一片湖中的灵芝钓台上。灵芝钓台四面环水,只能靠船只往来。月色轻柔,流光皎洁,泛着鱼鳞细波的一大片湖中心,灵芝钓台犹如一座孤岛。元修的身影更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出神般望着天上的星斗,中天紫微星垣暗淡无光,侧旁倒是有一小星炫光夺目。元修心里凄凉至极。只有这样一个人的夜晚他才会如此清楚地体会到自己心里的愤恨、恐惧、迷茫以及孤独无力。
“回亶陛下,平原公主奉旨候见。”钓台下的湖面上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
“请公主上来。”元修平静了片刻缓声吩咐,同时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不自觉地挥袖在脸上拭了拭。
新获晋封不久的平原公主元明月弃舟登岸,顺着石阶向灵芝钓台高处的亭阁处走去。抬头便看到皇帝元修正站在亭外的几丛碧草乱石间迎她。他身着黑衣,看到她上来,又走下几步,伸臂想来挽她上去。一伸臂之间大袖飘舞,更显得他束着腰带的腰身瘦削。
“几日不见,主上瘦了。”元明月伸手拉了元修伸向她的手臂。
“想你想得厉害。孤一人在这宫中,身边没有一个可亲近的人。”元修的声音略见嘶哑。
元明月走上来站定了,看着元修仔细瞧他的脸,似乎有泪痕。知道他处境艰难,本不忍再说什么,可一片痴心还是难以默然承受,脱口低语,“明日主上自有以后可亲近的人。”这可亲近的人自然是指翌日将迎立入宫的皇后高常君。元明月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思绪复杂,原本是忍不住的脱口之言,可是正戳中元修痛处。
不想被元明月看穿心事的元修正转身慢步往亭子里走上去,这时止步猛然回身,皱着眉仿佛疼痛的是他的肌体而不是心。“原本以为只有你最明白我的心,如今连你也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就是个年刚弱冠的孩子,连日里多逢变故,忽然又负起江山重托,况权臣在侧,不得自主,心里本就如沸油煎滚,这一瞬间终于爆发出来。
“难怪连你兄长元宝炬的面也见不到了。是不是都以为孤顺了高欢的意,安心于座上傀儡还是你们自己心里想的和孤不一样,先已定了要依附大丞相之势”元修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喝,吓得元明月脸色都变了。南阳王元宝炬如今也处境尴尬,不方便总是入宫谒见,如果没有极要紧的事,反被见疑。
“主上”元明月已经落下泪来,不知所措地低声哽咽。元修发起小孩子脾气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听他的。
元修忽然想起那一日永宁寺外高澄的行止,冷冷盯着元明月道:“还来指摘孤的不是,那一晚你和高澄竖子又是怎么回事”元修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可是这种质问的神态更让元明月不知所措。
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元明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修竟然如此善妒,把她和高澄扯在一起,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来。沉默一晌,低语泣道:“反正我也是无夫的寡妇”
元修一直盯着她瞧,听她话一出口,心中如被针刺。
“陛下,被大丞相召回的封隆之候见。”元明月话未说完就被宦官的声音打断了。
元修一怔,这个封隆之在高欢征讨尔朱荣的时候屡出奇谋,是个人材。后来遭斛斯椿诬陷而潜归乡里。前几日高欢提过召回封隆之,任侍中,晋爵安德公。高欢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在皇帝身边遍植党羽
元修心思转动,已经将刚才和元明月的矛盾放在一边。只想着自己名为皇帝实为傀儡,身边俱是不同心的人,事事都要被人掣肘,这样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必定要想个办法。想到这里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还是平阳王时候就交厚的堂兄元宝炬,看来还是要有机会让元宝炬入宫当面商量。如果这样,眼前最重要的就是稳住高欢,解除其防备。
想到这儿,元修平复气息,大声传道:“请封侍中上来。”
再看看元明月,满面是泪,俯首若有所思,唯有她才是他真正可亲近的人,心里唯一慕恋的人,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她斗气呢。元修刚想拉了元明月的手软语安慰几句,忽然听到脚步声,封隆之已经上来了。
封隆之而立年纪,仪表堂堂,步态沉稳,像是忠实可靠之人。可元修不明白的是,他怎么忠实于高欢而不肯忠实于帝室呢
“罪臣封隆之见过陛下。”封隆之行礼毕,忽然看到皇帝身边的平原公主,恍然一怔。
“何必还提罪臣既然大丞相召你回来,必是你有可用之处,况且卿已新任侍中,又晋了安德公,只是孤听说你的妻子殁于乡里”元修没详提封隆之官职的事,这事是高欢定的。堂堂天子听命于权臣本就是没有颜面的事,何须多说。元修的本意是想,既然官职的事不是自己说了算,那么婚配的事大约是可以的,所以他正思忖将哪个可信的宗室女子嫁于封隆之为妻,也算是他这个皇帝真正给封隆之的恩惠。
刚才元明月一直无话,是真心觉得心灰意冷。本身她与元修同属宗室就是惹人非议的话题。哪里还禁得起如今元修忽而冷落、忽而又是不信任。不管怎么说,元修如今毕竟是皇帝,所承受的压力还是小于她。就算她现在被封了公主,皇帝都是傀儡,公主又算什么何况永宁寺那一夜,自己舍命而往,元修倒只记住了和高澄的那一段。想想还真不如再嫁,不必再让元修为自己烦恼,惹人笑谈,说不准还能利用这个封隆之助元修一臂之力。
然而言之既出,灵芝钓台上一时安静得如同无人一般。
封隆之先是一惊,抬头看元明月半天,再看皇帝元修对元明月怒目而视。忽然明白过来,又不禁瞟了元明月一眼,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应答。
元修气撞胸口,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话会出自元明月之口。所有人,所有事,在他心里都比不上元明月,能操纵他喜怒哀乐的人就是元明月。元明月话一出口,这让他怎么收场
元修面色泛青,半天才缓过来,转向封隆之,强忍着道,“封侍中,公主爱玩笑,你不会当真吧”
封隆之谨慎回道:“臣臣不敢。”
“妾不敢玩笑。”元明月偏偏火上浇油,抬头直视元修,毫无悔意。
元修直要不信,目中犀利地盯着元明月,两人对视良久。忽然元修转身飞起一脚大力而下,一块嶙峋怪石飞腾滚落。石落而下,巨响连连,最后咚的一声似是掉入湖中。
“主上”宦官们声音叠起,充满了恐惧。
这么多的宦官,不知刚才都在何处。元明月赫然明白元修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立刻便生出悔意。
“都滚”元修又是一声怒喝。
嘈杂的脚步声渐去。封隆之和元明月也默默退了下去。
封隆之心里默想,此人必不能忍气吞声,日久必有事端。
元明月坐在公主府的内室,对着面前的铜镜持梳梳理披散的发尾。看来事情远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原以为元修只要安份做这个皇帝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可是回头一想,元恭、元朗二帝哪一个又不是安份做皇帝对尔朱氏、高氏之辈百般隐忍到头不是一样遭遇横祸想到这些,元明月开始深深为元修悬心吊胆。
元明月极为后悔刚才在宫里和皇帝任性动气。细想来,如今真正能够出入宫禁不被禁止而亲近元修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日日时时被置于高欢众多耳目之下,元修不知道心里忍了多少气。正因为和她亲近,所以才能不设防备,所以才会为了不知名的理由忽然发怒,其实元修只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自由地表达了一回自己,真正发泄了一次心中的不满。
