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妃之弃女凰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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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女重逢
还记得自己初见三公主时的惊艳,她仅着一件月牙白色的素裙,发髻上堪堪斜插了一枚极简的乌木簪子,彼时,她正在医馆大堂里替一位老妪把脉问诊。
见得他们一行人,她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随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不慌不忙的将老妪要服用的方子交代清楚了这才走向他们。
那气度与光华,完全不输于宫里的任何一位公主,甚至比她们更多出几分出尘的味道。
芷儿记得她启程前李麽麽还曾特意提醒过她,说是虽然当初王上对外宣称是因为三公主身体不佳,才不得不将其送出宫养病的,但是私下里却一直甚传真实的原因是因为三公主八字太硬,恐冲撞了王上,这才不得不秘密将其遣送出去的。
芷儿实在觉不出面前这少女究竟哪一点有祸国殃民之嫌,她的皮肤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细腻白皙,远山眉下,一双瞳子晶莹明澈,哪怕现在闭合着,那一排细而密的睫毛也像一只蝶儿的翅膀一般微微颤动着。
这么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人儿,王上当初如何会舍得将其送走?
虽说早已到达了南安国境内,但真正到达都城之时,已经是次日的巳时了。
顾初柒并未体会到近乡情怯的滋味,反之对着越来越近的南安国王宫有种莫名的排斥。
透过芷儿拨开的窗帘一角,她看见了南安城街道上的繁荣与昌盛,那是她过去几年在乡野之间未曾见过的情形,她知道,再转过两个街道便要进朱雀门了,那是专供后宫女眷们进出的偏门,记得当年自己被人从朱雀门送出去时,曾特地留意过出城的路线。
没曾想,马车转了第一个弯后竟然直直的就冲着另一条街道驶去了,顾初柒眉心微微蹙起,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好像并非通往朱雀门的路吧。”
未及芷儿回话,马车外便传来一个沉稳内敛的声音,“三公主好记性,时隔如此多年依旧对都城的路线如此清楚,若按正当,以您的身份的确是该由朱雀门进宫的,只是事急从权,王上早在微臣启程之时便已命微臣将您从朝和门带入,所以眼下,正是在去往朝和门的途中。”
“朝和门?”顾初柒袖子里握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想不到时隔多年回宫,她却已然连后宫内眷都不算了,看来,她的父王并非想让她以公主的身份回归罢。
“公主,朝和门虽是内臣门进出的地方,但与朱雀门相比,的确是要近上许多。”芷儿言下之意,顾初柒怎会不明白,这丫头只不过见自己神思有异,恐对王上多心,这才委婉相劝的吧。
顾初柒暗暗深吸一口气,多心又如何,既生在了帝王家就注定了要人如刀俎,我为鱼肉,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马车一路直达青云殿的门前,期间未有经过任何盘查,当顾初柒站在玉石砌成的阶梯自下仰望着上方庄严肃穆的大殿时,心中除了悲凉与讥诮已再无其他。
这青云殿她印象中统共只来了两次,一次是因为顾安蕊当众诬陷自己窃了她的御赐白玉花卉纹梳子,致她被皇后关在佛堂抄写八十八佛大忏悔文整整一个礼拜。
彼时自己年幼,还不懂得宫廷的行事之道,只单纯的认为自己不愿白白受屈,遂在被从佛堂放出来后偷偷遣到青云殿前欲找父王说理,没曾想却连父王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被随后赶来的麽麽抓了回去。
至于第二次便是自己将被送出宫的前一日了。
那次倒是真的见到父王了,只不过谈话的场景却不像父女,更像是君臣。
他就坐在那方紫檀木案几后面埋头处理公文,直到小小的她望着那尊紫铜鎏金铜炉跪到膝盖发麻之后,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初柒,过来。”他放下手中的银毫冲着她招招手。
初柒,初柒。顾安蕊说过,因得自己出生那日正是初七,所以父王才赐给她初柒这么随意的一个名讳,不像她们,名字里面蕴含的都是父王对其深深地祝愿,更惶论将国号“安”字嵌入其中。
自此,小小的她便开始自卑,甚至一度厌弃过这个名字,可是此番经由父王的薄唇中吐出来竟有些深深的暖到了她。
她慌忙站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揉一揉发麻的膝盖便直奔案几后面而去。
“初柒,你想到宫外的世界去看看吗?”
大概是被父王身上沾染的龙涎香迷了神智,她记得自己直直点了点头,“父王,初柒还从未去过宫外呢。”
“是嘛。”
他微微弯起唇角,“父王也一直想去宫外看看呢,只可惜国务繁忙,始终无法脱身,不如就由初柒代替父王出去看看可好?”
“真的?”小小的顾初柒当时哪会知道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当时,满满的幸福感以及这浓的化不开的父爱实在让她太过受宠若惊,“那等初柒出去外边看过之后再回来好好跟父王讲讲宫外的所见所闻好吗?”
“如此,甚好!”
那是父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初出宫那几年每晚都会梦到的场景。
如今时隔多年第三次来到这所宫殿前,物是,人是,只是心境却已经大不相同了。
顾初柒沿着白玉阶梯一层层的走上去,守在门外的管事太监早已将大门推开,
“奴才见过三公主,三公主万福金安!”
顾初柒微微颔首,“父王可在殿内?”
“是!”大太监微微躬着腰,“王上已在殿内等候公主多时,公主直接进去即可。”
顾初柒埋首微微整理了自己的裙摆,这件水墨如意云烟裙还是到达都城时在客栈临时换上的,换了衣衫就是换了身份,行走站立间便再没有之前随性了。
一踏进殿内,梦中熟悉的龙涎香便直入鼻息,顾初柒屏息静气的一步步朝着殿前的那个人影走去。
“是初柒?”
顾幽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此时听在初柒的耳中却让她无端起了一丝颤栗。
她缓缓的拜下去,“儿臣见过父王。”
“平身,平身。”
顾幽南作势便要过来亲自搀扶,却被初柒不动声色的避开。
“不知父王突然召回儿臣所为何事?”
顾幽南讪讪地将手放下,眉目间隐隐有些不郁。
“初柒这是在怪父王?”
