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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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初露端倪
建平十年的九月。
盛京城里,秋高气爽。
是夜,秋月如媚,清澈的月华转过了雕栏,在窗外洒下清辉。
琼华凝聚在屋檐下那盆丹桂树上,花瓣被溶溶的月色沐浴,宛如一段纯净又远久的记忆,不语婷婷。
墙角蛩吟切切。
窗内烛火摇曳,斑斑灯影。
“娘,妹妹呢?”屋内静谧无声,躺在床上的少女,单薄消瘦,迟疑着问了这么一句。
坐在少女身边的妇人,正在给少女喂药。
闻及此语,妇人脸色骤变,手里的药碗不觉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摔得碎瓷满地。
少女的意识,伴随着那声脆响,又缓缓消散,陷入深深的睡梦中。
凌青菀缠绵病榻,已有浃旬。
她昏昏沉沉的。
这段日子,竟总是在梦里。
梦里的一切,仿佛蒙了一层黑纱,幽黯、冷寂、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昏睡入梦,醒来梦散。
梦里的事,醒来就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潮湿、心酸的梦境。
唯一记得的,是梦里有个柔嫩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她:“姐姐,姐姐!”
除了“姐姐”,那个声音没有说过第二句话。
可是,那个女孩子的无助、惊惶、伤心,甚至绝望,凌青菀能感受到。她听到“姐姐”二字,眼睛不由湿润了。
每次醒来,她枕巾都是湿漉漉的。
“菀儿,你醒了?”凌青菀的床前,坐了位男子。看到她睁开眼睛,男子就惊喜出声道。
男子声音低沉温柔。他端坐在锦杌上,穿了青灰色的绸布直裰,身姿优雅,气度雍容。
他有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深邃、明亮,似墨色宝石,褶褶生辉。他看着凌青菀,满眸柔情。
“大哥?”凌青菀对他,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犹豫了下,才试探着回应。
男子立马展颜微笑,并且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已经退烧了。好点了么,头还疼吗?”
男子,是凌青菀的胞兄,晋国公府的长孙――凌青城。
“......不疼了。”凌青菀道。
她头是不疼了,可仍在发懵,有种踩在云端的眩晕,男子的脸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对于胞兄,她也有种记不起来的错觉。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便好。”凌青城欣慰道。
而后,他起身,喊了凌青菀的丫鬟,“踏枝,把姑娘的药端进来。”
帘栊后面,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清脆应了声是,就脚步橐驼,去把凌青菀的药端了过来。
须臾,帘栊被撩起,丫鬟端了药碗进来,凌青菀闻到了淡淡的药香。
“附子、干姜是主药。”闻到了药香,凌青菀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些,“还有人参......”
她眉头轻蹙,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没事。”大哥瞧见了她蹙眉,笑着劝慰她,“药并不难喝。大哥给你买了蜜饯,喝完了就吃,可好?”
凌青菀被丫鬟搀扶着半坐起来,懵懵懂懂点头。
大哥手指修长纤瘦,拿着牡丹花纹的汤勺,将热的药汤送到了凌青菀的唇边。
“我......我自己喝。”凌青菀道。
“大哥喂你喝,这是娘交代的。”大哥只是微笑,依旧举着汤勺,喂她喝药。
很是宠溺。
凌青菀又怔怔望着他。他的神态,熟悉又亲昵;可是他的脸,好似不对。
她有个哥哥,她哥哥很疼她,这点凌青菀记得非常清楚。
但是,她哥哥仿佛不长这样......
她迷迷糊糊想着,喝下了送到唇边的药。
“人参、附子、干姜,还有桂枝......嗯,祛风寒的。原来,我是染了风寒。”凌青菀一边喝药,一边想着。
到嘴里的药,她可以凭借味道分出分成来。
“我什么时候学医的?”
她不记得了。
一场风寒,她竟像是从鬼门关走了遭。
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和物,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喝完药,丫鬟踏枝端了水,给凌青菀漱口。
又进来一个丫鬟,和踏枝差不多的年纪,拿了一碟子蜜饯给凌青菀。
凌青菀不觉得方才那些药难喝,不想吃蜜饯。况且这些蜜饯,裹了一层霜糖,腻得厉害,反而让凌青菀胃里不适。
她轻轻摇头,道:“我不爱吃甜的。”
两个丫鬟陡然抬头,见鬼似的看着她。
满眼都是惊讶。
凌青菀眼眸沉了沉,不明所以。
“那就别吃了。”大哥不见惊色,微笑道。他挥手,让两个丫鬟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兄妹俩,一瞬间沉静如水。
已经是午后,细碎金光从窗棂洒进来,点点碎芒,温暖艳潋。秋风徐徐,窗帘、床幔轻轻摇曳,似撩起了一阵涟漪。
天气很好。
凌青菀开口,打破了沉默,问大哥:“娘呢?”
她生病这些日子,半梦半醒间,总有个温婉妇人,坐在她床边,时而轻抚她的额头,时而喃喃低语。
那是她母亲,她记得。
昨晚,她醒了过来,可光景比今天还要差。她的脑袋里,好似被乱麻缠绕着,沉重、模糊。
她好似说了什么,母亲吓得把药碗摔了。
今天,就不见了母亲。
“九月二十,是二姑母家老夫人六十大寿。二姑母陪着老夫人去庙里祈福,祖母也要去。娘带着人,去服侍祖母了。”大哥解释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柔。
大哥,是个温柔安静的男孩子。
可凌青菀总觉得,他应该是个粗人。她的哥哥,是个声音洪亮又醇厚的男子,不是这般温柔......
这些古怪的念头,让她的眼神有点呆滞。
她轻覆羽睫,把情绪掩藏住。
“......想娘了?”大哥又问。
“嗯。”凌青菀支吾着。
大哥就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梢飞扬,神采灿烂。凌青菀仔细看他,但见他宽额高鼻,星目薄唇,是个俊美风|流的少年,莫名觉得心安踏实。
她的哥哥,是个很好看的男子,这点她也记得。
这是她哥哥。
小小的恍惚从她心头一闪而过,她听到了哥哥笑着道:“多大人了,还要撒娇......”
然后,大哥的笑声微微停顿了下。
沉吟一瞬,他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凌青菀:“菀儿,娘说你昨夜闹着要找妹妹。是哪个妹妹?”
凌青菀一时间哑然。
哪个妹妹?
这个问题,把她也难住了。
“......咱们这房,是没有亲妹妹,可咱们有四个堂妹啊,你是要找哪位?亦或是,表妹?”大哥继续道。
他声音温软,眼睛却精亮,盯着凌青菀看,想从她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他看到的,是凌青菀痛苦蹙眉,陷入深深的追忆中。
她似乎在记忆里挖掘答案,到底要找哪个妹妹。
好半晌,她的眉头越蹙越紧,额上有虚汗沁出来。
“好了,好了。”大哥连忙拉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沉思,柔声安慰她,“你病尚未痊愈,不要太费脑子。改日再想不迟......”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凌青菀开始犯困。
药劲上来了。
她睡着了,又进入梦乡。
梦里是非常压抑,而且痛苦。
她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有人用被子蒙着头,在小声啜泣,悲伤至极。
而后,从帐子外传来女孩子凄凉的喊声:“姐姐,姐姐......”