元明月自己本无主意,这时候忽然想起兄长南阳王元宝炬,他和元修一向交厚。刚才元修也说不见元宝炬入宫谒见。可见,他心里也确实想见元宝炬。如果能让兄长和皇帝见个面,仔细商酌,也许会有办法保得元修性命。或者实在入宫不便,那就自己先找兄长商量,然后再入宫转达皇帝,也算是个办法了。
想到这些元明月立刻把手里的梳子随手置于一处起身便向外面走去。家奴听到声音进来看,见女主人披散头发、着家常衣饰急急而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在元明月心里还能有什么比皇帝元修的性命更重要她要立刻亲赴兄长元宝炬府中问个主意。
谁知道,还没等元明月出了内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急急闯入一家奴回禀,“殿下,大丞相之子渤海王世子高澄公子突然闯进来,说是要公主殿下出去见他,不知道究竟何事。”
家奴们顿时乱作一团,吓得变颜变色。自从元恭、元朗二帝驾崩,洛阳城中风声鹤唳,只要提到大丞相,人人恐惧三分。这入夜时分,大丞相公子忽然驾临,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并且什么事都有发生的可能。
家奴慌乱,元明月却止步一语不发。还是那曾随她入永宁寺寻找元修的年长奴婢芣苢镇定些,挨近低语道:“公主不似从前那般胆小了。”
元明月回顾她时面上虽然平静,声音里却有些发颤道:“阿姨,你随我日久自然知道我。如今怕虽怕,可是我之今日远不比陛下处身之危境。”
这奴婢究竟年纪长些,扶了元明月道:“公主先不必怕。公主向来与朝政无牵涉,世子此来也许有别的因由。”
元明月想她说的很有道理,无力再说什么,任她扶着走了出去。
平原公主的府邸对高澄来说几乎出入自由。凭着他渤海王世子的身份,没有人敢拦着他。在这样的暗夜里,平原公主府也同样既黑暗又安静。可是因为高澄和崔季舒的闯入,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元明月走出内室刚至房门外,一眼就看到了穿房入户进了院子的高澄,后面还跟着一个微露笑意亦步亦趋的崔季舒。崔季舒她不认识,高澄也只见过一面,就是那一天在永宁寺门前。
高澄已经上了门前石阶,直奔内室的门口来了。元明月推门而出,高澄止步看了看,看元明月这一身家常妆扮,更让他觉得心动。从小看惯了母亲娄夫人,姐姐高常君,都是英武、果断的鲜卑女子,如元明月一般不同的实属未见。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快要撞上了。元明月在开始的一瞬间显然没认出来高澄,眼神陌生而不解。那一日见高澄,他还是个发飞扬、衣不整,只知打打杀杀的男孩,连正经的男人都算不上是。可是今日衣冠整齐,穿的又是褒衣博带的汉服,再加上他立于面前微带笑意,沉静相望的神态,真像是个稳重有度的男子,很容易让人忘了他的年龄。只是发丝整齐,束于冠内,一张脸完全显露出来,在这淡淡的月光下,更是美得犹如女子。
“你”元明月欲言又止。显然她已经在一怔之后认出了高澄,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公主已经把我忘了”高澄左顾右盼,然后直奔主题,“这也无防,我今日专为求娶公主而来。日后既为夫妇,也不急于这一时,自然执手偕老。今日告知公主,明日我便去亶明家君,向主上请旨。”高澄语气淡而温和,似乎还带着些男孩的不好意思。而这温和的语气也像是还不明世事的男孩刻意学来的。但他满面的热切和一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的真诚又极为认真、动容。
元明月定定地看着高澄,似乎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身后扶着她的芣苢先是一愣,然后掩口一笑,慢慢退后几步。招呼着屋子里外那些原本惊慌环立,又不知所措的奴婢们退了下去。
只有高澄身后的崔季舒想笑又不敢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刚要退下,忽听高澄唤他。
“叔正,你不必去。”高澄还是面对着元明月,看也不看崔季舒。“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亶告家君。”
“我”崔季舒有些胆怯。谁知道大丞相对这事怎么想
谁知道平原公主元明月怎么想
“世子厚爱愧不敢受。”元明月心里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把满心的错愕抛开,鼓足了勇气大胆回答高澄。明确拒绝之后,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高澄。
沉默了。崔季舒感觉出气氛开始变冷。
“为何”高澄语气里有些愤懑,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被元明月拒绝。“难道真是因为主上”他想起永宁寺元修看到元明月在他马上时的妒恨交加。元修说过,元明月是他的人。他本不以为然,因为魏室宗法不会容得下元修与元明月。而他所能给予的,并且愿意给予的,正是元修无论如何也给予不了的。
“是,就是因为主上。既使此身不属他”元明月心里泛上隐痛,声音有点哽咽,“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世子世子不必费心了。”
没想到元明月这么痴心一片。
崔季舒暗里侧目,见高澄神色黯然,他也没想到高澄竟遭平原公主这么直接的拒绝。
“我不必知道你心属何人,只要你嫁我为妇。”高澄沉默了一刻忽然霸道地说。说着又逼上一步,直与元明月身子挨上去,他伸臂向元明月身后,带着她的腰一起贴进他怀里,瞪着眼睛怒目而视,似乎又不知道这怒气该怎么发出去,该发向谁。“这个元氏皇帝究竟还是要听命于高氏。”
元明月完全被他吓住了,根本没想到高澄竟然怒到如此,似乎还想要用强。可是他这乱发脾气,又不知所以的样子真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元明月更觉得拿他没办法。
“那是朝堂上的事,我必不会听命于世子。”元明月终究还是大胆回答。她满心都是元修受了委屈而又闷在心里不能发的样子,哪儿还有心思计较什么高澄心里如何想。这大概是她从出生到此做得最大胆的事。
元明月的心跳得很快。
高澄的心也跳得很快。
崔季舒正想着如何劝解高澄,忽然外面进来了一个家奴,低头趋近小声回道,“殿下,孙腾将军求见。”
三个人俱是意外,僵局倒打破了。
元明月这时真是没了主意,孙腾求见比高澄的闯入更让她意外。
“请孙将军进来。”高澄却放开了元明月,平静下来越俎代庖地高声吩咐。
崔季舒不自觉地看了高澄一眼,心中暗想孙腾这下麻烦了。
那家奴稍一顿,再看看眼神迷茫的元明月,便答了声是而出去传命了。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第4章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
“公主殿下,下官孙腾晋见。”
片刻便听到一个刻意恭敬的声音和急急火火的脚步声。孙腾衣冠楚楚地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平原公主正站在内室门外的石阶上迎候他。公主着家常旧衣,头发披散,举止怯弱,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疲惫感,这些都被孙腾看在眼里,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来意。
“孙将军漏夜来访,究竟何事”元明月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得快支撑不住了,只想孙腾快点说明来意。她心里既迷茫又恐惧,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行伍中人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夜半上门。
“既然公主动问,下官不敢欺瞒,唯有直言相告。下官追随高王从信都到洛阳,清君之侧,扶植帝室,然天下未定,柔然、南梁尚在侧,说不准哪天又要随王征讨。下官心中有一事,望公主殿下成全”
这边孙腾振振有辞舒解心曲,那边隐身在侧的高澄心里却多了一重思量。从本心来说,他不喜欢孙腾,但是他不喜欢的这个孙腾竟然有此胸怀,显然不是鼠目寸光之辈。
“世子,孙腾将军非一般臣子,随大丞相平尔朱氏颇多筹策”崔季舒低语道。
