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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圣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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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提水

二月的江南,春寒料峭。

望县是两浙路东边的小县城,临近宁波府,历史悠久,安静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望县城郊,有条不宽的河,叫玉苑河,直通东海。沿河两岸,种满了垂柳。柳绦半垂,随风款摆。杨柳始新枝芽,鹅黄嫩叶若轻烟。

晨曦熹微,玉苑河上笼罩了一层寒潮。

迷蒙曙色中,勤劳的人们已经开始出门,河边人声稀朗,有人洗衣,有人汲水,河堤上渐渐热闹起来。

陈璟提着两只水桶,在玉苑河里打水。

望县是江南水乡,不流行打水井,百姓皆是临河吃水。半年前陈璟穿越而来,看到这一幕心下戚戚:这条河,又洗菜洗衣,又洗马桶,又吃水,多么不卫生啊!

这个年代的人们,没有卫生这个概念。

半年后,陈璟就淡然了,接受了这一生活方式。

他提了两趟水,天就渐渐亮了,

朝阳从柳梢头悄悄探出了脸,胭红璀璨,将波光粼粼的河面铺满,这条河顿时就似蒙上了一层锦缎,旖旎妖娆。

“老先生,早。”陈璟提了水上岸,又碰到了这位老先生,就停下脚步和他打了声招呼。

半个月来,这位老先生,每次清晨都带着一名小厮儿,都要到河边散步。

陈璟也是每日提水。

天天都碰到。有时候很早,或者天气不好,整个河堤就他们俩,陈璟礼貌性冲这位老先生笑笑。他手里提着两桶水,也没有力气停下来说别的话,怕泄了气就提不动,每每只是微笑就擦肩而过。

今天,陈璟的嫂子要带着孩子去娘家,家里不需要那么多水,提完这趟就可以结束,故而陈璟见老先生朝这边来,就主动放下水桶,和他打了声招呼。

老先生微微一愣。

而后,他温雅微笑:“小郎君,早啊。”

老先生叫杨之舟,正月才从京里回到桑梓之地望县。从前玉苑河并不是这个样子。五十年前,河边不远处,有好几家房舍,杨之舟的祖宅就在其中。

五十年前,连日暴雨,玉苑河泛起了水患,把附近房舍淹没,还引起了瘟疫。从那之后,官府筑起了高高的河堤,再也没有房舍。

这条河堤,承载了杨之舟的童年。小时候,他也是天未亮就醒来,看着母亲在河边洗衣、洗米、汲水。人年纪大了,童年的记忆似河水泛滥。

所以,杨之舟每日都要到这河边,寻找从前的影子。

一连半个月,他每天都遇到这位提水的青年人。

这提水的青年人,大约十六七岁,个子偏高,身量颀长,却消瘦单薄。他身上穿着绸布直裰,虽然半旧了,也看得出不是仆役。

这青年人是个读书人的打扮。

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是有格调的。

像提水这种粗活,要么是家里的小厮做。若是家境稍微差些,没有小厮,也该是丫鬟,再不济也是女眷。

读书是件昂贵的事,真正的贫寒人家,是读不起书的。能是个读书人,至少有点家底。

有点家底的读书人,不可能没有女眷、没有仆役,为什么要亲自提水……

杨之舟有点不太明白。

这青年每次都冲杨之舟微笑,一开始杨之舟也愣了下: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有意结识,停下来作揖行礼才对;若是陌生人,何必冲人家笑?

渐渐的,杨之舟也懒得苛责。

他年纪大了,历经繁华,把人世看了个透,不拘泥这些小节。

“晚生陈璟。多次见老先生在河边散步,不冷吗?”陈璟笑着问。早春的河边,风是寒的,吹得袖底凉。

不冷吗?

谁第一次问候,开场就问这个啊?

杨之舟心里挺无奈,觉得这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但还是温和笑道:“并不冷。”礼数周到,客气又疏远。

“那行,您慢慢散步,我回去了。”陈璟见老先生有点戒备,知道多谈下去,人家会以为他心怀不轨,就重新提起水桶,错身而过。

杨之舟微讶。

他望着陈璟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比起半个月前的摇摇晃晃,陈璟现在提水的身姿要稳得多了。

杨之舟摇头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日,他依旧到河边散步,依旧会碰到早起提水的陈璟。

陈璟每日都要提十趟。那两条细胳膊,竟能稳稳的提动两大桶水,着实不容易。

“老先生,早啊。”陈璟每次微笑着,就是这么一句,然后提着水桶,飞从杨之舟身边擦肩而过。

杨之舟失笑。

跟着的小厮就看不过眼了,低声嘀咕说:“老爷,那位郎君真是不通礼数。”

“还好……”杨之舟道,“年轻人嘛,一板一眼也无趣,那位郎君挺不错的。”

又过了几日,就到了三月,天气逐渐暖和。

杨之舟再去散步的时候,多带了个小厮,让小厮拎着棋枰和棋子,就在河边的石桌石椅,摆起了棋局。

路过的人,有人会和他下一盘。

陈璟提最后一趟水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看。有时候没人,陈璟也陪着杨之舟下棋,杀三盘再回去。

“……六岁那年就没了父母。我们家人丁不旺。我大哥之下,有五个孩子都夭折了,我是第七个,好不容易养活的。我大哥比我大十二岁,像父亲一般教导养育我。

他早年中了举。两年前进京参加春闱,落第了,就没有回来,不知去向。这两年,音讯全无。”下棋的时候,杨之舟问起陈璟是谁家的,家里有些什么人之类的,就是普通寒暄。

陈璟就照实说了。

相处了一个多月,杨之舟觉得陈璟是个很实在的孩子,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花哨。

“家里有嫂子,一个八岁的侄儿,一个六岁的侄女,还有个丫鬟。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粗活自然我做。”杨之舟又问陈璟为什么提水,陈璟如实说。

杨之舟又笑笑。

粗活自然是我做……

陈璟说得很理所当然。

虽然陈璟的行为,不像个读书人,没有读书人的高雅。但是陈璟的态度,让杨之舟很喜欢。陈璟的言辞里,没有半分怨怼。年纪轻轻这般磨难,心高气傲的年纪能心平气和,实属难得。

这比什么读书人的姿态更难得。

“你兄长,总会回来。”杨之舟安慰陈璟。

“是啊,我也是这样对我嫂子说。”陈璟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杨之舟又是一笑。

“这话虽粗俗,却不无道理。”杨之舟赞道。

陈璟笑笑。

下完一盘,赢了杨之舟五目,陈璟拎了水桶回家。一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

等陈璟走了,杨之舟看着棋枰,倏然怔了下。

不对啊。

陈璟下棋,每天都只下三盘。头两盘,他都是输,但是输得不多。到了第三盘,他必然会把前两盘输的目数赢回来。

次次如此!

已经好几天了,不可能都是巧合的。

杨之舟望着棋枰,蹙眉良久。

杨之舟不算是围棋高手。他年轻的时候追求功名,苦读经书,二十岁那年中举,而后的春闱,落榜三次,直到三十二岁才中了进士。

前半生,老天爷都在折磨他,让他历经各种磨难。好在并未辜负他。他中了进士,以后的仕途,简直顺利平坦。好几次朝中风云诡谲,他都选择对了主子,这是他的运气。

所以说,他的一生,都在读书、做官、做高官,有目标有追求。

围棋,作为琴棋书画四艺之一,士大夫自然都会。但这种风雅消遣的东西,杨之舟没时间深究,也不太喜欢。

现在告老还乡,杨之舟下棋也是打日子。每次下棋,与其说在下棋,不如说他在观察下棋的人。哪怕是贩夫走卒对弈,杨之舟也喜欢揣摩对方的心思。

对人,杨之舟更有兴趣。

就是这样,他一直在忽略正真的棋盘,仗着自己心思缜密、心算卓越,一心二用也能应付普通人,直到了今天才感觉陈璟的棋艺不对劲。

陈璟的棋风稳健,攻势不凶猛,若细水长流,让人很难特意为他的棋风惊叹,而且他一开始就输,也符合世人对年轻人的理解。

等对弈的人现了不对劲时,陈璟已经赢了……

起了这个疑心,第二天再遇到陈璟的时候,杨之舟特意留意他的布局走位。

他们下的是敌手棋,杨之舟执白先行,棋局也是世面上最常见的。

半局下来,杨之舟就现,整个棋局都在陈璟的掌控之中。

他打起了精神,全心应对,最后赢了陈璟两目半。等收官的时候,杨之舟又现,还是不对啊,这并不是他想赢的局面,而是陈璟想让他赢的局面。

在围棋里,哪怕杨之舟再努力凶悍,到了收官时才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全在对方的牵控之下。

杨之舟收子,笑了笑,道:“不下了。势力悬殊太大,着实无趣。”

“吹牛啊。”陈璟笑道,“不过赢了我两目半,就说实力悬殊,老爷子耍赖。”

杨之舟哈哈笑,道:“老朽是说,小友深藏不露,棋艺甚高,老朽甘拜下风啊。”

陈璟就知道已经被对方看出了端倪。

他笑笑,也不解释什么。

他也没打算瞒多久。这位杨老先生有双特别明亮的眼睛,似能把人心看透,被他看出破绽是迟早之事。

两人从一声“早啊”到现在的下棋,已经一个多月。杨老先生对陈璟的称呼,从最初的“小郎君”,已经上升到了“小友”。

“小友这棋艺,师从哪位高人?”杨之舟问陈璟。

陈璟起身,笑道:“家里有棋谱,自己琢磨的。老先生,我要回去了。”顿了顿,陈璟又道,“您称呼我一声小友,我也不该藏掖。我不但研读棋谱,还研读医书。

您那两臂作痛的毛病,已经有些时日了。从前我不知是否触忌讳,不好冒昧提及。如今再看您的面色,拖下来总是不妥,还是寻个大夫仔细吃几剂药就好。只是小疾,您不必讳疾忌医。”