凌青菀想要坐起来,去追那个声音,问问她到底是谁。
可惜,她被梦魇镇住了,动不了。
她任由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从凄凉转为绝望,甚至歇斯底里,喊着她姐姐,只求她能回应一句。
她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再次醒来,满身是汗,心身疲惫。
脑子里却清明了不少,绕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意外的,她精神不错。
这么多天,第一次感觉彻底从那个梦境里摆脱了,回到了真实的生活里。
“踏枝?”凌青菀坐起来,喊了丫鬟。
踏枝应声,帮她撩起了床幔。
“姑娘醒了?大奶奶已经回来了,说若是姑娘醒了,去告诉一声。婢子这便派人去说?”踏枝把凌青菀搀扶着半坐起来,问她。
凌青菀点点头。
踏枝让个小丫鬟去说一声。
片刻,母亲和大哥联袂而至。
母亲四十年华,白净面颊添了岁月的纹路,温婉贞静。可是,她双瞳如墨,清澈宛如少女,满是智慧。
她穿着宝蓝色十样锦妆花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肩头削瘦单薄。
“菀儿,瞧着脸色好了些。”母亲喃喃,似自语走到凌青菀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舒了口气。
大哥立在身后。
“吃药了?”母亲又问凌青菀。
凌青菀只是点头。
“头还疼吗?”母亲问。
凌青菀生病这些日子,总是头疼欲裂。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梦。
大夫也说要慢慢调理,头不疼了,病就差不多痊愈了。
故而,母亲和大哥都很关心她的头是否还疼。
凌青菀摇头,道:“不疼......”
她的声音,嘶哑中带了几分清朗,比往日好多了。母亲很欣慰,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念了句阿弥陀佛。
而后,母亲和大哥坐在她床前,和她说了好些话。
凌青菀难得神清气爽,看着他们。
“......也是不巧。亲家夫人那个丫鬟,真是个孩子。”母亲说到了今天拜佛,就提到了今天遇到的一件惊心动魄之事。
亲家夫人,是指二姑母的婆婆。
母亲今天就是陪着二姑母和她婆婆去拜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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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冲撞神明
桦烛影微,锦帘半卷。柔软恬静的夜风,暗暗潜入室内,撩拨得灯火阑珊。
母亲坐在凌青菀的床前,曼声絮语,和凌青菀说着她今日去拜佛的事。
“......亲家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左不过十五六岁,平素最会讨老夫人开心,故而很得宠。
这次去拜佛,老夫人带着她,只让她扶着。你二姑母和表姊妹们,也被挤到了一旁。
那丫鬟不知怎的,搀老夫人起身时,脚下滑了,害得老夫人也跌倒。”母亲声音温软,徐徐说道。
母亲口中的亲家老夫人,是二姑母的婆婆程太夫人。程太夫人去拜佛,邀请了凌青菀的祖母和母亲。
她们婆媳也跟着去了。
凌青菀的母亲正巧想替凌青菀点盏长明灯。
不成想,好好的拜佛居然也能出事。
大哥接口:“老夫人无碍吧,摔伤了吗?”
“腰撞到了佛龛前的案几上,把案几上摆放的果子都给撞落了,碟子摔得粉碎。有事没事难说,不吉利倒是真的。”母亲叹了口气。
一口气叹完,母亲还轻轻拍了拍胸口。
现在说起来云淡风轻,之前在庙里的时候,母亲也吓住了,从未见过出这么大的错。
凌青菀明白,信佛的人格外虔诚。
佛前失态,是对佛不敬,只怕要惹灾祸。
亲家夫人即将六十大寿,也算是花甲老者。这么大年纪,再在佛前失态,恐怕阳寿有损。
凌青菀没有插话,默默听大哥和母亲说。
“娘,又不是您撞了佛龛。”大哥笑着,安慰母亲。他看得出,母亲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是啊,娘。”凌青菀也开口。
她的声音暗哑,嗓子有点干。
母亲就露出了微笑,道:“菀儿比昨天好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凌青菀的头,非常宠溺。她的掌心有温热,从头上沁入凌青菀的心里,格外的踏实。
他们说了片刻的话,陪着凌青菀坐,又叫人端了米粥给凌青菀吃,这才散去。
凌青城陪同母亲,出了妹妹的院子。
初十的月色清澈明亮,似薄纱轻覆。
母子俩缓缓往回走。
凌青城把母亲送回了正院,正要离开,母亲却喊住了他。
她把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打发出去,只留长子在跟前说话。
“......让你问菀儿的话,你问了不曾?”母亲用种情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问凌青城。
她提了口气,呼吸微凝,似有几分紧张。
凌青城温柔俊美的脸,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问了。”他回答母亲。他的声音同样很轻,比夜风还要轻。
“她怎么说?”
“只怕是病中胡话。”凌青城道,“我问她要找什么妹妹,她不记得了,没有半点遮掩,费劲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母亲提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透出来。
她沉默一瞬。
“你们兄妹几个,你最是机敏。依你看,你妹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肯说?”母亲犹自不放心,又追问道。
凌青城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笑容,道:“菀儿心思纯善,藏不住事。假如她隐瞒了什么,我一定瞧得出来。娘,您多心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就舒了口气,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然后,她对儿子道,“她病了那么几天,突然问妹妹,真是把我吓死了!这些年,我何尝不是提心吊胆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娘!”凌青城立马打断母亲,“咱们家的墙,不透风!”
母亲叹了口气。
这些话,不足以安慰母亲。
母亲和大哥走后,凌青菀睡着了。
这次,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
一晚酣睡,平稳到了次日的辰正。
醒来之后,头脑清晰,整个人似褪去了沉重的枷锁,身心轻盈。仲秋清晨的空气微寒,冷冽又潋滟。
凌青菀扬唇轻笑。
身上舒服了,心情就格外好。
她没有惊动丫鬟们,自己坐起来。身子仍是有点虚软,却不妨碍她下床。
她刚刚撩起锦幔,走下了床榻,就听到了窗台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了。
一阵凉风灌进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天蓝色茧绸直裰的小男孩子,正爬上了她的窗台。
看清了是谁,凌青菀啼笑皆非。
“桐儿,你作甚?”凌青菀问。
正在努力翻过窗台的小身影,不防备屋子里有人,被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去。
他抬头,冲凌青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额头和脸颊,不知在哪里沾了灰,像只小花猫。
“二姐,你好啦?”小家伙终于跳了进来,开口就问凌青菀。
他叫凌青桐,是凌青菀的胞弟,今年十二岁,比凌青菀小三岁,在家族里排行第四,平素最是顽皮捣蛋,怎么也管不好。
母亲是温软性子,镇不住这孩子,时常为了他置气。
凌青菀这房,只有三个孩子,凌青城是长兄,凌青菀是次女,凌青桐是幼子,也是父亲的遗腹子。
“嗯,我已经好了。”凌青菀笑道,“你不走正门,从窗口爬进来,是做什么?”
