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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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点花牌
“我就问还有谁?”
孙明大吼一声,猛地睁开眼来,却被眼前的情况给惊呆了。
这里似乎是个古典雅致的房间,装饰极为奢华,不太像是网吧啊?
他自己呢,却是坐在一个圆形的木桶里面,木桶约半人高,里面剩满了温水,还有若干花朵漂浮在水面,明显就是个澡盆。
孙明抹了一把头脸的水渍,深深吐了一口气,心中诧异,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他刚刚明明在网吧玩英雄联盟的,好不容易用瑞文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五杀,他太兴奋了,一拳砸向电脑显示屏。
结果悲剧了,只见电光一闪,他就来到了这个怪异的地方。
看这房间的布置,似乎都是古代的物品,难道他在电脑屏幕破碎下穿越了时空?
孙明用手拍打了几下水花,水珠飞溅,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感觉是如此实在,就连手指拂过自己身体那种令人快意的感觉也倍加清晰分明。
就在他满脑子疑问之际,忽然外面传来的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屏风前轻叩房门,有一把细微柔软的声音响起,说道:“贱婢玲儿前来服侍公子,是否可以进来?”
孙明吓了一跳,几乎瘫在木盆里,这又是什么情况?
为了证实他的想法,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对外面说道:“你先进来再说。”
“吱”的一声,房门开启,脚步声起,一人走了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孙明所坐的木桶前。
孙明抬头一看,这是一个年约十八的貌美女子,容颜清丽,双眉如月,手里拿着一块丝巾,还有一些猪苓、皂粉等物,来到他面前,微微敛身,道:“公子好,玲儿有礼了。”
孙明见她上身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短袄,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花色褶裙,分明就是古代人的打扮,心中一叹,喃喃说道:“有没有搞错,这是什么节奏,难道我真穿了?”
那叫玲儿的女子一愣,道:“公子所言,玲儿学浅,未能听得明白,公子能否清楚示意玲儿,好让我不至怠慢了公子。”
孙明瞪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你不会告诉我现在是北宋靖康二年吧?”
玲儿讶道:“公子为何如此说话,如今不是大明天启元年么?”
孙明一拍脑门,感觉天旋地转:大明天启元年,那不是木匠皇帝朱由校当朝的年代吗,自己对于这个朝代的历史知之不多,只知道明朝末年那可是战事不休,乱象纷呈,到了这样的朝代,他能否立足于乱世还是个问题。
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大明天启元年。”
心想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朝代,再诸多怨尤也于事无补,既来之则安之,前世中他这个文学系毕业的大好青年在现实中混的一塌糊涂,到了这里能够扬名立万,闯荡出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玲儿见他发呆,问道:“公子,你召点小婢前来伺候,小婢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呢?”
孙明惊讶道:“我点你来这的?”
不禁诧异,自己分明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何曾点过她?难道他的穿越,把明朝的某个人给替换了,成了自己的替死鬼,而他却活生生来到这里?
一转眼,看到旁边小凳上放置着一些古代的衣衫长袍,看来此事确凿无疑,某个倒霉鬼在洗澡的时候他正好穿越,直接把那个人给替换了。
“公子不是点了小婢的花牌么,难道弄错了?”玲儿见孙明神情有点恍惚,不同于常,不禁也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弄错。
孙明心想这是居然还可以点女子来伺候,看这里的布置极为奢华,莫非是家妓院,口中说道:“恩,没有弄错,是我点了你的那什么牌……我是……”
想到既然穿越到了明朝,名字里干脆带个越字吧,一切要重新开始,往后要越混越好,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差劲,孙越明,似乎老土了点,越明……越陵,这个不错,道,“我叫孙越陵,你叫我小孙就可以。”
玲儿低首道:“小婢不敢,孙公子说笑了。公子既然点了小婢,那么小婢可以开始为公子洗浴了么?”
孙越陵心中一荡,居然还有这样的美事,没想到一来到古代就有如此的艳福,看来此番穿越倒也是快事一件,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爽一把再说,不能亏待自己啊,这可是他多少年来春梦了无痕的欲求。
点头说道:“好吧,那开始吧。”
第002章 应天府
玲儿打湿了纱巾,披在他肩上,绕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太阳穴上,开始缓慢的搓揉。
孙越陵只感觉一双柔腻的小手放在自己头上,眼角瞥见那一截皓腕洁白如玉,心中不禁一阵悸动。
玲儿边搓揉边说道:“公子可是来参与江南乡试的?”