说罢,陈璟拎了水桶,脚步如飞回家了。

比如两个月前的摇摇晃晃,他现在拎两桶水轻松极了。

杨之舟却愣在那里。

他的眸光,一时间阴晦不明,手不由自主拢了胳膊。朝霞璀璨,似在陈璟身上,渡了层金边,让他那单薄瘦弱的背影,看上去高大结实。

杨之舟唇角,泛起几缕微笑。

“哈,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的后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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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兄弟

对于现在的生活,陈璟觉得还不错。谈不上悠闲,但是安静。

家里安静,城市安静,心里安静。

半年前,陈璟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中医。

陈璟生于中医世家。他祖父是清末太医院院判,他父亲是一代御医,他自己拜了两个师父,同样是杏林界翘楚。他从十岁学医,十八岁开始悬壶京师,三十岁成为国家元的御医,再后来执掌卫生部,他的生活忙忙碌碌。

有点疲惫,有点目标都实现了之后的虚空。

三十五岁生日刚过完的时候,他出差的飞机失事了。

在失事的那个瞬间,撞断了空间连接,陈璟没有死,而是回到了古代,变成了十六岁的古代青年。

现在到底是历史上什么年代,陈璟至今不知。他通过观察和打听,了解到现在的朝代国号“梁”,年号“邵宁”。

今年是邵宁六年。

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有个萧氏王朝,国号为梁。可是现在,又不是南北朝。

如今大江南北统一,经济繁荣富裕,天下休徵祥瑞。皇族也不姓萧,而是姓夏。

夏氏梁国!

当初刚刚穿越来,打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天雷滚滚,陈璟都懵了,心想玩我呢?

后来又想,他一个穿越人士,讲什么历史!也许,他已经死了,现在生活的时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他意识里的虚空。

这么一安慰自己,陈璟也豁然了。

再后来,他读了些史书,现秦汉是有的,三国也是有的。但是南北朝没有,后面的唐、宋也没有。

有科举制度,也有了重文轻武,那和宋朝差不多的。

但是,有一点又和宋朝完全不同:宋朝三年一次的春闱,每次录取的进士,大概有四百多人;而现在,每三年一次的取士,最多录取五十人,这一点,像是唐朝的科举制。

因为每科取士很少,这让科考变得艰难万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让读书成了件成本非常高的事。

没有家底的人家,是不会妄图走读书这条路的。

总之,这个时代有点像唐,也有点像宋。更像是这两个大时代的融合,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时代。

“二弟,今天回来得早。”陈璟提了水桶进门,他的大嫂李氏和丫鬟清筠在院子里晾衣裳,和他打招呼。

现在这个时空,嫂子称呼小叔子,应该叫“叔叔”,其他人家都是这么叫的。

但是,他的大嫂一直叫他“二弟”,像姐姐一样。

大嫂嫁过来的时候,陈璟才六岁。半年后,病重的母亲去世,大嫂当家,把陈璟当自己孩子般抚育。

“和一位老先生下棋,结果人家说我耍赖,不跟我下,就早回来了。”陈璟笑着,把水都倒入大水缸里。

院子里的三口大水缸,都已经填满了。

“噗,旌忠巷的三老爷跟您下棋,都输得吹胡子瞪眼,什么老先生更不是您的对手,谁还跟您下?”大丫鬟清筠在一旁笑道。

清筠是大嫂陪房乳娘的女儿,五岁就跟着大嫂嫁到了陈家。

后来,因为大哥读书,家里除了田地没有其他的进项,负担不起,大嫂就把陪嫁的下人都卖了,补贴家用。

最后只剩下清筠。

一来,清筠是大嫂乳娘的女儿,就等于是大嫂的乳妹。这个时代,乳娘在主子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二来,清筠从小就看得出是美人胚子,眉目清隽秀美,大嫂一直想着把她留给大哥做侧室,替大哥开枝散叶。

今年十五岁的清筠,和陈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因为她将来会是哥哥的侧室,陈璟也素来敬重她,不敢当她是下人使唤。

“三叔那人,棋艺差强人意。”陈璟笑道。

他口中的三叔,并不是他的亲叔叔,而是堂叔。

陈璟的家族,三服内的兄弟,分成两支:一支住在旌忠巷,一支住在七弯巷,他们共有一个曾祖父。

陈璟就是七弯巷陈氏。

旌忠巷那边,人丁繁盛,和陈璟一辈的孩子,零零总总有近三十人。而七弯巷,只有陈璟和哥哥陈璋。

现在哥哥陈璋还下落不明。

所以说,旌忠巷的繁华和七弯巷的落寞,简直是鲜明对比。

旌忠巷的祖父,是陈璟祖父的亲哥哥,现在还健在,已经八十岁高龄了,身体健朗。

在古达医疗条件下,能活到八十岁的耄耋之年,是非常罕见的。

“哎呀,我都糊涂了。”大嫂突然停止了手里的活,微微蹙眉,“后天是伯祖父的八十寿诞……”

伯祖父,就是住在旌忠巷的那位祖父了。

清筠秀美脸上,也轻轻蒙了层愁云。

气氛猛然一窒。

陈璟看在眼里,问:“大嫂,咱们出不起寿礼吗?”这半年来,陈璟看得出这个家里的窘迫。

听说哥哥念书,花了很多钱。特别是哥哥进京赶考,几乎拿走了家里所以的财产。这两年,都是大嫂偷偷变卖自己的陪嫁和饰度日。

而旌忠巷那边,不仅仅人口多,还特别富足。若是送去的礼物不贵重,定要被人挑剔。

一个家族,也是会挑软柿子捏的。

大嫂是个要强的人。

听了陈璟的话,大嫂咬唇不语。而后,她勉强一笑,道:“也不是出不起,只是还没有准备,不知可来得及,只有两天了。我都忘到了脑后,这记性……”

她匆匆和清筠把衣裳晒了,主仆两人进屋,关门商量去了。

陈璟则把院子清扫了一遍。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在七弯巷尾一处小院子。院子有三间正房,带着四间小耳房。

大嫂住在东边正房,清筠歇在大嫂房间的脚踏上,给大嫂作伴。

侄儿和侄女住东边小耳房,陈璟住西边小耳房。

将院子收拾干净,陈璟进屋看书。

家里有不少的书,都是哥哥的。

这些书,每一本都非常昂贵。

大嫂为了哥哥念书,几乎是倾其所有。

哥哥的书房里,也有几本医书。陈璟就拿了《金匮要略》来打光阴,虽然这本书早已背熟。

坐下来,陈璟的心怎么也静不下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一旦走了读书这条路,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求功名。家里的庶务,都交给女人。

但是陈璟做不到心安理得。

如今家里没钱,居然是两个女人去想办法,这让陈璟的心,一刻也难安。筹钱这种事,应该是男人的本分啊。

三个月前,陈璟就看得出这个家里生活不富裕,想出去看看能有什么做的。毕竟,他没有想考功名,更不想整日在家吃闲饭。

他有一身医术,可以去药堂坐馆。

结果,大嫂跪下来哭,说她没有尽好本分,才让小叔子放弃读书,想去做下贱的活,她对不起陈家的列祖列宗。

陈璟着实下了一跳。

然后,就正好赶上了过年,田庄上送了租子来,生活宽裕了很多,陈璟也就没有再明确提及去赚钱的事。

况且,现在家里不是没有柴米油盐,只是没有送礼的贵重物品。若是因为这个,去和大嫂说挣钱的话,大嫂大概又要哭了。

在大嫂看来,男儿说出去赚钱,简直是自甘堕落,往下流走。毕竟,士农工商,商在四民之末。

或者说,这是现在的主流观念吧?

傍晚时分,侄儿侄女从族学回来。

陈氏有自己的族学,是旌忠巷那边办的。

伯祖父开了个幼学和族学,聘了两位夫子,教陈氏子弟读书。

陈氏这两支,旌忠巷和七弯巷,十岁以下、五岁以上不分男女,都要去幼学念书。

十岁以后,男子继续念族学,或者去官府办的社学;女子则回家,跟着母亲学针黹红女,待嫁闺中。

陈璟的侄儿八岁,侄女六岁,他们都在幼学里。

“娘,后天是曾伯祖父的寿诞,学里沐休,咱们也能去旌忠巷玩吗?”侄女问大嫂。

大嫂笑笑,摸了摸小侄女的头:“你二叔和你哥哥去,咱们不去……”

陈璟想,大嫂应该不准备送重礼。因为送得礼物轻,阖家都去吃酒,怕那边旌忠巷陈氏众人白眼。

陈璟和侄儿是男丁,他们是必须出席的。

“……哦。”侄女小脸立马恹了,兴致顿时被破坏。但是她没有像其他小女孩那样,哭闹着追问为什么不能去,而是乖乖点头,对母亲的话没有任何置疑。

侄儿和侄女乖得叫人心疼。

这都是大嫂教育得当。

陈璟吃饭的时候,没怎么开口。

晚膳过后,清筠收拾碗筷,又服侍侄儿侄女歇息。

次日,大嫂带着清筠出门,中午回来,后面还跟着铺子里的小伙计,是送货的。

大嫂买了一座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

现在,琉璃尚未规模化生产,是非常昂贵的。这座楠木琉璃屏风,应该要几十两银子。

陈璟看了眼店伙计送过来的屏风,又看了眼大嫂,没说话。他还以为大嫂不准备送重礼,没想到大嫂这么大手笔。

李氏则不以为意。

李氏不怕花钱,她只怕旌忠巷的陈氏看轻了陈璟兄弟,所以卖了两只玉镯,换了这屏风。

那两只玉镯,是她出嫁时,她娘家祖母送给她的添箱之物,她原本打算留给她女儿的,是她李家的传家宝。为了陈家,卖了就卖了,李氏也不觉得可惜。

反正,她现在是陈家的媳妇。

当天下午,屏风就先送到了旌忠巷。

第二天,陈璟早起,先去把水提了。

杨之舟依旧在河堤散步。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话。

见杨之舟脸色,两臂作痛的症状应该没有半分轻减。好在,这病并不危急性命,也不是很痛苦。

陈璟提醒了一次,杨之舟没有当回事,足见不信任陈璟。

本着医者本能,陈璟又道:“老先生,还没有请大夫看病?”

