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宫娥》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待嫁

姜采苓十八岁这年遇上两件喜事,一是东市的暮池轩和西市的木木饼铺被评选为京师名号,二是领了赐婚的圣旨。若是前一件事值得她宴开百席举杯畅饮一整夜,那么后一件就该让她欢喜到不知今夕何夕了。

沈牧迟,女伴们嗑瓜子聊八卦时从来少不了的名字,她打心底里喜欢的人,九月初三后就是她的良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年少时为了得到他的侧目不知做了多少蠢事,如今想来到底脸红,却也忍不住窃笑。

他曾说过厌倦了宫里的是非争斗、尔虞我诈,但愿能够找到一处安静之地,修两排竹屋,聊以度日。她便买了西市的饼店,想着要是有那么一天,做点小生意,两人也不至于面面相觑、无所事事。暮池轩从前叫金银阁,**珠宝玉器,她花了大价钱买来改了名字,那又是另一段故事,包括后来暮池轩隔壁的客栈东喜楼,东喜楼对岸河中画舫百雀阁,以及而后的许多家商号,那都缘起负气以及巧合。

爹爹说女子不应抛头露面,所以京师中多了一名锦衣公子,名唤姜少,居于东喜楼天字一号房,一住就是两年。姜少身边自有得力助手三人,掌事袁杰遗,帐房先生宋世聪以及保镖赫悦,三人虽说掌管着大半个京城的商号年龄却都不到二十五。很长一阵子,京城里待嫁闺中的女子不是想的如何攀龙附凤,倒是盘算着如何嫁给这些商贾之人。爹爹一边欣赏着杰遗从西域带回的羽毛笔,一边责备她败坏风气。

从爹爹的住所出来,杰遗欲言又止。她却笑得云淡风轻,“我爹说得不无道理,女子到底不该太过张扬,九月初三后,这世上再没有姜少。那些个商号就劳烦你三人帮我经营着罢。”她手一扬,将随手采摘的蔷薇捏碎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昂首阔步向前走去。袁杰遗忽然想到那日是春季,他上京赶考落榜后走投无路要去投河,紫衣女子拿着一束耀眼的红蔷薇站在河边大声嚷嚷:公子有何事想不开?东边不亮西边亮,人生最不缺的就是从头来过。他这一生中最忘不了,是那一抹温暖的笑容,是那招手时飞扬起来的深棕色头发。也许是从那时候就埋在心底的承诺,他自是心甘情愿帮她一世。

纵使她为九月初三这一日准备许多,事无巨细统统得过一遍眼,比如喜饼的包装纸上那鎏金喜字若是歪的一定扣下来,让木木饼铺的管事亲自来解释,可到底还是出了岔子。喜轿虽是入了秦王府,秦王沈牧迟却迟迟不来拜堂。

迎亲时他不来,爹爹说皇家自是有皇家的规矩,秦王战功显赫自然是不需要来跪拜你爹娘的。她在大红喜帕里咬了咬唇,仔细思索自己家财万贯从此不靠他养活,是否也不用跪拜他的皇帝皇后父母,想归想到底不敢不跪。她带着一肚子气勉强来了秦王府,却遇到他不知所踪,大红喜帕扯落时,堂中达官显贵统统愕然,她却冷然道:“沈牧迟你给我出来!若是不想娶本姑娘就明说,畏畏缩缩躲起来算个什么?”

堂中寂静,忽然金戈铁马,嘈杂声中有妇人嘤嘤哭泣,原是被架在姜采苓脖子上的两把利剑吓得。银面紫发的赫悦拨开人群正欲拔剑,姜采苓却使了眼色,让他不可现身。如此这般,羽林军在新婚之夜闯入王府,莫非是沈牧迟出了意外?以往只知道他善战骁勇立功无数,尽不知他也觊觎帝位。也罢,既然已嫁入秦王府,与他同入天牢也算是夫唱妇随。她倒是不怕。

谁曾想,事情确是恰恰相反。阴暗的天牢里哪里有她朝思暮想的人啊,等待她的是相府十八口人,她的爹娘兄长嫂嫂,从来看不惯她的姨娘和妹妹采倩,他们都穿着素白的囚衣。她被推进牢房时,采倩上下打量她这件江南十位织女花费月余一针一线绣出的百花雀罗裙,冷笑道:“我娘说单你这条裙子可以抵得上三品要员一年的俸禄。如今怎样?还不是沦为阶下囚。姐姐要不要将它脱下来,不过也没关系,今后也没机会再穿上。”

“爹……这是为何?”她来不及搭理采倩,向姜相站的方向走了两步,蹙眉道。

“败了……”她爹颓然道。

也不必问败了何事,对面的牢房单独关押的囚犯头上的束冠未及取下,白玉镶金上缀着的正是那颗南海硕大的明珠。姜采苓瞧了瞧颓丧的太子,已将当前形势了然八分,只冷然道,“必须是今晚么?你们那些事就不能等过了今晚再办?”

天牢内,大太监来宣读太子被夺去封号的圣旨,同时字里行间也将事情的始末描述了七八分。

九月初三酉时刚过,本是嵩白宫大师亲算的吉日良辰,若是彼时拜天地,必将夫妻结同心,举案齐双眉。可是大兴宫中传来一声闷响,兵马声旋即彼伏汹涌,数千人将皇帝的寝宫垂拱殿团团包围,原先把守在各处宫门外的羽林军统统被东宫的侍卫替换。太子头上那颗硕大的东珠在月光下闪闪发着光,照着他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变形的脸。他拔出腰间佩剑,冷笑数声,“儿臣一早知道父皇并不喜爱儿臣,儿臣虽不奢望得到父皇的青睐,可这江山万里儿臣却是志在必得。父皇若不答应,就别怪儿臣不孝!”