初柒神色淡然的垂首,“儿臣不敢。”
“那就是了,”顾幽南坐回案几后的紫檀龙纹椅上静静地打量着初柒,
“初柒,十年未见,一晃眼你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仔细辨你眉眼,倒跟你的二姐安蕊颇有几分相像。”
顾初柒眉心一蹙,冷声道,“父王此话儿臣不敢苟同。向来只闻儿女像父或者像母,倒还是首次听说像姊妹的。”
“这有何不可?”顾幽南拧起眉头,“你们姊妹二人虽说不同母,但身上可都流着孤的血,就算长成一样也无可诟病。”
“那父王何不直说儿臣像父王您呢?这样说来,似乎更能让儿臣信服些的。”
顾幽南明显一怔,“好一个伶牙俐齿!是何人教的你如此胆大妄为目无尊长?”
顾初柒微微勾起嘴角,漾起一抹笑,“回禀父王,乡野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什么规矩可言,每日心里惦念着的只不过能否吃饱穿暖罢了。”
“你!”顾幽南拍案而起,“还说不曾怪孤,听你这番话不是怪孤还是什么!”
看着眼前看似恭顺实则执拗的女儿,顾幽南似乎想起了那个早早便香消玉殒的云妃,那时每当她受了委屈却不肯对自己直言相告时,眉眼间透着的也就是现在这幅表情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原是孤对不住你,你自幼体弱多病,后宫纷争又恐伤及你,孤不得已只能将你送出宫去。这数十年来,孤虽一次也没去看望于你,但扶游老儿是孤一向信奈的长者,跟着他,你何至于落得衣食无着的境地?”
“呵!”顾初柒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顾幽南后半部分还算没有说错,师傅虽是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头儿,但好赖对她一直不曾抛弃,这么多年,他们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靠行医为生,虽无大富大贵,但却逍遥自在。
但是前面的说辞却让顾初柒深觉讽刺,如今自己已经长大,难道父王还要将自己当作初时年幼不谙世事般对付么?
“父王,如今这大殿也只有你我父女二人,那些子场面话就莫拿出来说了吧,当初您送我出宫究竟意欲为何,想必您与母后比儿臣更加清楚才是!”
顾幽南不想自己堂堂一国之主,又是面前这女子的亲生父亲,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她嘲讽,心里羞愤有之,怒火却也更是喷薄欲出,“孤倒是想听听,你嘴里却是有何与之不同的见解,干脆你就一次全部说完好了!”
初柒垂首肃立,一双秀气的柳叶眉已经紧紧的拧成了一道结,“父王既是想听,那儿臣就斗胆冒犯,安庆十年,正月初七,贪狼和廉贞同度。”
第二章 唇舌之战
她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眸子对视上顾幽南的眼睛,“父王送儿臣出宫难道不是因为恐儿臣的命格会危及父王以及整个南安国?”
顾幽南被她的话以及眸子里迸发出来的冷光震得险些站不住,他微眯上眸子,“此话你从何处得知?”
盘旋在心中多年的疑虑,此刻从自己父王的反应已经得到了证实。
顾初柒垂首紧咬贝齿,待心尖的钝痛慢慢缓过来之后才复又开口,“从何处得知现已不甚重要,儿臣只是有些不懂,仅从一个生辰,天命官为何就会断定自己会有如此强大,甚至会祸害整个王宫的本事!”
顾幽南怔怔转过身背对着顾初柒,想不到自己所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真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不管当时还是现在,他是父,也是君,在王朝利益面前,这些父女之情只能暂时放在身后。
“天命官一向看得准,孤不敢拿整个王朝的安危做赌注,初柒,身为南安国的三公主,你也该为王朝的兴衰做出适当的牺牲。”
顾初柒勾了勾嘴角,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从儿臣懂事之初就已明白生在帝王之家会有诸多的身不由己,哪怕被父王您丢弃乡野,却也一刻不敢祈求能从此逃离棋子的命运,可是,儿臣却还是不得不为自己据理力争几句,命格是天生的作不得假,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同了,究竟是被人蒙住了眼睛,还是父王甘愿自己闭上的,父王心里自有一杆秤。”
顾幽南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也只是紧了紧负着的两只拳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也没能逃出初柒的眼睛,她缓缓的垂下卷翘的睫毛,“父王不如直接告知儿臣此次急召儿臣回宫,到底是有何打算吧!”
此话一出,不光缓解了二人之前的僵局,也将顾幽南的思绪顺利拉回到正轨。
他握拳咳嗽一声,转而踱到案几后坐下,“此次召你回宫,的确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顾初柒敛眉凝目,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尊紫铜鎏金铜炉,过了这么多年,铜炉非但没有显出陈旧,反而越发有种古朴肃穆的感觉。
“你出宫多年想必对你几个姊妹的近况已经不甚了解了。”顾幽南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你长姐早已与五年前作为联姻,嫁与苍牙国太子,眼看苍牙国王上命不久矣,你太子姐夫登基那便是指日可待,届时,你长姐作为太子妃升任王后那更是不疑有他。”
“如此便要恭贺父王了。”顾初柒虚套的行了个礼,“长姐为后,将来势必会给苍牙以及南安国带来和睦的邦交。”
顾幽南点点头,“不错,这点来说,孤还是甚感欣慰。再说说你的四妹吧。”
四妹?顾初容?
顾初柒记得,自从自己记事以来,便与她一起养在其母董妃的殿中,虽然她比之自己只小了那么一岁,但是在众多姊妹之中,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之前在马车上倒是忘记向芷儿打听她的情况了。
“你四妹如今已经在待嫁之中了,暮渊国的三皇子已经正式向孤求得了她,待下月中旬,她便要离开南安国,去往暮渊做正妃。”
“一转眼,竟连四妹也将出嫁了。”初柒不经意发出一声感叹,幼时她与自己一起吃糖糕,念书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顾幽南瞧了她一眼,“按理说做妹妹的的确不能嫁在姐姐之前的,只是,只是…”
“只是,一开始您本就没打算会在这个当口接我回宫的吧?又或者压根就已经放弃了我这个女儿。”
顾初柒言罢自嘲一笑,“说了这么久,您却一直没有进入主题呢。”
顾幽南有些不满于初柒的直言不讳,言及至此,再解释也显得苍白。
“那好,今日我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探身在案几上拿过一封密信递给初柒,“你且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顾初柒犹疑着接过,信封开口处还残存着一滴白蜡,显然已经被拆开看过了。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纸,她看了顾幽南一眼,遂将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堪堪四个字,“父王,救我!”
“这字迹,像是二姐?”顾初柒探询着看向顾幽南,这无抬头,无署名的,若不是幼时她们曾在一起习过字,她是如何也猜不出写信之人的身份的。
顾幽南深沉的点头,“这么看来,你倒还记得蕊儿,甚好,甚好…”
一种不安感在顾初柒的心中愈发放大,她沉吟着开口,“从这信中,知是二姐遇见了危急之事,父王不去出手相救,却与儿臣在这忆及往昔,这又是何缘故?”
