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行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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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哥儿
公元947年正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契丹大军进入开封府的消息逐渐传遍中原各地。石家的天下还没捂上几个年头,就被契丹人从皇帝的宝座上赶下来,连皇帝石重贵也被契丹主耶律德光废为负义侯,对于本就依靠契丹人才得以上位的石家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石晋虽已出局,但整个天下纷乱的局势却并不会就此消停。在南方,唐、蜀等国无不隔岸观火,随时等待着乘虚而入夺得天下。在中原,各地军阀节度使暗藏在州县治所中的无数双眼睛,则都紧盯着刚刚入主汴州的契丹主,还有那座再次空荡下来的龙椅。
……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郭信就时常进入一个相同的梦境。
梦中的郭信没有躯壳,只是以某种灵魂的形式在天地之间游离,而天地则正处于黑夜。
无穷无尽的大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让他感觉自己也在被阴暗的气息所吞噬——连同着其他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同沉没在寒冷之中。
不知时间是如何流逝,郭信又开始感受到在天地间长久弥漫的阴霾正在遭受驱散——黎明渐渐地近了。
极突然的一瞬间,一轮巨大的红日从穹顶尽头骤然跃出,随之带来的是一股雄劲的烈风。四野的迷雾一息之间就被涤荡得无影无踪,世界也变得像水晶一般明亮剔透。
红日迸发出无数光芒,光芒刺破广阔的长空挥洒在无垠的原野上,又为辽阔的天地带来了新的光明与希望。
……
郭信从卧榻上坐起身来,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窜动的燥火,仿佛被梦中那轮红日炙烤过一般,心头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也因此变得更加混乱。
郭信抹去额头渗出的涔涔细汗,起身踢上靴子,套上一件圆袍便径直走向卧房的门。
两扇门被郭信猛地拉开,伴随着门枢转动发出“咯吱”一声闷响,门外已经蛰伏了一夜的冷气便扑面冲他涌来。
寒气从领口和袖口卷入衣内,拂过粗布隐藏下的精壮身体。不过郭信并不觉得寒冷,躁动的心思却因此又重新沉静了下来。
郭信并不该属于这里,而是属于很久之后的时空,他也不叫“郭信”,而是曾拥有另外一个名字。不过他早已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郭信,还是来自那个遥远的后世。
现在他所处的时代,应是被后世称作“五代十国”的一个乱世。这是一个四方裂土,战乱不休,生民如草芥的混乱世界。所幸郭信眼下还不至于为活下去而担忧——他在此时的父亲是太原府蕃汉兵马都孔目官,掌握着整个河东(即山西)军队钱粮分给,算是河东军阀刘知远手下的重要人物。
除此之外,郭威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未来的后周皇帝。
郭信对五代十国的历史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梁唐晋汉周,最后由赵匡胤完成入宋的过程。今年这一过程又有了新的进展,由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瑭所开创的后晋,在上个月被契丹主耶律德光攻入了东京城,已然宣告了统治的结束。
而按照这一顺序,接下来就该轮到刘家建立后汉朝,而后汉开国皇帝正是掌握着整个河东军政大权的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等到后汉朝之后——就该轮到郭威开创后周朝了。自家父亲虽是未来的开国皇帝,但还存在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郭信记得历史上郭威起兵反汉的原因,正是因后汉第二任皇帝杀了自己全家……
郭信抬起头来,视线越过院墙望向东边还未升到高处的太阳,深深呼出一口粗气。炽热的气息在冬季里被呼成一朵稀薄的云,但很快又隐没在了冷淡的空气中。
今日是上元节,不论是在后世还是此时,都是一年中该有的喜庆日子。只是去年局势骤变,契丹铁骑长驱直入,攻入晋室所在的开封府灭亡石晋。即使开封府远在千里之外,却也让人们少了许多过节的心思。
其实汴州王室与契丹的大战并未太多波及河东,契丹几次入寇都被节度使刘知远杀得败退。但整个太原府眼下依旧被笼罩在一层紧张的氛围之中。
据郭信所知,城北的北平王府里,刘知远正日夜与他的心腹们谋划时局,其中就有郭信的父亲郭威。
但匆匆流过的时间不会因人们的心境如何而停止,就像石重贵只能缩在开封府的皇宫中,战战兢兢地等待契丹铁骑汹涌而来,却已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郭信返身回房重新收拾一番,想到今日刘知远应会按往年惯例宴请太原文武,父亲郭威估计过了午食就要动身去帅府,自己得早些去向郭威和“母亲”张氏问安。
张氏也并非郭信的生母,郭信的生母杨氏刚来太原不久便已病逝,张氏则是郭威后来所娶的继室。不过张氏与杨氏有同乡之亲,又未生子嗣,因而对自己颇多照顾,郭信对张氏也向来以生母相待。
郭信自己的厢院在郭府西边,郭威和张氏则住在东边,不过两厢之间离得不远,原因很简单——郭府实在算不上大。这倒并非因为郭威位卑人轻住不起大宅,相反刘知远在十年前刚就任河东时就与郭威相好,如今郭威更是受其重用掌着河东的兵马籍册,俨然是刘知远极亲近的心腹。
只是因为郭威早年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故而持家向来勤俭,郭府在府宅的规模上也就远远不及太原府的诸多要员了。