那一个“孝”字才刚从嘴里蹦出,手上握着的剑却被人击落于地,本该在秦王府拜堂成亲的老三,带着一小队精兵强将杀出重围,竟然将他反制住,冰冷的剑尖直指咽喉,他听到父皇冷声道:“留活口!”他不敢看父皇的眼睛,只回眸瞧了瞧老三,幼时娘娘们都说老三生得好看,眉眼细长,像极了父皇。每每听到这些,他只觉心中隐痛,而今夜他却只为父皇那一句“留活口”内心翻涌,有些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他甚至看不清老三那张冷峻的脸。太子逼宫,终像是一场闹剧,在三皇子的骁勇和事先的运筹帷幄中被化解得一干二净。

“采苓,素来你遇事最有主意。快同阿爹商议此番如何是好。”大嫂拉着她的袖子道。

“采苓,渊儿还在他姥姥家,孩子才不过四岁可不能没了爹娘啊。”三嫂抢先哭诉道。

“采苓,你总能想到办法不是?如今你也算秦王过了门的妻,你去求情他总该给你些面子。”二嫂蹙眉道。

采苓不语,只倚着墙壁,微微闭上眼晴。良久,听到几声尖叫,睁开眼看到她父亲晕倒在赵姨娘的腿旁,赵姨娘慌了声哇一声哭出来,母亲则跪在在地上轻柔地抱起父亲的头,让他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仔细为其擦去汗珠,并幽幽对采苓道,“此番纵使是相府对不住你,可事关府内二十几口人命,你若心中有个主意,倒是同你阿爹商议商议。”

她迟疑片刻,语气竭尽平静,“女儿只是想,天牢这样大,太子却只关在离我们数十尺远的地方,陛下倒是不怕串供。看来坊间传闻没错,太子殿下作为嫡长子陛下甚爱之,果真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如此。可世间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人许多,能够转危为安、反败为胜之人甚少,而这样的人通常都能忍辱负重寻找助力。”

“采苓,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管旁人的事。”三嫂不满。

“苓儿……相府欠你了。”转醒后的姜相将采苓的话听了八分,这时揉了揉太阳穴,竟艰难地缓慢站起身,与狱卒交流几句后,被带往太子的牢房。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逼宫

子时,沈牧迟来了一趟天牢,一身银色戎装,束起的发丝上沾染了点血渍,面容却一如往日干净好看。三嫂欢喜道,“采苓,是你夫君来了……”

这一声“夫君”实是刺耳,沈牧迟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眼看到一众素服里华衫红妆的姜采苓,只见她落落大方看过来,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人对望片刻后,她却缓缓褪去绣百花百蝶的喜服,只留了素白的里衣和长裤。那件闪着熠熠光辉的衣衫被她仍在墙角,再不看一眼。半年未见,她五官又长开了些,青涩稚气也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美艳,可是这小性子却丝毫没变,往日里变着法想引起他的注意,比这不同寻常之事甚多,他想都不愿意去想。

“采苓你这是做甚?”三嫂急道。

“我姜采苓并未与此人拜堂,更不是谁的妻,三嫂你可记清楚了。”她冷冷靠在墙上,再不看过来一眼。

七岁那年紫微宫初见时,太皇太后院子里的荷塘,她因为捡绣球落入水中,扑腾扑腾大喊救命,十岁的他刚好路过跳入水中将她救起来。她向吓得直打哆嗦的阿嬷说道,“这小哥哥怎生得这样好看?”阿嬷只说,“听说前朝的炀帝是天底下难得的美男子……” 当时她不懂这两者的关系,却对他绝美的颜明里暗里地垂涎。后来她知道,前朝炀帝是他的外公。

十岁那年的宫宴,她如法炮制落入御花园的湖里,三皇子又奋不顾身跳下去将她捞起来。杨将军家长子陶陶与她是发小,自然知道事情始末,总是笑话她:采苓你是不是傻?非得是落水吗?弄得衣服湿透你不嫌麻烦。她却笑道,“你知我喜欢游水,宫宴多无聊,自是要找些乐子,况且如今是盛夏,三皇子说不定也想到水里泡泡,如今正感谢我呢。”这些笑谈本是无心,却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到三皇子耳中。他虽眉头未皱半分,却在第三次她想要再被英雄救美的时候补上关键一脚,将她踹入护城河里。

豆蔻时,官家子可以入宫做皇嗣们的伴读,陶陶被选中跟在三皇子身边,采苓如获至宝,常常拉着陶陶问东问西,陶陶的亲妹妹萋萋就坐在他们身边,弹琴、写字、作画和女红,时日悠远而平静。

及笄那年,她得知爹爹从西海商人处购得夜明珠数颗以为是自己的及笄礼,可是爹爹却只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半年后将夜明珠送给了小她半岁的采倩。她一点也不生气,那时候也没个嫉妒的心思,满脑子只有三皇子。他今天吃了甚,午休了没有,读的是啥书?一同打猎时,他多吃了一块她带去的桂花酥,她就常常嚷着桂花婆婆赶紧做,桂花婆婆毕竟七十岁了,也不愿再开桂花酥铺子,她就拿了及笄那笔钱买下饼铺,取名“木木”,与他名字里的“牧”字同音。

木木饼铺从前生意不好,她很是焦虑,兄长们为了资助她花了许多银子买饼,直到后来陶陶邀请三皇子喝酒,地点总设在饼铺后院厢房里,邻里街坊传闻木木家的桂花酥是三皇子的最爱,大家闺秀们就都来抢购。而后往来京城里办事的地方官员及商贾听说木木家是京城名媛的最爱,便总是会买一些伴手礼带回去,从此生意络绎不绝,终成京城名号。

再往后,她用赚到的钱又买了暮池轩和东喜楼等,统统都是让陶陶当托,变着法让三皇子频繁光顾,只要热度起来了,加之货品和服务一流,生意极好。她也从不会少了陶陶半分好处,两人最有钱的时候曾想过应不应该去北国买一处山谷,已备不时之需。