孙越陵闭起眼来享受这份惬意,随意应道:“是啊。”
玲儿道:“玲儿能否请问公子,今年试题为何?”
孙越陵大感郁闷,叹道:“这个……试题,哎……答的不好,不说也罢。”
玲儿见他不悦,也怕勾起了他的伤心愤慨,便不再问。她知道每来此地寻欢作乐之公子秀才,多是考场失意之人,这些人对世俗政事多有怨言,还是不问为好。
搓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玲儿便在桶里洒了些香料,并开始用猪苓皂粉给他洗濯头发,一双小手在他头顶抓来挠去,弄得他舒服无比,只觉得浑身痒痒难耐,舒爽的快要叫出声来。
洗完头发,玲儿帮他挽了个短髻,用丝带扎了,然后拿了几根木棉棒,开始给他净耳,细小的棉棒伸入他耳朵里掏弄,让他十分舒服,终于忍受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这一喷嚏一打,便觉得全身清爽放松,加之又浸泡在温水里,更是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云端雾里,飘飘荡荡。
美女当前,孙越陵有些窘迫,脸上不禁有些泛红,却见玲儿缓缓走到他前面,开始脱去外面的短袄,露出了里面贴身的亵衣来,雪白莹透的双肩裸露在外面,又缓缓去脱腰下穿着的短裙。
孙越陵大吃一惊,说道:“你干什么?”
玲儿双颊微红,讶道:“为公子沐身啊?怎么了?”
孙越陵道:“怎么沐啊?”
玲儿低下头去,声如细蚊,道:“公子休要取笑玲儿了,当然是坐到……浴桶里面去。”
孙越陵深吸了一口气,这不会是在做梦吧,还有这样的方式,真是始料不及,这分明就是一条龙服务来全套啊,还是鸳鸯浴,他以前从未有过如此激情的经历,如今突如其来,未免也太让人一下接受不了,心中翻腾,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犹豫间,玲儿已脱去了身上的大部分衣物,只剩下一条白色的抹胸和一条红纱裤,曲线毕露,腰肢柔细,双腿笔直,胸前玲珑起伏,肚腹间光滑平坦,她慢慢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下水温,轻抬玉腿,准备跨了进来。
就在此时,外面一把清亮激昂的声音响起,传入耳中,高声叫道:“在下江苏如皋李谪凡,能否请兄台移步隔壁小坐,把酒共叙人生?”
两人都是吃了一惊,孙越陵顿时不知所措,倒是玲儿首先反应过来,道:“公子,有人来找你了。”
孙越陵回过神来,叹气道:“好吧,美女,你先把衣服穿好,咱们下次再约!”心想是谁找自己呢,难道是和他一起来青楼的熟人?
对着外面叫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玲儿微微一笑,起身穿了衣裙,静静地退了出去。
孙越陵站起身来,拿过小凳上的衣服穿在身上。这看上去是套江南仕子的衣服,短衫长袍,他穿起来正好合适,系好了腰间的锦带,对着铜镜一照,还颇有出尘之表。
他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竟然成了古代的人,这么一打扮还真是十分像,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十分舒适,看这料子,似乎还是高档的货色。
他在房内走了一遍,又在靠墙角的一个没上锁的紫檀木衣柜里找到一个锦绣盒子,打开来一看,堆满了金银细软,还有些珍珠宝石,不禁大是高兴,没想到那个替死鬼竟然如此有钱,这下可是发达了,一定要在这边好好潇洒一番。
孙越陵随便取了些金银,把小盒锁进衣柜,绕过屏风,出门一看,只见一个仕子打扮,面目清俊,身着白衣儒服的贵介公子站在外面,面带微笑,对他拱手为礼,道:“打扰兄台兴致了,真是不好意思……”
孙越陵有些尴尬,憨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这……我们其实什么也没做……”
李谪凡摇头失笑,道:“走,我已备了酒菜,到我房中坐下慢聊。”
孙越陵道:“那不是要打扰……这真是……岂不是多有叨扰?”
李谪凡道:”你我同是应试学子,难得再此相聚,这说明你我缘分不浅,兄台就不要推辞了!”