“孤这正是要急着救你二姐,这才…”顾幽南说着别开目光,“孤留在霁月国的人不仅带来了这封信,还带来了一句话,他说你二姐身患隐疾,需得同血脉的鲜血作药引,方能治愈,所以…”
若是听到这里顾初柒还不明白顾幽南的用意,她也便是白活在这世上一遭了。
“所以,父王便想起了儿臣。”她淡漠的开口,语气已经不带一丝希冀。
“你也知道,你大姐已然远嫁,自是不能随意出宫,初容下月便要出嫁,在此之前更是不得外出,为今只剩下了你与亦安,可亦安如今尚且只有五岁,如何能担此大任?”顾幽南说到此处面上隐隐有丝惭愧,却也只转瞬即逝。
“所以,你便是能救你二姐的唯一之选,你放心,待你救得你二姐性命之后,孤定当…”
“您又如何得知儿臣一定会出手相救呢?”
顾初柒说罢垂首,“纵使儿臣跟她流着相同得血又如何?当年儿臣要被父王逐出宫时,这合宫上下又有谁人来替我求一句情?”
“顾初柒!”顾幽南厉声喝道,“打你进到这青云殿中便一直话中带刺,论私,我是你的父亲,论公,孤乃这南安国九五之尊!何至于如此低声下气,讨得你的欢心?”
顾初柒冷笑一声,扬起脸与顾幽南对峙,“父王的耐心这就已经用尽了?可这好像还未达成你的目的呢!”
“放肆!你有几条命能与孤如此对话!”
她不屑的轻笑一声,垂首,“儿臣区区贱命一条,自是不敢与父王抗衡,只不过为今却似乎多了一丝屏障,毕竟如若儿臣立时死了,那父王您最是心疼的蕊儿却也是要随儿臣一同去的。”
“你!”顾幽南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方砚台便朝着初柒掷去。
“嘣”的一声!
想象中的钝痛如期而至,顾初柒任由着额上的鲜血如注倾泻而下。
屏风后的内侍太监听见动静急急的冲出来,一声王上还未出口便见到了这番情形,连连躬身,“王上息怒。”
“滚出去!”顾幽南看也不看的对着太监呵斥道。
“喏!”
那太监低眉看了眼顾初柒遂惶急退去。
瞧着顾初柒满脸鲜血却依旧执拗的神态,顾幽南气焰不减反增,“这去不去的,孤说了才算!你若是肯老实配合,孤便让你舒服自在的上路,反之,孤非但会派人将你五花大绑而去,且从此往后再不让你踏入南安国半步!”
“父王可真是用心良苦。”顾初柒强压着心头的痛楚淡漠的开口,看着脚边绘着云纹的毡毯被自己的鲜血渐渐晕染成深红色。
“既如此,那儿臣便也直说了吧,想要儿臣去救二姐也不是不可,除非父王答应儿臣一个请求。”
“请求?”顾幽南眯着眼睛,“你想跟孤谈条件?”
顾初柒莞尔一笑,那笑意却只绽放在嘴角,“父王非要如此理解,那就是吧。”
顾幽南拂了拂广袖,“你且先说来听听!”
顾初柒垂首,从腰间荷包里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丝帕,然后将里面的物件以双手呈上,“父王还记得这个么?”
顾幽南盯着丝帕中央的物件,瞳孔微微眯起,“这是…”
他缓缓的将初柒手中那串散发着古朴与暗光的数珠拿过去放在手中查看,神情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是你母妃当年时常拿在手中的物件…”
顾初柒嘲讽的弯起嘴角。“看来父王的记性也并不如我预料般那么差,只可惜,这母妃留给儿臣仅有的一件遗物,儿臣却始终不敢将之随身携带。”
顾幽南瞳孔紧了紧,看向顾初柒的眼神带着一丝研判,“既是你母妃留给你的遗物,又有何不敢随身携带?”
顾初柒静静的抬头,回视着顾幽南的目光锋利的如一枚刀片,“念珠豌豆,毒性最强的毒药之一,长期接触可使胃肠不适,致人兴奋,腹泻,绞痛,流涎甚至呕吐。父王觉得,这么一个要人命的东西,儿臣还敢随身带着吗?”
顾幽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就将手中的数珠给丢了出去,随着清脆的一响,那数珠便静静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散发着幽冷的光。
“大胆!有毒之物竟也敢呈到孤的手中!”
第三章 替母申冤
顾幽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就将手中的数珠给丢了出去,随着清脆的一响,那数珠便静静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散发着幽冷的光。
“大胆!有毒之物竟也敢呈到孤的手中!”
顾初柒果决的跪下,头却始终倨傲的扬起,“是啊父王,这样一个剧毒之物,竟被我那可怜的母妃当作圣物般带在身边多年。谁都当我母妃当年是身患郁疾,幽幽而终,又有谁能知晓她一直握在手中以此祈求她的夫君平安,女儿健康的数珠才是夺走她性命的罪魁祸首呢?!”
顾幽南有一瞬间的怔忡,随之眼神便恢复了清明,“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顾初柒不顾额角淌下的鲜血一字一句的回道,“意思是,儿臣母妃当年的离世并非天灾实乃人祸!此人心思歹毒,竟将珊瑚珠掏空在里面填入念珠豌豆,若不是儿臣的师傅偶然窥得其中的奥妙,儿臣只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人祸?”顾幽南似也有些震惊,只不过须臾以后便背转身,“你想让孤帮你找出害你母妃的真凶?”
顾初柒敛眉俯身,“父王英明!”
顾幽南摇了摇头,“事情已然过去多年,且不说当年伺候你母妃的下人们全都出宫的出宫,遣散的遣散,就连替你母妃治病的御医也都于三年前作古,这样毫无头绪,想查出什么根本毫无可能。”
“只要父王想查,不论各种境地,总有办法的不是吗?”顾初柒毫不退让的盯着顾幽南,“王宫里的各项珠宝器皿去往何宫,归于何人,内务府里全都有明细记载,父王只需传内务府总管来一问便知!”
顾幽南冷哼一声,“看来你已经连下招都已经替孤想到了,那若是孤不按照你说的法子去做又当如何?”
