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法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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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狂囚张三

熙宁元年。

登州府狱。

常年不见日月的牢房,潮湿、阴冷,且处处充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一道道由木棍制成的木门将本就不大的牢房,硬生生给隔出二十多间房。

房间内就只有一张用砖头砌成的床,砖床上堆着一种名为“床垫”的枯草,且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一米六个子的人伸直腿,床旁放着一个破烂的小木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故也不知道这木桶到底是洗漱用的,还是撒尿用的。

光住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酷刑。

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

不是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应该住在这里的人。

听得当啷几声响。

牢门打开来,只见两个狱卒入得门来,饶是他们这些经常来这里的人,一进门不免都捂住嘴鼻,用愤怒、鄙夷的目光扫视着里面的每一个囚犯,仿佛是在责怪他们,为什么你们这么不爱干净,亦或者想,你们竟然能够在这里住这么久。

而牢房中的囚犯对此是毫无动静,只有那么零星几个,轻轻瞟了一眼,然后继续昏睡,而不像电视里面演得那样,牢门一开,就有一众囚犯大呼冤枉。

可见他们的觉悟相当高,或者说已经绝望,不会对此有任何期待。

两个狱卒强忍着恶心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前,但见里面坐着一人,因他背靠墙壁,垂首而坐,且蓬头罩面,故看不清其容貌,但其穿着却异于他人,上着圆领灰衣,下着束脚长裤,脚上倒是如他人一样,踏着一双草鞋,且有着许多新鲜的血痂点缀。

与其他人一样,此人对于这两个狱卒到来,也是毫无反应。

只听其中一个狱卒喊道:“张三。”

那犯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虽然脸上有些脏,但仍不掩其俊秀的容貌,瞧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

“你可以出去了。”

边说着,狱卒打开牢门来。

唤作张三的青年脸上并无任何惊喜之色,他只是闭目吐出一口浊气来,缓缓起身来到门外,又稍稍伸展了下双臂,但见其比那两个狱卒皆高出大半头来,突然他一挑剑眉,冲着那两个狱卒质问道:“就这?”

那两个狱卒被问的是一脸蒙圈,不由得相视一眼,其中一个略带疑惑:“不然呢?”

另一个狱卒可是没有那么好说话,见此囚神色嚣张,当即训斥道:“你还想咋地?”

张三突然呵呵一笑:“二位差哥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说多谢知州还我清白,也多谢二位这些天来的照顾。”

“这还差不多。”

两个狱卒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张三突然又问道:“对了,二位差哥,那府衙的大门该往哪边走?”

“你问这个作甚?”一个狱卒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张三语气真挚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知州他老人家公务繁忙,自不便亲自接受我的感谢,故此我想去大门那边行上一礼,以表心意。”

两个狱卒听罢,也觉得合情合理,怎么说也确实是他们知州帮助这张三洗清冤屈的,于是便将府衙大门的方向告知张三。

出得狱门,此时虽已是秋初之时,但悬在空中的太阳,仍如那酷暑烈日,猛烈的阳光令张三一时睁不开眼来,只觉眼前一片光晕,险些都昏倒过去。

那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搀着他,然后强行将他带到府狱的大门前,伸手就将张三推出门外,便将大门合上。

只要不是在这里晕倒,那就跟他们没有关系。

说人话,就是死远一点。

本就晕眩的张三,被这么一推,差点跌倒,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站稳身子,躬身喘得好几口气,才缓缓直起身来,只见他猛地抬起来头,方才那和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悲愤。

他不顾刺眼的阳光,怒睁双目,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就连这太阳也要折磨我,真是欺人太甚。”

原来他不叫张三,真名唤作张斐,同时他也不是这北宋人,而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一个实习律师。

还记得那日下午,他下乡办公,在返回的途中,不幸遇到山洪,他连车带人一块被卷走,在车中搏命半响,虽从车中逃出来,但仍抵不过那汹涌洪流,他渐觉身子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可是等到他再浮出水面时,他竟然偎依在一名少女的怀中。

那女子救他上岸,便匆匆离去。

恍惚间,他瞧那女子是古装打扮,只觉非常好奇,但也没有细想。

大半天过后,他才从溺水中恢复过来,从身上摸索了一番,发现身上空无一物,手机什么的,全都遗留在车里,就连那双新买的球鞋都不见了,正打算找人借个电话,突然面前出现几个古代衙差打扮的汉子将给他擒住。