孙越陵心想他初来乍到,多有不熟,能交些朋友也是好的,而且眼前的李谪凡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于是跟着他往隔壁走去,出了房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有楼梯盘旋,透过纱窗似乎可以看到外面不远处有条蜿蜒而过的河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来到隔壁房中,二人在桌前坐下,只见桌上已摆放了一碟碟的菜肴,还有酒壶杯盏之类。
这房中的布局与他的房间大同小异,透过纸窗可以看见远处屋舍鳞次,错落有序,一条河流从右边蜿蜒而来,两岸遍植树木,沿河处泊满了大小各异的船只画舫,画舫篷角处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有些彩灯已经点亮,在暮色中显得一片金黄。
李谪凡为他斟了一杯酒,说道:“一个人喝酒吃菜,实在太过无趣,把孙兄请了过来共饮,一同欣赏秦淮河的夜色,岂不是人生快事?”在楼道之中,他已问得了孙越陵的姓氏,此刻便直呼其名。
孙越陵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里是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河,那他穿越的地方,不就是南京――在明朝,好象是叫什么应天府?
他夹了一口菜,随口应道:“秦淮画舫,浆声灯影,果然景色十分独特。”
李谪凡点头道:“不错,现在还未到酉戌时分,到那时,秦淮河灯影连天,画舫如梭,那才是人间美境。你我饮罢,便可以去登船临风,携妓而歌了。”
孙越陵大吃一惊,道:“携妓而歌?有没有搞错,你不是在逗我吧?”
这话说的李谪凡一愣,道:“这是十分稀松平常之事,孙兄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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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赏花大会
孙越陵真没想到在古代这居然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在他的那个年代,妓院妓女之类可以说是毒草残渣,为世俗所不容,从来没人会明目张胆的带着妓女招摇过市,不禁说道:“逛妓院,嫖妓女,这不是有违俗法纲常么?”
李谪凡不悦道:“孙兄也是读书之人,为何出言如此直白,竟和那些粗鄙之人一般想法,既然认为梦青楼、游狭邪是如此之不堪,为何还上得这天香院来,且还三宿不出,醉点花牌?”
孙越陵心中恍然,看来他真的穿越到了青楼来了,难怪可以点什么花牌,连忙说道:“李兄莫气,在下也是十分喜好这风流逸事,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只是在世俗人的眼中,逛青楼携歌妓,未免有伤风雅,不知是否确实如此?”
“那只是一些粗鄙之人愚昧嫉恨的看法。”李谪凡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侃侃而谈,“从来逛青楼、访名花就是世间一等风流雅事,自汉唐以来,青楼便和整个世俗融合,难以分割,以其特有的方式存于世间。”
“还有这种事?”孙越陵听得一头雾水。
“青楼和各朝各代的诗文、衣食、甚至于政事都紧密相连,春秋时的齐国宰相管仲就曾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富国;唐时更有落弟举子、进士团举办的曲江探花大会,文人名妓齐聚一堂共叙诗文,那是极其风雅之事;更不用说唐诗宋词元曲了,那一样不是与青楼文韵相连,没有了青楼,诗词曲大为减色,不成其文。”
孙越陵听得大感惊讶,如果青楼真如他所说如此之美妙,为何到了他那个年代成为被众人所歧视、鄙弃的东西,又问道:“既然如此,青楼岂不是成了诗词先引,大开风雅习气?”
李谪凡站了起来,负手走到窗前,眺望秦淮河,说道:“也不能如此定论,青楼只是彰显了诗文而已――如你我一般的仕子文人才是风雅先引。
从来青楼都和文人相连,历朝历代都重视仕子,且仕子文人成了青楼的主要出入人群,仕子进可为官,退可为民,在青楼里有一种安慰和寄托,所以青楼因文人而变得品位雅趣、品格超凡;如果一旦没了文人出没,青楼彻底沦为铜臭之所,那么,青楼也会失去其独特的方式,成为交易的筹码而遭人鄙视。”
说到这,叹息一声,道,“你也知道,很多坠入风尘的青楼女子都是迫不得已,并非是自身本意,她们多是饱受苦难之人,我们为何还去歧视她们?”
这一番长论,令孙越陵大感佩服,细细想来,果如他所说,到了自己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文人墨客出入青楼妓院,尽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肮脏龌龊,更有无数女子为图轻松享乐主动从业,难怪会被打成毒瘤恶花扫入历史垃圾堆里。
想了想,停筷道:“李兄,不可否认,青楼里仍是存在很多卑鄙阴暗之事,难道这也可以视为风雅么?”