高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心里也在想,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可用之人必不能错过,这是他从小就从父亲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虽然他还没学得父亲的驭臣之道,但他深深明白自己的身份和未来的可能。这一瞬间想到的,是他曾经的少年时从来没有想过的。
元明月也听不明白了,她不懂孙腾究竟想说什么。什么征战,什么天下,她从不觉得这是与她相关的事。但是“清君之侧”这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她。正是孙腾所谓的清君之侧,高欢诛杀了节闵帝元恭,而孙腾更是亲手杀了小皇帝元朗。目睹了这一切的元修最终被推上帝位。元明月心里顿时燃起对孙腾的痛恨。
“下官妻子身故,公主丈夫也已亡故。下官斗胆求娶公主为新妇,望公主首允。”孙腾在长篇的铺叙后忽然口出此言。
这下不止元明月惊讶,连高澄和崔季舒也实出意外。高澄更是又惊又怒,没想到孙腾竟然还存着这份儿心思。
“孙将军,你”元明月又惊又气地说不上话来。
“公主殿下,下官此心可鉴。”孙腾向阶上走来,态度甚是诚恳。“不瞒公主,下官原有一女,数年前在战乱中走失,至今未有下落。如能得公主归嫁,再续子嗣,此生足矣。”孙腾越说越动情,已经走近平原公主。
元明月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更害怕了。
“孙将军”这时内室之中的高澄推门出来,后面跟着崔季舒。“别来无恙”
孙腾听着一声唤,冷不防一怔,仔细一瞧,推门出来的竟然是世子高澄,而且是从内室出来的,孙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刚才一刹时倾泄而出的情思忽然止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
怔了半天,方叫了一声“世子”
元明月这时对高澄的心思竟然可以用感激涕零来形容。
“孙将军,世子在这里探视公主,不知孙将军夤夜来访是何意”崔季舒站在高澄身后大着胆子大声问道。高澄立于平原公主身侧,看着孙腾一语不发,但其威势慑人。
孙腾心里忽然明白,这个世子已长大成人,他在他身上竟然感受到了大丞相高欢身上的那种威慑,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臣”孙腾并不愚笨,既然高澄深夜在此,且瞧他立于平原公主之侧的举止神态,显然他与元明月不是无事。
“臣无事。”孙腾已经缓过来,灰声丧气地道。一瞬间失悔,敢和皇帝元修争平原公主倒也罢了,可是没想到与世子高澄也无意中成了争平原公主的对手,这让他心里不安。但是满心的不甘又不知何处发泄。
“孙将军,无事还不退下”崔季舒喝问。
孙腾没说话,不甘心地走了,心里暗恨崔季舒。
其实崔季舒心里比孙腾还怕,毕竟孙腾常侍于大丞相左右。
“崔季舒,你是我的随侍,不必怕他。”高澄洞若观火般说完这一句径直便向外走去。
崔季舒一怔,这样霸气外露的世子他从未见过,心里竟无比喜悦。答了一声“是”便快步跟上高澄,中途又回首看了看平原公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元明月松了口气,险些晕倒在地。这时芣苢上来扶住了她,瞧她表情。
“去南阳王府。”元明月吩咐了一声提步便往外走。
大魏立后,伦常大典。宣光殿上群臣云集观礼。礼乐庄重,声彻殿顶。
宣光殿上,高常君身着礼服走向深远大殿内最深处、最高处御座上的皇帝元修。元修面无表情。高常君举步端庄,不急不缓,极为沉着稳重。透过拂于脸上的旒冕观察着殿内的一切。从入宫前一日母亲对她说过的话里她就明白了,日后,她既是权臣大丞相高欢的女儿,又是大魏皇帝元修的皇后,身份在一日之间发生了重大又微妙的变化。
高欢也面色庄重、恭谨,以此来表达对大魏及皇帝的忠诚之心。看着自己的嫡长女高常君深具皇后气度,走向皇帝元修,他心里数味杂陈。从本心来讲,元修并不得他的意,虽然女儿堪配皇后之位,但毕竟有些不如意。可是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是介于他与皇帝元修之间的中枢,他的女儿有此才能左右牵制,维系平衡。高欢心里既满载希望,又有些许愧悔。但是无论皇帝还是朝臣们都无法从大丞相的脸上看到这些复杂的心绪,大丞相心里想什么,他们完全不得而知。
“大丞相不必介意。”唯有高欢身侧的司马子如非常明白老友心里所思所想。“女子持家,皇后从小深谋远虑有决断,必能立足宫中。有大丞相和阿惠,皇后也必不会受委屈。”
高欢没说话,只看着眼前宏大的场面。
“皇后和阿惠都是聪明人,娄夫人教子有方。”司马子如继续低语。
高欢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连日不见阿惠,真在营中”
“什么也瞒不过大丞相,阿惠想求娶平原公主。”司马子如声音压得更低了,仅高欢得以耳闻。
高欢沉默了一刻才不急不徐问道:“平原公主的事,人尽皆知。前日她与皇帝自陈,愿嫁封隆之。后又被孙腾求娶怎么阿惠也”高欢和缓的语调就此打住,不再说下去。
“皇帝必不能娶她入宫,至于封侍中和孙将军倒无妨。阿惠嘛,毕竟不经此事,年纪未长,这也不算什么,大丞相不必多虑,我那个犬子司马消难在外面也闹得厉害,年纪长些便罢了。”司马子如为高澄辩白,宽解高欢。“据我看,还是赶紧把冯翊公主和阿惠的事办了的好。”
“封隆之此人不可信,大丞相召他回来,他一回来就先想求娶平原公主再说当日斛斯椿说他谋乱也未必全诬,高王不可过于信他。”孙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欢另一侧出来,他似乎听到了高欢和司马子如的话,先告了封隆之一状。他也听说了平原公主竟自陈愿嫁封隆之,原本一腔火气无处发泄,此时便有了出处。
一眼瞥见高欢身后远些身量渐长神态专注的二公子高洋,犹豫片刻,又期期艾艾地道,“连累世子也被流言中伤”
司马子如忿忿看了孙腾一眼没说话,只用眼神制止他。
高欢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过了一刻道,“阿惠这稚子脾气似我,诸公需让一让他。”他说这话时明显声音提高了些,语调里满是不容置疑,但话说的比较客气。
孙腾绝不敢再多说什么。
入夜时终于安静下来,大魏的后宫恢复了常态。热闹总是一时的,而冷清却是长久的。
尽管这一夜皇后的椒房殿里灯烛长明,众多的宫女虽沉寂无声却井然有序,但是高常君还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寂。透过遮挡在眼前的毓冕,她有点好奇又新鲜地观察殿内的一切。以后她将是这里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主人。
淡而幽香的气味使殿内所有人的感官浸透。华丽的帐幔,温润的玉器,雕饰精美的铜镜一切都奢华美丽,都为了迎候入主椒房殿的新皇后而设。但是最应该出现的人,皇帝元修却不见踪影。
宫女们肃立环伺,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多言。新皇后是大丞相高欢的嫡长女,身份何等重要,这足够让人战战兢兢。
高常君忽然觉得孤寂极了,这高高在上的感觉,还有因为元修并没有出现而带来的眼前这一切的不真实感,今天经历过的所有,此刻都像是一场梦。她心里也有期待,有责任,甚至有担忧,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年幼无忧的高常君了。自从入主内宫那一刻起油然而升的身份感,如同云雾蒸腾,隔离开了她和从前,使她凌驾于九重之上。
“皇后殿下,主上来了。”忽然一个机灵的宫女凑到她身边低声禀报。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高常君迅速从梦幻中醒来,透过毓冕看到一个极为英挺的黑衣人已经穿过帐幔走到了她近前。殿内一刹时静得似乎连落花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宫女都紧张地注视着站在高常君面前的皇帝。
元修匆匆而来,几乎没有停顿和犹豫就立即挑开了高常君遮面的玉毓。坐在榻上的高常君紧张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有些微微发颤地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元修。元修似乎是潜意识里回避,并不看她,回身将手中的挑钩递给身后的宫女,然后犹豫逡巡着似乎已生去意。