杨之舟只是微笑:“多谢小友关心……”却不提看病的事。

人上了年纪,都有点讳疾忌医,这个不能硬逼。

因为杨之舟这病,不关乎生死,陈璟也不好强求,只是笑笑,和杨之舟作辞,回了七弯巷。

大嫂早已替他准备好了今日赴宴的衣裳。

陈璟更衣,带着侄儿陈文恭,去了旌忠巷。

旌忠巷不同于七弯巷的寒酸。旌忠巷是一条宽阔干净的巷子,只住了伯祖父一家人。

高高的门楼上,“陈府”二字银钩铁画。

大嫂临时雇来的马车,在门楼停下,陈璟牵着侄儿的手,下了马车。

陈氏的门楼,磨砖对缝的院墙下,朱红色大门掩在门檐下;门楼之后,就是两排四间门房,有小厮来往迎客。

看到陈璟和陈文恭,小厮迎上来:“二爷,大少爷,快请……”

陈璟颔,牵着侄儿往里走。

“咦,那不是央及吗?”身后,突然有人道,然后大声喊陈璟,“央及!”

陈璟在族学里念书的时候,取了个表字,叫“央及”。

听到有人喊他,陈璟站定了脚步。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的冠玉公子哥,被一群人拥簇着,正往这边来。

待看清喊他的人,陈璟叫了声:“七哥。”

这人,是旌忠巷陈氏“玉”字辈子弟中的老七,比陈璟大两个月。陈璟也是“玉”字辈,但是他和他亲哥哥不参与旌忠巷陈氏的排行。

陈七叫陈瑜,字末人,是大伯最小的儿子。

旌忠巷的大堂伯,今年六十二岁。他四十岁那年,得了一美婢,宠爱非常,立了侧室,没过几年就生了陈七。

因为是幼子,不指望他中兴门庭,大堂伯很疼爱陈七,简直是到了宠溺的地步。

家长宠溺,陈七就养成了纨绔性子。

“怎么就你们来了啊?”陈七打量了几眼陈璟,然后意味深长问他,“你嫂子和清筠怎么不来?”

陈璟之所以能穿越,是因为原本的陈璟死了,被陈七打死的。

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清筠。

去年过年的时候,大嫂带着清筠过来,给大伯母拜年,陈七正好撞见了。

清筠的容貌,在女子中算佼佼者。清筠身量修长婀娜,一头浓郁乌黑的青丝,肤白胜雪,眼绽秋波,唇似点殷,贞静里透出几分娇媚,陈七一眼相中,吵着讨要清筠去做小妾。

清筠是陈璟哥哥的通房丫头,这个陈氏合族都知道。只有陈七那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人才敢开口讨要。

大伯母骂了陈七一顿,说他不懂事。

哪里知道,陈七不依不饶,多次上门挑事。

陈璟的大嫂也几次去大伯和大伯母跟前告状。

大伯舍不得下狠心去管,大伯母就更加不好多管,毕竟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八月中秋,旌忠巷这边给大嫂和陈璟送中秋礼,陈七又借故上门。

从前的陈璟,是个闷葫芦,但是心里容不得不平。见陈七总是来骚扰他哥哥的通房,一生气就拿起榔槌要打陈七。

可怜他一个读书人,又正在育,胳膊腿修长却瘦得厉害,哪里打得过结实的陈七?

反而被陈七敲了两榔槌,晕死过去。

事后,大嫂跑去家庙哭,说再不管陈七,她就一头撞死在家庙。最终惊动了伯祖父,才给陈七下了禁令,不准他再踏入七弯巷一步。

陈七第一次动手伤人,当即把陈璟打得断了气,也吓得不轻。自那之后,他果然没有再往七弯巷。

后来陈璟又活过来了,陈七也松了口气。

因为这件事,陈七受罚,一直归咎是陈璟害的,陈七和陈璟也算结了仇。

此刻,陈七身后跟着门客和小厮,顾及身份,他是不会公然对陈璟口出粗语。

但是他讨厌陈璟,看到陈璟,就要故意用轻薄的话语提到清筠,来激怒陈璟。

“只有我和文恭来了。”陈璟笑笑,对陈七话里话外的挑衅视若不见,也不提清筠,只是道,“七哥最近满面红光,这是喜事临门的征兆。早有耳闻,七哥在追求惜文姑娘,是不是已经做了入幕之宾啊?”

惜文姑娘是名妓。

这年头的青|楼,格调是非常高的。简单的说,高档青|楼卖得不是性,而是爱情和风雅。

青|楼外有棋楼。

想要进青|楼,需得在棋楼留诗。若是诗作被姑娘看中了,才有资格进入青|楼,然后打点老|鸨和龟奴钱财无数,最后才有资格见姑娘一面。

见得到,不代表能睡得到。

想要做入幕之宾,除了文采,还需要大把的金钱。总之,追名妓的成本非常高,比娶个媳妇贵多了,偏偏那些公子哥乐此不疲。

陈七早年就在追求惜文姑娘,只可惜人家既看不上陈氏的门第和家财,也看不上陈七的诗才,迟迟不肯见一面。

这件事,是陈七的心头痛,是陈七的忌讳,最好不要当面提起,陈氏子弟都知道,陈璟也听说过。

陈璟是故意踩陈七的痛脚。

这话一问出口,陈七脸色骤变。

陈璟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七是很想打陈璟一顿的,让这小子嘴贱!

但是,陈氏家训,禁止子弟相互斗殴,而且今天是祖父的寿诞。今天谁敢闹事,去家庙罚跪是轻的,只怕会被禁足三个月。

陈七是野马一样的性子,最怕禁足了。

上次敲了陈璟两榔槌,陈七就跪了一天的家庙,禁足半个月,至今记忆犹新。

陈七被陈璟踩了一脚,阴沉冷笑了下,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堆起假笑:“什么满面红光?央及别打趣哥哥。”然后就上前,亲热搂了陈璟的肩头,拉着陈璟往里走,说起家常,“最近读什么书?”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捏陈璟的肩膀,几乎要把陈璟的肩膀捏碎。

陈七的手很有力气。

陈璟好似不知道疼,笑着道:“最近在读《伤寒论》。”

“哦,医书啊。”陈七的手,捏得更重,想要把陈璟的肩膀捏烂才能出一口气,“可有收获?”

“有点收获。”陈璟道,表情依旧不变。

他好像感觉不到痛。

陈七还在使劲掐他,陈璟觉得好笑,手也在陈七腰间,狠狠掐了下。

陈璟的手,出得快,收得也快。

陈七只感觉,一股子强烈的刺痛,猝不及防的袭来,他“啊”的一声,失声呼痛,弯下了腰。

“七少爷,怎么了?”

“七少爷,哪里不舒服?”

身后的门客见陈七和陈璟勾肩搭背,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就远远跟着。陈璟倒是如常,陈七却疼得弯下了腰。

七少爷威风凛凛,怎么会在文弱的陈璟面前吃亏?

“七哥,你怎么了?”陈璟也似茫然不知,问陈七。

陈七满眸怒焰,那股子邪门的疼痛,沿着腰际,传遍了全身,真是怪事,掐一下怎么这样痛?他捂住被陈璟掐的地方,额头沁出了汗。

跟着他的小厮和门客们都围上来,反而把陈璟挤到了外面。

陈璟就笑笑,不管陈七,继续往里走。

直到陈七看不到的地方,陈璟才轻轻揉了揉肩头。

他的肩头,青了一块。陈七的手,是真的很有力气。陈璟轻轻揉了几下,疼痛并未缓解,陈璟也就算了,带着侄儿,去了正厅赴宴。

陈七那边,疼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等他缓过神时,陈璟已经不见了。

“混账,老子弄死你!”陈七在心里想。面对众人的关切,陈七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迟迟吐了句没事,心里却恨得怒焰汹汹。

这哑巴亏吃的……

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多亏啊,必须讨回来,那个陈璟,真是太可恶了!