李谪凡重回座位,笑道:“青楼当然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毕竟也是生意之所,赚的是你我的银子,但是,世间之事无绝对,有其光鲜的一面,必有其黑暗的一片,哪个行当是绝对的公平竞争光明正大?如果没有了青楼,我们这些读书人又对谁去吟风弄月,回家对妻子玩风雅么,她可是正襟危坐,端庄大方的很啊,所以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呵呵……你说呢?”
孙越陵听到他说妾不如婢,不由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自称为婢的玲儿,脑中立时浮现她曼妙玲珑的玉体,吞了一口酒,道:“经老兄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们这番同上天香院,不但不须自责,倒还是光明正大的一件风流雅事。”
李谪凡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轻拍木桌,口中喃喃念道,“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林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孙越陵亦大笑,两人举杯一碰,共饮此杯。
酒足饭饱后,两人一同下楼,来到了天香院外的大街之上。
这是一条靠临秦淮河的大街,街面宽约四丈余,街道旁尽是金楼粉阁,雕栏玉砌,飞檐斗窗;秦淮河里的画舫都亮起了灯火,连绵蜿蜒,远远看去连成一线,如火龙起舞,映照半天。远处有一道横桥跨过秦淮河,伸往对岸的无尽灯光中,桥上人影如织,往来不休。
李谪凡一指那座石墩木桥,说道:“过了这座文德桥,便是夫子庙了,金陵有名的‘赏花盛会’,今夜就在庙前举行。”早在楼上时,李谪凡就曾告诉孙越陵今夜有盛会举行,所以两人说好一同前来观看。
“赏花盛会”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青楼盛会,于每年的秋季在南京举办,因为江南乡试在秋季开考,诸多考生仕子云集于此,故于乡试后举行,共有三次,每次间隔三日,计九日之内完毕,今夜正好是第一次。
两人走上文德桥,孙越陵心血来潮,想到以前看过的历史里写的谢安住的乌衣巷就在文德桥边,便指着桥南边的一条楼阁掩映的深巷,说道:“这便是乌衣巷吧?”
李谪凡点头道:“不错,想当年,东晋宰相谢安出入此巷,携妓游于秦淮,被后人誉为‘江左风流’,今日我辈学前人风采,观花赏月,也是人生快事。”
过了桥,来到一处宏伟庞大的庙宇群落之前,庙前有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进处立有一桩石柱,上书“文武大臣至此下马”几个大字,孙越陵道:“看来这夫子庙还是个圣地了,为何‘赏花大会’要在庙前举办,岂不是亵渎了先贤孔子?”
“先贤不是曾经说过食色性也么?”李谪凡一拍石柱,笑道,“这赏花大会便如唐朝的曲江大会一般,热闹非凡,影响甚大,为一时之盛事,所以没人管。好比我们考试的贡院对面及两旁街道,全是青楼花苑,官府不也是没过问?”
两人说着,只见广场上人头攒动,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人。
广场周围聚集了不少商旅小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吃、绢绣、杂耍等物,更有甚者神秘兮兮地拉着行人小声说着:“要么,《金瓶梅》、《西厢记》,好看,不好看不要钱……”
第004章 古代花榜评选
两人继续前行,远远望见夫子庙前立着一座高大的柏木牌坊,牌坊上书“天下文枢”四个金漆大字,牌坊前搭着一个高一丈多、宽三丈半的木台,台上悬挂着不少彩灯,灯光璀璨,大放光芒,照的周围一片雪亮。
木台边上有一个梨园戏班,正在拉弹吹唱着庆乐曲子。
两人都往里面挤,到了离台子十丈外就再也挤不进去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但仍是以穿着仕子服饰的读书人为多。
只见离木台前三、四丈处的空地上摆放着许多精美的桌几,桌上搁着酒壶、碗碟等物,碟子里盛着云糕、花生、桃仁之类小吃。一些穿着华贵,神态雍容的人坐在凳几上,显是南京城中的名门望族、豪贾巨绅。
过了些时,只听得“鹫”的一声响,一道烟花炮仗飞上了半空,炸了开来,花为缤纷色彩四下飘散,紧接着,“鹫鹫”连声,一道接一道的火箭飞上天空,把半天映照的如同白昼。
烟花散尽,丝竹管弦之声适时响起,间杂鼓乐作响,一人在音律之中走上台来,身材高大,着大红色的官服,长须飘拂,容颜甚有威严,朗声说道:“诸位,诸位,请安静,请安静。”
“这不是南京礼部尚书周应宾周大人么,没想到他也来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这算什么稀奇,不仅是周大人,连北京城里的朝中大臣也来了不少,更不用说咱们的应天府一带的名人雅士了。”又有一人不屑地说着。
只见周应宾在台上挥了挥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管乐之声顿停,说道:“兹桂子飘香,秋榜发放之时,江南盛会又于南京隆重举办,本官去年就是开场嘉宾,今年又忝居其位,实在是惭愧汗颜。
想我赏花盛会,四海宾朋来聚,群贤毕至。高谈阔论,情殊雅致;诗文曲词,意趣高洁。庙堂之上,惟存报国之道;江湖之间,岂无侠义豪情。徽宗权重,亦学仕子探花;三杨阁老,醉卧勾栏之塌。
自古皇图霸业谈笑过,风流儿女是多情,此番盛会,必扬大明华彩,展我华夏之风……”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声震四座。
孙越陵四下看了看,对着李谪凡说道:“怎么没有见着名妓啊?”