凌青桐咧开嘴,嘿嘿笑了。
他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放在凌青菀的掌心。
有油从纸里头沁出来,纸包温热,散发出很熟悉的气息。
“鹅油葱花饼?”凌青菀没有打开纸包,就能知道里头是什么。她惊讶看着弟弟。
这是她最爱的食物之一。
“嗯。”凌青桐点头,偷偷摸摸告诉凌青菀,“娘不让你吃,我以后天天给你送,不叫踏枝和挽纱知晓,二姐你放心!”
踏枝和挽纱是凌青菀的大丫鬟。
温热从掌心,一路流到了凌青菀的心头。
原来桐儿翻窗进来,是给她送吃的。
她依稀记得,前几天踏枝和挽纱嘀咕,说姑娘枕边不知是谁放了鹅油饼,怪脏的。
那时候,凌青菀病得人事不知,自己糊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桐儿,你待二姐真好。”凌青菀道。
这话,让凌青桐有点狐惑。他抬头,不解看了眼凌青菀,道:“二姐,你病了,说话也怪。你还没好吗?”
凌青菀微愣。
她从前不是这样说话?
那她怎么说话?
“......二姐,你快点好,我什么都给你吃。”凌青桐拍着胸口保证,“等再吃螃蟹的时候,我都留给你。”
说到螃蟹,他自己不经意咽了下口水。
对于馋嘴的小孩儿而言,把好吃的都让给姐姐,是最大的善意。
凌青菀摸了摸他的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凌青桐吓得又有翻窗出去。
凌青菀一把拉住了他,笑道:“从正门走,别爬窗。不妨事的,她们不敢告诉娘......”
但是她没什么力气,没拉住。
凌青桐火急火燎的,从窗户里翻走,也没顾上再和凌青菀说什么。
他尚未跳下去,凌青菀的丫鬟就进来了。
“四少爷!”丫鬟踏枝惊呼。
噗通一声,凌青桐跳下了地,一溜烟跑了。
踏枝连忙去追,看看他摔坏了没有。
凌青菀捧着那个鹅油饼,不觉微笑。
她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就轻轻搁在梳妆台上。
已经到了辰正三刻,一缕朝阳挂在碧树梢头,光芒万丈。温暖的日光落在梳妆台上,照在凌青菀的手背,似只乖巧的猫。
又过了两日,她的病好了八成。
母亲每日陪着她。
大哥嘘寒问暖,关切疼爱。
四弟在族学里念书,下学了就到处跑,他的乳娘和丫鬟们每天都要满世界找他。
他依旧会每天早晨去学堂之前,翻到凌青菀的里卧,给她送吃的。
凌青菀也好几天没有再做梦。
她觉得生活逐渐正常起来,远离了她生病那段时间的混乱时,却又发生了一件事。
凌青菀的祖母病倒了。
这不是最关键的。
可怕的是,不仅仅祖母病倒了,二姑母也病了,二姑母的婆婆更是病重。
上次跟母亲一起去拜佛的几个人,除了凌青菀的母亲,全病了。
“这可如何是好?”母亲忧心忡忡。
大哥极力劝慰她,也无济于事。
到了九月十五,突然听说,二姑母的婆婆,昏迷不醒,跟死了一样,百药无效。
当初,就是二姑母的婆婆,撞了佛龛前的案几,摔碎了案几摆放果子的碗碟。
菩萨要怪罪的。
“我去趟程家。”母亲道。母亲心头惴惴,总害怕菩萨迁怒,也要连累她和她的孩子们。
程家,就是二姑母的婆家。
母亲想去看看亲家老夫人,她到底病得什么光景。
“已经快申末了,娘。”凌青菀道。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戌时,要起更了。且不说这么晚去探病,礼貌与否,只是起更了,城里宵禁,母亲就没法子回来。
“我陪着您去。”大哥在一旁开口。
他知道,母亲不去的话,今夜也是难安。还有一个时辰,快点的话,还是来得及。
母亲点点头。
大哥亲自驾车,飞奔去了程家。
凌青菀在家里算着时辰,等他们回来。
终于,快到了酉正三刻,大哥和母亲赶了回来。
“没死,没死。”母亲回来之后,舒了口气,对凌青菀道,“就是昏迷不醒。”
“大夫怎么说?”凌青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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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变化无常
“大夫怎么说?”凌青菀道。
母亲好似没防备凌青菀会这么问,怔愣了下。
她回神,对凌青菀道:“昏聩不醒,状似危殆,大夫说,兴许是厥症。”
“是什么厥症?气厥、痰厥,还是血厥?”凌青菀又道。
这下,彻底把母亲问住了。她根本不清楚厥症的分类,在程家的时候没有多问,所以现在答不上来。
可转念一想,凌青菀居然知道这些,母亲又惊又喜,道:“菀儿自己读了些医书,竟学得了几分本事......”
前几年,宗学里增开了医学科,不少贵胄子弟学了医术。
原是男孩子的事,不与闺阁姑娘相关。
可是,先皇后的胞妹,在京里贵胄千金中,是个出类拔萃的。她痴迷学医,又天赋异禀,先皇后就为她网罗天下名医,教她医术。
先皇后自己也慢慢爱上了。
因为先皇后姊妹俩,学医就成了盛京城里的一件雅事。不学医,在先皇后跟前都说不上话,内外命妇们趋之若鹜,这跟“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典故如出一辙。
盛京城里一时间流行香阁学医,贵族姑娘们,再笨的要背几个医学上的词,应付糊弄。
力争上游的夫人们,都咬牙读起了医书。
凌青菀温顺有余,机敏不足。她也学了,可惜医书晦涩难懂,她装模作样看了几天,书就丢了。
这些年,也从未听她提过医学。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张口就来,还像那么回事,让母亲惊喜交加,以为女儿从此开了窍。
每个母亲都盼着孩子更加出众些。
“我以前,看过很多医书吗?”凌青菀却有点迷惘。
母亲说她自己读了医书,她不记得了。
大哥适时出来打岔,对母亲道:“娘,我还没有用晚膳,都饿了......”
母亲道:“晚膳都备好了,娘也有些饿。”
母子俩就去吃饭了。
凌青菀送走了母亲和大哥,见时辰尚早,刚刚戌初二刻,就想练练字。她在生病之前,一直在临摹卫夫人的字帖。
卫夫人是前朝的书法名家,她的字斜长婀娜,秀丽中带着几分凛冽,不少人批判她不安分。
凌青菀却很喜欢。
从前不敢练,怕母亲说坏了心气。前几个月鬼使神差的,拿出来看了看,再也放不了。母亲也知道这件事,因凌青菀年纪大了,知道轻重,母亲就没有劝阻。
“把我的字帖拿出来。”凌青菀对大丫鬟踏枝道。
踏枝却和挽纱一起,劝凌青菀:“姑娘,您这几日才好些,不如早点歇了......”
“我心里有数。”凌青菀道。
她说罢,自己就坐到了临窗的书案前,等着丫鬟们过来磨墨、裁纸。
轩窗半推,抬眼就能瞧见圆月,悬挂在碧穹,宛如黑色绒布上托着的宝珠,清湛琼华倾了满地。
人散露深庭院静,半墙明月摇花影。
“姑娘,还是早点歇了吧。”踏枝上前,柔声对凌青菀道,“您身子骨不好......”