陈七在心里咆哮。

疼,这邪门的疼……

他又吸了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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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三叔

陈府的寿宴,设在外院的船厅。

陈璟和侄儿到的时候,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客人。今天是伯祖父的八十大寿,望县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来捧场了。

这样福瑞的寿宴,总有人想沾沾福气。

迎客的,是玉字辈排行第二的堂兄,学名叫陈瑛。陈瑛和陈七是同一个房头的兄弟。

“二哥。”陈璟上前,和陈二见礼。

“央及来了?”陈瑛谦谦君子,笑容倜傥。旌忠巷玉字辈的孩子里,陈二生得最是英俊不凡,“先入座吧,一会儿就要开席。”

陈璟道是,带着侄儿寻了个地方,就坐下喝茶了。

船厅的左边,搭了台子。

这个时代,还没有京剧越剧等正规的戏曲。台子上也是剧,却是杂剧,有点类似宋代的那个杂剧,包括歌舞、调笑、杂技等。

来宾看得津津有味,陈璟却觉得略有遗憾。

他不算戏迷,却也爱听戏。平日里得闲,总有去戏院坐坐。

后代的昆曲,锣鼓铿锵,旌旗漫卷,台上佳人抛水袖、回流眄,秾丽妩媚,勾人魂魄,依依呀呀的唱腔,让人骨头里都酥了。

那样的戏曲,才令人回味。

这个年代的杂剧,没什么底蕴,完全没法子比。

看了片刻,陈璟就挪开了目光,转而看船厅里的人。

旌忠巷陈氏的堂兄弟,除了比较英俊的陈二和比较纨绔的陈七印象深刻,其他人连脸熟都做不到。

满场全是陌生人啊。

“央及……”一个穿着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直裰的男人,有气无力喊了声陈璟的名字。

陈璟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循声望去,饶是陈璟自负淡然,也骇得一时无语。

“三叔,您……”陈璟转脸,看到挤到他邻座的男人,顿时语塞,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他的三堂叔。

每年除夕的时候,陈氏要祭祖。祭祖之后,大家吃个团圆饭。去年除夕,陈璟第一次参与陈氏祭祖。

饭后,大家消遣说话。

三堂叔新得了一张棋枰,拿出来显摆。

那是一张碾玉棋枰,三叔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棋枰的确很漂亮,爱下棋的人看了都会动心。

既然有了棋枰,大家就提议下一盘。

三叔的棋艺,在陈氏家族是公认无敌的。大家一个个败在他手下。

陈璟一直在旁边看。不知谁使坏,推陈璟:“央及也去领教一盘……”大概是觉得陈璟又闷又傻,只会读死书,不会下棋,想看他出丑,找点乐趣吧。

“来,央及也来,三叔让你十子。”三叔呵呵笑着。

三叔是个很和蔼的人,小辈们都喜欢他。

他倒不是想为难陈璟,而是没见过陈璟下棋,有点好奇这孩子资质如何。陈家众人的棋艺怎样,三叔都知晓。

陈璟推却不过,只得陪着下了一盘。

很快,他就把陈家公认的棋圣三堂叔杀得片甲不留,三叔和围观的众人当时都傻眼了。

“三叔,您的棋艺差强人意嘛。”陈璟如实说。

从此,这位三叔只要有机会,就要缠着陈璟,让陈璟陪他下棋。每次,陈璟都要把他虐的死去活来,然后他哇哇叫,说陈璟使诈。

饶是这般,下次他还是要找陈璟下。

陈璟觉得,三叔有点自虐症。

玩笑归玩笑,三叔是个很好的人,没有长辈的威严,也不轻浮,很亲切。他的棋艺,在普通人里,算是高的,只可惜遇上了陈璟。

三叔心宽体胖,慈颜善目。

可是,现在陈璟看到的,是什么啊?

“三叔,您……您这是腹泻吧?”陈璟顿了顿,理了下心绪,仔细瞧了瞧三叔的面相,才道。

坐在陈璟身边的三叔,脸色蜡黄,消瘦单薄,身上有股子淡淡的臭味。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半个月前,陈璟还跟他下棋了呢。半个月不见,一个比较喜欢的长辈突然暴瘦成这样,陈璟觉得触目惊心。

“是啊。”三叔有气无力,眉宇紧皱,“宴席什么时候开始啊?我特意来给老爷子贺寿……”

说着话儿,他肚子一顿咕隆咕隆作响。

他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快步起身跑了。可能是来不及,已经拉在裤子上了,陈璟隐约闻到了一股子写出来的粪味。

才坐下来,又要跑去拉,说明他这腹泻情况很严重。

陈璟望着三叔远去的方向,轻微蹙眉。

大约过了一刻钟,三叔重新换了件直裰,由小厮搀扶着,慢慢往这边走来。他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文恭,你自己坐,我去三叔祖那边。”陈璟对身边的侄儿道。

他的侄儿并不怕人,点点头说。

陈璟起身,挪到了三叔身边。

三叔勉强冲陈璟露出一个笑容,有点尴尬。

“三叔,我给您搭搭脉。”陈璟道,“我之前看过几本药书,学了点本事。”

“呵,你小子无所不能啊。”三叔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是把手伸出来,给陈璟把脉。

他大约是哄孩子玩。

陈璟认真搭脉。

正在这时,伯祖父进来了。

祝寿正式开始。

三叔和他的兄弟们,需要站在前面,轮流给老爷子磕头。

三叔就轻轻拍了下陈璟的肩膀,收回了手:“回头再搭吧,三叔要先过去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肚子又是一阵咕隆作响。他痛苦的夹了下臀部,似乎在忍受奔腾之势。

这才一会儿功夫啊。

三叔忍受着想要腹泻的痛苦,慢慢走到了兄弟那边,等着给老爷子磕头。

“老三没事吧?”

“三弟,你的病还没好?”

“老三,若是不舒服,先回去吧,下次再给爹磕头……”

三叔的兄弟们,轮流说了几句。

陈璟不知道三叔生病的事。这件事,跟陈璟他们七弯巷没关系,也没人特意去通知他们。

但旌忠巷陈氏的其他人都知晓。

老三腹泻浃旬,换了三位大夫都不济,人一下子暴瘦。看到他艰难站在那里,大家都关切。

老爷子也看了三叔好几眼。

“没事……”三叔咬牙,回答了一句。

儿子辈站好了之后,孙子辈和重孙辈也要上前排队,排在儿子辈后面。

陈璟不属于旌忠巷陈氏,但是他又姓陈。所以,他很识相,没有往前挤,而是领着侄儿陈文恭,排在了孙子辈的末位。

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三叔。

他看到好几次,三叔用力的忸怩几下身子。

三叔在控制不让自己泄粪。

大家站妥,焚了香案,就正式给老爷子贺寿。

大堂伯先上前,给伯祖父跪下磕头,抛砖引玉,说了些普通的祝寿话:“祝父亲日月昌明,松鹤长春,天伦……”

“噗…….”大堂伯的话尚未说完,大家就听到了一声长长的放屁声。

然后,整个船厅里臭气熏天。

再然后,就是哐当一声,有人倒地。

“三叔!”有小辈大喊。

三叔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当场脱粪,导致晕迷。

船厅里除了陈家子弟,还有宾客。

一时间,大家都乱了,纷纷捂住了口鼻,蹙眉想往外走。

这场寿宴,被毁灭殆尽。

三叔的儿子、玉字辈排行第四的陈琳上前,大喊:“父亲,父亲!”

“愣着做什么,把老三扛回去。”老爷子见大家乱作一团,六神无主的,气得大吼。

都这样了,是人重要,还是寿宴重要?这些小辈,居然愣着难以抉择!这让老太爷很是失望。

陈琳连忙道是,连忙抱起了他父亲往回跑。

有人跟着一起去。

陈璟想了想,跟着三房的人一起去了。

陈七一直在留意陈璟,想找个茬儿,把方才在门口的仇报了。

看到陈璟跟着三房的人走了,而船厅里,大房的人已经在安排宾客移步别处,没有陈七什么事,陈七就招呼了平素总跟着他身后的陈琦和陈琨,一起去三房看看热闹。

陈琦和陈琨是双生子,今年十四岁,都是四房的孩子,平素很巴结陈七。四房的四叔早年吃喝嫖赌,挥霍无度。后来,四叔帮着大伯处理家里的庶务,居然敢挪动公帐上的钱,被告之后,狠打了一顿,从此祭祀的时候不准他参加。

四房的孩子,也矮了一头,只得拼命巴结大房,巴结大老爷喜欢的小儿子陈七。

陈琦在玉字辈排行第十,陈琨排行第十一。

兄弟三很快到了三房。

不仅仅陈七和陈十、陈十一来了,也有其他兄弟和叔伯来了。

三叔卧房外的梢间里,挤满了人。

陈七眼光一扫,二叔、五叔、六叔、三哥、六哥、八弟、九弟,全部在场;还有两位大夫,其中一位叫徐逸,是常往陈家行走的,医术高。

陈璟也在,站在二叔身后,毫不起眼。

三叔被陈四兄弟抱下去净身更衣。

很快,陈四兄弟抬了三叔出来,放在床榻。

“……今日搅了老爷子的寿宴。早知这般不堪,真不该去的。也是这孝心作怪。”三叔自责,对几位兄弟和侄儿们说道。

二叔安慰他:“孝心是无错的。你生病多时,原是我们疏忽了问候。现在也别多想寿宴之事,大哥会一力安排。老爷子说了,你只需养好病,就是最大的孝顺,也是他今年寿诞唯一所盼的。”

老爷子说这话,就为了堵住陈家众人悠悠之口,让他们不敢说什么抱怨之语。

“比起搅了寿宴,今日三叔的丑事,要传遍了望县,更丢人现眼喽。”站在一旁的陈七心想。

那些宾客,出去肯定要乱嚼舌根的,谁不喜欢说人家闲话呢?

好在,三叔平素也不在乎这些。

陈氏三叔,往日就是个特立独行、不在意外人眼光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因为陈璟会下棋,就整日跑去缠着侄儿讨教。

“徐大夫,请您问诊吧。”二叔说罢,就看了眼徐逸,让徐逸上前诊断,也同时看了眼人群。

屋子里的人,立马鸦雀无声。

徐逸道是,上前诊脉。

陈家三老爷这病,棘手啊,徐逸在心里默默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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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用药

陈家三老爷大泻十日,大便如水般向下倾注,自己都无法控制,各种办法试过,丝毫无用,这让行医了数十年的徐逸感到头疼不已。

他行医这几十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无法阻止控制的腹泻,这样的暴泄。

陈家三老爷从前有点胖,颇有派头,现在瘦得皮包骨。

因为治不好,徐逸也请了自己三位好友,一同辩证。

各种思路都想了:像清利、峻攻、温脾、固涩、温肾等治疗腹泻的办法,全部试了一遍。

什么白头翁汤、葛根汤、胡柴白芍汤等古今治疗腹泻的要,也全部用了一遍。

都没用,全部没用!