李谪凡笑道:“孙兄何必如此心急,大会规定南京各楼各院都只能派出本楼的最好的一位姑娘来参与盛会,此刻想必在后台准备登台呢。待会每人都会表演一个节目,按照评花榜的标准:品、韵、才、色四个方面来评定。”
用手一指最靠台前的那几张长案旁坐着的人,道,“那些就是评委了,都是从各行当里面挑出来的杰出人士,有朝官、名士、商贾等。今晚有三十二人进入比试,将选出十二人进入下一回,落选的二十人是为三甲;进入第二回的十二人又将选出三人进入第三回,落选的九人是为二甲;第三回就是那最后三人互相比平拼角逐了,争状元、榜眼、探花之位。”
孙越陵讶道:“怎么赏花大会,竟然跟我们科举考试一样,有状元、榜眼之类?”
李谪凡笑道:“这原是落第举子玩笑揶揄之称,把评花榜选美女比作科考以发泄心中愤懑,后来延续至今,便一直如此称呼。”
孙越陵哑然失笑,道:“妹的,这样也可以。”
说话间,只听得一阵炮仗响过,台上主持人大声宣布道:“‘赏花大会’正式开始。”
此时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散发着冷冷清光,前方夫子庙的红墙黄瓦掩隐在一片苍郁的柏树中,显得气象森严,雄伟壮观。高台上的灯光倏地全部熄灭,整个木台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惟有淡淡的月光照射在台前。
人群中一片寂静,期待着第一位美妓的登台。
须臾,只见一个袅袅身影抱琴从左侧台阶缓缓拾步而上,莲步轻移,来到台子中央,敛身施了一礼,一把幽幽的声音响起,说道:“鹤鸣楼师师唱曲一支,请大家指正。”
台上早已摆好了案几和软椅,那师师放下长琴,坐了下来,随手拨弄了几下,轻音响起,如流水淙淙,缓慢细长,琴音连绵低沉,略带凄婉孤寂。
孙越陵心想在他那个年代才会的大型演艺活动,没想到早在明朝就有了。只听得师师开口唱了起来:“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歌声悠悠浮浮,唱前面两句时略带哀惋孤旷之情,到了后面两句却有刚硬坚决之感充塞其间。
李谪凡听得连连点头,低声道:“不错,用琴韵低惋地表达了一种难舍与孤寂之情,很符合唐朝开元时诗人王昌龄诗中所烘托出的氛围。”
孙越陵道:“唱的是不错,不知道长的怎么样,台子上黑的看不清楚。”
李谪凡笑骂道:“老兄你如此以貌取人,小心姑娘们用鞋子扔你。”
“那还不好,那可是香鞋啊,我喜欢。”孙越陵感到一阵快慰,不禁兴奋了起来,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活的如此轻松,没想到明朝居然有如此好玩的事情。
师师双手不停,一连串清扬悠远的琴声传入耳来,仿佛把人带了关山之外,遗世独立,又似乌篷过江,烟雨迷茫;她弹了一会,又开口唱了起来,唱的还是那首《芙蓉楼送辛渐》,重复了一遍之后,唱到尾声之时,琴声拔高,声音止歇,终于琴声一转,转折而下,再也没有声息。
人群一阵沉默,片刻后即爆发出连串的掌声来。师师在台上盈盈立起,又敛身施了一礼,此时台上已然灯光大亮,终于把那师师的容貌照的一清二楚,瓜子脸庞,颇显清丽。
孙越陵一看之下,只觉得十分一般,他在以前那个年代看的美女那可多了去了,相比之下这算不得什么。
想到如果下面上台的人都是这样的话,那可是太没有意思了,就算唱的再好,如果长的不漂亮的话,岂不是少了很多风趣,不禁对赏花大会略微有些失望。
第005章 金陵会
片刻之后,又上来了一位女子,孙越陵一看之下,也觉得甚为普通,就连天香院的玲儿都比不上,不禁对此次大会失望之极,本以为古代的青楼盛会很有看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此上来的女子居然是空手上台,并没有带着乐器之类,孙越陵正诧异她到底想表演什么之时,此姝台中一站,轻启檀嘴,竟然表情丰富地开始吟说了起来,念的是一首词。
孙越陵一听乐了,没想到那时候居然还有诗词朗诵,她念的分明就是他读高中时学的一首柳永词《雨霖玲》。
李谪凡低声道:“这个节目很有新意,此女胆量不小,敢挑战传统的表演方式。”要知在那个时候,表演多是唱曲歌舞或者演戏,极少有这样的吟说,所以他才这样说。
孙越陵心道这算得了什么,在他那个时候极为普遍,但并没有开口说了出来。