凌青菀蓦然回眸,瞥了眼踏枝。
踏枝倏然觉得,她从小服侍着长大的姑娘,眼神锋利如刃,有种高高在上的冷酷凛冽,不容他人置喙。
踏枝吓一跳,不由自主往后小挪了半步。
“磨墨吧。”凌青菀语气幽静,比月华还要清冷,对踏枝道。
踏枝仍对她方才那眼心有余悸,不敢再质疑,轻声道是,默默帮她将墨汁磨好,才缓缓退下去。
凌青菀伏案,照着字帖临摹。
她的字,娟秀圆润,有点矮,怎么也写不长,令她苦恼。故而,她越发仔细,不知不觉就写了一个时辰。
两个大丫鬟,不敢打搅。
一直到了亥初,凌青菀才睡下。
服侍她睡下之后,踏枝和挽纱抽空去梳洗。
两人就偷偷说悄悄话。
“姑娘这一病,怪得很。”踏枝说。
挽纱同意:“之前还说不爱吃糖。”
凌青菀嗜糖如命,什么甜的都爱吃。
今年五月,她满了十五岁,没过两天就月汛初|潮了。她的母亲——凌大奶奶景氏说,女孩子来了月汛,就不再长个子,不能多吃糖,否则腰身要圆了。
从前肥白些,也是讨喜。
可是这几年,又不时新肥白了。
贵胄千金多窈窕。
因此,大奶奶景氏断了凌青菀的糖,什么肥腻的吃食都不给她,她为此委屈、哭泣也不止一回。
大少爷偷偷给她买糖吃,踏枝和挽纱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情。
谁也没想到,那么爱吃糖的小姑娘,突然说不要糖了......
“不止不吃糖,还会背医书。”踏枝道。
她们俩说完,彼此都沉默了一瞬。
这两丫鬟,是凌青菀母亲景氏的陪房,从小服侍凌青菀。她们最了解凌青菀的,连一个神态都清楚。
凌青菀病好之后,很不一样了。
可是具体说哪里不一样,她们又只能说得出这两件事:不爱吃糖了,会背医书了。其他的,说不明白。
越是说不明白,越发诡异。
从前的凌二姑娘,憨厚寡言,素净温软。
她很小就没有了父亲。母亲守寡,可能影响了她,所以她偏好淡色的衣裳,不爱出门交际,不爱脂粉钗环。
“眼睛!”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踏枝突然道,“姑娘眼睛不一样了。”
挽纱笑道:“这个没变。”
“变了。”踏枝笃定,“眼睛很厉害,像......像......”
她半晌形容不出像什么,或者像谁。
两个丫鬟嘀咕了半天,这才收拾妥善,各自去歇了。
今晚是踏枝值夜,她仍睡在凌青菀里屋的炕上。
她轻手轻脚进了屋子,没有吵到凌青菀。
半夜的时候,踏枝突然听到凌青菀说梦话。
第二天,刚到了卯正,凌青菀就醒来。没有噩梦,做了个温馨甜蜜的梦,所以精神很好。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清晨。她伸了伸懒腰,亲自推开了窗棂。
她批了件湖色褙子,立在窗边深吸一口气。
踏枝比凌青菀后醒来。她抬眸,瞧见窗边的佳人,身姿婷嫋,云鬟蓬松,肌肤莹润,似娇花照水。
“姑娘真的长大了,比从前好看。”踏枝心想。
踏枝替凌青菀梳头的时候,想到昨夜凌青菀说梦话,忍不住告诉凌青菀:“姑娘,您昨夜做梦,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凌青菀问。
“说要回家.......呃,还说不怕祖母和婶娘,要跟嫂子过......”踏枝道。
凌青菀笑了。
她大哥尚未成亲呢,哪里来的嫂子?
“你听岔了。”凌青菀笑道。
“是真的,姑娘!”踏枝道,“姑娘不仅仅说梦话,还有口音!是太原话,姑娘竟然会说太原话!”
凌青菀的母亲,出身太原府望族。
踏枝是陪房的女儿,也是太原府的人。她虽然在京里长大,学会了官话,可是仍保留一口纯正的太原口音。
她说姑娘“竟然”会说太原话,足见凌青菀平时不会说的。
凌青菀心里,多了几分凛冽。
太原府......
她长这么大,才去过太原府三次。
凌青菀的亲舅舅,乃是太原刺史,正四品的封疆大吏,统辖整个河东路的军队。
她记忆里,母亲的官话说得很好,很少在凌青菀他们兄妹跟前说太原府的话。若是凌青菀会太原府的口音,着实奇怪。
她沉默不语。
踏枝见她不说话,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也不敢再开口了。
“姑娘有点喜怒无常,这个和从前也不一样。”踏枝委屈的想。
怎么病了一回,变得这样难伺候了?
她还是喜欢从前那个姑娘,憨厚懦软,天真纯善。
“我去母亲那边用早膳,你派人先去说一声。”头发还没有盘好,凌青菀就对身边的大丫鬟挽纱道。
挽纱道是。
凌青菀平日里每天早上都要去给母亲请安,然后跟着母亲,去给祖母请安。她生病这段日子,这些礼数就免了。
如今病好了,也该把规矩捡起来。
梳头好,洗漱一番,她出了自己的院子,去了母亲那边。
大哥去了宗学,四弟出了族学,都出门了。
凌青菀发现母亲脸色不太好。
“娘,您昨夜没怎么睡?”凌青菀从她的面色上看,母亲满脸都是一夜未眠的疲惫。
母亲遮掩,道:“睡了。菀儿昨夜睡得可好?”
凌青菀说睡得很好,然后追问母亲:“娘,您是不是还担心亲家老夫人的病?”
上次去拜佛,亲家老夫人撞了佛龛,在母亲看来是触犯了神明。
如今,亲家老夫人病得这么重。同去的三个人中,凌青菀的祖母和二姑母也病了,只有母亲没病,反而叫母亲更加忧心。
母亲知道,若是降天灾,定然人人有份。
她很怕自己错过了,会降到她孩子身上。因为,在母亲心里,儿女比她自己更加重要,若是惩罚,让她的儿女受罪,比让她自己受罪更折磨她。
她思前想后,错过了睡意,再也没睡着。
“娘,咱们今天去程家探病吧?”凌青菀对母亲道,“我也想瞧瞧老夫人。”
她想去看看那位老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好来安慰母亲。
凌青菀生病那半个月,母亲衣不解带照顾她,已经瘦了一大圈。若是再因为拜佛这件事折腾,母亲身体要垮了。
凌青菀不忍心。
“也好,你好些日子没出门了,也该出去走走。”母亲沉吟一下。
凌青菀在母亲这里用过了早膳,然后回自己院子里,准备更衣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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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4章姊妹龃龉
凌青菀回屋更衣,跟母亲去二姑母府上。
踏枝和挽纱帮她寻了两套衣裳,问她要换哪套。
凌青菀眉头轻蹙。
一套藕荷色梅瓣褙子、月白色福裙;一套杏白色妆点褙子,淡紫色挑线裙子。都是非常素净,素净得像守寡似的。
凌青菀后背寒了下。
她非常厌恶。
素色的东西,触目柔和,哪怕不喜欢,也很难讨厌。凌青菀不知为何,心底的反感不受控制似的,油然而生。
她瞧见素色的衣裙,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下,闷闷的疼。
她很讨厌这两套衣裳。在家里穿得素净,她原以为是节俭,不成想出门也让她这样穿。
是家里穷吗?