徐逸有点江郎才尽了。

他一边给陈家三老爷诊脉,心思一刻不停。

陈家三老爷躺下的时候,呼吸有点急促,这是这两天才添的症状。

“三老爷,您这气急短促,是这两天才有的吗?”徐逸问。

陈家三老爷点点头。

徐逸就不再说什么。

片刻,他收手。

“怎样?”陈家二老爷急忙问。

“湿盛则濡泄。从前我等诊断,只想着腹泻定是湿盛有热,而且跟大肠相关,所用剂药,皆是在大肠。如今在看,三老爷气急短促,只怕是肺有热啊。”徐逸慢悠悠道。

他是突然想到了这点,终于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病因。

“肺热?”陈家众人,包括陈三老爷都懵了下来。

腹泻,乃是肠胃的缘故,关肺什么事?

这位大夫是不是穷途末路,胡扯一气啊!

陈家二老爷脸色不怎么好,没有接话。

徐逸把众人的眼色看了个遍,道:“肺与大肠相表里,肺若是有热,就会下移大肠。大肠受肺的余热,才会暴泄不止。从前治病,都是本末倒置,导致病情反复,至今未愈。”

肺与大肠相表里……

陈家众人听了徐逸的话,觉得头头是道。他们不曾学医,听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妥。

几个人相视一眼。

床上的陈三老爷,已经连睁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陈家众人不能耽误他的医治。

“徐大夫,用什么药?”陈家二老爷问,“这次,能好了吧?若是好不了……”

“二老爷放心,定然能好!”徐逸自信满满道。

给病家看病,大夫如果犹豫不决,病家也没有信心。

一旦没有信心,这病就难治了。

所以,只要能确诊,徐逸都会很确定的告诉病家,应该如何医治,让病家觉得他胸有成竹,这病十拿九稳,病家的心也定了,病也好得快。

凭借这个技巧,徐逸在望县名气最盛。

“……麻杏石甘汤,吃上三剂,这腹泻就能止住。”徐逸见陈家众人眼底还有点不相信,又保证道。

麻杏石甘汤是辛凉宣泄,清肺平喘的。只要把肺热去了,肺热不再下迫大肠,大肠暴泄也能止住。

这味药,有点险峻呢。

“既如此,全仗徐大夫妙手回春了。”陈家二老爷道。

他也不懂医理,不知该说什么。病总是要治的,不能任由老三这样啊。

“不妥!”陈家二老爷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一声。因为在二老爷正身后,二老爷不防备,差点唬了一跳。

大家都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陈璟。

陈七顿时就精神了。

不妥。

这小子居然说不妥!

你懂什么医理药理,居然在老大夫面前说不妥!

“这位……”徐逸常在陈家行走,陈家大部分的老爷少爷,他都认识的。陈璟站在陈家众人当众,应该是个主子,但是徐逸没见过他,一时间也懵了下。

“这是陈璟陈央及,七弯巷那边的,他哥哥可是个举人老爷。”陈七忙跳出来,笑着解释道,“徐大夫不认识他?”

因为朝廷取士少,所以科考特别难。

陈璟的哥哥中了举人,是很醒目的,望县无人不知。当然,陈璟的哥哥春闱落第,然后音讯全无,望县同样无人不知。他们私下里猜测,陈璟的哥哥是想不开,寻死了。

“原来是央及少爷。”徐逸道。

陈璟不参与旌忠巷的排行,徐逸也不知该称呼他为几少爷,只得直呼了他的名字。

“徐大夫,二叔,你们不知道吧,央及是学过医书的。”陈七上前,一把将陈璟从二老爷身后拉了出来,“他方才还跟我说,他的医术,整个望县,甚至整个两浙路,都无人能及。”

“呵……”人群里不知是谁在嗤笑。

这种话都敢说,脸皮怎么这样厚呢?

陈家二老爷蹙蹙眉头,心想七弯巷那边的孩子,果然是没人教吗,怎么如此狂妄?

丢陈氏的脸!

“是不是,央及?”陈七造谣完,还问陈璟。

陈璟笑笑,道:“差不多吧……”

“哈……”陈七几乎笑出声。

真是不要脸啊,给你筑个高台,你还真敢爬上去,等会儿下得来吗?

徐逸大夫脸上就浮起几分不快。年轻人不懂事,口出狂言,总叫人不喜。徐逸是大夫,被一个小孩子说不如他,心里自然不舒服。

“哎哟!”床上的三叔,又腹痛如绞,控制不住了,想要去如厕。但是他头晕眼花,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爬起来了。

他的儿子陈琳连忙把父亲抱去如厕。

陈三老爷每隔一刻钟就要去通泄一番,痛苦万分。

这次倾泄的,仍是水一样的东西。

等三叔如厕回来,徐逸和陈璟就彻底杠上了。

陈七又在一旁煽风点火,想让陈璟和徐逸斗一斗。看陈七的样子,是想帮陈璟博得世人的认可。

其实,他是把陈璟推到火架上。

“旁的不说,光说我三叔那脉象,脉微欲绝,脉息几乎快摸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口阳气,您不给他暖中回阳,反而给他麻杏石甘汤这种清泄的药。这一碗药下去,我三叔最后一口阳气也要断了,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陈璟对徐逸道。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陈七在一旁听了,心里顿了下:这小子不会真的通医术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才多大啊?没听说过医术也能无师自通的。这小子从来没有拜过师,以前一直在族学里念死书,是个书呆子,这点陈七知道。

他肯定是胡说八道,陈七心想。

想到这里,陈七更加高兴了。

他今天,就要让陈璟在陈氏众人面前,丢尽颜面,从此旌忠巷陈氏,禁止陈璟入内,就像祖父不准他陈七去七弯巷一样。

哼,我不能去你家,你也别想来我家,这样才公平。

我今日就要毁了你!

陈七心里这样想着,就越得意。

“胡说八道!”那边,徐逸火了。

看看,看看,人老大夫说了,是胡说八道,这小子果然是胡扯的。陈七的一颗心,也归位了,他笑得越从容。

“徐大夫,不如让央及也给三叔诊个脉吧。”陈七在一旁煽风点火,把徐逸和陈璟的关系挑拨到最紧张。

“胡闹!”徐逸气得吹胡子瞪眼。

“徐大夫,别生气啊,就让央及兄看看嘛。您不会怕自己技不如个孩子,就故意打压央及兄吧?”陈十终于看出了陈七的意思,跟着帮腔。

“徐大夫,您连小孩子都怕,不给诊脉?啧啧,您不会是个欺世盗名吧?”陈十一说。

徐逸脸色霎时铁青。

他狠狠剐了眼陈璟。

而其他人,也看得出了陈七的意图,却没有吱声,他们都知道陈七和七弯巷有过节。

他们都看了眼陈家二老爷,如果二老爷不满,他们可能会劝说几分。而二老爷,此刻面无表情。二老爷都不表态,其他人就更加可以装聋作哑,任由陈七搅事。

而陈家二老爷,最清楚陈七这位侄儿的。

陈七是大老爷的宝贝儿子,大老爷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今天若是不给陈七面子,大老爷那边,二老爷也不好交代。

况且,大夫嘛,就是要有底气,如果被小孩子为难到了,以后谁还信任他?

这也是考验徐逸的时候。

至于陈璟,什么情况,陈二老爷现在都没有看明白。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素日寡言的年轻人现在跳出来是什么用意。

想出风头?

医术这种事,他一个外行人能出什么风头?

蠢货!

陈二老爷想了想,最后只能用蠢货二字形容陈璟。

他们这边在起哄,那边三老爷又被儿子抱去如厕。一会儿功夫,都两次了,这腹泻也太严重了。

估计三老爷是熬不过这劫了!

“不用诊脉,我方才在宴席上已经诊过了……”陈璟在众人里,是最平静的,“一味药,磨碎熬煮,就能治好三叔!”

“听到没,听到没,一味药呢!”陈七很兴奋,对徐逸道,“徐大夫,你一味药能治好我三叔吗?”

徐逸被这么问到了脸上,脸色铁青转涨红,似开了颜料铺子。若是旁人,他也能呵斥一番。但是陈七少爷啊,徐逸也不敢,只得忍气吞声。他的怒气,就都转到了陈璟身上。

“一味药?”徐逸气得哼哼,“好大的口气!”

“哼,医术好,才能大口气!”陈七好似和陈璟同仇敌忾,怒视徐逸,“央及,快告诉徐大夫,你用一味什么药?让这位老庸医开开眼界!”

“央及少爷,老朽的确想开开眼界!”徐逸咬牙切齿道。

他恨不能扇死这年轻人。

不知天高地厚。

“一味车前子,磨成细末,熬煮出来,再用米汤送下,三叔这腹泻,立马就能止住。”陈璟道。

“呵!”徐逸冷笑不止,“车前子,利尿之用!令叔父腹泻不止,人都要熬干了,央及少爷怕令叔父受的苦难少了,所以要给他添个利尿!”

有人偷笑。

其实刚刚,不少人有点期待的。

他们不知道陈璟的底细。见他一脸淡然,居然被唬住了,还信以为真,猜测他可能真的深藏不露,期待他能说出个惊天动地的方子。

直到此刻,大家都无奈摇摇头。

这陈璟,今天是疯了吗?

平时他好像挺稳重的。

今天是被陈七刺激狠了,丧心病狂了吗?

“你怎么诬陷央及!”陈七又笑道,“老大夫,你药箱里,带了车前子吗?快拿出来,让三叔服下。等三叔好了,你就知道央及的厉害,是不是,央及?”

拿出来啊,赶紧给三叔服下啊。

等没用的时候,看老子怎么踩死陈璟这孙子!

若是治死了三叔,就更好了,正好送官,让你孙子死在牢里。把你们七弯巷都送官,以后清筠就归我了呢!

哈哈,陈七在心里大笑不止。

徐逸也从未没受过这样的刺激,心里承受能力比较差,被陈七牵着鼻子走,果然从药箱里,甩出车前子。

“这不是胡闹嘛!”陈二老爷见他们越来越过分,居然把治病当成赌气,知道不能在任由他们闹下去了。

特别是徐逸,还是这老大夫,居然也沉不住气,被孩子说了两句就急了!