她生意上虽一帆风顺、势不可挡,感情上却从来不见起色。当她还是姜少时,三皇子与百雀楼的歌姬碧落来往最盛。

那时候她天字一号房里的大窗户刚好对着河对岸的画舫顶楼,遥遥能够看见碧落水袖轻摆舞得妖娆,三皇子坐在矮几前饮酒,偶尔竟会拨动古琴,为她伴一曲广陵散。陶陶以往说过乐理老师常常称赞三皇子,说他是极有天赋,坊间也流传着三皇子的琴音绝佳,民间却极难有机会听到。她站在窗口望着繁星点点,只觉得它们渐渐连成一片,明亮到刺眼,她闭上眼睛,温热的泪珠落在手臂上。

次日,她给百雀楼老板开出他无法回绝的条件,将画舫收编,她坐在画舫顶楼平台的矮几前,喝了一壶女儿红,那处地方正是三皇子昨夜弹奏古琴之地,她淡淡开口,“将那古琴砸了吧。碧落,你从此也不必再来。”

这事竟没完,当夜,三皇子亲临东喜楼,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峙,三皇子一把抱住站在其身后弱不惊风仿若无骨的碧落,一字一句跟她说:“你我从前没有任何瓜葛,今后也不会有何牵扯。本王的事你胆敢再管半分,本王绝不轻饶!”

后来听说,当夜碧落就住进了秦王府。

也许那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从此两清,可是整整半年,她借酒消愁却从来没一刻能够忘记他。皇帝的赐婚在七月,彼时,她拿着钓竿百无聊奈在西河的竹亭里小息,安神香燃了一半,碧螺春喝了两盏,府里的丫头前来传话,“宫里来了御旨相爷要小姐回去,奴婢不知是何事,不过看相爷极欢喜,想必是天大的好事。”

若那时候抗旨,倒还争个烈女子的名声,也不必再沦为京城名媛们的笑谈。偏偏当夜她喜不自禁在东喜楼中开宴三十余桌,锦衣而来的贵胄子弟相贺,马车将东市挤了个水泄不通,天下方知姜少原是相府的四小姐,举国哗然。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嫁入秦王府,可是那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却如万箭扎心,她只能将之弃之如敝屣,就如同眼前的这个人,明明知道今夜是大婚之时,却一身戎装,他兴许从来没正眼看过她派人送去的礼服,同是江南织造花费月余,袖口有银线细细绣出的竹节纹和金线绣的几朵紫微宫中的莲。

这场猴戏一般的逼宫到底是太子策划还是源自他人,她不愿细想。心中无比清明的是,她因为喜欢他往日做的许多傻事与今日这场闹剧比起来实不算什么!她与沈牧迟真真是玩儿完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王府

若说姜采苓最先认识的皇族子弟,当属太子。她尚在襁褓中时就常常被抱去翠微殿里给皇后姑母揉捏,太子首当其冲,把这个瓷娃娃般的妹妹当作是玩偶,某一次还将她摔在地毯上。她讨厌太子,估摸着是源自于此。

爹爹总说他不够尊重太子,以后是要吃大亏的。她吐了吐舌头,储君又如何?她将来可是要与那人隐于山林,天高水阔皇帝远,谁也不怕。如今想来,亦是可笑。

此番太子败得一塌糊涂,她却破天荒的心生怜悯,恨不得钻到他的牢房里拍着他肩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后日子还长,谁说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的人生里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可是看那垂头丧气的太子,他异常的心灰意冷,若是将自己了结在天牢,姜家的二十几口人命也就只能陪葬。

可是太子毕竟听爹爹的话,早先的一番商议让他打起三分精神。此番正与那前来审问的沈牧迟道,“此事乃本宫一人之计,太后那一处也去禀报,逼宫之事与姜家人无关。”

姜家人听及此无不松了口气,沈牧迟却微微眯起眼晴,“你知道这并非父皇想要的答案。”

“可这就是事实。”太子凛然道。姜采苓唇间微扬,果真孺子可教。

事情与她预料的无异,太后听说此事与姜家人无关立马向皇帝施压,朝中姜派大臣也联名启奏试将姜相救出。皇帝以调查之名又关了他们十日,无果后才将之释放。太子便无此幸运,贬为庶人流放边关,终身不得回京。

采苓不知道相府后来如何,她刚走出天牢就被请上了秦王府的马车。

后来听说,他爹虽没有亲自参与逼宫却落得个辅太子无方的罪名,被贬去蜀地。她小时侯去过一次蜀中,其山虽陡峭,空气很清新溪水又甜,而且那里有一种黑白皮毛的胖猫猫,其憨态极其可掬,她从来都想养一只在后院,喝茶的时候就那样单单看着它打盹也能打发半日时光。

沈牧迟却不许她走出院门半步。秦王府本是留不住她的,赫悦轻功那样好举着她也可轻松飞檐走壁。可是那日沈牧迟突然来了,也不进屋子只在院子里喝一盏茶,留给她藏起赫悦充分的时间。待到她一并藏好紧张的心绪,故作笑盈盈走出来,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若要走本王自然不留。可你心中也明白,他们不一定想要你跟着。”

她眉头一拧却还是笑着,“殿下这说得是什么话,哪有父亲不要女儿的。”说完后与他那似笑非笑的双目对视片刻,她终是颓然道:“那该如何?你放我回家,我不跟去蜀中便是。”

他说得没错,爹爹如今为保命极其低调怎会想要她这样张扬的人跟在身边,而且皇帝要她嫁给沈牧迟难道真的是看中她的蕙质兰心、温柔贤淑?无非是要将姜家最有价值之人软禁在京中。偌大京城里,最适合的地方不过是秦王府。说来好笑,姜家嫡子三人庶子又三人,最让皇帝介怀之人居然是她一介弱女子,是姜门不幸还是她的至幸?