郭信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比起后世的居所来……
“意哥儿恁早,要上哪儿去?”身后一个声音将郭信的思绪拉了回来。
意哥儿是郭信的小名,熟悉的人大多都这么叫他,府上的下人有时候也称他二郎,因为在郭信头上还有个兄长郭侗。
郭信回头一看,原来是府上的门房郭寿。
郭寿并非郭府普通的下人,而是早年跟在郭威身边一同征战的同乡老卒,听说还曾在战阵上救过郭威一命。只是郭寿后来受箭所伤,残了一条胳膊,便被郭威带着与其妻儿一同恩养在郭府做佣。郭威待郭寿极好,郭寿自然也对郭家感恩戴德。
郭信念及此处,对郭寿抱了一拳,笑着道:“今日上元节,正准备去给阿父问安。”
郭寿哦了一声:“那可不巧,一早王府就派了人来请郎君,这会儿前脚刚出去。”
郭信并不觉得意外,刘知远常与郭威谋划时事,在这段日子里时常因事急召郭威,于是点头道:“最近消息很乱,阿父往来也是忙碌辛苦。”
郭寿同样深以为然:“坊间都在说那耶律主准备在汴梁称帝,就是不知道咱节帅是啥意思……”
郭信辞了郭寿,仍旧去见张氏,郭威虽然出府,但这个日子里还需要在张氏那儿露个脸。
不多时他就到了后府的前院。郭府虽然俭朴,但应有的并不缺,院外已有侍女得了吩咐候他进去。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一阵吭坑的咳嗽声从屋中传来。郭信心下了然:自己那多病的哥哥郭侗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等侍女将郭信引进屋里,屋里正坐着张氏和哥哥郭侗。
与其他大多文武喜好美妇不同,张氏的相貌远不算貌美。郭威确实算是此时少有的“好男人”,从发妻柴氏到张氏虽然娶了三任妻室,但杨氏与张氏都是郭威续弦所娶,且不论是发妻柴氏,自己的母亲杨氏,还是眼前的张氏,都算不上美艳过人的妇人,却都有操持内府的贤名。
与张氏和郭侗一一见礼后,郭信正想坐下,却被兄长郭侗拦住:“二郎又睡到这时候?阿父在外边日夜操持大事,这样的日子连二郎的问安都没有么?”
郭信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郭侗。
虽然兄弟二人都遗传了郭威高大的身板,但与精壮结实的郭信不同,郭侗身子似乎有什么病根,从小就是一副病仄仄的样子。身材枯高却又瘦弱无力的郭侗,在郭家交往的武夫圈子中自然不受待见。
正因如此,郭侗很早就把兴趣转到了文墨之事上,对常在武夫间厮混的郭信也看不顺眼。
不过郭信早就习惯了郭侗自视孤高的毛病,知道这时候为了免去麻烦最好是赶紧糊弄过去。于是即使心下不以为意,脸上却故作出一脸恳切地道:“是孩儿来迟,望母亲兄长勿怪。”
张氏在一旁笑起来:“殿下找你们阿父是有紧要的大事,怪得了谁去?”
郭侗还想说什么,奈何又是一阵咳嗽的冲动涌上喉间,于是只好呼哧着摆手示意郭信坐下。
见郭信坐下,张氏立马热切地说起来:“意哥儿来得巧,正和青哥儿说到一会要去崇福寺祈愿拜佛,好叫佛祖大仙们护佑咱家太平无虑……既然大郎不愿去,你就与我同去,要知道今日崇福寺恐怕是热闹的紧!”
郭信听罢连连摇头,他向来对此类不感兴趣。倘若拜佛有用,汴州的君臣日夜烧香拜佛,祈求神力叫那契丹人退兵就是了,哪还至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第二章 并不遥远
辞别了张氏和郭侗,郭信略作思量,决定先去找郭寿的儿子郭朴打听外间的消息。
郭朴是郭府的马僮,只比郭信年少两岁,除去爱跟在郭信身后外,常在坊间厮混听闻趣事。
此时日头已经慢慢升起,郭信走在庭院间的廊庑上,暖阳晒在他身上,让他不自觉放慢步子去感受这片刻的惬意。
郭信到了门房,却没寻到郭朴的影子,问过才知道郭朴跟着他爹去了北院帮着搬碳火。郭信只好又折身去北院,路过后厨时正遇上在里忙活的郭寿几人。
“意哥儿来了!”见着郭信,郭朴连忙跟他招呼,奈何肩上还荷着柴火,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只好看向一旁的郭寿。郭寿抬眼见是郭信过来,便冲郭朴挥挥手,示意他放下手里的活。
郭朴得了准允,丢下东西就朝郭信奔了过来。
“意哥儿今个准备干嘛?早打听过了,今晚清水河那头的灯火最热闹!”
“整日光想着玩,也不看自己身上一身的脏。”郭信一边笑骂着,一边帮郭朴拍去肩上灰尘。
郭朴挠着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嬉笑道:“咱生来就是做苦的命,不能跟意哥儿比。”
郭信闻言摇头:“没谁的命是生来就定下的,不管生来怎么样,自己总不能先认下。”
郭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郭信见状也不再多说。自家的两个兄弟,郭威早年从柴家养下的大哥郭荣早就分去了府外住,在军中又有差事,连见面的日子都不多,而亲兄弟郭侗对自己这弟弟又很是看不顺眼……反倒常和自己在一起厮混胡闹的郭朴让他更有兄弟相处的感觉。
两人没走几步,郭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犹豫着道:“可我爹说了,他的命是郭郎给的,我以后的命也是给意哥儿定下的。”
郭信顿时感到一阵无语:“这是什么话,你的命怎么能算我头上?”
“我爹说,过阵子意哥儿要去军伍给殿下效力,到时我便是意哥儿贴身的亲兵。”
郭信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回事,此时不禁从头到脚把郭朴打量了一遍。郭朴生的不算魁梧,个子也比自己矮了半头,但好歹在郭家不愁吃穿养了一副好身板,又因为常在马厩帮活,马术将将也还不错……确实算得上做武夫的好苗子。
于是他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年头的世道是武夫当国,不论自己想摆脱日后被刘家灭族的命运,还是郭朴这样的普通年轻人想要搏取功名,投身军伍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
郭信心里装下思索,默默在前头走着,郭朴也在后面默默跟着,走了许久,郭朴终于忍不住问道:“意哥儿刚有啥事找我?”