元修半侧身的样子极为挺拔,满是英气,肩背的线条直而刚硬,大袖的映衬下腰很瘦,但是很有力度。黑色的袍服给他刚过弱冠的年纪添了些沉稳,同时又让人觉得有一抹深藏的忧郁夹杂着放纵不羁的烈焰隐在外表之下,随时可能会爆发。
“陛下。”高常君还穿着重重厚重的礼服,她缓缓站起身,有些眩晕。从今天起,她将是大魏的皇后。高常君是极聪明的女子。她向着大魏现在的天子元修行了晋见大礼,端庄淑慎。
这是一个恭谨柔和的声音,一个像妻子的声音。元修的背影有些迟疑,似乎是觉得意外。他慢慢回过身来,看到礼仪周全的高常君低头在他面前跪拜,既便看不到她的脸,还是觉是她那么耀目、明艳。元修似乎被晃了眼睛一般。
“皇后起来吧。”元修的声音平静而没有温度。
“是,谢陛下。”高常君缓缓起身,慢慢抬头,很大方地注视元修。
在高常君的眼里,这个皇帝不像是她听说的那个受她权臣父亲操纵的傀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刚强决断,他一定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意改变自己的心意。他浓黑的眉锋之间有一种张扬不屈的气息,这正是鲜卑男人身上受命于天的血性。高常君暗暗将呼吸深深地吸入,慢慢地回落。
元修与高常君对视一刻,还是觉得意外。他不自觉会将高常君和元明月比较。他的堂姊元明月是极美的,甚至比新皇后高常君还要美丽。她那种美丽却并不会特别耀目,迫人不敢直视。高常君与高澄面貌很相似,这种面貌在男子身上会特别与众不同,与男子气息混合会格外卓绝,就如高澄一般。侠气、霸气又如此卓绝的极美男子会让人窒息。可是在高常君身上,美则美矣,英气实足,但就是失了女子的韵味。或者说高常君身上的沉稳大气,果断英纵与元明月的柔弱、慈悲、赤诚、痴念是完全不同的,而元修在意的东西恰巧却是后者。
“皇后不必多礼”元修语调柔和了一些,“以后你就是后宫之主。今日皇后辛劳一日,还是早点休息吧。”元修说了这些话便转身急匆匆向殿外走去。不知道是因为真的赶着要去什么地方还是想要逃离此刻的椒房殿。有时候,逃走也许是一种真正的接近。
高常君见他离去,深觉纳罕,但还是定了心目送他背影消失没再说什么。元修看到高常君第一眼目中惊艳的眼神却瞒不住宫女们。这时便立刻都围上来服侍高常君换掉礼服,洗漱。
“殿下,主上心中有人,但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一个领头宫女在高常君耳边低语。
高常君没说话,但是“元明月”这个名字忽然涌上心头,在她心里打下了阴影。
月至中天,星光灿烂。深夜无眠的又何止一人。
“什么声音”大丞相高欢起身至窗前蹙额细听。
高欢的宠妾郑大车也立刻起身至高欢身边同样仔细聆听。郑氏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于是手臂缠上高欢低语:“夫君,真的什么都没有,夜里寒,还是回榻上去吧。”
高欢回身拥住郑氏,郑氏埋首入怀。
月光下,一身白衣的高澄清逸出尘,已经不再是那个纵情沙场豪放不羁的少年。长剑在手,进退由我,银光闪闪的剑花笼罩他全身。他有所思,有所想,他有决断,他有自信一切都在剑锋中倾泄而出。
“阿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
高澄停下来,持剑站定了一瞧,竟然是父亲。而更惊讶的是父亲身后还跟着他的宠妾郑大车。
郑氏身着绿衣,在柔和的月光下震惊着人的眼睛。她立于高欢身后专注地看着他。高澄收剑时,郑氏也从惊讶中回味过来,她也好像刚从幻境中如梦初醒。她向着他笑罢了似乎是不好意思般微微低下头。可是忽然又立刻抬起头来再看他,就好像忍不住似的。但只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郑大车心里如同投石入湖,激起重重涟漪。
“大人还没睡吗”高澄将剑放下,不再看郑氏。
“阿奴为何深夜在此舞剑”高欢心里有疑似答案,他声音威严,只有一个念头最为强烈,绝对不能让儿子和那个寡妇平原公主元明月有瓜葛。
“替大人忧虑。”高澄收剑入鞘,“朝堂之上都听命于大人,但是大人可思虑过内忧外患”高澄面上之忧思透露着超越现实年龄的老成。
这个反问完全出乎高欢意料之外。他一顿,回身向郑大车柔和地吩咐道:“你先回去。”
“是。”郑大车抬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高澄,恰高澄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一触既散。郑氏回去了。
“何为内忧,何为外患”高欢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语气里完全就是一个父亲考教儿子。
“阿爷真以为皇帝女婿就肯俯首听命了吗”高澄立于一旁。
“这个何用你说,我自然明白。”在这个问题上高欢的考虑已经很深刻了。
“听不听命不止皇帝一人决断,怕就怕宗室之内有人比皇帝还不甘心。”高澄的话说的简洁,但高欢听得明白。
他弑杀二主,恐怕宗室之内早有人不满。而且皇帝元修的态度也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不满的。如果宗室与皇帝相偕而反,力量不可小觑。争斗之间是什么结果也很难说。高欢这下心里将高澄说的话真的深以为意了。
“外患又如何”一边想着如何安插、培植自己党羽,一边又有些急切地问儿子。
“且不说南梁、柔然之患。听说定州刺史侯景即日入都拜见父亲。侯景羯人,六镇军士出身,当日依附尔朱氏,今日见大人势起又来归附,如此奸滑之人,早晚一日必反了。”高澄语气肯定而忿恨。
高欢倒沉默了一刻,没仔细说,这个问题他心里不是没有思量。可这个不是一句两句能和儿子说清楚的。一边心里想着,一边只说了一句,“此用人之际,许以高官厚禄便罢。”
高欢思索着又道:“阿惠,你长姊已入主中宫,你和冯翊公主便也就此成婚了吧。”这个不是高欢主要想说的事。他又想了想道,“你言之有理,不如改迁都城。洛阳是魏室根基,离了这里最好。”
高澄想了想道:“大人言之有理,邺城便好。”他只注意到了父亲话里的后半段,前半段却置若罔闻。
邺城是汉末曹操故地,其子嗣后来代汉称帝,高欢心里忽然一动,不觉又看了看儿子。
“阿奴年纪渐长,日后当多留心朝务,不必只一心于军营里的事。”高欢只吩咐了这几句,其它不再多说。
平原公主元明月没有入朝观礼。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入朝瞻拜皇后,见证帝后合卺。
眼见得窗上暗了,又亮了。朦胧的凌晨,亮光依稀,那么微弱,黑暗并没有尽去。不知道入主后宫的新皇后,高澄的姐姐高常君怎么样开始这作为大魏皇后的第一天。
“公主公主”
一夜无眠的元明月忽然听到窗外家奴呼唤的声音,那么急迫。
“何事”不耐烦地问。
“皇帝驾临,请公主速来接驾。”家奴急报。
元明月一时没动,皇帝忽然明白过来,一跃起身,来不及梳头和整理衣饰,足下匆匆竟未着履便向房门奔去。
“砰”的一声,房门似被大力撞开一般。一身黑衣的皇帝元修抬起一脚,已经破门而入。他上前用双手箍了奔过来的元明月的双臂,立刻便有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的双目通红,目中尽是血丝。
他不在宫中,他是怎么出来的宫中全是大丞相的耳目。如此任性,不肯听命于丞相,而更让她恐惧的是他抛下了大丞相的女儿、新皇后高常君,是在她作为皇后的第一天,这是多么大的难堪可对她自己来说,又是什么样的感动
“都出去。”元修看着元明月,背身向身后的家奴们怒喝。
家奴们不敢说话,都退出去。
一时安静下来,室内只剩下元修与元明月两个人。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第5章 :太平寺主横行天下
“主上”元明月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她的双臂被元修的双手箍得非常疼痛,她尽力忍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元修布满血丝通红的双眼,一身的浓重酒气,唯有如此自伤他才能发泄自己心中深藏的痛恨和舒解不去的抑郁。