就在那名女子用略带哭腔的语调高声吟到“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时,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大声喝着“让开,让开”。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有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大力往两边推开人群,后面跟着一群挑夫,挑着一箱箱的东西往前而来。
挑夫前面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昂首阔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造型精美的折扇,指着那群挑夫道:“快点快点,别都给化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看上去那些挑夫所挑的东西十分沉重,个个头上都渗出汗水往下流,那箱子宽约三尺、厚二尺许,是名贵的檀木制成,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只觉得从里面往外透着冷气,有些箱子边角上似乎有些水渍。
这群人排众而前,往前面的雅席而去。孙越陵感到他们过去之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拂体而过,浑身舒服不少。
此时虽然过了初秋,但天气仍然比较炎热,尤其是这如此多人挤在一起,更是让人满身大汗,口舌生烟。
“这些是什么人?”孙越陵见他们如此强横,不禁微微有些气恼。
“这你都不知?”李谪凡讶十分惊讶,指着那名锦衣公子,道,“他就是南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世家子弟钟晏松,他爹就是‘金陵会’会主钟不离。”
“‘金陵会’?”孙越陵一愣,道,“是个什么会,江湖帮会?”
李谪凡点头道:“正是,金陵会为南京第一帮会,势力庞大,遍及长江中下游的几个大城,且财力雄厚,连朝廷委派的江宁织造都向他们收购丝织缎匹。钟不离更是卓越不凡的人物,在整个江南一带名声显赫,是朝中大臣的坐中常客。”
孙越陵万万料不到在明代还有江湖帮会,不禁好奇,道:“那钟不离会武功么?”他在书中看到过不少关于江湖高手之类的描述,不知道在古代,是否真有其事。
“江湖传言钟不离是个高手,不过这些江湖之上的传言多是风穴来风夸大其词,未可信也!”李谪凡摇了摇头说道。
孙越陵一笑罢之,这时候,只见台上那名女子已经“朗诵”完毕,又换上来了一个女子,容貌比前面稍微好点,但仍算不上是绝代的风华。
他有点意兴阑珊,便去看那个风流公子钟晏松,只见他已率着那群挑夫停到了评委席的前面,叫那些挑夫把箱子都打了开来,并指挥那些大汉从里面端出了一盘盘切好的甜瓜、水晶葡萄,还有一壶壶的水酒之类放到那些评委的桌上。
从远处看到那些打开箱子里都往外冒着丝丝白气,还有光华闪动,竟然放满了一块块硕大的冰块,难怪方才从身边过去时冷气袭人。
“居然给评委们送冰镇的瓜果和水酒?”他不禁有些诧异,这金陵会倒真是不怕麻烦,用如此好的箱子来铺放冰块,上面还搁着水果及饮品,也不怕路上倾洒了出去。
李谪凡道:“这次‘赏花大会’就是由金陵会出钱举办的,这是金陵会第二次承办此会,去年亦是由他们举办。据说,秦淮河畔第一名楼‘半月楼’其实便是由金陵会暗中主持操控,更巧的是,半月楼的第一名妓杨宛叔便是去年的花魁得主,前年的花魁也是她夺得,已经是蝉联二届。如果今年再次由她夺得的话,那就好比我们科考的连中三元,这对一个青楼妓女来说,将会是莫大的荣耀,不仅身价倍增,更可以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的举动,不就是在贿赂评委。”孙越陵有点激愤,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看那半月楼一定是金陵会开的,这次准备好了再次夺魁,想连中三元。”
“是啊,可是表面上他们跟半月楼没有丝毫关系,谁也拿不到他们把柄。”李谪凡压低声音,道,“那些评委恐怕早就得了金陵会不少好处,好在最后一项的花魁选举,不单单是由评委所能决定的。”
这时候台子上又换了人在演出,表演的节目是吹箫,孙越陵也没有心思细看,问李谪凡道:“花魁选举,为何不单单是由评委决定?”