“如若父王不肯成全儿臣,那便…”顾初柒说着伸手利落得将发髻上的芙蓉白玉簪拔下,并准确的对准自己的咽喉,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更衬的她面上白的更白,红的更红。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半空中骤然响起“嗖”的一声,不知从何处跳出一个身轻如燕的男人,他一身玄色的长袍,头上用极简的冠束起一个发髻。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尖指向如柒,一脸警觉的将顾幽南挡至身后,“王上!”
顾初柒丝毫不惧眼前犯着冷光的剑尖。只用一种毅然的眼神盯着顾幽南。
如此对峙良久后,顾幽南才幽幽的开口。“魅,退下!”
“王上!”那称作魅的男人皱着眉头,一脸的防备。
“孤说退下。”
“喏!”魅应声,遂将剑身插入剑鞘,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便扶着剑身退至三米开外。
顾初柒冷笑一声,握着簪子的手有些微颤抖。
顾幽南不顾初柒的鄙夷与癫狂,缓缓的朝着初柒的方向 一步一步走近,“初柒的意思,如若孤不同意,你便即刻自刎于大殿之内?”
“是!”顾初柒睁着漆黑的双眸,毫不退让。
隔着一步的距离,顾幽南定定的瞧着这个离开自己多年的女儿,这个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情都是像足了自己的孩子。
“既如此,孤便成全你的一腔孤勇。来人!”他说着向着门外沉声唤道。
“传王贵还有御医立即进殿!”
眼看着内侍太监的衣摆消失在门外,顾幽南鹰一样的目光又蓦地投向那个拿着簪子对着自己脖颈的身影。
“如若内务总管前来也无甚用处你又当如何?”
顾初柒弯了弯嘴角,脸上的笑却不达眼底,“还没问过父王怎的就觉得一定查不出什么?”
顾幽南愣了一愣,随而拂袖坐于宝座之上,“孤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届时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立刻启程前往霁月!”
不一会儿,方才进来的内侍太监便躬身领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御医走了进来。
“微臣拜见王上,王上圣安!”
御医伏身朝着顾幽南缓缓拜下去。
“起来吧,去,把她头上的伤收拾一下!”
“喏!”
御医犹疑着起身看向顾初柒,只见眼前肃立在殿前的女子一头青丝垂下,哪怕此时鲜血已经将她的面容糊去一半,却也难掩那清丽秀致的五官。
内侍太监适时的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御医看向顾初柒的神色立马变了又变。
他躬身连连走过去,“微臣见过三公主,三公主万福金安!”
顾初柒淡淡点了点头,“有劳御医大人了。”
她端坐在大殿的屏风后面,由着御医对自己的伤口进行清理,上药以及包扎。中途半点儿都不曾呼过痛,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药粉洒在伤口处时疼痛是有多么钻心。
“公主,这伤口虽不大,但却是有些深可见骨,近段时日万万不可再沾冷水。”
顾初柒盈盈站起身,“我明白,多谢大人。”
屏风之外的大殿上,另一个脚步声匆匆的响起。
“微臣拜见…”
“行了!”
王贵请安的声音被顾幽南毫不客气的打断,“唤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情。”
王贵冷汗涔涔的躬身,“王上请讲。”
顾幽南指了指地上那串数珠,“你且看看,那串数珠可否眼熟?”
顾初柒立在屏风后面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殿内的任何动静。
只安静了没一会王贵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这串珊瑚镶金赤念珠微臣倒有些印象。”
顾初柒秀眉一蹙。
“微臣记得已逝的云妃手上就是拿的这串数珠。”
顾幽南刚刚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那在云妃之前呢?又或者云妃是从何处获得的这串数珠?”
王贵眼珠子一转,似想起了什么,但随后只摇了摇头,“这个微臣便不得而知了。”
“大人身为内务府总管,连记载饰物往来的簿子都没查看怎么就能轻言不知呢?”
只听到一声清脆如珠的嗓音传来,顾初柒不知何时便已缓缓行至殿前。
王贵微微转身,目光刚触碰到顾初柒的眸子便已被她凌厉的气势给震慑住,他连连垂首,却因一时摸不清对方身份而稍显迟疑。
“这个…”他重新回转身对着顾幽南拱了拱手,“并不是所有饰物内务府都有记载的,有些各宫主子们打母家带入宫内的都是不曾过微臣之手的。”
顾幽南拧眉,“你的意思这数珠是云妃打母家带入宫内的?”
王贵惶急下跪,“微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这数珠珍贵,虽为珊瑚,但不论品相又或是珠身大小的匀称度都可首屈一指,就连王后都对此物啧啧称赞,只是云妃薨逝后此物也便随之消失了。”
“父王明鉴!”顾初柒目光清澈的看向顾幽南,“连总管大人也说此物多么贵重,儿臣的母妃实乃乡野最为普通的猎户之家,何以会有如此稀罕的珊瑚念珠?”
顾幽南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了一丝阴沉,“你说王后曾对此数珠啧啧称赞?”
王贵匍匐的身姿又低了低,“是,彼时云妃薨逝之后内务府曾亲自带人去云妃生前的寝殿内清点事物,当时王后的婢女也在,只说是王后想留个云妃的贴身之物做个念想,还说那珊瑚念珠品相一流,又是云妃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的,若能得之便可以睹物思人了,只可惜当时微臣们遍寻寝殿却也没有看到此物。”
“你的意思,这玩意儿当真就是凭空而降,毫无来由?”
王贵的中衣已然被冷汗所浸湿,“王上明查,若内务府有记载,当年定会有所收录,决不能任由宝物丢失啊!”
顾幽南深深叹了口气,眉心纠着的结却越来越紧,“罢了,你且退下吧!”
“父王!”顾初柒当即跪下,“事情尚未查清,如何能就此结束!”
顾幽南大手一挥,似不胜其扰,“你也听到了,连内务府都无甚记载孤又能如何?亏得当年你母后没能将之带在身旁,否则下一个要害的人不就是…”
“父王未免太过有失偏颇!”顾初柒的嗓音也不禁尖锐起来,“儿臣的母妃也是一条性命,而且当年您落难之时还是她不顾群狼围攻的危险将您救了出来,且不说她是真心侍候过您多年的妃子,只念在她曾经救过您一命您为何也不愿还她一个公道?”
顾幽南何曾被人如此指责过,此时对云妃的愧疚之心虽有,但被公然忤逆的怒火却更甚,“公道?何为公道?你强逼着孤查询一个无头无尾且尘封多年的案件无非就是要替你母妃讨封,孤今日就允了你!来人!”
“奴才在!”
“去,拟制。已薨云妃,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追封为云贵妃!”