不像啊,怎么说也是堂堂晋国公府。
丫鬟都比她穿得艳丽。
“我不穿这个。”凌青菀道,“换旁的衣裳。”
挽纱道:“姑娘,这个是前几日新做的秋裳,还有套天水碧和湖色的,您要哪套?”
藕荷色、杏白色、天水碧、湖色,都是素净的。
她个年轻的姑娘,又不是守寡。
“打开箱笼,我自己瞧瞧。”凌青菀道。
挽纱有点不解,但没有质疑凌青菀,立马去把箱笼打开,让凌青菀自己挑。
她的箱笼里,触目皆是浅淡色的衣裙。
凌青菀脸色微敛。
“姑、姑娘,您怎么了?”踏枝瞧见凌青菀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错愕不已。凌青菀从前是不讲究穿戴吃喝的。
“我没有其他颜色的衣裳吗?”凌青菀道,声音还是轻轻的,没有任何情绪,“我喜欢绿色的。”
两个丫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绿色的衣裳,很扎眼。
凌青菀很讨厌显眼的任何东西。她在人群里,总是希望大家不要留意到她。
“我喜欢绿色。”凌青菀重复一遍道,“可有豆绿色的褙子?”
“没......没有......”挽纱震惊得有点结巴了。
凌青菀就不说话,轻轻抿着唇。
她抿唇的时候,下颌曲线紧绷,下巴微扬,倨傲肃然,威严从神态里透出来。
挽纱想起踏枝昨晚说:“姑娘眼睛变了。”
是变了。
凌青菀从头到尾,都没有大声说话。她和平常的语调一样,只是不那么柔软,就有点不怒而威。
完全是换了个人。
两个丫鬟连忙翻箱倒柜,帮她找衣裳。
这些年,凌青菀一直在长个子,从前的衣裳不能穿。最后,只得找了件绯色折枝海棠褙子,还是件春装。
春秋的衣裳差不多。
凌青菀更衣之后,对挽纱道:“你跟着我出门吧,”
挽纱道是。
到了母亲那边,母亲瞧见凌青菀,不由道:“这绯色的料子,还是你大哥替你买的,你从来不穿。今天怎么翻出来?”
凌青菀小女儿状羞赧笑笑,没说话。
母亲也不深究。她先带着凌青菀,去见了祖母。
凌青菀的祖母,其实是继室,并非亲的。凌青菀的亲祖母生了凌青菀的先父和大姑姑,就去世了。
而后,继室祖母进门。
这个继室祖母,只比凌青菀的母亲大八岁,性格强势,平日里总和长房有点磕磕绊绊。
凌青菀生病那么久,从来不见祖母派人来瞧她,更不会亲自来探望。
如今她病好了,过来给祖母请安。
祖母却遣了大丫鬟出来说:“老夫人身子抱恙,大奶奶和二姑娘的孝顺,老夫人记下了。你们只管去忙,不用服侍。”
就这样把母亲和凌青菀打发出来。
“走吧。”母亲见怪不怪,丝毫不动声色。
凌青菀嗯了声。
她母亲性格看上去温软,实则坚韧得可怕。不管老太太怎么挑剔,母亲总是装作瞧不见,完全不理会。
母亲不回应那老太太,让老太太找不到着力点,就越发对这个大媳妇很头疼,更加不喜欢他们大房。
凌青菀跟着母亲,去了大门口乘车。
黑漆平顶马车,毫不起眼,却很宽敞舒服。
路上,母亲有点犯困。
哪怕是在家里,母亲白天也绝不睡觉,她对自己很严格。所以,她和凌青菀说话,来驱散睡意。
“......无为真人给程老夫人算命,说她命中缺土,到了六十必然有个大坎。需得从南方取石,填在老夫人院子的西北角,做个小假山,才能镇住灾厄。
你二姑父月前就启程,亲自去苏州运石头,还没有回来。你二姑母的性格,最是不管事的,老夫人这一病,家里乱得很。”母亲告诉凌青菀。
程家,比较奇怪。
他们家夫人,既相信菩萨,也相信道士,佛、道都不落下。
程老夫人夭折了三个儿子。现在的二姑父,乃是次子。当时二姑夫也病重,是无为真人做法事续命的。
所以,无为真人的话,他们奉若圣旨。
“干嘛不派个家丁去弄,非要二姑父去?”凌青菀问。
“旁人去运,就不灵验了,需孝子亲自去。”母亲笑道,“你二姑父算好了日子,二十之前肯定赶回来。哪里防备,老夫人还没有做寿,就出了这么大事?”
凌青菀哦了声。
她知道二姑母,是继室祖母的亲生女儿,是凌青菀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是二姑母长什么样子,他们一家人如何,凌青菀已经想不起来了。
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马车慢悠悠,往程家而去。
很快,就到了程府。
程家没有爵位,乃是官宦世家。他们家是从五品的官,也算是通贵门第。
凌青菀母女在正门下了车。
门上的小厮进去通禀。
片刻,一个穿着杏黄色上衫的管事婆子,出来迎接了凌青菀和她母亲。
“大舅母和表姑娘来了。”那婆子姓孟,从前是凌氏家奴,二姑母的陪嫁,笑着对凌青菀母女道。
“孟妈妈,老夫人今天如何?”凌青菀的母亲景氏,连忙问那婆子。
“......唉,太医让置板了。”孟妈妈声音里带着几分泣音,“咱们夫人没了主见,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置板,就是得准备棺材板,这病没得救了。
凌青菀看了眼母亲。
她母亲果然脸色雪白。
母亲跟程老夫人关系也不好,她之所以如此,还是担心报应。
程老夫人冲撞了佛祖,在场的人都免不了,母亲景氏也是在场的人之一。
看程老夫人,平素精神矍铄,无灾无病的,却突然要置板了。这么突然、如此严重,不是报应是什么?
景氏心里凉了一大截。
“昨天不是说,只是昏迷,乃厥症吗?”景氏声音飘渺,有点虚虚的。
“什么药都试了,还是醒不过,已经越发差了。”孟妈妈叹气。
她们说着话儿,就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院子门口,种了两株木樨树。仲秋时节,丹桂争艳,碧树枝头批了件嫩黄的薄纱,浓郁纯香四溢。
树梢斜斜依偎着院墙,墙角满地的软香碎蕊,似铺了层锦被。
她们进了院子,却见雅雀无声。丫鬟婆子们都敛声屏息,垫着脚尖走路。
凌青菀和母亲景氏,跟着孟妈妈进了里卧旁边的梢间。二姑母和她的两个女儿、两个儿子皆在。
二姑母还在发烧。她从庙里回来,就开始发烧。她用块杏黄色的巾帕裹着脑袋,奄奄一息斜倚在临窗炕上,好似只剩下半口气,脸色泛青。
凌青菀的母亲景氏又被刺激了下。
家里的祖母病重,二姑母也是,里卧的老夫人甚至不行了。
凌青菀就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
母亲这样疑神疑鬼,迟早也要病倒的。
一病之起,必有病因。找不到病因,就推给鬼神,弄得人心惶惶,着实可怕。
“大嫂,你来了......”二姑母发烧,嘴唇都起了泡,越发憔悴。她的声音,亦是无半点力气。
“你......你比昨日好了些?”景氏说话也有点不利索了。
“大舅母,您瞧不见吗?”一个穿着白底粉绿绣竹叶梅花褙子的女孩子,语气不悦对景氏道,“我娘比昨日差多了。您昨日来了,今天又来,是瞧热闹么?”