“死生不过如此。”元修目中如梦如幻,既像是看着元明月,又不像在看着她。他淡淡地一字一字说出,便拥紧了元明月,他的气息又浊又重地环绕在她颈间。这句话像是迁心动肺般破口而出。元明月在这一刻忽然深深地明白了元修所受的苦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她的双臂紧紧搂住了元修的肩背处。
守在室外的还是那个年长的奴婢芣苢。平原公主生而无父,及至少时芣苢一直服侍在侧。公主长成,又随其出嫁。其间芣苢失夫,接着公主新寡,直到此时,芣苢近身左右,几乎没有和元明月再分开过。元明月尊称为“阿姨”,俨然已待之如庶母。
平原公主元明月燕居之处所有家奴俱听芣苢调遣。这个时候寝居之外除了公主府的芣苢,再就是远些守卫门禁的零星两个天子戍卫。虽一墙之隔,屋内声响芣苢听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想不起来平原公主元明月和皇帝元修是从何时生出情愫。公主成婚不久就成新寡,倒也没有多么悲伤。其实将来再嫁也是迟早的事。元明月与嫡亲兄长南阳王元宝炬交往密切。而平阳王元修是南阳王府中座上常客。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一来二去,日久生情,竟然失了伦常。
但是在芣苢看来,元明月全心投入可叹可悯,就算是元修也同样是坦陈心胸,对元明月以诚相待。所以她并没有觉得二人之间有失人伦。芣苢倒是倾尽了全力佑护公主,只是人卑力微罢了。及至今日,元明月与元修终于修成正果,就算她仍是心中惶惶,难免不安,但至少还是心底稍有安慰。
忽然一眼瞥见内院门禁处一贵妇人正与守卫天子的束甲兵士在交涉什么,一眼认出是南阳王元宝炬的嫡妃乙弗月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侍奴婢。芣苢忙回身轻敲窗棂,低唤道:“主上,公主,南阳王妃乙弗氏探望公主。”
屋内响动依然,没有回应。芣苢再报。过了一刻才听到元明月娇慵的声音,“请南阳王妃进来。”
“是。”芣苢应了一声再听无声,才慢步走下石阶至院门处。
乙弗氏看到芣苢远远过来,尽管看得出来她面上有疑虑,但并不急于问话。芣苢先向王妃恭敬持礼,然后向天子近侍转达口谕,请王妃入内。军士自然无话放行。
引着乙弗氏王妃往里面走,芣苢这才低声禀报道:“王妃切勿惊惧,陛下在公主寝卧内,是陛下召王妃入见。”
乙弗氏没说话,但心里疑虑与震惊并存。惊的是皇帝昨日立后,今天竟然一大早就私自出宫到了平原公主府,不知新皇后高常君和大丞相高欢知道了会如何。疑的是皇帝召自己入见又不知是什么意思,她是南阳王妃,总觉得与皇帝私下见面不便。
元修与元明月俱是穿戴整齐,寝内来往穿梭尽是公主府服侍洗漱的奴婢们。乙弗氏进门便看到皇帝与平原公主竟然双双立于门内迎候她,室内情景又让她心中生幻,好像就是她的南阳王府内寝中,早上她与元宝炬起身洗漱时的情景一般。不敢多想,先与皇帝行大礼。
“王妃不必多礼。”元修平声吩咐,难得的声音愉悦。
“长嫂快起来吧。”元明月亲自上来搀扶乙弗氏。因为多得长嫂照拂,所以元明月心里和月娥很亲近。
这时芣苢已经带着奴婢们都出去了。
元修转身走开数步在窗下平时元明月常坐的椅子里坐下来不再说什么。眼睛打量着寝室内的摆设,似乎在心里默作研究,有意无意地听着那边一对姑嫂的对话。
“长嫂,”元明月挽着乙弗月娥至另一边妆台处坐下来,“今日我与主上有一事想请长嫂助一臂之力。”元明月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小妹”乙弗氏一时情急,叫出了元明月未封公主时的称呼。
时梦时醒,皇后高常君不知自己一夜究竟睡了还是未睡。似乎一夜失了昨日,似乎一夜老了韶华。过去种种像是只在梦里曾经存在过。醒来几乎不知身在何处。轻纱帘笼处有很亮的光透进来,这是椒房殿的第一个早上。
内外有序,宫女往来穿梭,一时椒房殿已经人事整齐。高常君不止马上英武,平时也极爱妆饰。妆扮过后,此时已经容色绝丽,准备起身去给皇帝元修问安。正在对着铜镜仔细察看有无失礼处,身后随嫁侍女若云轻轻走近,其他宫女们已经被若云遣出。偌大的椒房殿里刹时便只剩下了主奴两个人。
“说吧,什么事”高常君转过身来看着若云问道。若云是自小服侍她的奴婢,很聪明又进退有度,很得娄夫人和大丞相信任。至于若云随嫁入宫的因由,自然不说也都心知肚明。
“殿下,”若云跪下伏于高常君膝前低语道,“主上昨夜彻夜饮酒,凌晨时出宫去了平原公主元明月府内,停留了很久。后来南阳王元宝炬王妃乙弗氏也去了平原公主府。”若云一边说一边仰视看着高常君,她心里忿忿,怨皇帝竟然抛下新婚的皇后出宫去了元明月府内。停顿一刻又道,“过了没多久,忽然平原公主府内喧腾,说是王妃乙弗氏在小姑内室不小心摔伤,请南阳王速速赶去平原公主府接回王妃。”说完若云看着皇后等待吩咐。
高常君面上平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从她漂亮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思虑重重。没问公主府的事,只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要明白自己身边究竟是什么形势。
若云恭敬答曰:“宫内及各王府,还有平原公主府俱是大丞相耳目。奴婢随殿下入宫前大丞相吩咐奴婢,凡事有人报于奴婢知道,奴婢呈报殿下,自会由殿下掌控。大丞相叮嘱,其间决断全部听从殿下主张。”若云是高常君的心腹。
高常君此刻才明白,父亲已经将宫闱之事完全交由她来掌握裁夺。再回思母亲娄夫人在她入宫前日说过的话,这时才懂自己身兼重任。高氏、元氏,甚至大魏的将来,都与她密不可分。
高常君腰身笔直,抬眼便是极有决断的眼神,吩咐道,“我知道了。”她心里笃定若云不会再和第二个人说起,她的顾虑却在另一处,“勿要使陛下心有疑虑和不安。”
“是。”若云回道,“宫女已经来报,陛下已回宫,正往椒房殿来。”
元修在椒房殿前长长的石阶上踽踽独行。刚才在平原公主府的愉悦心情已经潜去,和南阳王元宝炬艰难一面已让他心里有了支撑。但是此刻回宫面对椒房殿里的高常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升起一抹淡淡的愧悔。这一点连他自己心里都微微有些惊讶。
走到殿门处,深深呼吸了一个轮次,正要让宫女进去通禀,忽然见高常君竟然迎了出来。她面上微笑,明朗的日光正映在她脸上,竟让他觉得似乎是雨后初晴,一天乌云散尽,似乎心里的阴霾都全被驱除得干干净净。连心都被烈日照耀得通体透明了,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包括对大丞相的忧惧,对新皇后的犹疑,就这么一瞬间被抛开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有短短一刻,他也知足了。
“皇后”元修喉头些微哽咽,看着向他行跪拜大礼的高常君,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犹豫着似乎想向她伸出手来扶她起身。
“主上。”高常君声音柔和地道,“妾已备好饭食,请主上用膳。”
“好”元修心情复杂时已被众星捧月般进了椒房殿。
只有饮食衣服,只有喁喁杂谈,就像是寻常夫妻,只像是一般百姓。皇帝元修真觉得这椒房殿里暖意重重。
有时人看戏,有时人演戏。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世子高澄为了演这一出戏终于被冠以了正式官职。从此刻起,他不再单单是渤海王世子,皇帝下旨晋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往后年纪尚轻的高澄已位列百官之一,可以随朝听习朝务。而加官晋爵之后的高澄首要的大事就是和清河王之女冯翊公主元仲华的婚事。
见识过朝廷立后大典,高澄只见长姊高常君礼仪周全、仪态万方地在百官面前受册。其端庄大气、神采奕奕不得不让人赞皇后之德容并行。可是今天他自己作为当事人一天下来,如同受人摆布之傀儡,真是身心俱疲,气滞于胸。好不容易礼仪结束,高澄极其不耐烦地喝退了崔季舒等人,不许人跟着,一个人往后面自己和公主成婚后要住的那个小院落去了。
虽然酒量不浅,但是今日真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么豪饮无度。其它还好,只一样,浑身燥热难耐,止不住的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没人跟着,清静下来,走到一半便觉夜风清爽,停在几株桂树下,偏身坐于树下石凳上,耳中尚且轰鸣阵阵。