“喏!”
随着内侍太监远去的脚步声,顾初柒紧绷着的身子如一团泥般彻底软了下来,不是查不出,而是她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王已经不愿再深究了。
初柒心尖一痛,眼角的泪珠没来由的就突然滴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瞬间晕成一朵朵涟漪。
“逝者已矣,再尊贵的身份对其又有何意义?父王如此安的只能是您自己的心罢了!”
第四章 王后嘱托
顾幽南幽幽的看了一眼顾初柒,“能与孤谈条件的,你是南安国第一人。相信你母妃在天有灵也会因有你这样孤勇的女儿所欣慰。”
“欣慰么?”顾初柒冷笑一声,“事到如今,儿臣恳请父王就再成全最后一己之愿吧。”
她垂首伏在地上,一头青丝铺满了整个脊背更显得她娇小柔弱。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虽然在一起相处时日无多,但顾幽南还是不忍再看,他调转目光,“你不要太过得寸进尺!”
“之前十年,父王跟儿臣互不相见,却也彼此安虞,以后,父王也便当没有儿臣这个女儿吧!”
顾幽南凤眸微眯,“你就如此急于摆脱王室的身份?”
“儿臣身上有一半的血来自乡野猎户,自认不堪享王室之福,待救得二姐之后,儿臣便欲游历四方,解救天下受疾病缠身的百姓,为父王积福,为整个南安国尽些绵薄之力。”
隐隐似听到一声叹息,正当初柒辨别着这声叹息的深意时,顾幽南才终于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孤强留于你也毫无意义,此次去往霁月,你便以女医的身份照拂安蕊吧,一来不会替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遂了你想要摆脱王室身份的心愿。”
“儿臣,谨遵父王之命。自此拜别父王,望父王万岁千秋,福寿年高!””顾初柒跪倒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叩行大礼。
言罢方不着痕迹得将眼角的泪光拭去,缓缓的起身。
母妃,疑根已然种进父王心中,不管是否能将害您的人连根拔起,最起码往后她的日子也便不会那么好过。希望您不要责备女儿太过无用。
顾幽南瞧着顾初柒孤寂的背影逐渐走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眼底的精明与深沉立时便浮与面上,“魅,此番三公主出行,就由你亲自护送,一路上三公主有任何闪失我都唯你是问!”
魅虽意外,却也只犹豫一秒便拱手应承。
“李泽,仔细寻两位机敏的丫头一路伺候三公主!还有,将王贵秘密拉入刑库拷问,当年这串数珠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喏!”李公公躬身慎重应道。
初柒由芷儿搀扶着一路去往静雅阁。本来她是打算直接启程的,只是李公公突然追过来传达圣意,说是王上让她去静雅阁休憩片刻,待用过午膳了再出发。
她思索片刻,觉得也可,毕竟已经赶了这么些天的路,身体也有些乏得很。于是便欣然同意了。
静雅阁离青云殿不是很远,那是顾幽南处理公务后休憩,养神的地方。
初柒对这去处倒还满意,毕竟那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得的地方,但是行至中途的时候她却还是碰上了宫中的旧人。
慕容氏率着一干随从挡住她的去路时,外人看起来她只不过是恰巧在此处赏花而已,但初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盈盈屈膝,“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奴婢拜见王后,王后娘娘吉祥!”
“是初柒?”慕容氏精明探究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初柒一番,里面有掩饰不住的惊艳。
“多年未见,初柒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了。本宫前些日子便听你父王说起过要将你接回宫,只没想到慕将军的脚程会如此快。”
初柒眼皮抬起掠过慕容氏一眼,遂立即划开,“二姐危在旦夕,慕将军着急些也是应该的。”
慕容氏没想到顾初柒言语之间会如此直白,但此话当真是说到了慕容氏的痛处,只见她凤眸微眯,眼神转了几转才轻启朱唇,“蕊儿命苦,嫁到霁月做妃已然是亏待了她,如今却又得了这么个怪毛病,怪只怪本宫离她太远了些,后宫事宜又完全脱不开身,否则非得要亲自过去看望她才敢放心呐。”
说着便团起丝绢在眼角上装模作样得压了压,身旁的大丫头忙上前搀住她的手。“王后切莫忧思,王上这不是将三公主送去陪伴二公主了吗,说不定二公主一见到亲人,身上的不爽快就立马消失了呢?”
这主仆二人的戏唱的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初柒勾了勾嘴角,要不是瞟见一旁的芷儿曲着的双膝已经有些微微颤抖。她或许还要多听听看她们还能说出些什么恶心人的话来。
“母后尽管放心吧,此次前去,儿臣一定尽心竭力,好好照拂二姐!”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偏偏又什么所以然也没说出来。
慕容氏的抽泣声总算慢慢止住,她缓缓拿开丝绢,这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哎哟,你可瞧本宫这记性,初柒啊,你赶紧起来吧,都是自家人,这繁文礼节不要也罢。”
回过头又嗔怪的瞥了一眼刚才的那个大丫头,“蓉儿你也是,瞧着三公主在那曲着膝也不提醒一下本宫!”
大丫头立即会意,她连忙垂首敛眉,“王后息怒,奴婢想着三公主这么多年未见着王后,这会子行礼不定是在跟王后尽孝道呢,所以…”
“还敢狡辩!”慕容氏已然收起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她缓步行至初柒身边。一只手轻轻叩在她的手上,“初柒虽说不是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但本宫却一直拿她当作本宫亲生的女儿,如今她要为了救她的姊妹而跋山涉水,我又怎么舍得她为了这些子虚礼而平白受累!”
那珐琅琉璃护甲触到初柒的皮肤上,让她浑身立时起了一层颤栗。
她望向慕容氏,面上似乎带着一丝感动,“儿臣虽久居宫外,但幼时母后对儿臣的好,儿臣却一日也不敢忘记,将来若是碰着机会,定会好好报答母后对初柒的恩情。”
慕容氏笑着点点头,这丫头果然还是跟从前一样傻,但凡稍微给点儿甜头,那便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还给人家。
“你能成功救得你二姐一命那便是对本宫最大的报答了,届时待你回得宫来,母后定当为你觅得一份良缘,如此,便也对的起你那早早抛下你的母妃了。”
“儿臣多谢母后费心!”