若是出了人命,陈二老爷少不得要受责罚。今日,他是这里坐镇的,他需得负责。

“末人,央及,你们都出去!”陈二老爷冷了脸,呵斥道。

陈七陈瑜,字末人。

“二叔,我出去不要紧啊,央及怎么能出去?三叔这病,还治不治了?您不盼着三叔好?”陈七把矛头又转向了陈二老爷。

这话,让陈二老爷也气了个倒仰。

“混账!”陈二老爷火,“你这般挑拨,意欲何为?滚出去,否则我叫了你父亲来!”

“叫我父亲来,我也是这话!”陈七一步不让,根本不把二叔放在眼里,“央及的医术,整个两浙路都无人能及呢,你们居然不让他给三叔看病,这是要害死三叔啊!”

陈二老爷也气得青了脸。

“谁说央及有医术!”陈二老爷呵斥,又盯着陈璟,恨不能把这孩子也打一顿,让他胡闹。

敢说这样的大话,简直不知死活!

“他自己说的。”陈七指了陈璟,“你问他啊!”

陈二老爷就狠狠瞪着陈璟。

“二伯,三叔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这方子,保证药到病除。”陈璟看着陈二老爷的熊熊怒焰,依旧不见情绪起伏,淡淡道,“若不是三叔病情危急,我也不敢这般冒昧。这样吧,我同三叔说几句话,您看如何?”

狂妄!

陈七就喜欢这狂妄!

陈璟已经顺着陈七给他竖起的杆子,越爬越高了。

梢间和卧房,只隔了一道帘幕,外面的争吵,陈三老爷在里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他们争执这过程中,陈三老爷又拉了三回,都是拉光水。

最开始,陈璟说陈三老爷脉微欲绝,只剩下一口阳气,陈三老爷觉得正是如此。徐逸还说有热,陈三老爷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的热。

他是真的怕了。

再拉几回,他就要虚脱而亡。

他现在,不敢吃东西,不敢喝水。不管吃什么、喝什么,立马就要拉出去。拉的过程,比吃的过程痛苦多了,他宁愿不吃。

他都好几天滴米未进。这种情况下,徐逸还要给他倾泻,他怕是扛不住啊!

“你......你去请你二伯和央及进来。”陈三老爷拼了一口气,对儿子陈琳道。

陈琳是个没主见的人。

他道是,立马出来。

陈二老爷和陈璟就掀起帘幕,进到了卧房。

卧房能听到梢间说话,自然,梢间也能听到卧房的声音。

陈七在外面侧耳倾听。他真怕三叔不同意让陈璟整治,否则今天他这局,就白设了,也浪费了这么多口水。

结果,陈七听到他三叔有气无力道:“……就用央及的方子吧……央及这小子,自己买了本棋谱,就学得了无人能及的棋艺……医术,还能比棋艺难?央及说他自己看透了书,他就是看透了的,我相信央及……”

切!

明明是陈七希望的结果,但是听到这里,陈七仍是觉得不爽:哼,相信央及!等他治死了你,你就去阎王跟前哭吧。

“二伯,我这方子呢,虽然看起不起眼,却绝对有效。现在,我怎么解释,也能给人反驳的机会。闻言不如眼见,让三叔喝下去,试试看。二伯,您看,米汤是无毒的,车前子更不会倾泻,就一味药,喝下去怕什么?”陈璟见二伯还在蹙眉,就转而对他道。

陈二老爷还是不放心。

但是,老三自己说相信陈璟的,众多兄弟和子侄都听到了。哪怕他死了,也是陈璟的责任,就和陈二老爷没关系。

摘清了关系,陈三是不是被治死,陈二老爷就没有那么关心了。

“好吧……”陈二老爷终于答应了。

陈七在外面听到了,也是开心非常。

他挖了个坑,陈央及那小子使劲往里跳,拦都拦不住。现在,他终于跳进来了,陈七准备埋土了!

舒坦呐!

等陈二老爷和陈璟从卧室出来,陈七就跟着陈璟。

“快,去厨房要了米汤……”陈七很殷勤。

陈璟道了句谢谢,就开始磨车前子。

其他人,都在等结果。

徐逸也没有走。他受了这么大侮辱,不等个结果,他怎么甘心?

车前子磨好了,陈璟去煎药,陈七跟着他。

“央及,你若是治好了三叔,我送你一份大礼!”陈璟在厨房煎药的时候,陈七凑在一旁,笑着哄道,“你想要什么?”

陈璟认真想了下,道:“以后,你见到我,就作三个揖,毕恭毕敬吧!”

这是要陈七尊重他。

“好,没问题。”陈七哈哈笑道,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若是没治好,你可敢接受惩罚?”

“自然了。”陈璟道。

“那好,若是治不好,你就挂一块‘吾乃狗’的牌匾,脱光上衣,从旌忠巷爬回七弯巷,如何?”陈七笑着道。

陈璟看了眼陈七,笑了笑,道:“好,一言为定!”

等陈璟熬好了药,从小厨房回到梢间的时候,陈七跟在他身后,一脸的笑。他没有跟着陈璟进卧室,而是招呼了陈十和陈十一,跟他们耳语几句。

陈十和陈十一满脸坏笑,快步跑了出去,好似去办什么事。

“他们要干嘛?”有人看见了,悄声嘀咕。

“捉弄人呗。”另一位堂兄回答,“末人这是要整死央及……”

卧室里,三叔就着米汤,把车前子药汤喝了下去。

三叔的儿子陈琳有点紧张。

陈二老爷也紧张,真怕治死了。

陈璟倒悠然。

其他人也在等结果。

陈七则很得意,一直在笑。

徐逸也是冷笑:车前子、米汤,呵呵,要是治病这么容易,还要大夫做什么?愚昧。这户人家,仗着有钱就这般欺负大夫,哼!没有大夫,钱能买到命吗?

梢间的众人各怀心思,卧室的众人也是情绪各异。

时间慢慢流逝。

很快,一刻钟就过去了。

梢间里,有人沉不住气,低声道:“一刻钟了,三叔没有去拉,这是好了吗?”

陈七依旧微笑。

一刻钟就知道是不是好了?可笑呢。

然后,半个时辰过去了。

徐逸先坐不住了。

陈三老爷这病,一直都是徐逸看的。自从病,陈三老爷吃什么,立马拉什么,甚是拉光水;不吃的东西,最多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就要去拉一次。

如今半个时辰过去了,卧室里居然没有动静!

陈七却不知道,他依旧在幻想美好的场景:挂着‘吾乃狗’的牌子,从旌忠巷爬回七弯巷,哈哈,想想就好开心!

这时,陈十已经回来了,一脸坏笑跟陈七耳语:牌子做好了。

陈七眉眼飞扬,开心极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徐逸坐不住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陈七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虽然他不停安慰自己,仍是感觉有点棘手。

两个时辰过去了,陈二老爷终于从卧房出来。

众人立马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没想到,央及的确医术高,老三已经不拉了,睡着了!”陈二老爷笑着道。

哐当一声,陈七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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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询问

陈七脸色煞白!

他是万万难以置信的!

“好……好了?”陈七艰难从地上爬起来。

他这么一摔,把大家的目光都引了过来。看着他爬起来,一家子兄弟叔伯,也没人上前帮忙。

他平素在家里就霸道,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

“都散了吧!”陈二老爷不理会呆若木鸡的徐逸大夫和脸色惨白的陈七,对众人道,“别在这里吵了老三歇息。”

然后他又对陈璟道,“央及,你伯祖父等着我递信,我先去了。你留下来,照看你三叔一二。若是病情起了反复,再派人告诉我们……”

“不会有反复的。”陈璟保证道,“二伯,你放心忙去吧。”

陈二老爷点点头。他又交代了几句三老爷的儿子陈四。

然后,他就领着众人走了。

临走前,陈二老爷看了眼徐逸和另一位大夫,想说什么,最终话到嘴巴又咽了下去,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错肩而过。

徐逸和另一位大夫立马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眼神,比打他们一巴掌还痛!

徐逸的唇色都白了。

陈家众人,随着陈二老爷散了出去,陈璟也转身进了卧室,梢间里就只剩下了陈七和徐逸等人。

“徐兄,咱们回吧?”徐逸同来的大夫劝徐逸。

徐逸回神,顿了半晌才道:“我想不通,我要亲口问问央及少爷……”

同来的大夫拉住了徐逸,悄声道:“下次再问吧,人又不会跑。咱们还是先走吧。”

徐逸给陈三老爷治了十天,让陈三老爷暴瘦,差点把人给治死了。

结果,陈璟一味药,用米汤松下,陈三老爷的暴泄就止住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逸无能啊!

如果陈璟也是用很难的方子,这话就另说了!陈璟用了这么简单的方子,让陈家上下怎么想?

等陈家人回味过来,侮辱一番徐逸,岂不是乞讨没趣?

若这件事再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望县行走啊?丢人不丢人?

趁着人家现在准备留几分薄面,还是赶紧撤吧。

“不行,我定要问问。”徐逸不肯走,很固执。

他想不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位车前子就治好了陈三老爷?

车前子,多么普通的药,徐逸能把车前子的药性一一背出来:性味甘寒,入肾、膀胱、肝、肺经,清肝明目、利水通淋、清热化痰。

到底是那个功能,能治好腹泻?

完全跟腹泻扯不上关系!

徐逸想不通。

他从医一辈子,对医学入迷。这次,他又辛苦钻研陈三老爷的病,一筹莫展时,被一位车前子治好了。若是不知道缘故,徐逸只怕是吃不下也睡不着了!