这女孩子大约十三岁,个子不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景氏一连跑了两趟,太热心了,的确给人看热闹的印象。若是平日关系好,倒也没什么。往常就不怎么来往,如今这样热心,岂能不叫人起疑?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丫鬟婆子们在背后议论来着。
景氏脸上一阵火烧火燎的。
她的心思,被看破了,让景氏有点难看。
“二妹,不许无礼。”另一个女孩子,和凌青菀差不多的年纪,呵斥她妹妹。
这女孩子是二姑母的长女,叫程子莹,今年十六岁,比陈璟大几个月。她穿了件家常的绯色褙子,脸色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个梢间里的人,包括丫鬟妈妈们,多少有点狼狈,或者疲惫。她们都要彻夜照顾老夫人。
只有程子莹,看上去精神焕发。
“大舅母,表妹,我二妹不懂事,你们别跟她计较。”程子莹笑着对景氏和凌青菀道。
她语气很友善,帮景氏解围。
可是目光触及凌青菀,多了份狡黠,有些精光从眼底一闪而过,冷意顿生。
她的目光,从凌青菀身上掠过。
凌青菀顿时就明白:这位和她年纪相仿的表姐,不喜欢她。
愁的是,凌青菀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和表姐有了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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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踩了一脚
表姐程子莹不喜欢凌青菀,她是既想掩饰,装作姊妹和睦;却又不时露出几分厌恶,让凌青菀察觉到。
她的心思,凌青菀猜不透。
凌青菀低垂了眼帘,安静坐在一旁。
母亲景氏和二姑母又说了几句话,二姑母仍是没请景氏进去看太夫人。
凌青菀也只能耐心等着。
这时,一个穿着葱绿色上衫的小丫鬟,脚步匆匆跑进来,对二姑母说道:“夫人,五姑奶奶、五姑爷、六姑奶奶和六姑爷都来了,还带了大夫......”
程太夫人有一个儿子、有三个女儿。当年,她儿子接连夭折,女儿却没事。如今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还嫁得不错。
这几天,她们全部守在母亲身边。她们白天过来,晚上回府。
直到昨晚,大夫说太夫人要置板了,三个女儿既悲痛万分,又不甘心,纷纷出去找大夫。
现在,两个女儿和她们的丈夫已经回来了。
小丫鬟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橐驼的脚步声,朝正院而来。脚步声多而且繁杂,起码有十来人。
大表姐程子莹连忙迎了出去。
“又来了,真可恶!”二表妹程子涵抱怨道。
这小姑娘十二三岁,却总是满腹怨气,看谁都不顺眼。她方才顶撞了凌青菀的母亲,现在又对姑父、姑母的到来不满。
凌青菀坐在她身边,装作没听到,扭头向窗外望去。
片刻后,凌青菀从梢间的窗口,瞧见进来十几个人。
两对夫妻,带着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应该是大夫。他们身后,跟了几个女孩子和男孩子,是他们的儿女。还有好些丫鬟仆妇,个个衣着锦簇华丽。
排场不小。
凌青菀的母亲,搀扶着二姑母半坐起来。
“这几天,我这些小姑子也是闹腾。我病得这样,快只剩下一口气了......”二姑母突然眼睛有点湿,握住了景氏的手。
二姑母性格怯懦,在婆家没什么地位。
她小姑子多,个个都高嫁了,回来耀武扬威的。丈夫不在家,婆婆又是二姑母陪着去拜佛出事的,所以二姑母的小姑子都有点怪她没有照顾好婆婆,更是不把她当回事。
再加上,二姑母自己病重,奄奄一息。小姑子们见嫂子这样,想着不打搅她,很多事都绕过了她。这样,更让二姑母误会了。
总之,往日还不错的姑嫂关系,最近有点紧绷。
凌青菀的母亲性格温婉,二姑母就想起这个大嫂往日的好,又觉得她是自己娘家人,像个依靠似的,紧紧攥住了凌青菀母亲的手。
凌青菀的母亲明白,就坐在了二姑母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大嫂。”很快,程家的两个姑奶奶就进来了,和二姑母见礼。
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也跟着。
她们认识凌青菀和她母亲,就跟她们娘俩也打了招呼:“亲家大奶奶和表姑娘也来了?”
“是啊。”凌青菀的母亲回答,“我们家老太太说姑奶奶生病发烧,太夫人又不安,让我过来瞧瞧,可有要帮衬的。她老人家也病着,要不然就亲自过来了。”
她把自己擅自登门,说成了受命之行。
这样,给程家两个姑奶奶一个暗示:你们程家有事,我们晋国公府帮忙了。但是,若是欺负我们晋国公府的姑奶奶,我们也不依的。
她在给二姑母撑腰,又言辞得体,叫人挑不出错儿。
凌青菀看了眼母亲,觉得母亲说话行事既庄重又不失锋利,真是机敏。
“劳烦亲家老夫人挂念......”程家的姑奶奶道。
彼此客气一番,他们就带着大夫,进去给老夫人瞧病。
凌青菀也要进去。
她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母亲正和大表姐程子莹一起,搀扶着二姑母起身,进去里屋。
凌青菀连忙跟上,却被程二挡住了。
程二毫不客气对凌青菀道:“表姐,你没见屋子里挤了这么些人?哪有你落脚的地方?你还是歇了吧,明明跟你无关的,瞎凑什么!这是程家!”
“这是程家”这几个字,程二说得格外大声,里屋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仅仅是在告诉凌青菀,也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姑母姑丈们:别到程家来自作主张。这里是程府,轮不到你们。
程老爷不在家,程二母女几个才是主人,要分得清主次,别把自己不当外人。
凌青菀不由好笑。
孩子这么小,跟凌青菀的四弟差不多年纪,居然这么多鬼心思。
“胡闹什么!”程二话音刚落,屋子里静了静。而后,她姐姐程子莹就出来了,瞪了她一眼,骂道。
程子莹亲自把凌青菀请了进去。
程二骂凌青菀,不过是指桑骂槐。她骂完了,目的达到了,自然也不会拦着凌青菀进门。
凌青菀进去的时候,从程二身边路过,脚下一滑,狠狠踩了程二一脚。
这脚非常重。
凌青菀若无其事,进了里卧。
“啊!”程二吃痛,腰都弯了下去。
“又怎么?”程子莹回眸,目光里不悦增了三成。她这个妹妹,年纪小直言直语,正介于懂事和不懂事之间。
有时候,很多话可以利用她说出来,保留程子莹自己的声誉。但是,妹妹咋咋呼呼的,也失了体面,让程子莹不满。
“她踩我的脚!”程二愤然道,“好痛!姐姐,她是有意的!”