姜采苓叹了口气,“也好。我本不想回去相府,东喜楼的房间又总能瞧见百雀阁惹人心烦,就在贵府上叨扰些时日,等殿下厌烦时我便在王府旁买一个宅子,从此你我邻里之间只需和睦便是。”她将他手中的茶壶接过,拿到屋子里去喝。

赫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方离开,院子里早已无人,院门外把手的侍卫也从八人变成了两人。半月有余,因她安静不生事,那两人也忽然没了踪影,她可以在秦王府内随意走动。

那一隅池塘和紫微宫的极似,同样的九曲回廊红栏杆,同样的白荷和紫莲,她倚在河岸畔的杨柳下看一对鸳鸯戏水。九月底天气微凉,贴身的丫头叫漫云,将一件月白色大氅披在她肩膀上。她拢了拢衣裳,质地虽柔和却没有江南丝绸的滑软,她低头一瞥,淡然道,“这并非我的衣衫。”她喜爱鲜艳,从没有月白的衣裳。

“姑娘此番入府匆忙,府里来不及为姑娘准备合适的衣衫,如果姑娘有什么喜爱的,漫云去告知管事,明日采买可好?”漫云道。

“我本非此意。”她虽入府匆忙,可是数车的嫁妆却早许多日送到秦王府来,若是沈牧迟觊觎她几箱珠宝首饰还情有可原,但她那些旧衣裳难道也要一并扣下了。看来她要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评理才是。

“碧落姑娘……”漫云朝东边屈膝行礼。她这才抬起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只见来人穿着翠色团锦纹罗裙,步履轻盈摇曳生姿,那裙子正是翠衫楼掌柜两月前送来的,号称布料来自西域贡品,她一直嫌弃这条裙子腰身有点紧,想不到穿在碧落身上倒还有些松。她一直羡慕碧落柳腰盈盈一握,如今更是气急。

“你为何穿我的衣衫?”忍不住质问后方知失了气度。往日采倩也常常偷拿她的首饰衣裳,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作不知,有时候还笑着调侃,“你穿橘色果真比我好看。”

“姑娘有所不知。”漫云拉着她的袖摆低声道,“这些都是王爷赏给碧落姑娘的。”

“他凭什么将我的东西赏给别人?”采苓怒道。

“王爷他……”漫云一句未完,只见姜采苓已经骑在碧落身上,她看着瘦弱却不知哪里来的蛮劲竟将碧落的衣裙撕得稀烂。碧落的随从连忙上前来将她拉开,却只听到她冷然道,“男人本姑娘可以给你!其他的东西一概免谈!”

碧落受辱后哭了一夜,沈牧迟悉心陪着,听说后来他命人将那些嫁妆全都烧了,又赐给碧落珠宝首饰数箱。漫云说:“姑娘与王爷打小相识,怎能不懂王爷的性子呢,倘若说几句好话这件事就过去了。”姜采苓却只心痛箱子里那幅隐士画仙郁墨言的百花百雀图,那可是当初找滔滔托人四处求得的,如今就这样付之一炬!

次日大早,他来兴师问罪,没有预料中的大发雷霆和关禁闭,他只冷冷说,“姜采苓你善妒本王是知道的。可是如今你也算是寄人篱下,难道还有什么嫉妒的资本?本王劝你这段时日老实在府里呆着,别到处转悠。”他转身要走,她气极将捏在手心里的茶杯掷出,他头也没回只微微侧身,茶杯落在墙角边碎了一地,哐珰之声引得门口侍卫涌入,他未看那茶杯一眼,负手而去。

传闻里王爷为了碧落姑娘打了姜相的女儿,还将一大堆的家具用品砸烂,警告其若是再敢越矩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若是敢动手,我一定放火烧了这秦王府。

她听到这些传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毕竟是寄人篱下,等风头过后,再算账不迟。她暗自想。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嫁妆

采苓她到底是高看了自己,到底不是个沉稳到可以忍辱负重的人。在秦王府里搞破坏,从当日便开始。

首先是去膳房里红烧鱼却不小心烧掉了半间屋子,她满脸土灰看着王府里的人忙忙碌碌救火,本是非常内疚,可漫云道:“姑娘这是为何?王爷若知道了又该责备姑娘了。”她心中一爽,那内疚之感也巨减了许多。

下午她转悠到书房,说是随便看看,却“不小心”砸碎了文房四宝,要说墨台不胜高处落下碎成两半,那些狼豪笔怎么也一分为二了。面对精神紧张的管家,她微微扬起笑,“若是不好交差,就实话告诉你家王爷,本姑娘心情不好砸了他的东西。”

就这样放肆了许多日,王爷未曾踏入她的小院,她便是更加无所畏惧、逍遥自在。某一日,她在池塘边垂钓,竟然半天也钓不上一条鱼,她有些生气就叫漫云去拿了锄头,异想天开要挖出一条排水沟,将那池塘里的水排干。

漫云连忙阻止道,“姑娘万万不可,这里是仿造紫微宫里的荷塘修的。往日王爷在太后跟前教养时最喜欢那处地方,王府里无人不知。姑娘要是毁了这荷塘,王爷一定会怪罪的。”

她将那锄头扔在柳树旁,思绪万千,烦躁不安中竟带着一丝丝情动。

紫微宫里的荷塘夏天开着雪青色和白色的莲,莲蓬高处,有五彩翅膀的蜻蜓停留。那一弯扁舟,穿翠绿的荷叶而过,夕阳就斜斜挂在桥头。俊美的少年卧坐在扁舟上读书,橘红色的余晖照耀着他乌黑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衫,她在岸旁欢喜地叫:“沈牧迟,沈牧……。”老嬷嬷连忙捂住她的嘴巴,“那是三皇子殿下。”

往事如风,具是由他而心生欢喜。如今必不用,她拿起锄头,沿着岸边挖出一条细细的沟渠。

不多时,王爷的随侍来请采苓过去。漫云紧张地打探消息,采苓却随手扔了锄头:“我这就随你去。”自从她破坏了书房后,再没人给她领路,所有一直未有机会知晓沈牧迟的住所,此番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自然是要去走一遭的。

穿过圆月门,庭中精致典雅,九月底金桂飘香,丝丝入鼻仿若在山林,她忍不住驻足片刻。随侍道,“我家王爷也极爱桂花。”