不说起她的母妃还好,一提及她,顾初柒立时便连应付都懒怠应付了。反正今后自己也不会再踏入这宫殿半步,此时也不怕再开罪谁了。
“时辰不早了,儿臣想着趁着机会多休息会子,免得应付不了长时间的舟车劳顿。”
慕容氏本想再多交代几句,但此刻又不好再多说,于是只能点头,“也好,那你便好好歇息吧,记住了,你二姐那边…”
“不会忘记的。”顾初柒福了福,在经过慕容氏身旁时,嘴角露出一抹弧度,“儿臣记得母后对这虞美人的花粉可是有些过敏,不如还是离得远些吧。”
话一落音,她便带着芷儿头也不回的朝着静雅阁走去。
这休憩的几个时辰,倒是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过初柒,只是用膳的时候,李公公执着拂尘带来了魅以及两个俏生生的婢女。
“王上有令,三公主此去霁月国虽是以女医的身份前往,但一路上也恐有不遂,所以特派御前暗卫魅一路保驾护航,另外,这两个婢子乃奴才上内务府亲自挑选,不论女红或者眼力见算得上样样拔尖,有她们伺候着公主,王上的一颗爱女之心便可以有所慰藉了。”
顾幽南竟将自己的暗卫派给她了,这倒令初柒有些讶异。不过霁月国山高路远,一路长途跋涉也的确需要一个身怀武功的男人。
再扫了眼面前跪着的两个婢女,虽然看起来便机敏讨喜,但她已经过惯了独立自主的生活,这平白的又多出两个人跟着自己,大概她也会有些不习惯吧。
思及此,她眸光一转便看向了一直肃立在自己身侧的芷儿,“芷儿,你从前是在哪一宫当差的?”
芷儿连连福了福,“回三公主,奴婢从小便在浣衣局里当差,平日里多为主子娘娘们浆洗衣裙。”
“浣衣局…”初柒不动声色的看向芷儿的双手,由于常年泡水,她的手指比寻常丫头多了许多褶皱,指关节处也还有几处冻伤未痊愈。看来所言不会有假了。
“那你愿意随着我一起前往霁月国吗?”
芷儿没曾想到三公主会如此看中自己,立时便感激的跪在了她的面前,“愿意的,奴婢从见到三公主的第一眼便觉着亲切,如若有幸能服侍三公主,那便是芷儿一世修来的福气了。”
顾初柒自入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展出一个笑颜,“你可想好了,跟着我,可没有滔天的富贵,也没有享不尽的荣华,说不定苦处相比于你在浣衣局也是只多不少。”
一直立在李公公身后的魅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这个乡野里接回来的公主,倒是的确跟长在宫里的公主们完全不同呢。
“那奴婢也甘心情愿!”芷儿扬起一张兴奋的透出潮红的脸颊,“公主不嫌奴婢愚笨已是难能可贵,芷儿誓愿追随公主,今后不论吃糠咽菜绝不有半分退缩。”
第五章启程霁月
“那奴婢也甘心情愿!”芷儿扬起一张兴奋的透出潮红的脸颊,“公主不嫌奴婢愚笨已是难能可贵,芷儿誓愿追随公主,今后不论吃糠咽菜绝不有半分退缩。”
顾初柒笑着点点头,复又看向李公公,“如此,李公公便知道该如何回禀父王了吧?”
能侍奉在王上身旁的人个个都人精似的,早在顾初柒打听芷儿的过往时,李公公的心中便已明了。
他躬身打了个千儿,“三公主感念王上恩德,已挑了最合心意的丫头随身伺候,如是,亦是对王上最大的谢意了。”
顾初柒满意的点头。
“那奴才便在这祝愿三公主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言罢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你们二人还傻愣在这作甚么,从哪里来的如今便还是回哪里去吧!”
待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大殿内,里面便只剩下了初柒,芷儿,还有魅三人。
“是该到了启程的时候么?”
魅拱手面无表情道,“马车已经等在了朝和门,公主若是休憩好了,即刻便能出发。”
顾初柒目光坚定的看向门外,“那便动身吧。”
再次坐上来时的那 辆马车时,初柒的心境又是完全不同的一个状态了。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帘,青云殿最后巍峨肃穆的样子便已然印刻在了她的心间。
“公主,奴婢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芷儿在一旁犹疑着开口。顾初柒收回神思,“说吧。”
芷儿再三思量,“王后对虞美人花粉过敏的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顾初柒垂眸理了理坠在腰间的流苏荷包。
“奴婢只是觉得最后王后盯着您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
“哦?”顾初柒嘴角微勾,“如何个不寻常?惊讶?害怕?亦或是惶恐?”
芷儿仔细想了想,“好像都有。”
“是嘛。”初柒摇了摇头,“她以为她做的滴水不漏,却想不到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芷儿看着顾初柒,“公主说的话奴婢越来越不懂了。”
初柒叹了口气,“这次王上如何会派你出宫去接我的?”
说起这个,芷儿倒是再次感到庆幸了,她弯了弯眉眼,“咳,这也算是我与公主的主仆缘分了,本来李公公安排的人选是制衣局的霜儿姐姐,只是临到出发之时她却突然被针刺破了手指,那鲜血滚落出来恰巧将一块苏州进贡的云缎给污了,那本是王上亲赐给董妃制衣的料子,若有半分闪失,那她这一条命大约也是不够陪的。”
“于是她便临时拉了你来顶替,反正我一个宫外来的公主,对宫里面的人事都不会太熟悉,且初来乍到,也不会去在意一个婢女临时换人的事情。”
“唉?您怎么说得跟霜儿姐姐一模一样?”芷儿惊讶的瞪着两只眼睛。
顾初柒讥诮一笑,“芷儿,你那霜儿姐姐在制衣局已经当差多久了?”
芷儿不明白初柒的用意,却也只能掰着手指头盘算着,“大约三四年了。”
“三四年…”初柒点点头,“我的印象中,能替妃位及以上的主子们制衣那最少需得十年往上走的老人儿,更何况这料子得来不易,又是皇上御赐之物,怎的就会如此轻易的交给一个只有三四年资质的女工?”
芷儿顿时如醍醐灌顶,“那依公主的分析,霜儿姐姐当时是故意诓骗我的?”
顾初柒自嘲一笑,“只怕是你霜儿姐姐知道我这乡野公主压根就不会受你们王上所待见,恐还会累及自己,害她被其他主子娘娘们鄙弃,所以才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你吧。”
“烫手山芋?公主万不能妄自菲薄。”芷儿不忿的咬着下嘴唇,“她们惯是宫头上的墙头草,如今看不上公主那是她们自己的损失!”
“损失?”初柒莞尔一笑,“你我也不过相处了短短几天而已,怎的你就对我如此高看?”