眼前只觉得清清亮亮。中天月色柔黄,星光闪闪,近前鹅黄色的金桂被月色包裹闪着银光,到处都是桂花恬淡而沁入心脾的清香。高澄在远处渐渐不真实的喧嚣中更体会到了身边的安静。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阿惠”忽然听到一个欲言又止的呼唤声。
是女子的声音,像勾着人的魂魄般。
高澄身不由己地四处探寻,只觉得腹中酒都向胸口,向头上涌来,脸上烧得血红,冲动得恨不得做些什么来将这力量引出,可是又不知所措,不明白该做什么。
鹅黄的金桂丛中终于走出一个人,“阿惠,是我。”还是那个淡淡的绿色身影。竟然是大丞相高欢的宠妾郑大车。啃书小说网KenShu.CC收集并整理,。
高澄腾地站起身,似乎难以自制般向着郑大车大步走去。而郑氏也急趋而来,终于投身入怀。
如烈火引燃干柴,一切的发生总是那么偶然,而每一次的偶然其实都隐藏在必然之中。高澄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那么陌生,但又渴慕已久。在这里他笨拙,可他非常有潜质,很快就能如鱼得水,自得其乐。朦胧间他已不是昨日不谙世事的男孩,他已长成,他是男人。当他明白了这一点,安于这种感觉的时候,忽然心里霸气冲天。
小院落的洞房,新加侍中的世子高澄与冯翊公主的寝卧内竟然声高震天,笑闹的声音在院门口就听得清清楚楚。刚刚进了院门的高澄心情愉快,况通体舒泰,所以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喝止这不合礼仪也有别于常态的情景。
摆手制止了迎上来的奴婢,悠闲自在地步入室内。忽然一个影子一闪,拳头大的什么东西向着他飞来,速度奇快,想必力道极大。
“来呀再来呀看本公主怎么教训你”一个清脆又稚嫩的声音传来,透亮极了。
迅速偏头一闪,那个拳头大的东西“砰”地落地,是又脆又闷的粉碎的声音,低头一看,竟然是个苹果。
一屋子都安静下来。刚才欢声如雷的喧闹完全消失了。奴婢们纷纷肃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这从小就是顽皮恶少的大公子。高澄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正中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可她身上穿的却是新娘的礼服。高澄不由惊讶地止步于当地,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盯住了她。她是谁
“公主,这就是殿下的夫君,渤海王世子,大丞相的大公子、高侍中。”婢女阿娈是这屋内领头掌事的,忙趋至小女孩身后,俯身低语提醒着怔在当地,好奇地盯着高澄看的小女孩。
这不只是提醒小女孩,也提醒了高澄。这女孩确实就是他的妻子冯翊公主元仲华高澄简直哭笑不得。他事先居然不知道,原来他的结发嫡妻,就是这么个小黄毛丫头。忽然又想起刚才和郑氏的一番缠绵,再拿元仲华一看,两下里落差也太大了。高澄觉得有些头痛,不由伸手抚了抚太阳穴。
“见过夫君。”元仲华只觉得这男子美极了,很愿意与他亲近。至于叫一声“夫君”是什么意思尚不明白,只知道他以后会是自己非常重要的人。小姑娘有模有样地行了礼。
高澄放下手,抬起头,也有点不知所措。“公主公主殿下下官”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记起父亲尊宠妾尔朱氏身份贵重,所以自称“下官”,此刻他便学了来。
忽然想起来问阿娈:“刚才谁惹殿下生气”说着神色已经严峻起来。
阿娈等人吓得不敢回话,“奴婢等不敢不尊公主。”一边吱唔着一边小心地看着冯翊公主。
元仲华忽然咯咯笑起来,完全抛开了刚才的话题,又说起了一个新问题,“我饿了。”
高澄皱了眉头笑了笑。阿娈等人也忍不住低头轻笑。
一番合卺礼下来,又是进食,高澄又累又困。小公主元仲华就更不用说了,非常不耐烦,最后终于勉强在侍女阿娈的哄骗之下与高澄行完了合卺礼,稍进些许食物。前一刻还在说着话,后一刻已经伏于桌上睡着了。
高澄看着睡熟的元仲华,他站起身,示意阿娈等禁声,俯身把元仲华抱上床。高澄坐于床侧细瞧端详,见她睡得着实是踏实,呼吸又深又沉,高澄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已经睡意全无,吩咐阿娈去书房点起灯烛。他心里还有一件大事。
侯景,论年纪其实比大丞相高欢也只年少数岁,恰是刚过而立。至于他和大丞相高欢的关系,还要从六镇之乱时说起。彼时同为怀朔镇的镇兵,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至于怎么从一个镇兵做到今日之大丞相或是定州刺史,当然是各有各的原因。如果说高欢的起始得意于妻子娄夫人、娄昭君,那么侯景此人就靠的全是自己的机警通变,只是过于反复无常而已。一时尊为恩公,一时恨若仇敌,其残忍狡猾也是一般人绝不敢亲近的原因。恐怕也只有大丞相高欢有这份信心,敢于重用。
西风猎猎,凉意渐生,草枯叶落,景色萧索。唯有高远的秋空碧蓝如洗,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日色明丽,却绝不会夺目到刺眼,只觉得明亮而极让人舒适。洛阳城外草色枯黄,铁骑杂沓,弓矢齐备。
一男子,而立之年,面色黧黑,髡发显得极为与众不同。更让人讶异的是,他走路的姿势。点足而行,忽左忽右,如同风摆杨柳,引人发笑。男子停驻,举目远望,天之极高处一队雁阵正行驶而过。他忽然翻身上马,同时已纵马而行。身子轻巧得好像飞上去一般。稳坐马上时如安坐于床。围观的人都惊讶于那烈性的马如此听话,而他已张弓搭箭,并不怎么瞄准,箭已飞出。
一片寂静,数不清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而他已准确地找到了猎物驰回。纵马至大丞相高欢面前,翻身下马跪拜,双手托举猎物于顶,大声回道:“阿勒泰献获于大丞相。”
一箭双雁,这绝不只是偶然。高澄在父亲身后看着前面的侯景,忽然扭转过来低声问身侧的陈元康道:“你从前可知侯景的鲜卑名字”这是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却足以点破迷题。
虽不是正式朝见,但皇帝、百官俱在,这场秋狝也是专为侯景准备的。这个时候,他得了猎物不献于皇帝,只献于大丞相,并且是当着皇帝元修的面,表面看起来是独尊大丞相,可实际是何用意却很难说。
陈元康经高澄一问,心里恍然明白,忙恭敬回答,“其羯人,下官从未知此人也有鲜卑名字。”陈元康说话不打诳语。高澄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就算不讲细节,至少在皇帝面前也要自称正式的名讳,哪怕真是草野之人恐怕也不会这么随便就在至尊面前自称其鲜卑诨名。更何况还不是拙朴的草野之人。既如此,何必有此一番做作
“万景真是不忘本啊。”高欢大笑,却并不以鲜卑名称之。然称之以字,也是极大的谦恭了,表示视之为友,而不以官阶身份论之。
跟在高欢身后的司马子如撇着嘴睨了侯景一眼,立刻抬眼于顶,仿佛连两撇胡子都翘上去了。
高欢不但称了侯景的字,还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侯景,接了他手中的雁,携其至皇帝元修面前才笑道:“此雁万景当献于陛下。”
要说侯景,真是聪明绝顶,瞬间的愣怔立刻便伏身参拜于元修面前,以首叩地,大声道,“武人粗鲁,心思浅薄,失了礼数,乞请恕罪,万望天子开恩。”声音又直又亮,况伏于地上似乎再也不敢动一动,愧悔恐惧之心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元修盯了侯景一刻,却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也不管侯景看得见看不见。面上恹恹,示意侍从收了雁。
高欢似对眼前一幕浑然不觉,携侯景谢恩,退下,走出数步之遥。
高澄等人也早下马随侍在后。
高欢俯耳于侯景耳边,状态亲昵笑道:“公之朝于洛阳,我与天子皆甚欣慰。前日已奏报天子,晋爵濮阳郡公,加吏部尚书,位列司徒。望公诚心辅助天子。”
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大丞相的意思,这里的天子含糊其辞,究竟又是指代谁这些不必深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