郭信脚步一顿,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问郭朴道:“差点忘了正事,我问你,今早听到城外传来什么大事的消息没有?”
郭朴早就习惯了郭信向自己打听各种稀奇古怪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他口中大事是指什么,却摇头:“最近都没听到南边有什么新事发生。”
郭朴说完见郭信又迈起步子,忙跟上问他:“意哥儿要上哪儿去?”
郭信头也不会地应道:“今日上元节衙署休假,去郑家找郑谆。”
太原作为河东首府,更兼唐晋两家龙兴之地,向来虎踞龙盘不乏显贵之门。而像郭信这样的出身,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个圈子。虽然郭威怕儿子们沾染上纨绔习气,不愿郭侗郭信与那些衙内子弟们交往太多,但郭信还是有几个年岁相近的好友,郑谆就是其中之一。
与郭信不同,郑谆并非出身将门,而是郑仁讳的儿子。郑仁讳先后在三朝做官,到晋朝时才退归太原,如今虽赋闲在家,却很受自家父亲郭威看重,经常亲临府邸请教。两家交往密切,作为小儿辈的郭信与郑谆两人自然也相交甚笃。
不过比起还无事在身的郭信,郑谆早就在太原府的孔目官王章手下谋了书记的差事。也正因如此,郑谆那边的消息必然比外边灵通得多。
节日来临,城中明显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四处都是给临街店铺或坊门张挂灯烛的百姓,街道上游人如织,远处竟已传来了隐约的踏歌之声。
所幸郑家离得不算太远,就在东边惠成门的边上,郭信也就放慢步子,悠闲地张望着道路两边,感受着这年头少有的烟火气息。
可临近东门,热闹的景象突然像是遇到寒冰一般迅速冷却,沉浸在节日喜庆中的人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群截然不同的人——步履蹒跚、衣不蔽体,或蹲或卧在积雪还未消融的道路两侧,偶尔传来的也只是哀嚎与呜咽。
看到眼前情景,郭信突然想起初秋自己跟郭威随节帅刘知远出猎时,那些被骁勇的兵士们猎杀而死去的动物。
见郭信皱眉,郭朴在一旁适时提道:“估计是邢州、定州那边逃难来的流民。”
邢、定二州在河北,郭信当然知道这些流民逃的是什么难。可想到从河北到河东,必然要穿过险峻的太行,前阵子更是下了近月的漫天飞雪……让郭信不难想象这些难民是经历了怎样一番磨难才能来到这相对太平的太原府。他意识到,在如今这个年头,战争的苦难离任何人都并不遥远。
郭信慢慢把目光从难民的身上移开,把手缩进袖口继续前行。他本觉得今年冬天并不算冷,但到这时却感受到遍体都生出了冷酷的寒意。
正想着这些流民日后还会有怎样一番遭遇时,三名浑身武装的骑士从街道前方迎面而来。郭信下意识往旁避了两步,正当两边擦身而过,领头马背上的大汉突然急吁住马,而后惊喜叫道:“意哥儿!”
第三章 春乐坊
“意哥儿!”
一声突然而熟悉的叫声让郭信一愣,随之抬头疑惑地看向领头的骑士,背着日光一时却没认出是谁,直到马上的骑士摘下顶戴的兜鍪,郭信才意识到马背上的大汉竟是数月没见的大哥郭荣!
郭信对郭荣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郭荣就是历史上的后周世宗,但眼下这位大哥还是军中一介指挥使,对郭信也向来亲近有加,郭信对郭荣的情感只有兄弟之情,也早已习惯了把郭荣看作自家的兄弟。
郭荣将兜鍪随手甩给身后的亲随,接着便娴熟地翻身下马,直接一把将郭信拥进怀里。
郭信被郭荣胸前的甲片铬得肉疼,却不好挣脱,所幸只一瞬郭荣便放开了他,紧接着用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在他两个膀子上拍了又拍。
“好小子!数月没见,又壮实了不少。”郭荣嗓门响亮,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显露其蓬勃的精力和武人的豪爽。
耸了耸像是要散架似的肩头,郭信也高兴地看着阔别已久的郭荣,问道:“大哥不是在麟州戍边,怎么此时突然回来?”
郭荣止了笑,朝四周警惕地瞧了瞧,这才凑近郭信悄声说:“北边暂时无事,马步军都指挥使刘崇得了殿下之令,已在奔来太原的路上,我此番奉其军命,提前进城拜见殿下。”
刘崇是刘知远的亲兄弟,调刘崇率军南下则显然是刘知远在为防备契丹而调兵遣将早做准备,把分散在河东各处的兵力向太原集结是郭信的意料中事——毕竟契丹人兵马雄壮不好对付。
见郭信听后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微微颔首。郭荣好奇心起:“大军月底才到,意哥儿在城里已经知道了?”