李谪凡道:“最后三人比试的高低,得由整个嘉宾席的人说了才算。到了最后那天,每个嘉宾席落座的人都会分发到一封荐书,到时候在荐书内写下自己心仪佳丽的名字,然后交了上去,由南京礼部的官员负责统计,按照次数高低来排名。”
孙越陵心想这不就是投票选举么,在他那个时候属于常事,道:“如果金陵会把每个嘉宾席的人都给好处叫他们选杨宛叔的话,还不是一样?以金陵会在江南一带的实力,这样的事应该容易办到吧?”
“这可不一定。”李谪凡说道,“嘉宾席上起码有好几百人,且身份地位各不相同,上至朝廷达官显贵,下至江湖草莽,更有侠客名士、仕子文人,金陵会充其量能买通部分人,想到把所有的人都买通,那可是极难之事。况且,嘉宾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每次晚会的嘉宾不尽相同,都是由礼部之人于当日午间从投过的贺帖之中临时抽选出来的。”
“贺帖,那是什么?”孙越陵道。
李谪凡继续说道:“如果想成为嘉宾席位上的一员,必须先投贺帖到礼部,然后由礼部的人负责从中抽取来决定当晚谁是嘉宾,当然,投贺帖是需要一定的费用的,被选中的人领取嘉宾牌号时更需要大出一笔血,是常人所承受不起的。礼部就好比整个大会的监察部门,正好凭此赚些外快。”
“原来如此。”孙越陵说道,心想古代的官吏也是生财有道,与三百多年后的一样,中国世道真是一成不变,古代将来皆是如此,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第006章 一曲当年动帝王
二人说话间,台上已经轮流换了不少佳丽了,不是弹琴唱曲就是吹箫按笛,听久了也烦了,正感到无聊时,忽然眼前一亮,一位容颜娇美、身如扶柳的女子怀抱一把琵琶来到了台上。
这女子看上去十分妩媚妖娆,她一登台,台下人群立时发出了一片片爆炸似的叫好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那女子浅浅一笑,微微俯身答礼,开口说道:“浊词晦曲有污清听,且听半月楼杨宛叔为君弹奏。”
孙越陵心想这话可说的大有含义,表面上听去似乎在谦逊,其实暗指别人弹词唱曲皆是‘浊词晦曲’,倒要看看这蝉联二届的花魁得主杨宛叔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敢如此藐视群伶。
只见她叮叮咚咚随意弹了几下,一阵清亮的弦音便飘扬了出来,慢拢轻捻,弦音便如小桥流水一般,无有停歇地响了起来,轻逸连绵,仿佛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有宛如雨滴空阶到天明。
孙越陵为之一讶,没想到此女弹奏的果然是十分悦耳舒心,虽然他并不怎么大懂音律,但仍为这样飘逸缠绵的声音所吸引,耳中只听得杨宛叔开口唱了起来。
一听之下,他只觉得有一股缠绵悱恻、幽怨痴迷的情绪充盈其间,仿佛有闺中女子苦侯丈夫不归,徒自憔悴神伤一般,不禁让人对唱曲之人十分怜惜呵爱,生怕冷落了佳人。
这时候,弦音一转,仿佛跃上了九宵之上,浮游于天地之间,空灵韵致,洒然脱俗,似乎把人带到了绝壁高仞,独看月明星稀;又仿若置身百花丛中,醉闻兰麝清香。
她口中唱词,也蓦地一转,道:“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黄菊绕东篱。正清樽斟泼醅,有白衣劝酒杯。官品极,到底成何济?归,学取渊明醉。”
这一句孙越陵可听懂了不少,“官品极,到底成何济?归,学取渊明醉”不就是说当了再大的官有能怎么样,还不如归去田园,学陶渊明隐居,过着与世无争,夫妻共洽的生活。
这可是唱到了很多文人仕子的心里面去了,官场诡谲多变,放马南山、弄舟赏月那可是多少人羡慕而难求的理想生活。
“好一个学取渊明醉。”李谪凡一阵激动,竟然脱口而出。