加官晋爵,掌管天下人事,又位列三公,已经是高官显爵,侯景心里也震惊了。顺水推舟,见风使舵,立刻倒身便拜,声音颤抖道:“六镇时,臣便是大丞相部下,一直仰丞相之威,况臣与大丞相同为鲜卑旧族,拥戴丞相之心从未改变,今日方能归属,从此一心只侍丞相。”
背着皇帝一番话说得如此煽情肉麻,高澄冷眼旁观,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冷光夺人,极是不屑。
侯景一心抬高高欢,但想想六镇时同为镇兵,这时反说彼时为高欢部曲,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好笑。哪里还禁得起他如此做作出来的激动还提什么同为鲜卑旧族,不异于当面扯谎。最可笑表白自己从无异心,似乎从未追随过尔朱氏也从未反叛过旧主。
高澄只向陈元康低语道:“此人口中轻贱飘忽,必不可信。”他说的非常肯定。陈元康由不得侧身看向这位刚加了侍中而和他相识多年的世子。他几乎看着他长大,只是几日未见,就好像不认识他了。
高欢似乎也极为动容,又亲手搀起侯景笑道:“我心如镜,万景之心岂能不知”
这句话在司马子如听来方忍不住笑了。他就不信他那精明的老友会真有有糊涂之处。
第6章 :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清晨的日影里,高常君坐在铜镜前,浓密如云的头发完全披散至足踵。她仅身着束胸宝袜,裙长虽曳地,肩臂处一片细腻的白,乌云丝丝散于肩上,美到极致。
宫女一边给皇后梳理头发一边和皇后喁喁私语。
“殿下,自打那天早上主上来用膳,此后就再没有来过椒房殿,殿下还不肯告诉大丞相。”宫女梳头甚是辛苦,来回上下,跪下又起身,还生怕拉了头发弄疼了皇后。
“多嘴。我与主上既为夫妻,自然应该多多体谅。主上朝务繁琐已经很辛劳,我不能为主上分忧便要使主上不为我分心劳神,哪里还有怨怼的道理。再说,父亲辅助主上已是战战兢兢,只怕有负于主上重托之责,怎么还能为这些小事去让父亲心烦”话说的严厉,但高常君语气非常慈和。
洛阳城的初秋凉意渐起,元修步入椒房殿,用手势制止了迎候和将要去通报的宫女。若云看着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皇帝正立于皇后高常君不远处的纱幔之外,她隐身于柱后,只见元修浓眉深锁一动不动地看着高常君的背影。
梳头宫女继续道:“殿下不知道,主上心里那个最爱的人就是平原公主元明月。就是为了她,所以主上才总不愿意来椒房殿。倒是几次微行出宫去平原公主府呢。”
高常君停下抚弄发丝的手,抬起脸。纱帐后的元修看到日光里她的侧影像是笼罩在朦胧的薄雾中,既美又不真实,好像永远都遥不可及。
“我知道。”高常君轻轻一句。
元修心里一惊。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要她愿意,元明月就可能殒命。他顿时急上心头。
“这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主上要做什么不是你们该问的。”高常君向外面唤了一声,“若云”。
若云又轻又慢地从柱后出来,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走进去,应了一声。
“传我的话,若是宫里有谁敢私下里议论主上,谣传宫闱之事,立刻处死。”高常君站起身,似要转过身来。
元修默默走出了椒房殿。他不知道是该感激她,还是该怕她,或是该爱她。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高常君在他心里深深地划下了第一道印记。
若云仔细聆听一刻,轻声向高常君回道:“殿下,主上走了。渤海王世子、侍中高澄等候皇后召见。”
高常君没答若云的话,转身来看着她吩咐道,“若云,宫里的事,不必事无具细都禀报父亲知道。父亲的意思便是想安定朝局,如果两败俱伤,想来不是父亲的本心。”高常君声音低落下来。
“奴婢不敢专擅,全凭殿下吩咐。”若云心里一颤,急忙回道。
红日东升,椒房殿里到了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高常君并不升座,只坐在平日读书处,笑意盈盈地看着弟弟高澄走进来。
高澄刚行大礼,高常君便忍不住笑道:“又长高了,自从加了侍中,阿奴更像肃立朝堂指点天下大政、辅助至尊的在任官。”
“阿姊,不是像,根本就是。阿姊也不似在家时,更像皇后殿下。”高澄完全恢复了顽皮男孩本色。
姊弟二人就座,高常君又问,“听说前几日朝里有大事一个重臣,叫侯景,父亲请主上重重封赏。”
高澄泯了笑,忿忿然道,“阿姊都知道了什么重臣我看是反复无常的奸滑小人才是”他几乎要声高震宇。
高常君没说话,只端起面前的茶低头啜饮。高澄看长姊无话,也安静不语。过了一刻高常君放下茶盏道,“阿惠,这话放在心里就够了。何必嚷得人尽皆知。你是要提醒那个侯景你已看破他的为人,要他不利于你还是要父亲部属人人知道世子是个没有度量,胸中无计之人究竟哪一样于你有好处”
高澄被长姊问得哑口无言。好在他人极聪明,把长姊的话一一记入心中。
乖乖答一句,“阿姊教训得对,我明白了。”
“阿惠,父亲做事自有道理。你都能看得出,难道大人看不出还是你觉得天下只你一人是聪明人别人都愚笨不堪遇事如此沉不住气,还不能与父亲同心,惹人笑话是小事,如被人趁隙利用岂不坏了大事”高常君的焦虑之情溢于言表,高澄只有低头敬听的份儿。
“阿惠,所谓家天下不外就是父子兄弟相承。以后父亲辛苦所得基业必然要你承嗣。你如今已经长成,却不能沉稳持重,总是这么谑浪笑傲的,怎么让父母大人放心”高常君是爱之深,责之切。
高澄起身拜倒道:“阿姊今日一番肺腹之言弟永生牢记,必然不负父母大人重托和阿姊的苦心教导。”
见他真正往心里去了,高常君欣慰点头微笑。
此后,高澄随着父亲日日入朝听政学习。百官原来俱知大丞相嫡长子、渤海王世子这位新受官职的高侍中于军事上善谋略,勇武异常,如今多见其面更觉得沉静持重。连高欢都觉得儿子日渐老成,胸中生出丘壑,少言语多思虑,暗自欣慰得意。
洛阳城看似平静了。
日复一日中秋渐近。宫中府中似乎俱有闲暇和心情来过一过佳节。细算起来,从信都到洛阳这些日子,大丞相高欢的渤海王府却没有过去热闹了。
郞主大丞相朝务、军务忙,在府里的时候不多。王妃娄夫人深居简出,不大露面。另外大丞相的宠妾尔朱氏、郑氏,还有几个,也还都安逸,各有各的事要忙,并不张扬。娄夫人长女高常君入宫就少了很大一分热闹,她原是大丞相掌上明珠,在王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嫡长子任职侍中的世子高澄近来也学习朝务极少有时间在府里厮混。甚至连小小年纪的二公子,娄夫人次子高洋也跟着高岳、高归彦两位大丞相随侍的重臣学习实务不见了踪影。
中秋前一日午后,太阳极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况且又是一天里最慵懒、闲暇的时候,这样时候人很容易困乏,无事做打盹的人多极了。整个府里似乎都睡着了般寂静无声。
重重内闱一处僻静的小院落里,屋子的门紧紧关闭,近处无人,只有院门处桂树下站着两个小丫头小声说话。
一个守门的丫头,揪了一片桂树上已镶上黄边的绿叶子,小声向过路停下找她说话的另一个小丫头低语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细算起来我也记不清楚。只是每次娘子都让我守门,有时候有人过来听到声音险些发现,我胆都要吓破了。娘子和世子却只管自己高兴。”听她语气中颇有怨怼。
过路的丫头本是尔朱氏房中服侍的,因与这守门的丫头要好,又见她一人在这里好是奇怪,所以才停下来问询。听了她抱怨,便安慰道:“你如此肯出力,日后郑娘子和世子必定会重赏你。”
“世子也罢了,哪里认识我是谁,瞧都不肯瞧我一眼。”丫头似乎对高澄很易于谅解,又叹道,“我们娘子别说重赏,从来都不曾和颜悦色过。”
尔朱氏的丫头想了想劝道,“这样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瞒住人千万别让人知道,不然第一个遭重惩的就是你。”
郑氏的丫头沉默了,脸色慢慢泛白。半天声音哽咽地道:“阿姊,他们做的事与我无干,凭什么让我担干系我心里也好怕啊。”
尔朱氏的丫头并不太会劝人,反道:“若是郞主知道了,世子是他儿子,郑娘子是他爱妾,恐怕唯有先要了你的小命才能出了这口气。”
守门丫头心慌意乱,慢慢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候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只听有家奴的声音传来,“郞主回来了。”