郭信摇头:“是弟瞎猜罢了,南边的事到了这个地步,大军还驻在北边反倒奇怪。”
“二郎如今很有见识。”郭荣面上露出赞赏的笑,接着又问:“父亲在家么?我准备先回趟家里向父亲禀明。”
郭信继续摇头:“阿父一早就去了帅府,这会肯定还没回来。”
郭荣抚了抚胡须,犹豫了一番:“无妨,那我便直去王府拜见。”
郭信拱手:“既然大哥有正事在身,我就不耽误功夫了。”
郭荣颔首:“成,此地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再跟意哥儿聊聊。”说着又用力拍了拍郭信的肩膀,这才翻身上马。
将亲兵递来的兜鍪重新戴在头上,正要离去,郭荣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在马上俯下身来冲郭信招招手。
郭信见状附耳过去,只听郭荣道:“我在军中听了风声,过阵子殿下准备编练兵马,回去我跟父亲说说,好让意哥儿也在军中领个差事。”
“多谢大哥!”郭信十分惊喜,自己虽想好了投身军伍,奈何家中张氏不许,郭威也认为郭信尚且年轻还不能服众——毕竟以自己的身份没法从底层士卒干起。可如今战事临近,河东扩军在即,若有郭荣为自己说话,料来也没道理继续待在家中无所事事。
郭荣见郭信一副喜悦的样子,也大笑了两声:“我跟意哥儿是自家兄弟。”说罢便呼啸一声,带两个亲兵绝尘而去。
郭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郭荣,直到马背上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重新转回身来。
他的心情还未平复,旁边的郭朴也是满脸激动:“意哥儿要当大将军了!”
郭信笑骂一句,认真道:“就算入了军伍,估计也得先从队正、十将这级干起。”
“那没意思。”郭朴颇为失望地摇起脑袋,“照我看,以意哥儿的本事,带个千军万马还是成的。”
“尽瞎说。”
说笑间二人已到了郑家门口,郑家门房早就认识郭信,见他过来,忙恭敬地道:“小郎君留了口信,吩咐郭家二郎若来,便直去春乐坊寻他。”
春乐坊在东城以唱牌子曲闻名,也是供城中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之一。郭信想到现在反正也没其他事可做,于是又带着郭朴走街过巷,去春乐坊找郑谆。
上元节来临,春乐坊也要比往日更加繁华热闹。坊间四处则都已经贴上了朱红的纸片桃符,楼阁木梁间也挂起了准备在夜间点亮的灯火。许许多多穿着富贵锦衣的人们从高大的坊门间进进出出,在郭信眼中像是来往觅食的蚂蚁。
坊内丝竹弹唱的声音不绝于耳,汉子们放纵的大笑、小娘们浅浅的轻笑,都混杂交响在耳畔,俨然是繁花似锦的盛世景象。
恍惚间,郭信觉得外头的兵荒马乱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眼前人们欢乐纵欲的此地才是真正存在的人世。
直到殷勤的伙计前来招呼,才将郭信从恍然中唤醒。
“郎君可有熟悉的姑娘?今个正逢佳节,郎君再来晚些可没得选了。”
郭信还未答话,旁边的郭朴就恼斥伙计:“瞎你的眼,我家郎君怎像是来寻龌龊事的!”
郭信知道伙计是把他当成了那些来寻乐的浪荡子,但也不怪伙计不长眼,郭威厌恶奢靡之风,自家人穿的也都是寻常粗服,自己看上去确实不像什么官宦人家的郎君。
不过他也不以为意,笑着道:“郑家郎君请我,劳烦带个路。”
伙计粗略端详了一番郭信,将信将疑道:“郎君稍等,奴子问问就回来。”说罢便抛下郭信二人,转身去了堂屋后边。
没过一会,伙计就窜了出来,作态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甩着袖子步履飞快,脸上的笑简直要堆到了眼角:“耽误!耽误了!烦请郎君随我来。”说着躬身引他往坊后走去。
“势利小人。”身后的郭朴悄悄骂了一句。
绕过几栋楼阁院落便到了后坊,前头喧闹的声音已经逐渐微弱,显然这后坊才是真正招呼贵人们的地方。
引路的伙计还在一旁献着殷勤:“今日是李郎君做东,郎君刚才若直接报李郎君的名字,就不会耽搁郎君了。”
郭信听后却疑惑了:“不是郑郎?是哪位李郎君?”
伙计解释道:“当然是李业李郎君了,郑郎君本与史家大郎同来,只是恰好遇到李郎君,便被李郎君邀去了一同听曲。”
郭信思索了一阵,这才想起伙计口中说的李业,正是刘知远妻室李氏娘家的幼弟。郭信跟李业不算熟人,只知道此人是个衙内纨绔子弟,这几年被刘知远打发去北边跟随刘崇历练,而刘崇与父亲郭威不和,自己与这李业自然也说不上亲近。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后院,郭朴作为随从没法进去,不过旁院自然有随从们等候的地方。郭信走到屋前,听到其内正传出一个女子婉转的唱声,伴随着还有几个叫好的喝彩,里面显然不止有郑谆、李业两人。
屋檐下两个仆人跪坐在推门左右,等郭信走到门前,便一人抦住一门轻轻拉开。
门页在地上滑动发出清脆的一声扣响,女子的唱声瞬间停歇,屋里的人也都向站在门口的郭信张望过来。
第四章 命运
郭信的脚刚迈进屋里,眼睛就被正中间一道背影所吸引。
背影的主人显然是个年轻的小娘,数重锦纱之下,小娘腰间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即使是冬日厚实的面料也遮盖不住其窈窕的身段。
小娘身后两人则是乐师打扮,此时也一同回头打量郭信,分别怀抱着琵琶和羯鼓,应是伴奏的乐师,看来刚才传出的浅唱正出自于小娘之口。
郭信快速环顾一圈,除去在屋中演唱的三人外,屋内剩下的都是男子,分两列对坐在两侧。其中除去朝他点头的郑谆外,其他不少都是他熟悉的一些面孔,而正对门歪坐在上首的年轻郎君,应该就是李业无疑了。
除去背身端坐的小娘,屋里所有人此刻都沉默地盯着郭信。沉寂没有持续太久,李业很快就拍手吩咐身后的仆人再添一个坐蒲,罢了烦躁朝郭信挥了挥手:“快坐,不要耽误工夫。”
两列已经坐满了人,新添的坐蒲自然就位于末等。李业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一句已让郭信反感,眼看自己要落在末座,对李业的厌恶之心更甚。
河东文武集团围绕着节度使刘知远自有亲疏远近之别,各家的地位高低也代表了各自相处的秩序,这些表面的东西在此时并不能轻视,父亲郭威在河东不说数一数二,好歹也是能在刘知远身边排得上号的人物。李业在这太原府根本算不上一个人物,自己若真当着这许多衙内的面坐在那末等,无异于丢了郭家门楣。
只是已经进门,却是不好反身就走的。正当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亮起来:“我跟意哥儿亲近,意哥儿坐我这儿!”