“哦,是么。还真巧。”她笑了,城中谁不知道相府的四小姐为了得到爱桂花的三皇子侧目,曾收集桂花做了一款香蜜,涂抹在手腕颈间,引领了京城名媛用香的新风潮。如今想来,过往活得可真累啊。

“姑娘请坐,王爷有些事,稍后会过来。”那侍者将她引入的居然是沈牧迟的卧室,房间虽极宽敞,她一眼瞧中的确是那梨花木的床,他素来喜欢淡雅,想不到连床上的锦被和锦枕也统统是白色的。她淡淡一笑,说起来她喜欢绣百花的床套和翠色的枕头,如此这般夜晚躺在柔软的床上就仿佛坠入花海,方能香甜入梦。他这人实则是无趣的。

若说无趣,眼前这青花瓷的瓶子插着两支辛夷花,又着实别致好看。可她只在书里看过辛夷,又不知此时是否是辛夷开花的时节,便想要走近细看。

“你对本王的花瓶有兴趣?”低沉悦耳的男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时看到他正随意将手里的一叠泛黄的纸扔在案上。她觉得案上的那一叠纸很是熟悉,却还来不及细看,听到他道,“如若非要砸也行,这几笔账本王也好一并寄去东喜楼。听王管家说账房先生是个好说话的,也不看看凭据就都给报了。”

她捏起拳,却只笑道,“好说。这些个杂物对本姑娘来说也就那样。”

“杂物?砸物事小,改造王府事大,恐怕以你一人之力难以成事。这样吧,本王明日给你派两名帮手。你三人可以放心大干一场。”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坐在案前凝视着她。

她拉过案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语重心长道,“其实我想过了,我如今做的这些事无非是气你烧了我的嫁妆,钱财乃身外物,我也不想要再因为那几箱衣物动怒。况且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前是爱而不得,如今是心死,风云平息后你放我出去,从此你我二人两清,你看可好?”

“你是本王过了门的妻,本王为何跟你两清?”他扬眉道。

“沈牧迟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很不想说接下来的话,“你以往很讨厌我,你不记得了么?上元节灯会,你踩烂了我亲手糊的朱雀灯。我拉着你耍横,你一把将我推倒在人群里,我的这截手指当时都被人踩断了。”她举着右手小指,将当初哭了三天三夜的事说得云淡风轻。

“你可知我如今多快活呀。我可以不再刻意打扮自己,我脸上还会涂抹脂粉吗?我也很高兴能够只穿月白衣衫只戴一个乌木的发簪。我以前为了得到你的侧目,活得很累你也该明白个一二才是呀。”采苓止不住抱怨,“所以今后就算大发慈悲你也该放我一条生路不是。”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他都仔细听着,眉间轻扬是极放松的姿态。等到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他才道,“本王都知晓了。”

他的云淡风轻又一次让她情绪激动,“你都知晓了?你怎么可能都知晓?沈牧迟你太自大了。”

“这一摞纸里写得很明白。”他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叠厚厚的纸,她伸手就拿过来看。

第一张泛黄的纸上字写得歪斜:为何沈牧迟可以长得这样好看?居然比大哥还好看,大嫂竟然敢说她福气好,嫁给长相和才学都一流的世家子。要是今后我能够嫁给沈牧迟,那才是福气好。

她脸微微红了,快速翻看第二张:沈牧迟有什么好的?姜采苓你身为相爷的女儿要矜持才是,绝不可败坏相府的名声。不对,追自己将来的夫君为何要矜持?幸福是自己争取的。

她感觉浑身都很烫,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又看了第三张:原来沈牧迟喜欢极瘦的女子,看来本姑娘要节食半月,陶陶胆敢在这期间找本姑娘吃夜宵,定推之并数月不想见。

她果真是个见色忘义之人。再也看不下去,她将那摞纸扔到一旁,气道,“相府被你抄家了?为何本姑娘从前写的这些糟粕会落在你手中。”

他浅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自己带过来的。”看她不解,才道,“在那沉香木的箱子里,你很怕潮了么,难道是不是你还要翻出里看么。”

相府里是哪个不要命的丫鬟,居然胆敢将她写来给自己打气的傻话装进嫁妆里一并送到了王府?她气急,道,“你凭什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光明正大送到本王府中的东西,本王怎么就看不得了。”他眉眼里都是笑,仿佛看她窘迫的样子极是开心。

“那可是我的嫁妆!“她争辩道。等等,嫁妆。她的几箱嫁妆不是被他给烧了么?她瞪圆了眼睛直直看着他。

“本王早就说过传闻信不得。”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钥匙,扔到她跟前,“本王又不傻,金银珠宝扣下了以抵你这些日子的住宿和饭钱,衣服鞋子你自己去搬。”

她虽腹诽他的小器,却因为嫁妆没被烧掉而很是开心,又为这几日在府中胡闹愧疚,此番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我浑身都是劲正不知道怎样使呢,搬搬东西特别好,也不用劳烦你告诉我东西在何处,我问你的手下便是。”

“柴房。”他道。

“柴房。哦,柴房挺好的,柴房干燥。”她笑道。

她悄悄伸手去够那摞令人很是羞愧的内心小白文,他却眼疾手快将之全都揽入臂中,“这些我扣下了,往后你胆敢继续胡闹,本王就将这些公布于世,看你如何在京城做你的姜少!”

实是丢脸!她乖乖道,“王爷别冲动。这些东西流落到民间,小女子名声不好是小,让王爷也成为笑谈实在不妙。我们还是一起将之烧掉比较稳妥。”

“没事。本王脸皮厚,不怕。”说话时,他竟然将那些糟粕装进了锦盒里。好在她快速记下了锦盒的模样,总有一天她要来拿回这东西,不再受制于人。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碧落

正要离开时遇见陶陶,彼此极欢喜,互相问了近况,又拍了拍肩膀后,她才道,“你经常出入秦王府吗?这样一来,咱们今后能够常常见到不是?”