两个丫头俱是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尔朱氏的丫头急急道:“我们娘子还等我取东西,我先走了。”
郑氏的丫头一把扯住她急着哭道:“阿姊,我怎么办”
尔朱氏的丫头一急道:“不如先去告诉郞主,郞主必来找郑娘子和世子,哪有时间和你计较,既出了气日后也必不会再杀你。郑娘子和世子必定先想着如何应付郎主,也没时间先杀你。事后如能侥幸而脱哪里还管你,最多不过挨顿打而矣,总比丢了性命好。”说完这丫头已跑得无影无踪。
郑氏的丫头急得汗如雨下,一时拿不定主意地回头,见那房门还紧紧关闭,来不及细想,于是一咬牙横了心便往院子外面跑去。
今日纳罕,大丞相高欢不知为什么忽然早早回府。高欢刚进府来,往里走了没几步,各色家奴、奴婢前呼后拥正要往后面去。突见一个小丫头急趋而来,一边哭一边大叫道:“郎主郎主”丫头跑得步伐蹒跚,一路冲至高欢面前,“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哭道:“郎主饶命,郑娘子和世子在后面院落里私通。”
一下子安静了,刚才还人声鼎沸。高欢似乎一时没听明白,忽然明白过来,顿时怒气上头,满脸血红,大喝道:“家贼,竖子,父尚在便要谋夺家财。如此胆大专擅之子,留他何为”
那告状的丫头跪在地上只是哭,但人头攒动之间她早被挤到后面去了。家奴、奴婢们纷纷私语,有的甚至还窃笑起来。
高欢几下扯掉外面宽身大袖的外衣,只着里面行动方便的中衣,一边大声怒喝道:“拿棍棒来快与我拿棍棒来”
混乱之间家奴、奴婢四散开来,一时大乱,有往里去者,有往外跑者,不知是哪个家奴已把棍棒递到高欢手里。
高欢接了棍棒一瞧,又一掂量,分明就是根竹竿,气得挥舞竹竿向着家奴一通乱抽,大喝,“快拿大棒来大棒大棒”
片刻,高欢手持碗口粗的大棒提步飞奔向内院,家奴、奴婢们蜂拥追随。一大群人如风而来,如云而至,席卷向内,场面蔚为壮观。高欢一边大步飞奔,一边大声怒喝:“竖子竖子你与我出来。”
娄夫人午时休息片刻,忽然听到原本安静的院内嘈杂渐起。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竟越听越不像话,心里不快,正想叫人来问问是何事吵闹。突然就听“咣当”一声,没人通报便有一个家奴把自己的房门撞开。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夫人,不好了,世子与郑娘子私通,郎主回来大怒,已提着大棒进去寻找世子。”家奴急报。
娄夫人顿了一刻方才明白。暗想,一人不成奸,夫君不提郑氏,只拿了大棒要去怒责儿子,不由心里暗骂郑氏“老妪该死”。
“快去宫里请皇后回府”娄夫人立刻吩咐,一边奴婢进来服侍着衣,这屋子里也乱起来。“先不必说是何事,只说我请皇后速归。”
家奴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娄夫人忽然又喝止了他,再吩咐道,“慢,慢,先去请司马子如将军,然后再进宫去请皇后。”
家奴来不及细想,又应了一声便去了。
高欢早已提棒至院门口,这时停下,抡动手里大棒先砸向门口桂树,发出震天响声,黄绿相间的叶子也纷纷震落,一边大喊,“家贼出来”
随高欢喝骂乱打一阵,这时忽见紧闭的房门打开,果然是高澄出来,他倒也算镇定,只是目中稍有怯意。他身上白衣穿着整齐,只是一头乌发完全披散,更显得肤白如玉,一双绿色的眼睛格外清澈透亮。
高澄不敢近前,只远远叫了一声,“大人”。
高欢一怔,见儿子穿戴整齐,又只是一人,心里瞬间生出千丝万缕的思虑,半天才喝问一声,“郑氏呢”
高澄俯首半日答曰,“并未见阿姨。”说着小步顺行至一侧。
高欢提棒上前,推开屋门一看,里面竟然郑大车衣衫不整,躯体半露,头发凌乱披散,正颤抖着穿衣。见高欢进来,立刻扑入怀中大哭道,“世子无礼,妾心只属丞相一人。”责任全推,表明心迹,完全摸准了高欢心态。
高欢不忍见责,推开郑氏回身怒道,“竖子快回来”
大丞相府内沸反盈天,四处都是人,各色人等,表情形状各异,焦点都集中在高欢和高澄父子身上。高澄奔跑如飞,高欢提棒而追。高欢本六镇镇兵出身,勇武过人,竟能追上年少的儿子。追上后立刻不顾头脸抡棒便砸,高澄也同样身手敏捷,但躲闪之间还是着了几棒。
“夫君”忽然听到一声大喝。
刹时,终于安静下来了。
娄夫人已经一眼看到了儿子衣服破损,脸上瘀青。儿子不是没挨过父亲棍棒,父亲也不是从未下重手。正相反,高欢棍棒教子是太经常的事了。不只高澄,就连对年纪幼小的高洋也如此。可是唯有这一次,娄夫人心里十分痛惜儿子,痛恨郑大车。
高欢终于平静下来,但手里仍然握着大棒不肯扔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欢这也算是头一回了。好在他还保留了几分理智。
高澄别过脸去叫了一声,“阿母。”这一声里有对母亲的愧悔,也有对父亲不屈的倔强。
娄夫人走上几步,大声吩咐道:“各自散去吧,为了一点小事弄得人声喧赫,成何体统谁若再提起此事,休怪我重惩。”娄夫人治家向来说到做到,家奴、奴婢们立刻便一一散了去。
娄夫人又吩咐郑氏的丫头,“郑姬受了委屈,快快扶郑姬回去。”尊称一声“郑姬”已经是娄夫人放低了身份,况且还说受了委屈。这份委屈究竟是谁受了,或者有还是没有这份委屈,这谁都明白。
高欢已经不好再说什么了。满院子的人走得只剩下血亲三人及零星数个心腹奴婢。
娄夫人没有看高澄一眼,走到高欢近前,忽然“扑通”一声屈膝便跪倒面前,此时方声泪俱下道,“夫君,是妾教子无方,夫君重惩妾便是了。”
冯翊公主本来是要出去,却被阿娈给拦住了。
“外面什么声音”元仲华将手里的书放下,向外面走去。
“殿下还是别去了,也别多问。”阿娈吱唔答道。
“可是我听到了大人公的怒喝声。”她指的是她的公公高欢。
阿娈决意还是要瞒着她。
“谁在外面”元仲华忽然又径直向门口走去。
“殿下”阿娈等人跟上来。
元仲华已经打开门。而且,门外居然真有人。
“二公子”阿娈惊讶地叫了一声。
原来是和冯翊公主年纪相仿的高洋。
“阿进弟弟。”元仲华看到他倒是很高兴。
高洋提步入内,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道,“殿下既呼我为弟,我便视殿下为至亲。”说着,他竟将冯翊公主本人也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一旁的阿娈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二公子高洋总觉得身上冷冷的。尽管他年纪不大,却有种慑人之威。
哭求的哭求,不为所动的不为所动,倔强的倔强。司马子如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情景。
“你这是做什么”司马子如毫不客气地从高欢手中夺了棒子扔出老远。“夫人快起来。”不由分说便扶起娄夫人,同时吩咐道,“阿惠,快送你母亲回去休息,我来劝劝大丞相。”高欢没反对便是默许。
片刻,这院子里只剩下高欢和司马子如二人。
“丞相看候景都能一眼瞧穿了,怎么对自己儿子倒识人不明”司马子如出语便不顺高欢的耳,但显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竖子真是家贼,父尚在便谋财。”高欢面上铁青,但语气明显没刚才那么怒了。
“你若不在,便都是他的,连郑氏也不例外,既是他的,早晚还不是一样,你又何必计较”司马子如乱缠起来。
“遵业兄我尚在”高欢怒色覆面地反驳,但更像两个孩子打架一般。唯有司马子如能看到这样的高欢。
“你千怨万怨,为何放了郑氏”司马子如反问,“娄夫人无过。阿惠也不过是胆子大了些。胆子大些这是好事,他早晚要继任你。若是胆小,天下谁肯服他信他听他阿惠必不致夺父之财,是你想多了。你原本并不如此,唯有在郑氏一事上如此这般。依我看来,这郑氏致你父子反目,如同三国貂蝉,难道尽是温侯之过丞相对阿惠不为之立威服众,日后便有人敢欺他、责他,你让他如何立足”
司马子如一番话已经完全说动了高欢。司马子如察言观色,顺水推舟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上前抚着高欢的背笑曰,“走,走,喝酒去。丞相尚欠我好酒。”
高欢被他推着走。司马子如却忽然停下,凑向高欢耳语道,“娄夫人急急命人唤我来,我当什么大事。我那幼子消难和阿惠一样,我只当没看见。”
高欢惊讶得嘴都快合不上了,半天睨了司马子如一眼不屑道,“阿融聪惠,我尚思日后以女妻之。罢了,罢了。”说完甩脱司马子如背着手大步走进去。
“如此说定了,不许反悔。”司马子如大喜,急忙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