“徐兄,那位少爷住在七弯巷。您若是真想问,改日我陪你登门。现在,还是赶紧走吧?”友人再三劝。

徐逸看了眼卧室,陈璟还没有出来的意思,徐逸也不好贸然闯进去,只得咬牙作罢,跟着友人一起,离开了陈家。

陈七也从三房出来。

他依旧铁青着脸。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了,狠狠把脚边一颗石子踢得远远的,陈七转身就往外走,想出去透透气。

远远的,陈十和陈十一兄弟俩高高兴兴的来了。

他们手里,拿了那块牌子,是陈七吩咐他们去做的。

瞧见陈七,兄弟俩还没有看清陈七的表情,就愉快招呼:“七哥,七哥,快看看这块牌子!”

“吾乃狗”这三个字,是很粗俗的。

这是世间俚语,若是让家里长辈看到,定然要骂陈七的。

陈七真是想尽了办法想整陈璟。

他当时想得很美好。

可是现在看到这块牌子,他觉得刺目剐心!

“七哥,你看,做得如何?有点重,等央及从旌忠巷爬回七弯巷,勒断他的脖子!”陈十没有留意到陈七不正常的脸色,笑着把牌子举给陈七看。

陈七一肚子火,又碰到这么个二货兄弟,恼羞成怒,狠狠掴了陈十个耳光。

陈十被他打得懵了,牌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没有回神。

一旁的陈十一不由缩了缩肩头,不着痕迹后退了半步。

“做得好,的确做得好!”陈七面目狰狞咆哮,“你给老子挂着,要是取下来,我就把你头扭断,听到了未?”

他胡乱从地上捡起了牌子,不由分说套在了陈十脖子上。

陈十捂着脸,眼里就泛起了泪花。到底只是十四岁的孩子,又茫然又委屈,被陈七打了一巴掌,又被陈七粗暴的挂上了这块恶俗耻辱的牌子,眼泪都挤出来了。

“哭,你敢哭!”陈七越瞧越气,满腹的怒气都在陈十和陈十一身上,“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一点小事办不好,要尔等何用,还不如都拉去喂了狗……”

他气得脸通红。

陈十一见这样,仍是不知道何事,见陈七这样打骂他的胞兄,鼓起勇气,低声道:“七哥,要是这牌子做得不好,我们再去做……”

“啪!”

陈十一话没有说完,也被陈七反手扇了一个巴掌。

“做做做!你这么喜欢这牌子,好啊,再去做一个,你也挂着,你们四房一人挂一个!”陈七咆哮。

陈十一低了头,不敢接话。

“末人!”身后一声厉喝,喊了陈七的字,打断了陈七对两个堂弟的打骂。

听到声音,陈七后背一凉,头皮紧。

他站着没敢回头。

“闹什么?”说话者快步上前,看到情况,浓眉紧拧。

陈十挂着那块粗俗牌子,又捂着红肿的脸,无声哭得可怜,陈十一脸上也有五个清晰的指印。

“二哥。”

“二哥……”

“二哥……”

来者是陈瑛,旌忠巷玉字辈排行第二,字访里,是陈大老爷的嫡子,深得陈大老爷和陈老太爷的喜欢。

因为陈氏玉字辈的长子夭折,所以行二的陈瑛是长孙,是未来家族的继承人。

陈瑛沉稳练达,聪慧能干,这是他比较突出的优点。

而他最突出的有点,是生得美,让人见之难忘。他遗传了他母亲的容貌,一头浓密乌黑青丝,一双明亮妩媚丹凤眼,眉梢斜飞入鬓;椭圆的脸,精致似画,鼻梁笔挺,唇峰微薄;下颌曲线坚毅,美却不失刚毅,没有妩媚,。

今年已经三十三岁的陈瑛,因为养尊处优,脸上没有半点岁月痕迹。

陈瑛扫了眼这三个弟弟,然后看到了陈十脖子上的牌子,声音顿时就冷了:“取下来!”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牌子是怎么回事,是谁让做的,为什么要做等等。根据他对兄弟们的了解,陈瑛一眼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会在陈十和陈十一面前,数落陈七的不是。毕竟,陈七才是和陈瑛一个房头的兄弟。

陈十如临大赦,立马把这块牌子丢了。

陈七不甘心,瞪了陈十一眼。

陈十吓得低垂了脑袋。

“末人,祖父找你,跟我去松鹤堂。”陈瑛不理会陈十和陈十一红肿的脸,转身对陈七道。

陈七恭敬道是,也低垂着脑袋,不见半点嚣张,乖乖跟着陈二去了祖父的院子松鹤堂,温顺极了。

心里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祖父找他等,陈七都忍住不敢问。

对于他父亲,陈七是不怕的。这个家里,他唯一怕的,就是二哥和祖父。在二哥面前,他似避猫鼠儿般,恭恭敬敬,不见平的蛮横和纨绔。

兄弟俩很快就到了松鹤堂。

陈大老爷和陈二老爷也在。

祖父坐在正位,表情肃穆威严,陈大老爷和陈二老爷就毕恭毕敬的。

“祖父,父亲,二叔……”陈二和陈七进来,一一问话。

老太爷微微抬了抬手,让兄弟俩噤声,却并没有招呼他们坐。

兄弟俩就不敢造次,站在一旁。

“……你接着说。”陈老太爷看了眼陈二老爷,让他继续刚刚的话题,没有理会两个孙儿。

陈二老爷道是,又接着说起来:“……央及一再保证,说那药温和,绝不是什么虎狼之药。一味车前子,用米汤送下。米汤也是温和滋养的。老三病得急了,跟我说,他想吃央及的药。

我想着,老三好似和央及走得挺近,他们叔侄感情好,他应该更知道央及的底细。所以,我就同意让央及用药。

着实奇怪,那药用下去,老三的腹泻立马就止了,见效简直惊人,跟灵丹妙药一般。我想着父亲和大哥还在等消息,等老三那边睡下,就急急过来回禀了……”

陈大老爷听完,松了口气,道:“这是老三的造化。他病了这些日子,我瞧着够悬,还以为他命数已至。如今捡回了条命,都是祖宗保佑。”

陈老太爷却沉默一瞬。

“这世上,可没有灵丹妙药!”陈老太爷道,“央及那小子,定然使了什么法儿。去请了央及来,我问问他。”

陈七听到这话,不由暗暗收紧了袖底的手。

他真怕陈璟把他捧杀陈璟的事说出来。

陈璟可能不明白陈七在三房的用意,但是老太爷这样精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陈七的心思。

在自家内讧、欺负自家兄弟、不顾叔父生病的死活,随便哪一条拉出来,都够禁足三个月的!

陈七心里兜兜转转的,那边,陈二老爷已经吩咐小厮儿,去三房看看情况。若是三老爷还在睡觉,就让央及先过来。

很快,陈璟到了松鹤堂。

陈璟先跪下,给老太爷磕头:“孙儿给伯祖父贺寿,祝伯祖父海屋添筹、耆英望重,天保九如,寿同南山!”

“好孩子,起身吧。”陈老太爷眉宇间,露出几分温和。

今天因为老三贺寿时病脱粪,弄得船厅臭气轰天,大家帮着安顿宾客,重设宴席,又忙着照看老三,直到现在,都没人正式给老爷子贺寿。

陈大老爷之前有贺寿,还被打断了。

所以,八十大寿第一个完整恭贺的,是陈璟。

老太爷不由笑了笑。

他觉得陈璟很心细。

老太爷喜欢细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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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高手

陈璟给伯祖父拜寿之后,伯祖父微微笑了一笑,然后就问起陈璟的诊断和用药。

陈璟给三叔用的法子,并非他原创,而是明代《名医类案》里的一个记载验方。

像三叔那样的暴泄,很难遇到一次。

中医的展,和其他技艺一样,也是慢慢累积。累积不够,有些病就是看不准,这跟医术高低没有关系。就像登山,没有一步步的攀爬,是到不了顶峰的。

陈璟所接受的教育,是在前人积累的基础上,所以他等于站在了山峰。而这个时代、整个时代的医学,都在半山腰。

等伯祖父问起用药的原因,虽然他们不通医理,陈璟还是一一解释。

“……三叔那病,就是个肠道失调。

小肠有泌别清浊的功能。人饮食,至肠胃时,小肠将水谷中的‘清’分出来,再由脾脏输布全身,而将‘浊’的部分下注大肠;大肠再将水分吸收,剩下的成了大便,排除体外,水分则渗入膀胱从尿排出。

三叔那暴泄,清浊不分,全部走大肠,故而暴泄不止。我用的车前子,性味甘寒,入肾、膀胱,有利尿的作用。只要小便通利,水湿不走大肠,清浊自分,暴泄就自止了。”陈璟道。

等他说完,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瞬。

“就这样简单?”陈二老爷错愕。

陈璟用的方法很简单,不通医理的人也明白:他就是用车前子利尿,用利尿来治疗暴泄。

那么可怕的暴泄,几乎要了陈三老爷的病,陈璟只是用利尿的方法…….

这若不是治好了,谁也不会相信这番说辞的。

怪不得治病之前,陈璟一直不解释他的用药,只说先试试。这等解释,没有事实,是很难叫人信服的。他一旦说出来,大家定然要笑话陈璟大胆狂妄,妄想用这种方法治好暴泄。

偏偏他治好了!

这……

就算事实摆在面前,陈二老爷都觉得难以置信。

“治病就是这么回事。”陈璟笑笑,“用药如用兵,贵在精而不在多。只要对症,再平淡简单的药也能出奇制胜。”

听到这话,屋子里又是一静。

一直站着的陈七腿都酸了。但是听到这话,他还是翻了下白眼,心想看把你小子狂妄的。“治病就是那么回事”,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这种傲视医学的态度,真的很欠抽啊!

天下闻名的大夫,才敢这样说话呢!