芷儿拿了一个金丝秀玫瑰的软枕塞到初柒后背,“并非高看,于公,公主是主子,奴婢只是一个浣衣局最粗使的丫头,向来是主子挑奴婢,哪里还轮的着奴婢选主子的道理?”
看着初柒默然不语的样子,芷儿接着话头往下说去,“于私,芷儿相信自己的眼缘,公主您表面上看着冷漠且不好亲近,实则内心不知是多么温柔如水一般的人儿呢!”
“温柔如水?”初柒噗嗤笑出声,“倒还是头次有人用这个词儿形容我呢,扶游每日可是说我的脾气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最臭的人。”
“扶游是谁?”芷儿歪着脑袋,“他那样说一定是没见到过你替人看诊把脉的样子,奴婢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去医馆见到公主的第一面时您对着那生病的老妪的样子,如此的和颜悦色,轻言细语,估计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你这丫头!”顾初柒娇嗔的斜了她一眼,“早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如此巧言令色的丫头!否则的话,我是万万不敢将你带在身边的。”
芷儿撒娇的笑笑,“这马车脚程快得很,这会子功夫只怕早已出了南安国的都城了,公主此时想反悔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魅寻声望去,马车的帘子随着颠簸不时的掀开一条细缝,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藕色的身影端坐在内,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乖顺的垂在她瘦削的肩上,任凭马车如何颠簸自是一动不动,倒是跟它主人的性情一般无二。
他勾了勾嘴角,扬鞭抽了一下马背,
“驾!”
春雨绵绵,前几日还只是丝丝细雨,到了昨日干脆就越下越大,并伴随着一阵阵滚滚闷雷。
顾初柒托腮望着窗外被洗涤一新的街道,以及房檐上哗哗直流的水柱,心里颇有种怅然若失的伤感。
“公主,这雨看样子一时半刻还停不了呢!”芷儿担忧的说道。“幸亏咱们昨晚便在这客栈住下了,不然若连夜赶路的话,少不得要受一晚上的冻。”
顾初柒轻轻的“嗯”了一声,回过头看向默默饮茶的魅,“等用完午膳咱们就上路吧。”
魅一路上本就少言寡语,此时就连跟他们一道坐在饭桌上也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听着顾初柒在问他的意见,他才不疾不徐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垂首答道,“等这雨势再小些的时候再议吧,如今咱们已经到了霁月国的边界,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
顾初柒秀眉不自禁的微微上扬,“事关二公主的生死安危,估计我们等得,而她却不一定等得吧。”
魅重新拿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飘着的茶叶,“二公主的命是命,三公主的命就不是命了?”
顾初柒心下一顿,仿佛突然漏掉了一拍似的,嘴上却依旧轻飘飘,“同样都是命,只不过人家比较要紧些。孰轻孰重,我还是掂量的清的。”
“不,公主并未掂量清楚。”
顾初柒秀眉微蹙,等着他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若卑职硬要带着三公主赶路也不是不可,按着之前的脚程,大概最多四五日便可到达霁月国的都城,只是万一冒雨前行不小心至公主您患了伤寒,或者连续赶路让您身子无法承受,那就算人赶到了又能如何,节约出来的时间恐还要为三公主您请大夫。如此一来,便是得不偿失了。”
原来他竟是在顾虑这个,初柒眼中闪过一丝自嘲,随即便又恢复清澈,“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再多劝了,届时耽误了二公主的救治时间,我可不会替你背这个黑锅。”
“放心吧,倘若真的出了什么差池,卑职会自己承担所有罪责。”
本来顾初柒只是随口一言,此时听了魅的那番话不禁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小家子气了。
她转头看了眼芷儿,芷儿正巧也在看着她,两人一对视,芷儿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大约也是对魅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所惊讶吧。
外面虽说一直下着雨,但丝毫也不影响这家客栈的生意,眼看着离饭点更近了些,大堂里的客人们就越发多了起来。
顾初柒他们坐的位置是二楼的一个小雅间,说是雅间其实就是用几扇镂空雕花的屏风将之隔成的一个小空间而已。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跟芷儿各自都戴了一面面纱,面纱遮住了鼻子跟嘴巴,单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这时,一个身着玄色弹花暗纹锦服的男人从楼梯上缓缓的走了上来。
顾初柒之所以注意到他却不仅仅是因为他挺拔且伟岸的身姿,当然也不是因为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瑞凤眼,而是他自长街上走过来的时候那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的气场罢了。
这么大的雨,他与他身边的人并未执一伞,且行走起来不慌不忙,仿佛落在他们身上的雨水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这不很是奇怪么?
顾初柒立时便对他起了兴趣,反正无聊,便支着下巴拿眼睛追随着他的步伐。只见他上得楼后便直奔对面的雅间而去。
第六章 路见不平
芷儿察觉出她的异样,忙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公主是在看对面雅间的那位公子吗?”
顾初柒不答反问,“芷儿,依你看,下雨天不打伞的都是些什么人?”
芷儿不明白顾初柒的意思,却还是歪着脑袋答道,“大约有的人是要去处理很是紧急的事情,这样来不及打伞也是有之的,再者有的人穷困潦倒,连解决最基本的温饱都有问题,这样的人却是无心打伞,比如街上的乞丐。”
初柒赞同的点点头,一双清丽的眸子仍旧一瞬不瞬的看着对面,“那如果这两种都不是呢?”
“还有一种人,拥有极强的内力,虽在雨中行走却能做到滴雨不沾。”魅说完将眼神瞟向对面,“公主看的那个人大约就是这最后一种可能。”
“你也看出来了?”顾初柒狡黠一笑,转而看向对面那个男人清爽的衣衫,“我原以为扶游这老头儿说的那些事情都是诓骗我的,没想到今天倒真的让我开了眼界。”
“又是扶游?公主,扶游究竟是谁,您为什么总会提到他?”芷儿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有,您跟魅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芷儿怎么一点儿都听不懂?”
顾初柒神秘一笑,转而眸子里又多了一丝惆怅,“说了你也不懂,至于扶游,那是我过去十年以来,在我身边亦师亦友亦父的人。”
魅不动声色的看了初柒一眼,随后抬手招来店小二,“来些你们店的招牌菜吧。”
小二笑吟吟的躬身退了下去,芷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公主的师傅,上次去接公主您没能见到他老人家实在太可惜了。”
初柒弯了弯唇,露出两粒小小的梨涡,“没什么可惜的,山水有相逢,等这次霁月国的事情一结束,我便打算到这周边列国四处去看看,说不定哪天在哪个地方又与他相逢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芷儿可是有福了,可以跟着公主一起四处游玩。”
一旁的魅却依旧冷着脸,“公主真不打算同卑职一起回南安国?”