声音一出,郭信当即松了口气,知道是好友史德珫来替自己解围了。
史德珫一边朝郭信招呼,一边对身侧的人耳语一番,那人也爽快地笑着起身给郭信让出了位子。
此时不是谦让的时候,郭信当即稳当地在史德珫边上坐下。
李业见郭信落座,仿佛无事发生,指着中间小娘嬉笑道:“接着唱!”
琵琶拨弦声与羯鼓击打声再度响起,小娘也继续跟着旋律开始浅唱。屋内的气氛很快就恢复了起初的热络。
郭信从身前的案子倒了杯酒,端送给旁边的史德珫。史德珫也不客气,接过去便一口喝尽。
郭信想了想,还是低声道:“谢过史郎。”
史德珫眼睛不离唱歌的小娘,嘴巴却动起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笑道:“郭郎别在意,那厮是个小人,我早就看不过眼。”
郭信一愣,随后也跟着发笑。他知道史德珫为人耿直,这样说恐怕并非有意讨好自己,而是真的讨厌李业。说起来巧,史德珫的爹是武节军都指挥使史弘肇,郭威私下不太喜欢史弘肇行事的粗犷蛮横,自己倒是跟史德珫很合得来。
随着小娘娇啭的清喉,在座的人都被其声音吸引,短暂的风波似乎已经被众人遗忘,乐曲稍有停歇便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郭信也有空仔细观察起中央的小娘。只见小娘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虽然戴着面纱看不清眉眼,但隐约可见其五官的端正。而未被面纱遮住的朱唇轻起间,细长而婉转的歌声便从朱唇间飘荡出来,而小娘身上最明显的特质就是那轻纱丝绸外的一抹玉颈和在翩翩衣袖中时隐时现的一双柔荑,凡是袒露在外的部位无不是晃眼的洁白细腻。
很快又是一曲唱罢,在座诸人无一不喝彩叫好,郭信虽然不懂什么音律,也觉得小娘唱的确实动听。旁边史德珫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连坐在对面向来效仿君子之风的郑谆也是一脸沉醉,上首的李业更是癫狂一般拿杯子敲击着矮案叫好。
郭信忍不住拿胳膊肘戳史德珫:“这娘子什么来头?”
“前几天从东边逃难来的新人,听说和清河崔家有些关系。今日我和郑谆就是奔她来的。”
郭信哦了一声,崔家虽然有名,但此时的世家大多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复唐时的尊荣,如今已经很在难从人们口中听见这类名号。这小娘会沦落到春乐坊这间地方,恐怕经历也很不容易。
这时小娘慢慢站了起来,大方施礼道:“今日已经到了时辰,仆向诸位郎君告退。”
小娘说话时的语调比起刚才唱曲时更加温切低婉,不知是不是史德珫的话带来了心里暗示,让郭信忍不住想到:看这小娘言谈举止,确实不似是普通农家能培养出来的。
小娘已经起身要走,屋内众人却是不依,李业也忙着站了起来:“急什么!在座诸位都是贵公子弟,多唱几段还怕少了你的赏不成!”
小娘见状无奈,只好又重新跪坐下来:“不知郎君们还想听些什么?”
几个常在烟柳间厮混的衙内顿时聒噪起来,刚坐下的李业支起一只手止住议论,细细摸着下巴:“刚那些名家的词曲虽是写得好,但听多了也觉得枯燥没趣,不如唱些荤乐给咱听听。”
这下刚才七嘴八舌的几人瞬间统一意见,纷纷跟着起哄:“李郎说的是!也该唱些荤的了!”
小娘表情变得十分窘迫,回头看了看两个乐师,见两人都点了头,却又低下头不言不语。
一直默然不语的郭信也感到有些期待,这是自己头一回听淫词艳曲,虽然小娘身世叫人可怜,但某种本能却在促使他竖起耳朵等待小娘开口。
在众人的催促下,小娘终于清了一口嗓子,缓缓浅唱起来:
“侍女动妆奁,故故惊人睡
那知本未眠,背面偷垂泪
懒卸凤凰钗,羞入鸳鸯被
时复见残灯,和烟坠金穗……”
郭信将词意听出个大概,虽是艳词,但也不算是太过直白的一首曲子。小娘刚一唱罢,在座的人们似乎都被鼓舞了某处的力量,纷纷高叫喝彩,其中几位身前的矮案也被拍得山响。李业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满脸红得像是泡了染缸一般。
与众人的痴迷不同,郭信却对自己这头一次经历深感惋惜。却并非是小娘唱的不好……而是这么多人在场,已经将那层本该有的暧昧气氛破坏殆尽。
郭信忍不住摇头,觉得小娘给李业这般人唱曲简直是暴殄天物。不经意间余光又瞧见了李业的样子,心里顿时升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李业待众人稍稍平静,便又开始叫嚷:“只唱不跳没甚意思,不如跟我跳曲舞给兄弟们助助酒性!”