你陈璟不过偶然运气好,治好了一例,就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央及有奇才……”陈大老爷呵呵笑了,赞赏陈璟。他和陈二老爷一样,心里颇为震撼,对这种方法仍是觉得奇怪。

还真的治好了。

唉,原来治病也有捷径啊。

陈璟这小子,是怎么找到这捷径的?

“好了,你们都去吧。”伯祖父最后开口,“外头还有宾客,老大你带着访里去待客;老二还去三房,看看情况,老三那两个儿子一点用也顶不上,你去坐镇,免得他们妇人孩子的,乱了套。”

被点名的陈大老爷、陈二老爷和陈二陈瑛都道是,转身要走。

陈七就慌了:我呢我呢?不让我走吗?

他连连给父亲和二哥使眼色。

陈大老爷想说点什么,给老太爷求个情,却被陈二拉了下,阻止了陈大老爷的求饶。

老太爷虽然不管事,却对子弟颇严,最讨厌儿子们护着孙儿。

等几个人出去,老太爷又对陈七道:“末人,你先去西次间稍坐,我还有话问你。”

陈七都要哭了。

什么有话问?您留着单独责骂我吧。

骂完之后,估计又要被禁足了!

他也不敢违逆老太爷,低低道了声是,乖乖去了西次间等候。

松鹤堂的正厅,就只剩下陈璟和陈老太爷。

“央及,你坐下。”老太爷道。

陈璟从进来就一直站着说话。伯祖父和伯父们面前,轮不到陈璟坐着答话。直到众人都散去,老太爷才免了虚礼,让陈璟坐下。

“是。”陈璟就依言,坐在了方才二伯坐的位置上。

老太爷已经八十,偏瘦,鬓角花白如雪染。他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看上去比他实际年纪小十来岁。

别说古代,就是后世医学那么达,在八十岁能有这等健朗,也是非常难得。

比如大伯父,今年六十二,看着还不如老太爷有精神。

老太爷眸光炯炯。

顿了顿,老太爷才说:“央及学了医术!是哪位高人指点的?”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旁人可能以为陈璟是运气好,或者碰巧治好了陈三老爷,老太爷却不这么认为。

活了八十岁,治下这份庞大家业,老太爷的眼光依旧不失年轻时的精明犀利。就像陈璟所言,用药贵在精而不在多。能这么精准对症用药,用药又这般平淡无奇,陈璟的医术,远远高于世人的想象。

炉火纯青的医术,才能做到化简单为神奇。

这等高医术,不应该出现在陈璟这样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

“并没有人指点。”陈璟道,“家里有几本医书,《黄帝内经》《难经》《金匮要略》等,都是兄长买的。念书累了,我也会读来消遣,一来二去,就记得个滚瓜烂熟。”

七弯巷那边有医书,这个陈老太爷知晓。

陈璟的先父母身体很不好。

他先父一开始还算不错的,而后竟倏然消瘦,后来就慢慢靠药罐养着。陈璟的母亲,一连生了七个孩子,却只养活了陈璟和他哥哥陈璋,足见他母亲自身是有大问题的。

父母双双卧床的那些日子,陈璟的大哥陈璋心里也烦躁。大夫说话,时常没个准,陈璋自负聪明过人,就花钱买了药书,自己在家里研读,想自己来医治父母。

可最后,陈璋还没有读出个名堂,他父母就去世了。

父母去世之后,陈璋放下了学医这条路,安心读书,次年就中举。

陈璋是陈氏玉字辈子弟中,最为杰出的。无奈他生在七弯巷,若是生在旌忠巷,没有家里那些琐事烦心,只怕进学更早。

而陈璟说,他随便看看药书,就能背熟,应该不是假话,从他这次出手治病就可以看出。

难道这孩子,比他兄长更有天赋?

怎么听闻从陈璟有点呆头呆脑,不及他哥哥半分聪慧呢?

陈老太爷自诩看人目光精准,却也看不出来陈璟话里的真假。这孩子一派淡然,被陈七刁难不愤怒、治好了老三也不自夸,好似只是做了件随手之事,没有半点假装。

这份荣辱不惊,让见多识广的陈老太爷心里纳罕。

“……原来央及是自学成才。”陈老太爷笑了笑,然后又微露严肃,“学医,算个出身,到底不如读书。自从科举这一制开立一百三十余年,咱们望县,总共出了五十名秀才,二十一名举人,三名进士,算得上声名显赫的。”

一百三十余年前,才有科举……

那这是唐朝吗?

陈璟心里,微微起了点涟漪。

而后,这点涟漪又快消去。夏氏梁国,夏氏梁国,这个时空在历史上不存在,为什么非要套进自己熟知的历史里去?

他无奈在心底笑了笑。

科举制有了一百三十多年,整个望县出了三名进士,二十一名举人,这的确是高产!

要知道,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总共才录取进士五十人。那是全国的参考人数。

望县这个小地方,一百多年能出三位,实属难得。

至于那二十一名举人,其中就有陈璟的哥哥陈璋。

陈璋是陈氏这几百年来,第三个举人。

足见,这科举有多难啊?

偏偏,如此难,大家还趋之若鹜。

陈老太爷现在说这些,陈璟都能预料到,他接下来要劝陈璟不要走歪路,读书才是正道。

果然,陈璟心里想着,陈老太爷已经开口:“你哥哥是陈氏这一百三十余年里,第三位举人。你是个聪颖过人的孩子,也该好好念书,走科考这条路。像医者,虽能救人性命,却也只是奇技淫巧,万事不由己……”

这话,算是谆谆教诲。

他没有多提陈璟哥哥现在的下落。

大概,陈家也不愿意相信陈璟的哥哥去世。陈家还指望这举人能中个进士,给家族添增光彩呢。

陈璟没有当面反驳老太爷。早已分了家,旌忠巷也管不到七弯巷,陈璟念书还是学医,老太爷能建议,不能管束。

所以,陈璟恭从道:“是,孙儿谨记。”

老太爷就很高兴。然后他又道:“……今早你大伯拿了礼单我给瞧,你嫂子送的那扇屏风,价值不菲。你哥哥不在家,你们也该处处节省,不该如此破费的。”

“这是我们的心意,伯祖父的寿诞,我们还只怕送得寒酸了。”陈璟道。

陈老太爷又笑笑。

他没有说帮助陈璟一家人的话。

陈家合族都知道,陈璋娶的那位李氏,最是争强好胜,不肯受人半点恩惠。早就听闻他们日子拮据,结果老太爷的寿宴,李氏送的礼都快赶上大房的了,特别贵重。

那等心高气傲的女人,不能主动去说帮助她,否则就是轻看了她。

“知道你们孝顺。”老太爷道,“时辰也不早,你还没有吃饭。去前头吃了饭,早点回去,免你嫂子挂念。”

陈璟道是。

他从松鹤堂出来,去了趟三房。

三叔已经醒了,精神仍是不好。

拉了那么久,三叔整个人都虚空了。

那碗车前子汤用下去之后,解了两次小便,却已经不拉了。三房众人见陈璟又折身回来,三婶、四嫂、几位堂妹堂兄堂弟等,少不得客气一番。

“煮了车前子就米汤,搁在三叔床前,什么时候渴了就当水喝。今天就别吃东西了,明早起来,煮点米粥,再煮点蔬菜汤。三叔已经好几日没有吃东西,蔬菜汤升胃气,让肠胃能正常运转。吃一两天米粥和蔬菜汤,就可以正常吃饭了,别太油腻,吃些清淡的。”陈璟一一交代。

三房的人听了,认真记下。

然后,四堂兄去抓药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央及说说话儿。”三叔有气无力,强打起精神。

众女眷就纷纷退出去。

“且卷,你去大厨房,要份饭菜。你央及哥还没有用膳。”三叔又对他的第二个儿子说道。

他的第二子,在陈氏大族里排行第九,名玮,字且卷,今年十三岁。

陈九听了,恭敬道是,转身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陈璟和三叔的时候,三叔半坐在床上,声音虚弱无力气:“央及,今日多谢你……”

陈璟笑笑,道:“要不是三叔相信我,我再好的本事也无计可施。三叔不必谢我,原是一家人,岂有见死不救的?”

三叔欣慰点点头。

他是认定陈璟有大才的,从下棋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孩子将来非池中之物。特别是陈璟这份少年老成,简直叫人咋舌。

陈三老爷快五十的人,都不能如此淡然。

他单独留下陈璟,并非单单道谢。

“今天末人闹得过分,我虽连爬起来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却听得清楚。”三叔叹了口气,“你二伯在场,也没管,你别怪他。你二伯是庶子,素来谨小慎微,不敢多走一步,怕得罪人。等我好了,末人那小子跑不了,三叔替你讨回公道。”

陈璟没想到三叔是单独说些句话。

他笑笑,道:“三叔,您安心养病吧。七哥只是被宠坏了的孩子,我哪里跟他一般见识?”

正说着,陈九端了饭菜来。

陈璟就在三房这边用了膳,然后找到了他的侄儿陈文恭,一起回了七弯巷。

他嫂子问他,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陈璟没提今天看病的事,只是简单把三叔生病之事说了下。

松鹤堂那边,陈璟走后,陈老太爷把陈七叫进来,问他:“今天在三房,你做了什么好事?”

老太爷语气清冷。

陈七心里就打颤。

他色厉内荏,对下人和兄弟们凶狠,却不敢在老太爷跟前嚣张半分。被老爷子一说,心里就怯了大半,嚅嗫道:“……没……没做什么。他们……他们不相信央及,孙儿还帮着说话了。”

“呵!”老爷子冷笑了下,“你们兄友弟恭,这很好,我也放心了。”

用这种冷嘲的语气,说赞赏的话,叫陈七毛骨悚然。陈七知道老爷子在说反话。

“往日总教导你要和睦兄弟,如今总算有了出息,听进去了。”老太爷继续道,“既这么有出息,不能总荒废了你。从明日起,你就跟着我念书,住在松鹤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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