那边,凌青菀已经进去了。
她脸上柔和安静,没什么情绪,正望着床上的程太夫人。听到程二的指责,她茫然回神,一脸无辜。
屋子里的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凌青菀的母亲就有点不快。
程二先在门口阻拦凌青菀,说话难听,现在又冤枉凌青菀踩她,越发没有望族闺秀的涵养了。
她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说亲。
还这般顽劣,真是可恨。
程家几位姑奶奶,想法和凌青菀母亲类似。
大家脸上多了份对程二姑娘的难以容忍。
除了凌青菀和程二姑娘,没人瞧见凌青菀踩的那脚。
“好了!”程大姑娘低声呵斥妹妹,“你是要瞧祖母,还是要出去?”
“你们俩,祖母还躺着呢。”二姑母见两个女儿闹得有点过分,出声提醒。
二姑母声音虚弱无力,却让程大和程二姊妹俩缄言,默默站在后面。
程二姑娘吃了亏,那只脚被凌青菀踩着着实有点疼,现在还火烧火燎的。她盯着凌青菀的背影,愤愤然,恨不能拿鞋丢她。
她一直盯着凌青菀。
而凌青菀,正紧紧盯着诊脉的大夫。
“咦,她这样瞧着这位老大夫,莫不是她思|春了?”程二姑娘在邪恶的想。
这大夫都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了一半,孙女都要赶上了凌青菀的年纪。程二姑娘一阵恶寒,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太龌龊了。
她轻轻摇摇头,继续看着凌青菀。
凌青菀表情不变,恬柔贞静。
“若是娴雅聪慧,非晋国公府的二姑娘莫属了。这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个比凌二姑娘还要贞淑贤惠的女孩子。”程二突然想到了这话。
这是她祖母时常对亲戚朋友说的。
每每家里来了客人,夸程二姊妹漂亮懂事,祖母就拿出这话来。
程二的祖母非常欣赏凌青菀。
凌青菀性格内敛,行事端庄稳妥,有点像她守寡的母亲。程太夫人也是年轻守寡,形成了她特定的看人眼光。
凌青菀那么年幼,却跟个小似的,素净沉默,反而让程太夫人整日称赞她,着实叫人难以苟同。
每每听到程太夫人当着程二姊妹的面,夸耀凌青菀,程二和她姐姐都会不高兴。她姐姐也会跟程二抱怨,这就越发让程二不喜欢凌青菀。
程二的外祖母,就是凌青菀的继室祖母,也不喜欢凌青菀。
“哼,什么贞静惠雅?不过是木讷、笨拙罢了。”程二暗想。
她的脚,还在隐隐作痛。
凌青菀在程二心里的面目,就越发扭曲了。
“夫人,无为真人到了。”程二的思路,被进来禀告的小丫鬟打断了。
无为真人,是程府的贵客。
上次就是他说,程太夫人最近有个大灾难,需得从南方运石头来化解。
果然,程太夫人就出事了。
“快,快请无为真人进内院!”二姑母立马道,声音也难得有了几分力气。
正在诊脉的老大夫,站起了身,和众人一样,望着外头,等待无为真人进来。
凌青菀这个时候,就偷偷挨到了程太夫人身边,默默给程太夫人把脉。
程二恰好看到了。
她准备大叫出声,让大家知道凌青菀在干嘛,让凌青菀丢尽颜面,报方才被凌青菀踩了那一脚之仇。
她刚要喊出来,她姐姐突然重重捏了下她的手。
程二很听这个姐姐的话,就抬眸看了眼姐姐。
程大冲程二摇摇头,低声道:“不要嚷,看我眼色行事。”
“姐姐,你瞧见了她......”
“我瞧见了,我心里有了主张,你瞧着我的眼色行事,不可鲁莽。”程大道。
她说得很笃定。
程二心里顿时就安定下来。
她姐姐心思比她厉害多了,年纪又比较大。姐姐愿意收拾凌青菀,那时候凌青菀肯定体无完肤。
程二露出了笑容。
姐姐愿意帮她对付凌青菀,她能想象凌青菀的惨状,不由笑出声。
她的笑声不大,足以让安静的里卧每个人都听到。
大家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程二的脸上。
祖母即将要置板,她还笑得那么开心......
她两个姑姑脸色都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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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捧杀
仲秋的上午,原是暖和的。可起了风,就有寒意。
蔚蓝的天,不知何时悄然变脸,天际一片青黑,雨势欲来。闲庭不远处的木樨树,红稀翠密。
仲秋,景致尚未见萧索颓败,冷意却荒凉凄迷。
凌青菀和程家的众人一起,等着无为真人进来。
须臾,就有个穿着道袍的男人,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他修长挺拔,器宇不凡。浓髯及胸,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明目炯炯有神。头发和齐胸的浓髯都是雪白。
毛发虽然雪白,却顺滑整齐,没有半点杂乱。
凌青菀心里威震。
怪不得程太夫人相信他。要是凌青菀遇到了,只怕也要信的。
这模样,活脱脱神仙下凡。
他的模样、他的精神、他的目光,都是仙气袅袅。既不食人间烟火,又矍铄强健。
“真人!”二姑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凌青菀母亲的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迎了出去,“您可来了!”
她病得只剩下一口气,全部用来欢迎无为真人。
“夫人。”无为真人给她行礼。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似山谷空灵,也隐约透出几分仙气。
二姑母病得糊里糊涂的,站立不住,差点跌倒了。
程大和程二姊妹连忙扶住了她。
无为真人道:“夫人,咱们进去说话吧。太夫人呢?”
大家顺势,就把无为真人请进了里卧。有两个丫鬟,搀扶二姑母。
小辈被挤到了后面。
凌青菀跟着众人,重新进了里卧。
程二偷偷用胳膊肘拐了她姐姐一下,冲凌青菀努努嘴。
程大回眸,给程二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大家的视线,都在无为真人和太夫人身上,没人留意这对姊妹的小动作。
凌青菀站在她们斜前方,余光一瞥,倒是瞧了个真切。
她暗自笑了笑。
那位仙人,进了里卧之后,开始打量这房子。他目光深沉凝重,认真扫过每个角落。
然后,他把正西南墙壁上的一面铜镜取下来,问道:“这镜子是谁让这样挂着的?上次不是说了,挂在大门上么?”
二姑母和程家两位姑奶奶、姑爷都微愣。
几个人在人群里搜寻太夫人的丫鬟。
一个穿着墨绿色上衫的大丫鬟,十七八岁,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是......是婢子挂的。这铜镜,原是挂在正门上的,夜里起风掉下来。
婢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夫人原先没交代。太夫人病中,不停指这面墙,又说不出话,然后就昏迷。
婢子和姊妹们吓坏了,以为太夫人是要挂在这墙上,就帮着挂上去了!”
“唉,真是胡闹。”无为真人叹了口气,道,“这风水镜,岂是能乱挂的?”