说罢李业就从案后抽出身来,嬉笑着直走向端坐的小娘。
小娘见状惊讶得站起身来连连后退,两位乐师犹疑着不敢上前劝阻,其他人也都静静安坐原位,等着看眼前的好戏。
李业不断逼近,小娘则不断退后,连声叫着不要,遮挡容貌的面纱下淌出两行清泪,娇躯也因紧张和恐惧而微颤。然而不论是男子天然的优势,还是李业的背景,小娘显然都无法反抗……
郭信环视一圈,众人皆不为所动,目光中既无对李业的愤慨,亦无对小娘的怜悯,有的只是对眼前情景习以为常的冷漠麻木,即便友人史德珫与郑谆在内也同样如是。
郭信坐在人群之中,突然感到一种无边的疏离与孤独感正在膨胀。在众人的眼中,李业欺凌小娘再正常不过,弱者无力反抗命运,而强者支配一切,本就该是正常的世道。然而郭信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意识,自己存在于此间的意义绝不是被这寒冷的世道所同化,认命决不能是一种选择。不论是自己,家族还是眼前的小娘,决不能屈服于强者,屈服于命运。
小娘的双手已经被李业抓在手中,或许内心已被触动,又或许是酒劲开始酝酿,眼前景象在他眼中已是无可忍耐。
“住手!”郭信一声怒喝,场面瞬间随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郭信。
李业呆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放开小娘指着郭信破口大骂:“娘的,你敢拦老子!”
郭信却已经从案后走出,李业全然不怕,也捋起袖子迎了上来,嘴里还不忘着咒骂。
见李业攥着拳头要过来厮打,郭信轻哼一声,还没等李业冲到面前,就抢先一个箭步近前朝李业胸口踢去。
郭信在家中常年习练武艺,而李业又本就矮小瘦弱,因此虽然脚下留着力气,但还是瞬间将李业踹翻在地。
李业撑着爬了起来,吼叫着又将作势扑过来。
这时众人看局面失控,哪还敢继续看戏,分了两拨人分别抱住郭信和李业,乌泱泱地苦劝起来:
“喝多了!两位都醉酒了!”
“为个娘们不值得!”
“郭二郎得给一个面子……”
李业口中恶语不停,扭着身子还想挣脱要来厮打,郭信则趁此机会向躲在角落中的小娘使了个眼色。小娘会意,当即夺门而出。
待小娘的身影消失在院外,郭信接着大喊一声:“我喝多了,李郎担待!”
接着便甩开众人,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不多片刻,史德珫和郑谆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史德珫走在郭信身旁,毫不顾忌地大笑:“我本以为我史某是真儿郎,没想到意哥儿敢打,这才他娘的是真丈夫!”
郑谆却是满脸疑虑,低头后悔道:“都怪我今日来这地方要郭郎来找,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事……”
郭信无法向两位友人解释刚才的一切,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李业更不值得放在心上。
第五章 齐聚
“住手!”郭信一声怒喝,场面瞬间随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郭信。
李业呆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放开小娘指着郭信破口大骂:“娘的,你敢拦老子!”
郭信却已经从案后走出,李业全然不怕,也捋起袖子迎了上来,嘴里还不忘着咒骂。
见李业攥着拳头要过来厮打,郭信轻哼一声,还没等李业冲到面前,就抢先一个箭步近前朝李业胸口踢去。
郭信在家中常年习练武艺,而李业又本就矮小瘦弱,因此虽然脚下留着力气,但还是瞬间将李业踹翻在地。
李业撑着爬了起来,吼叫着又将作势扑过来。
这时众人看局面失控,哪还敢继续看戏,分了两拨人分别抱住郭信和李业,乌泱泱地苦劝起来:
“喝多了!两位都醉酒了!”
“为个娘们不值得!”
“郭二郎得给一个面子……”
李业口中恶语不停,扭着身子还想挣脱要来厮打,郭信则趁此机会向躲在角落中的小娘使了个眼色。小娘会意,当即夺门而出。
待小娘的身影消失在院外,郭信接着大喊一声:“我喝多了,李郎担待!”
接着便甩开众人,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不多片刻,史德珫和郑谆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史德珫走在郭信身旁,毫不顾忌地大笑:“我本以为我史某是真儿郎,没想到意哥儿敢打,这才他娘的是真丈夫!”
郑谆却是满脸疑虑,低头后悔道:“都怪我今日来这地方要郭郎来找,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事……”
郭信无法向两位友人解释刚才的一切,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李业更不值得放在心上。
三人向坊外疾步走去,正当要走出后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郎君留步!”
郭信回头,果然是刚才那唱曲的小娘。小娘和两个乐师追赶过来,等到近前,两个乐师还在呼哧呼哧没缓过气,小娘就先躬身朝着郭信长长作了一揖:
“还未来及谢过郎君出手相救。”
郭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无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厮不该逼你。”
小娘的眼睛楞了一下,随即开口道:“郎君真是仁心,在这样的场子里每天不知有多少娘子受人刁难逼迫……只望没给郎君添麻烦罢?那位李郎君似乎很有权势。”
史德珫扭头瞧见李业等人没有从身后追上来,听闻这话立马回头哈哈大笑:“权势个屁,这厮的爹乃是咱河东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除了北平王的儿子,谁还能欺负到他头上?”