杨宛叔唱毕此曲,双手一阵挑抹,一阵疾如弓弦的声音连续响起,往上拔高,打了几个转折,又往上拔高,声音愈来愈密,愈来愈急,终于一阵抖颤,弦音至此消没无声,再也没有声息。
四下里静寂无声,惟有清风吹拂,树影婆娑,秋月在天。
人群沉默半晌,孙越陵只见那金陵会的钟晏松大叫了一声“好”,双臂一振,带头鼓起掌来。台下立刻变的掌声雷鸣,连绵不断,杨宛叔在众人的鼓掌声中,施礼退下。
孙越陵听罢此曲,只觉得浑身舒泰放松,仿佛在月光中沐浴了一回似的,清爽到骨头里面,心中想这杨宛叔果然是名不虚传,够得上“一曲当年动帝王”,不愧为蝉联两届的花魁得主,照这样下去,看来今年的花魁也是非次姝莫属。
如此之曲,如此之音,如此之韵,恐怕是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之后又有数女轮番上台表演,只是听了杨宛叔那曲后,所有的音律仿佛为之失色,再也提不起兴趣来,听得趣味索然,向李谪凡说道:“为何没看到咱们天香院的美人出场?”
“不是已经表演过了么?”李谪凡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的心思哪去了,前面吹箫的那个就是啊。”
孙越陵一想,似乎是有个吹箫的表演过了,只是当时他光顾着和李谪凡说话去了,倒没有十分留意,那女子长的也不甚出色,无怪自己会忽视了过去,道:“咱们天香院好歹也是秦淮河边一大名院啊,与文德桥下的半月楼不分伯仲,为何出场的美人竟然如此不堪?”
李谪凡道:“这一点我也是十分不解,搞不懂为何天香院派出的美人总是比半月楼的差了不以里计,据我所知,天香院以前有一位绝代风华的名妓,可谓是声色甲江南,后来竟然被天香院的老鸨云娘给弄到北京的怡香院去陪那些达官显贵去了,真是让许多人跌破眼镜大感痛心。
“把我们江南的名妓送到北京城里去陪那些当官的?”孙越陵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道,“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样拍马溜须么?天香院规模如此之大,又为南京名楼,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又不靠着那些官老爷吃饭?”
李谪凡苦笑道:“我也是如你所想啊,很多人也是这般想法,并且有人质问过云娘的作为,可惜毫无用处,云娘说那是她自愿的,并非强迫,后来有人到京城里见了那位名妓一问,果然如云娘所说,那位名妓贪恋京城的繁华热闹,已经舍不得离开了。”
孙越陵一时无语,心想贪图富贵荣华,原来名妓也不能免俗。
又过了些时候,月近中天,大多数的歌妓都已经表演完毕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等待登台,不少人已经悄悄退出广场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孙越陵估摸着大概也没有什么精彩节目了,就邀李谪凡一同归去。
李谪凡见天色已晚,道:“也好,反正这一回已经没有什么看头了,三天后再来,那时美人们争夺进前三名的名额,一定会精彩异常。”
二人便跟随着人群往外而去,沿着来路而回,穿过广场来到文德桥上,到了桥中,李谪凡一指桥下流动的秦淮河水,道:“相传唐时李白于十一月十五日到此桥中,俯看桥下流水,看到此桥左右两边各映半边月亮,于是‘文德桥上半边月’便成为秦淮胜景,不知有多少人前来观揽,可惜现在是八月中秋之际,不能睹此美景,实乃人生憾事。”
孙越陵一指前方桥下彩灯高悬的的半月楼,道:“莫非前面半月楼便是因此而名?”
李谪凡点头道:“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