那丫鬟吓得身如筛糠。
“来人!”二姑母冷声道,“先把红蕊拉到柴房关起来,等太夫人醒了再发落。”
两个粗使的婆子进来,把这丫鬟押了下去。
这丫鬟大哭求饶。
婆子们就堵住了她的嘴,强行将她拖出去。
“真人,家慈这病,可是因为这风水镜错挂而起?”程家的五姑奶奶问道。
“太夫人的屋子,是小道亲自布置‘九宫飞星阵’。其中,五黄灾星,这铜镜就是克制灾难的。
挪动了镜子,虽然九宫飞星阵没有遭到大破坏,也没有反噬主人,可太夫人正当寅午隔合子午,命格灾劫太重,又逢卯运,且太夫人命中缺土,无法自固。
故而,她灾祸没有挡住。”无为真人道。
意思就是说:程太夫人原本今年就有非常大的灾祸,无为真人的风水阵,只是暂时克制了一部分,让程太夫人有惊无险。
直到孝子运回南石,再布阵镇压。
不成想,石头还没有运回来,这风水阵就遭到了小小的破坏,恰好把风水阵里的“五黄灾星”给冲撞了。
“那......那怎么办?”二姑母问道,“真人,还请您慈悲,救救家母!”
无为真人看了眼躺在病榻上的程太夫人,浓眉微蹙。
程太夫人脸色泛青,呼吸微弱不可闻。
风水这种东西,和治病有点不同。
一种风水格局的改变,不是某一两天可以完成的。
无为真人还没有到那种境界。
他没有开天眼。
可是太夫人等不了太久。今晚不醒,估计就醒不来,熬不过明天的凌晨。
“大夫,程太夫人的脉息如何?”无为真人没有回答二姑母的话,转头问了立在旁边的老郎中。
这位大夫姓邢,并非太医,也不住在京城,但是在京里颇有名气。
他最擅长妇人科。
程太夫人虽然不是妇人科的疾病,但她是妇人。擅长妇人科,多少对妇人的脉案更加熟悉,也许会发现一点不一样的病理。
太医们各种方法都尝试了,无能为力,程太夫人眼看就不行了。
程家的姑奶奶们,只得另辟蹊径,把这位擅长妇人科的老郎中找来。
“太夫人呼吸欲绝,脉息若有若无。”邢郎中道。
这就是说,她的呼吸和脉息都快没有了,人之将死。
程家的五姑奶奶眼泪没忍住,簌簌落下来。
“......可有良方?”无为真人又问。
邢郎中捋了下自己稀薄花白的胡子,慢悠悠道:“前医皆言,病在厥症。气血、血厥、痰厥,各种尝试。
结果,无一成效。
余窃以为,太夫人非厥症,乃是热证。”
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惊。
怎么突然说出来热证?
不过,刚刚过完盛夏,热毒蛰伏体内,仲秋发作,跟秋老虎一样厉害,也是见过的。
“原来是热毒,怪不得诸医的药方无效。”程家的六姑奶奶欣喜道。
她喜得眼泪都出来了。
终于找到病因了!
程家众人对这病,都快绝望了。诸位大夫来了,各种说厥症,只有这位大夫说是热证。他突然有了不同的说法,等于给程家不同的希望。
“热毒?”无为真人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什么热毒?”
他擅长风水,也学过几年医。病不敢治,但是通晓一些简单的医理。
因为,无为真人从前在先皇后娘娘跟前得宠。
先皇后姊妹俩爱学医,为了讨好皇后,无为真人不得不学。
几年前,学医在京城风靡一时,直到前年才慢慢降下来。
“胆热。”邢郎中道,“热在胆,必然上脑。热毒功脑,故而昏迷不醒。”
无为真人沉默了下。
胆有疾,会上脑,这是常识。
程家众人都在看无为真人,等着他肯定。
无为真人明白,程家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故而他点点头,对邢郎中道:“就照您老的意思试试吧。”
邢郎中微笑,暗地里松了口气。
程家众人也喜极而泣。
“若是照他的诊断去治,太夫人命悬矣!”众人身后,突然传来女孩子娇嫩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娇柔,却响亮,掷地有声。
循声望去,他们就看到了凌青菀。
景氏讶然,轻轻咳了咳,对凌青菀道:“菀儿,不可无礼。”
凌青菀上前几步,道:“娘,我所言属实。假如照了这位大夫诊断,给太夫人服用寒凉的药祛热,太夫人必遭大劫......”
现在还有得救,若是吃下了邢郎中的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她说得格外慎重,表情很认真。
她柔和的眸子里,添了份坚韧和肃然,叫人难以忽视她的威仪,不容小窥。
景氏又是一怔,倏然觉得女儿有点陌生。
程家的人,却对凌青菀的话,嗤之以鼻。
手下,凌青菀是个闺阁姑娘。这几年,因为先皇后的缘故,闺阁中学医不在少数。但是,那都是为了取巧,讨好皇后,真正会医术的有几个?
其次,凌青菀素来笨拙,亲戚都知道。学医那么难,她哪里会?
再者,程太夫人的病,叫女儿们心生绝望。这邢郎中,给了她们光明。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们也义无反顾。
娘亲的性命,大过一切。
因为种种,凌青菀的话,程家几位姑奶奶和姑爷没人听进去,正准备打发凌青菀的时候,程大姑娘突然站了出来。
程大姑娘走到了凌青菀身边,道:“表妹,既然你知道,劳烦你救我祖母!”
她想让凌青菀开方子。
满屋子人,包括无为真人和邢郎中,都错愕不已。
景氏更是吃惊。
“......姑母、姑父,你们不知道,我表妹学得一身好医术,足以匹及华佗、仲景。”程大姑娘挽着凌青菀的胳膊,柔声笑着道。
好大的口气!
凌青菀却撇脸,看了眼自己的表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这个微笑,更加鼓励了程大姑娘。
程大姑娘心里越发得意。
原来凌青菀这么好骗啊?
她妹妹明白姐姐的意图,立马上前,道:“正是正是,凌家表姐的本事,满京城太医都不及!”
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把祖母的命当儿戏,说出这番可笑的话来。
程家两位姑母,气得变了脸。
无为真人也看了她们几眼。
邢郎中捋了下胡子,微微冷笑了下。
“这位老大夫,你笑什么?”程二姑娘瞧见了邢郎中的神色,立马高声道,“莫不是嫉妒我表姐的本事?”
邢郎中气得一梗。
她们很极其夸张的吹嘘,来捧凌青菀。
“你们俩,出去!”二姑母脸上火辣辣的,觉得姑娘们太丢脸了。不仅仅自己她的女儿丢脸,她的侄女也丢脸。
一时间,二姑母一口气顺不过来。
“娘,您真的误会了,表姐医术了不得!”程二姑娘声音脆脆的,很高,几乎把其他声音都压住。
连她母亲的警告,她都不理会。
她们姊妹俩一唱一和,把凌青菀捧了上去,然后等着她死得难看。
这点把戏,谁不知道?
程家的姑奶奶看了眼凌青菀。而凌青菀,一脸欣慰的模样,好似丝毫不知情。也许,她对姊妹们的恭维很受用吧?
哪有这么无耻之人啊?
好歹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千金!
程家的两位姑奶奶气得也呼吸不匀了!
祖母危在旦夕,这些不孝孙女,如此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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