郭信瞪了一眼史德珫,接着宽慰小娘:“李业动不了我,至于娘子也不必担心,李业那厮虽然有王府背景,但眼下多事之秋,北平王正在收揽军民之心,如今我既已出手,这事传出之后会很不光彩,那厮有碍于此不敢动你。”
郭信不知小娘是否听懂,也不知她是否相信,只见小娘眨巴着眼睛表情复杂:“实在不知怎么谢过郎君。郎君若是喜欢仆家唱曲,待日后再来时,直接在前面寻人唤崔玉娘便是。”
郭信笑着点点头:“我记下了。”
于是名叫崔玉娘的小娘对着郭信三人又拜了两拜,这才跟着两个乐师告退回去。
见人已离去,郑谆望着远去的背影低笑道:“郭郎真是好手段。”
史德珫也晃起脑袋笑着道:“都说美人配英雄,这娘们如花似玉,正好配上咱英雄盖世的郭郎。”
“不对不对,”史德珫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认真看着郭信:“那娘们遮着个破纱不敢见人,难保不是长得奇丑无比。”
三人从春乐坊出来,郑谆两人还想拉着郭信去清水河边踏歌赏乐,郭信却已无心在城中闲逛,于是叫上郭朴,和二人告辞后就往家走去。
回到郭府时已是下午,郭威还没从王府回来,张氏去了崇福寺,兄长郭侗素来不喜自己叨扰,最近又正在闭门养病读书。
郭信无事可做,感到刚才宴上的酒劲上来,决定先回房歇会儿再说。
……
郭信再度醒来是被郭朴摇醒的。
郭信揉着眼睛,发觉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几分,便问郭朴:“什么时辰了?”
“还未到戌时……先不说这个,郎君回来了,正唤意哥儿去见呢。”
一听郭威回来,郭信瞬间清醒了精神,蹬上靴子,一边问他:“荣哥儿来了么?”
“和郎君一块回来的。”
于是郭信颔首不再多言,直去后院寻郭威与郭荣。
黄昏渐渐已过渡为漆黑的夜色,一路上府中仆人正将张挂在屋檐下的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灯芒透过薄薄的灯笼纸变成暖红色的光,想到自家齐聚一堂的情景,郭信心中已生出久违的温暖。
还未走近,一阵爽朗的大笑已从厅堂中传出。郭信心想:郭威跟郭荣心情不错,外面的局势应该还很乐观。
于是郭信快步奔到堂下,大声抱拳行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二位兄长。”
“我家二郎来了,快进来!”郭威的声音中气十足。
或许是郭信知道郭威浓墨重彩的未来,又或许是父亲二字本身就具有某种力量,每次见到郭威都让郭信略带紧张,在堂下把胸膛又挺了挺,这才迈步走进厅堂。
厅堂内已经齐聚了郭威和郭荣两家——郭荣娶了妻子刘氏后就分出去单住,二人去年还生了个儿子郭谊,眼下正在襁褓之中。
郭威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喝了酒的缘故,面色红润异常,打郭信进来后就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光盯着他细细看了数遍,吁了一口长气:“意哥儿竟也长成这样一番大儿郎了。”
郭信不知郭威从何说起,于是转头看向郭荣,却见郭荣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郭信心下不解,只好老实接话:“孩儿幸得有父亲管教,才算长大成人。”
郭威眯着眼瞧瞧郭信,又看看郭侗:“青哥儿意哥儿年岁渐长,只有我是年岁渐老了。”
一旁的张氏笑吟吟地给郭威续上酒:“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郭侗也应和道:“母亲说的是,父亲正值壮年,殿下和整个河东也要依仗父亲操持大计。”
郭威将张氏敬来的酒一杯入肚,仍旧摇头:“岁月催人老。”
郭荣笑道:“父亲这是舍不得意哥儿了。”
郭信闻言一怔,自己又不是闺阁待嫁的小娘,什么叫舍不得自己?
还是郭荣出言解开了郭信心中的疑惑:“意哥儿还不知道,父亲刚许了你们兄弟二人去府中和军中各谋差事。”
郭信闻言当即喜形于色,上午还与郭荣提到从军这事,没想到才过去几个时辰就成了真!
旁边的郭侗也显露出欣喜的神色,朝郭信提醒:“二郎还不快些谢过父亲大哥?”
郭信回过神来,当即朝正首的郭威拜了下来:“孩儿必当奋勇,不坠父亲英名。”
郭威摆摆手:“再多的道理意哥儿也都懂得,阿父只有一点告诉你,那就是万事皆要以家国为重。”
“孩儿一定谨记在心。”郭信肃然抱拳应对,心中却闪过一丝怅惘。
按照原本的历史,自己与郭侗、张氏,甚至那个襁褓中的侄子郭谊,不久的将来都会死在刘家授命的刀下,到头只会剩下郭威郭荣二人独存于世。
郭信面上称是,只在心中暗想:家国为重,为的是谁的家、谁的国?
张氏极为高兴,指着郭侗郭信对郭威道:“大郎喜好经纶,二郎喜好弓马,我家倒是文武双全了。”
郭信心情复杂地在郭侗身边坐下,耳边只剩下了家人们笑闹的声音。
第六章 契丹使者
郭信一想到自己不日也会成为像郭荣那样的赳赳武夫,便再也难以平静入睡。
此时的武夫还是受世人尊崇的职业,地位远没有数十年后的那么不堪。何况在这年头真正想能保障点什么,不论是权势还是富贵,都得靠这最简单的武力手段。
不久前刚被契丹人抓住的皇帝石重贵已经给郭信上了极重要的一课,那就是无论何时都要把自家性命放在自己手里。饶那晋军统帅杜重威是石重贵的亲姑父,又深受皇家恩宠手握重兵,可真到了那一步,不也还是临阵投靠契丹人为自己谋更大的富贵去了?
接着他又想起在东城所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这样的世道里并没有衙门去管他们的死活。这样看来,武夫反倒成了比朝不保夕的田舍汉更安全的职业。上阵厮杀固然凶险,可若能活下来就是大把的富贵加身——况且死的一般都是底层士卒。
郭信满腹心事,辗转反侧了半宿才算是勉强闭上了眼。但他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就又被屋外郭朴的聒噪吵醒了过来。
“意哥儿!意哥儿!有事!”