初柒渐渐收起脸上的笑,眸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回。”
这时楼下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杯碗打碎以及人群推搡的噪声,初柒皱了皱眉,一双桃花眼顺着人群拥挤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人群的中央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正凶神恶煞的揪着一个老者的衣领,“我可跟你说,今天已经到了最后的还款期,你若再拿不出来,老子非得将你家里的那个小妮子抓到老子家里以身抵债不可!”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听得他说狠话,也都全部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老陈头儿,咱们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要么交银子,要么交人,否则咱们少爷要是发起狠来可是啥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那老者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衫,看着那男人的眼神有些瑟瑟发抖,“李、李少爷,不是我老陈头儿不愿还钱给您,只是那债本是我那侄儿一人欠下的,跟我压根没有半分关系呀!”
“你侄儿欠的又如何,子债父偿,谁让他的老子你的兄弟命好死的早呢!”
“这、这…”老者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不停的看向周围围观的群众,只是那些人虽然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但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时又全都立即避开。
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李、李少爷,您也看到了,今年天灾不断,我这阖家四五口人全都指着那一亩薄地艰难度日,如今一整年又都颗粒无收,更是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实在没有银子替我那赌鬼侄儿还债呀…”
“老子可管不了那么多!”那男人一把就将老者给掼到了身后的桌角上,那老人本身就没多大力气,此时猝不及防额头瞬间被桌角撞到,顿时血流如注,疼的他龇牙咧嘴立即就蜷缩在了地上。
顾初柒眉心一皱,便要站起身,魅却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公主,咱们初来乍到,又身处异国他乡,还是少招惹是非吧。”
顾初柒深吸一口气,“南安国的三公主早在昨日便已客死异乡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位最普通不过的医者。”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径直往楼下走去,芷儿瞧了眼绷着脸的魅,忙不跌的跟着顾初柒的身影寻去。
顾初柒下得楼时,那位老者已经呈匍匐的姿势跪趴在那李少爷的面前了,“李少爷,求求您高抬贵手再宽限我几日吧,求求您了…”
那李少爷不可一世的昂着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旁边的一个家丁见状立即上前两步踩住老人的手,“宽限宽限,我家少爷宽限你的时日已经够多了,我警告你,别再得寸进尺!”
初柒正要挤进人群,却见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身着淡绿色素裙的女子,那女子生的秀眉秀眼,一张脸却是梨花带雨。
“爹!爹爹!”她一头青丝凌乱的散着,宛若一只破败的风筝一般扑到了老者身边。
“爹,您怎么样了?”她心疼的替老者擦着额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眼尾一扫却又发现了踩在老者手背上的那只棉靴。
“你们!”她咬牙站起身便去推搡那位势力的家丁,“你们简直目无王法,欺人太甚!”
不料非但没有将那家丁推开,却反而被那家丁握住手腕,电光石火间他再伸手一推,不知是否故意,总之那女子便偏巧的被推到了李少爷的怀里。
李少爷正巴不得,早在那女子进客栈的那一刻,顾初柒就看到了他那副贪婪的嘴脸,她看见那女子满脸厌恶的要挣脱他,“放开我,你这个禽兽!”
“禽兽?”李少爷哈哈大笑道,“敢这么骂我的女人你倒是头一个,不过,本少爷的府中偏偏就还差你这样一个泼辣型的,改明儿等你入了府,爷自会慢慢的调教你!”
“呸!谁要入你的府!”那女子犹愤懑的瞪着他,“我就是嫁给一头猪也不会嫁给你!”
“你!”那李少爷猛的抬起手,本来要落到那女子脸上的巴掌却被人半空中截住。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霁月国的国法不知对这项罪责会作何论处?”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这个声调婉转却不怒自威的女人身上。
只见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身穿一袭素色绢裙,外披水蓝色轻纱,有风至大堂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一身灵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面上那层素色面纱了,平白的将她的脸给遮的个严严实实,让那些急于看清她长相的人急得不行。
这自然也包括被她紧紧握着手腕的李少爷。
只见他两眼发光的看着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的女人,“哟,这丰泉县何时有这么个标志的美人儿我却不知道的?”
说着他便情不自禁的松开钳制着那女子的手,坏笑着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顾初柒的身上。
“井底之蛙何以语海!这世上你没见过的美人美景多了去了,只是你这双浸在污水里的眼睛自然是看不见了。”
顾初柒说完便将他的手狠狠的甩开,并嫌弃的拿出衣襟上的丝绢将手使劲擦了擦。
“大胆!你乃何人?竟敢对我们李少爷如此无礼?”
初柒抬了抬眼皮,发现说话的正是刚才踩住老者手背的那个家丁,“我是何人并不重要,但你这狗仗人势的德行可真跟我家从前养的那只小黄一模一样。”
周围立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那家丁公然受辱面上自是挂不住,刚预备上前几步却被那李少爷笑着挡住。
“诶,对待女人可不是光用武力就能就解决的,更何况还是像这样的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一定要温柔些再温柔些…”李少爷说完便倾身上前一步,“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在下,在下乃这丰泉县…”
“抱歉,麻烦让让。”顾初柒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径直绕过他便往那一对可怜的父女面前走去。
“老大爷,您额头上的伤能让我给看看么?”
那老者跟他的女儿同时看向顾初柒,显然不明白她的用意。
顾初柒笑了笑,想起自己带的面纱他们总看不见,于是又出声解释,“我是女医,方才见你额头上一直在流血,这伤口的事可大可小,若不及时止血恐会致您老人家失血过多而昏厥的。”
“女医?”背后的李少爷讥诮的笑道,“一个女人家整日抛头露面的多不好,你不妨考虑考虑跟着本少爷我,本少爷保证能让你从此富贵无忧,吃遍这世上所有的山珍海味。”
顾初柒嘴角不耐烦的勾了勾,这可真是一只四处发~情的公狗,但凡是个女人他都想带回家里。
“说这话你也不知害臊!”一旁的芷儿早就看不惯那李少爷盯着自家公主淌口水的样子,她满脸通红的站到初柒的身边,
“我家公…我家小姐什么样的富贵没有享过,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何须要下嫁与你,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就凭你这酒糟鼻子大饼脸,寻常人见了大概几天都吃不下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