话才说完,方觉失言,说得好像她要久居于此似的,连忙补充道,“上次答应请你吃东海的鲍参,一直未有机会,等我离开秦王府当日咱们就去海吃一顿。”

“好哇。”陶陶高兴时下意识拉着她的手。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彼此心里未有男女之分,旁人看来到底暧昧。

沈牧迟的目光移回手中握着的书册上,忽道,“你找本王有事?”

是啊!杨陶陶心中一惊,遇到采苓太开心差点将紧要的事忘了。他低声对采苓道,“在外边等等,我办完正事咱们细聊。”

采苓点头,秦王却又将目光从书册上移开,饶有兴趣打量他们片刻道,“本王看你们倒是合适。”

采苓感到好像有盆凉水从头顶上浇透,往昔她做了那么多事他全然看不到也不在乎,如今她只与好朋友笑谈,他就能妄议她的姻缘。

“殿下见笑了。卑职与姜少从小被凑在一块儿,因为太熟所以言行上思虑不周,殿下赎罪。”陶陶应是忽然想起采苓如今已嫁作人妇,而堂上坐着的正是她的夫君。

“你不用跟他解释那么多。”采苓拍了拍他的手臂,肌肉结实,最近看来有加强锻炼,她投递给陶陶一个赞赏的目光,陶陶回以傲娇一笑,已将彼此心事了然。采苓临走时不忘大声道:“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秦王府了,你今日到东喜楼传个话,告诉杰遗说本姑娘极不满意姜氏商号的财务管理状况,怎能无凭无据任人讹诈!”

她说完一席话头也不回离开屋子,陶陶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扣脑袋,案子后的人却又拿起书册,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太子如何?”秦王只问。

“已经安全到达瑜州境内。”陶陶汇报道,“在缙州抓到的刺客昨夜已服毒自杀,虽未能找出幕后真凶,但已经查明此人乃北国探子无疑。”

“绥州下毒哪个又如何?”秦王又问。

“卑职此番前来正是要向王爷禀明此事。”陶陶道,“在绥州往废太子饭菜里下毒的主犯已经招了,幕后之人乃……翰林院院士秋大人。”

秦王本要握笔在那书卷上批注,此番却停下手中动作。

翰林院院士秋峙白是他的启蒙恩师,在太后跟前那些年,秋峙白每日到紫微宫来同他讲学,有一日讲了周文王二三事,道:“画地为牢,刻木为吏,恰政恤民。” 他不禁微微拧眉。

陶陶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道,“秋大人全心全意辅助王爷,出此下策也是情非得已。”

王爷却只道,“查一查秋峙白与北国有无联系。“

“是!”陶陶领命。正要告辞,王爷却留他,“你来得正好,本王这本诗集暮纭喜欢得很,非要夺人所爱,本王又不愿意给。你字写得不错,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就坐下来帮本王抄书吧。”

抄书!他可是领了命要去调查翰林院院士是否与北国奸细有瓜葛的,这是大事好不好,怎么会沦落到抄书的下场。

陶陶瞄了一眼窗外,采苓那丫头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因为距离远,时不时能看到她梳着圆髻的头从窗棂上冒出又落下,搅得他内心很慌。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推拒,只好握起了紫毫笔,一撇一捺写起来。

忽得他试探性问:“姜少……哦,姜四姑娘还在屋外,卑职可否先去同她知会一声?”连忙改了称呼。

“不必了!”王爷下巴轻抬示意他继续抄,“你不必高估她的耐心。”

往日微服去店里吃饭,她可从来不肯等桌子,据他所知,她便是因为某一日心血来潮想去东喜楼喝酒,没有订桌的情况下遇到客满需要等半个时辰,一怒之下她就买了那间酒家。

到底是从小就认识的,他知道她的脾气秉性。

采苓左右等不到陶陶,又跳起来张望了一般,同丫鬟打听后知道杨公子正同王爷讨论要事,她便留话说自己先回住所了。

柴房里的箱子还等着她去搬。

不过也不至于要亲自搬,她只拿出一匹绸缎送给漫云,不一会便有数名丫头来帮忙,她只需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她们忙碌便是。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她又从箱子里摸出许多件冬袄,“天气渐凉,大家要穿得暖和点才是。”

小丫头们虽在王府中当差数月却从未见过面料如此考究做工如此精致的衣裳,一个个很是欢喜,捧着冬袄仿若获宝,有个很有眼色的丫头居然答谢道:“多谢殿下。”

殿下。秦王王妃殿下?她微微一笑,将那茶杯放下。往日想尽办法要得这称呼,如今听来不过如此。

人去后,她依在榻上仔细思量,既然人生有了新的方向,她要将姜氏商号发扬光大,就不能让那摞纸成为受别人胁迫的凭证,非得在最短时间内将其销毁才是。思来想去今晚便是夜闯沈牧迟住所之时。

今夜月色正好,她骗漫云说很是疲乏要早睡,却穿了件轻便的常服悄悄潜去沈牧迟处。

因是听说他夜里设宴于青云阁,一时间应是不会回去住所的,采苓便行动得较张狂,甚至是大大方方推开那扇虚掩的圆月门。

不对,门内如何会有琴声?那悠扬的曲调令人心生平静,她好久没有静下来听琴,这番琴音极是雅致,想不到他身边还有这等情致高雅的侍者。

她想要去看看。

“你怎么来了?”坐在院子中亭内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沈牧迟,此番正抬眼恹恹瞧着她。

而那亭中抚琴之人着淡青色纱裙,乌黑的长头发随晚风轻扬,素手轻拨琴弦,白皙的脸上朱唇轻启,唱着一曲悠扬的小调。

原来碧落竟是如此美。她往日是被嫉妒给蒙蔽了双眼,从来只看得到碧落的弱小,今夜方知晓,她的才情和容貌绝佳,难怪京城里那么多世家子费尽心思只为博得她一笑。

她站在角落里静静听她唱完一曲,方道:“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打扰。”

看来今夜并非拿回东西的时机,她应该识趣走开。也不知道为何,自从她知道沈牧迟并不愿意娶她后居然就放下了。

往昔种种执着令人不甘,都化在如今的心死里。相府沦为宫斗的牺牲品亦罢,父母在蜀地也算是老有所养,她却绝不能将自己困入死局。

他却从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姜采苓,他记忆中的她笑闹耍横、顽皮又无所畏惧,却从来没有这样失落的静静站在一处过。

晚风过处,她裙裾轻扬,眉头轻蹙,那树上吹落的桂花纷纷落在她的头发肩膀上,她却只将目光留在碧落处。

“你过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这话。

“不了。”她回答。

他放下酒杯,仔细看着她,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拒绝靠近他。她是吃错药了吗?