郭信嘀咕一声,还是起身收拾穿戴。
一出卧房,郭信便不满道:“这才什么时候,再扰我清梦,可不带你做我亲兵。”
郭朴眼睛瞪得老大,拿手指着天:“这可都巳时了…”见郭信面色不善,又连忙赔笑:“知道意哥儿瞌睡多,这不是来事了嘛。”
郭信抬头一看,日头确实已经升了一半,于是岔开话题问郭朴:“什么事这么急?”
“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意哥儿想先听哪个?”
郭信心想自己能有什么坏事?总不至于昨天打了李业,今天刘知远就为这事来找自己算账?于是一边穿衣一边催道:“先说坏的。”
“这事也说不上坏,就是坊间传言郭家二郎昨日在春乐坊为了一女子,竟和刘节帅的小郎舅争风吃醋,大打了三百回合……意哥儿也太不够意思,今早坊间那些厮问我时,我还摸不着头脑。感情意哥儿昨个从春乐坊出来脸色不好,是因为闹出了这事?”
郭信一脸无语,谣言实在不可信。天地良心,自己那一脚顶多算是半个回合,若真让他来三百回合,恐怕早就要把李业打死当场。
郭信转转臂膀,舒缓起睡了一夜而有些僵硬的筋骨,嘴上笑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意哥儿这话说的妙,如今意哥儿确实当得上是咱太原府的风云人物。”
郭信手上的动作一顿:“这事都满城皆知了?”
郭朴摇摇头,又点点头:“估计差不离了…听说东桥还有人准备编个唱本,名字就叫二郎争美。”
这下连郭信也听乐了,笑骂道:“他娘的,别叫人把我当成什么浪荡子才好。说回来……好事是什么?”
郭朴一拍脑袋,焦急地道:“差些忘了,契丹来使了!这会恐怕都要进城了,我急着过来找意哥儿就是去瞧瞧热闹。”
“这叫什么好事。”郭信嘴上说着,心里却泛起强烈的兴趣,自己听了这么久契丹人的消息,正经见面却还一次没有。于是一边出门一边连忙招呼郭朴:“还等什么,契丹人从哪个门进?”
“应该是南边的怀德门。”
怀德门远在西城,郭信想了想吩咐郭朴:“去把我的马牵上。”
经过一夜欢闹,大街小巷间节日的气氛已经淡去了不少。或许是见惯了后世城市的繁华,太原府给郭信的印象向来就不怎么热闹,哪怕城中户数冠绝大河以北,又是集聚河东资财兵甲的巨镇,也不能避免让他时常感觉冷清寡淡。不过太原府毕竟不以繁华闻名,他很早就听说汴州开封府才是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只是现在看来,等到经过这回契丹人的糟蹋之后,不知道那开封府还能不能比得上眼下的太原。
将要临近怀德门,街上的人群也越发密集拥挤起来,显然都是来看契丹使者的。石晋灭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即使是普通的民众也或主动或被迫关注着时局,这样的情况下契丹人来使这件事就显得格外重要,足以让人们伸长脖子看个仔细了。
两列执兵着甲的士卒正在道边维持着秩序,从城外到城门洞,再一直沿着街道延伸下去,估计还会一直延伸到王府的门前。围观的人群被甲士鲜明地分在两侧,呼呼嚷嚷的样子让郭信想起了围着茅坑等人排泄的蝇群。
郭信努力探头试图看清城门外的情景,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一动作毫无意义,于是静静在马上等着那不知什么模样的契丹使者。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太阳已经几乎升到了头顶,好在不是炎炎夏日,不然日头下拥挤的人群肯定得晒昏去一半。
正当郭信百无聊赖,差点想问旁边郭朴是否真的知道契丹使者会来时,前方城门入口处的人群突然呼叫起来,紧接着就是两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从门洞的阴影中穿行而入。
“契丹人来了!”“髡驴来了!”围观的人群满足了此来的好奇心,四处都在叫嚷。
郭信也抬眼望去,只见那两行骑士确实和他见过的汉人兵马不同,不仅其身上的衣甲看上大相径庭,面孔也明显与汉人很不一样,大多都是圆脸红皮,眼睛也眯缝着,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围观的百姓。
一行人中其中最吸引郭信目光的是几个没戴帽子的契丹骑士,几人无一例外都是秃头,只有脑袋四周有几绺编起的长发垂下,应该就是北方一些胡人髡发的习俗了。
又过了一会儿,跟在先行契丹骑士们身后的正主才算出现。几个同样髡发,看样子应该是契丹文官的人和一众前来接待的太原文武跟着行了过来。郭信在里面认出了马军都指挥使刘信和节度判官苏逢吉的影子,倒是没见到父亲郭威。
和苏逢吉并排而行的是一个头戴毡帽的契丹汉子,正被一行人簇拥在最中央。郭信估计这人就是契丹正使了,便不禁想要再看真切些。
略一打量之下,只见那契丹使者身形高大,比身旁的苏逢吉高出整整一头,两绺编起的发辫从耳前两侧垂落下来,估计毡帽下也是光秃秃的脑壳。
而让郭信注意的是那契丹使者手中的东西,似乎是一条长棍,却并不触地,而是扎着黄稠,像是什么珍奇物件被契丹使者提在胸前。
使节队伍渐渐走远了,人群也看过了眼,重新钻回进大街小巷之中。
只有郭朴牵着马埋怨:“人也太多,什么都没看见。”
郭信微微沉吟:“无妨,想见识契丹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