“我这就回去。”她打量了一番屋内,丫鬟侍卫不少,想要偷偷从窗户爬进去怕是找死,还得再找机会伺机而动。

沈牧迟站起身走到采苓跟前,他长得高,此番微微低头仔细瞧着她,“你就这么想离开秦王府,为达目的誓不罢休是你的性子,可这乖顺的样子却从不多见,本王很喜欢,继续保持。”

她深知这不过是一句揶揄,是在笑她往日太过蛮横却得不到他的心,如今乖顺亦是无用。她轻笑以藏住心中的难过,只道,“你喜欢就好。”

那一边琴音戛然而止,是碧落拨断了琴弦。

他微怔忪,转头向碧落投去柔和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很是得意。

采苓忽然懂了,他之前的话在她听来是揶揄,在碧落耳中却成了调情,他的目的便是要碧落吃醋吧,果真高明。

看他转身翩然而去的背影,她居然忘了拂袖而去,只静静看着他踱去碧落身边坐下来,将之拥在怀抱里,喂了一颗葡萄。

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游般离开的,真是没出息,既然铁定了心要两清,怎还有这些难过的情绪。

原来,她终没有自己以为的拿得起就放得下的优秀品质。但是她下定决心要朝那个方向使劲努把力。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酒席

因昨夜临睡时喝了半壶酒,采苓今日便睡到日上三竿。

她向来贪睡,往日因为诸事需要过目所以总是睡不够,现在倒好了。

从前她很随性,总睡到自然醒,好几次袁杰遗就站在天字一号房外头等她睡饱再拿进去诸多账本给她看,她实是过意不去便渐渐改掉了贪睡的习惯。

此番再无诸事扰,清修倒是极好。

只是漫云传入的菜饭怎能这样清淡?翠玉豆腐,清蒸鲈鱼,小葱木耳……

她尝过一遍,索然无味,便将那筷子放下。

“不合姑娘胃口?”漫云道,“宋师傅做的红烧肉极好,奴婢这就去传。”

“不必了。”采苓喝了口茶,沈牧迟自小跟在太后身边,紫微宫的饮食追求自然,他便吃惯了清淡的食物,他府里的厨子做的哪里会符合她的口味?

倒也不能亏待自己,晚饭前她再次光临小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尾糖醋鱼。

因着前次火烧膳房的经历,厨娘们都很怕她,一行数人紧紧围上来。

她本就不善烹饪,此番被众多做饭的高手围着到底不自在,发挥失常做出一碟烧焦了的鱼也是正常。

为了掩饰尴尬,她在众目睽睽中品尝了一口,还故作味道不错的点了点头。厨娘们亦觉尴尬,又不得不附和着拍手道,“姑娘好厨艺,真是好厨艺哇。”

她端着青花瓷的鱼盘子出了膳房,正思索着该去哪里倒掉。

前方大摇大摆走过来的人正是陶陶,他魁梧的身材挡住了细瘦的萋萋,身后只有一抹鹅黄色若影若现。

“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碟热乎的糖醋……”她看了眼这条黑鱼,立马改口,“酱烧鱼,你拿去吃了罢。”

“你这……”陶陶嫌弃地接过鱼盘子,将之随手扔进灌木丛,拉着采苓的袖子道,“咱们去湖心亭。”

“哦,萋萋你也来了呀。”采苓这时候方见到他身后的人,欢喜得露出笑颜。

“苓姐姐。”萋萋一如既往的知书达理。

原来她素来喜欢去钓鱼和看鸳鸯的池塘后头还有一处平静的湖,湖中间有处小岛,岛上建着八角凉亭,白玉石桥连着凉亭与湖边长廊,暮色中影影绰绰,树影婆娑里极为雅致。

她却不知亭里早备下了满桌的酒菜,色香味俱全,只消看一眼方知出自东喜楼蔡师傅亲手,而且竟然全是她喜欢的菜品。

“知我者乃陶陶也。”她这是首次在秦王府里真心感受到幸福和愉悦。正要举筷开吃,陶陶却拦道,“你别慌,还有人没到。”

“谁没到?”她不耐地问。凄凄看她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禁掩嘴而笑。

她方自知失态,却道,“如今东喜楼膳房总厨换成了萧师傅,老蔡虽仍是管事却只给我一人做饭,你不记得了。”

“是是是。姜少,姜掌柜。你说得没错,不过……”陶陶面有难色。

“连本王也没有资格么?”负手阔步而来的人,正是沈牧迟,跟在他身后的碧落虽比不上凄凄温婉,却多了几分女子的妖娆。

“殿下赏脸,小女子自然是求之不得。”采苓嘴上这么说,却在其他二人还在行礼时便大大方方入座,恹恹看着浮在水里的两只白鹅。

陶陶对她如今的态度很是不解,想当初她三番五次央求他去请三殿下吃席,殿下不来她便成日恹恹没精神,殿下来了不搭理她,她亦是几日也恹恹没精神。今日殿下亲自来了,她倒是这态度。

萋萋也察觉到此番的不同,却来不及看采苓,眼前的碧落五官精致、身材妙曼,人都说其琴技舞姿了得,今日得见其一派风姿竟比城中任何大家闺秀更加绰约。

“杨姑娘。”碧落注意到她的目光,亦落落大方的颔首行了一礼,而后坐于沈牧迟身旁。

“袁杰遗找我传话与你,说各大商号这月生意都极好,你不消担心,只需安心静养便是。”席间,陶陶给她夹糖醋鱼。

采苓知道他无话找话是要打破僵局,况且他为了让她吃上一顿好饭也算是煞费苦心,她不该因为别人就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便笑道:“如此甚好。”又举杯对众人道:“此等好事值得咱们共同庆祝。”

“你的商号生意好关我等何事?”沈牧迟未举杯,只笑道,“难道见者有份不成?”

“见者有份有何难?等我出府后定会送来东珠一盒,感谢殿下近来照顾有加。”采苓先饮而尽,又对碧落道,“再送你一盒,上次撕了你衣裳实在过意不去。”

“姜姑娘客气。怪只怪殿下赐给碧落的衣裳竟会同姑娘的旧衣相似,也算是碧落有幸与姑娘有缘。不过倘若碧落早知姑娘忌讳与人撞衫,必是不会穿出去的。”碧落毫无惧色,面上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采苓恨的牙痒,漫云说扣下相府送来的嫁妆是碧落,哭闹一夜后命人烧掉她嫁妆的人还是碧落,此番竟然狡辩称衣衫是新做的,真是信口开河。她捏紧了拳头,此人如此可恨倒还能得到沈牧迟倾心,倒是渣女配渣男,不禁令人心生愉悦。她便浅浅笑开,“好说,好说。”

碧落夹个块红烧狮子头到沈牧迟碗里,采苓与陶陶面面相觑,也禁不住浅浅笑。沈牧迟不太喜欢吃猪肉,她二人到底相识不久,她并不知情。

沈牧迟凝视着幸灾乐祸的采苓片刻,又低头看了眼碗中的猪肉大圆子,浅笑道,“素来听说你吃不惯王府里的菜,这狮子头给你。”说罢展臂将碗递过来。

采苓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将那碗接过,自然有人前来给沈牧迟换上新碗,他却指着采苓的碗道,“本王同你换。”

他有病吗?她还在嫌弃狮子头是碧落夹的,他却执意要用她的碗,自小洁癖如他,此番极为反常,即便是隔在他二人中间的陶陶也惊得瞪圆了双眼,不知道该看向哪边。

哐铛……是碧落打碎了瓷勺。她不好意思笑了笑,目光中难掩失落。

采苓灵光一闪,终于将局势看清一二。沈牧迟是得了前夜的好处,此番正利用她刺激碧落吃醋呢。她应不应该顺势满足他卑劣的目的呢?做戏而已,只要不扫了陶陶的兴,她倒是没什么不情愿的。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最近怕油腻,狮子头我就不吃了。”采苓将装着狮子头的碗递给漫云,又从漫云手中接过新碗递到沈牧迟跟前。

“本王明明看到你已经吃了三块。”他不依不饶。

“正是因为吃了三块之多,便不能再吃了。”她道,“这萝卜糕是你喜欢的,给你。”她用漫云新拿的筷子给他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方笑道:“咱们一起吃完,品品老蔡的手艺有没有精进。”

若是做戏,这也算做足全套了。她不禁看了眼失意的碧落,小小打击她的这一下,非但没有让自己欢喜,反而很是难过,因她知道这是沈牧迟的小把戏。倘若往日,他心甘情愿将这样的小心机用在她姜采苓的身上,该是多大的荣幸。

那一壶酒被她一饮而尽,好像是口渴,只想一直喝下去。直到陶陶阻止她道:“够了,你喝得差不多了。”他懂她,要是她喝到笑出声来一定是醉了。

她强行与陶陶换了座位,笑嘻嘻地拍着沈牧迟结实的臂膀道,“殿下为何不喝?这杯酒是本姑娘敬你的,感谢你将本姑娘留在府上,好吃好喝养着。”借着酒力,她竟然伸手欲将那酒杯凑到沈牧迟唇边,因他长得高,她伸手够不着,半个身子扬过去,幸得沈牧迟将她搂住,才不至于摔倒在桌下。

“姜少……姜掌柜……姜爷……”陶陶拉她的裙摆小声唤着,见她似乎失了意识,便要过来扶。沈牧迟却不放手,低头凝视着她笑盈盈的小脸,握着她的手腕将那杯酒饮尽。

“王爷,碧落头有些晕,想先回青云阁了。”碧落将之看在眼中,醋意大发,却仍是柔声细语道。

“时辰也不早了。”沈牧迟看了眼碧落,陶陶趁此时机将醉酒的采苓往自己怀里带,沈牧迟却没给他机会,伸手将采苓拉回,靠在他肩头。他起身,将采苓从椅子上抱起来,仿若无人走在最前面,只留下一句话,“各自回去罢。”

许久许久未有如此温暖的胸口可以依靠,爹爹最疼爱的女儿是晚她半年出生的采倩,因她肖似父亲又极会撒娇,哥哥们都已娶妻,嫂嫂们看不惯姑子与自己的丈夫走得太近,她便刻意保持距离,陶陶虽是发小,她却不愿意占了他便宜。东喜楼里她是姜少,与多少公子哥把酒笑闹,醉倒在她怀里的是百雀楼的歌姬。

如今竟可以靠在如此宽阔的胸口里,那淡淡的香气混杂着橘子、桂花和龙涎,甚是好闻,她不禁靠得近了,再近了,到最后紧紧靠着不愿离开。

而后她被安置在床上,她翻身时将他的手臂压在颈下,原以为他会狠狠抽走,只等那一刻,他决然离开后,她方能安稳入睡。

孰料他却任由她压着,她便不敢轻易入睡,良久,她头晕欲裂就要昏昏睡去时听到他道,“上次推倒你,是本王不好。”

她知道他说的上次是上元节灯会时,她的小指恢复得很好,原本就是无心之失,她早就不计较了,他这次却平白无故来道歉。

一行泪再也忍不住,缓缓自眼角滑落在枕间,落在他的手臂上。支支吾吾中,她努力说道:“往事俱不必再提。”

↑ 返回目录

← 返回《千金宫娥》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