张斐人都傻了,这些人是哪来的疯子,他拼命的反抗,还放出狠话,让他们赶紧回家等法院的传票,结果就被揍得酸水都给吐了出来,还被五花大绑起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说的话,他也听不太懂,路上所遇之人,纷纷是避而远之,且这些路人也全都是古装打扮。

而当他看到那古代的城门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

然而,更魔幻的还在后面,他似乎卷入一场命案。

但是由于语言有所差异,导致双方交流起来,是异常困难,他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在他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前,就被扔入了大牢。

还是在牢中与其他犯人交流时,这才渐渐学会这里的话,也终于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穿越到北宋熙宁年间。

而那日救他上来的女子,名叫阿云,乃是登州蓬莱县人,一年前母亲去世,其族叔便将她许配给隔壁村一个名叫韦阿大的农夫。

此人据说是奇丑无比,且远近闻名,而阿云据说又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同样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女。

阿云自然是不愿意,但这可是封建社会,婚姻大事可容不得女子做主,多半女子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再丑的人看多了也就不丑,再帅的人,天天看,也就那样。

刚烈一点的女子,也就是自寻短见。

但这位阿云可不一般,她当日趁着夜色,带刀潜入隔壁村,刺杀正在田边守夜的韦阿大,可她到底是一名弱女子,挥了十余刀,结果无一命中要害,只是砍断韦阿大一根手指。

但由于害怕,且又见韦阿大满身是血,阿云自以为杀死了韦阿大,便匆匆离去,而在回家的路上,刚好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溺水的张斐,故将张斐救下。

恰好有一个经过的柴夫看到阿云与张斐搂抱在一起,故此官府在追寻阿云杀人动机的时候,就怀疑阿云与张斐通奸,二人合谋谋杀韦阿大。

更要命的是,当时张斐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无法解释,直接就被关押起来。

这一关可就是三月之久啊。

面对这无妄之灾,张斐是一度绝望。

在封建时代下狱,十有八九都出不来,不过他在懂得一些这里的语言之后,便立刻做出解释,期间由于他还不懂“斐”字的读音,故自报张三。

好在这知州也不糊涂,如今那阿云已经认罪伏法,又经过再三调查,终于断定阿云交代都是事实,而张斐并非是她得奸夫。

至于张斐胡编的那一套来历说明,由于宋朝商业繁荣,来往商人颇多,并且隐匿户籍之事,比比皆是,官府倒是没有怎么仔细去调查,因为可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工作。

关键这跟此案没有丝毫关系。

故今日将张斐给了放出来。

可是,对于张斐而言,这忍一时越想越亏啊!

退一步是越想越气啊!

满腔的怒火和憋屈,仿佛要炸开他的胸膛,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地方。

出得府狱,他便绕道来到官府大门前,望着庄重的府衙大门,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直奔大门而去。

可毕竟这里一州府衙,而不是小县城的县衙,门口时刻有着衙差站岗,突然见一个蓬头乌面的男子冲了过来,立刻上前将其拦住。

其中一名衙差厉声喝止道:“站住!此乃官府重地,不得擅入。”

张斐脸上戾气一敛,但又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来告状的。”

说着,他便掏出一封在牢中就已经写好的血书递上。

他以前是专门研究过古代司法,也翻阅了大量书籍,大部分的繁体字,他还是会写的。

“告状?”

守卫二人显得有些诧异,但见那又是一封血书,也不敢怠慢,其中一人便让张斐在此稍等,另一人立刻转身入得大门。

过得半响,但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出得门来。

此人名叫刘海,乃是府中慕客,专门负责审查、传递状纸。

“何人告状?”

“是我。”

张斐立刻答道。

刘海定睛一瞧,只觉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怀着好奇,他接过状纸先看落款,顿时恍然大悟,抬头望着张斐道:“是你?”

张斐颔首微笑道:“是我。”

刘海眉头一沉,又看向状纸,片刻之后,面露骇然之色,当即就命门口衙差先将张斐拿下,自己则是急匆匆往里面跑去。

门前的衙差,虽然已经将张斐擒住,但心里也很好奇,他们在府衙做事多年,这情况可还是头一回见到。

人家是来告状的,为何要将他拿下?

难道又是一桩惊天大案?

其中一个衙差终于按奈不住好奇,向张斐问道:“小哥,你这告得是何人,又是为何事?”

张斐回答道:“我状告之人名叫许遵。”

许遵?

挺耳熟的呀!

忽然间,其中一个衙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指着张斐道:“大胆刁民,竟敢状告我们知州。”

原来这许遵不是别人,正是登州知州。

由于这古代的制度并不是那么完善,导致这官府其实是非常个性化的,官府的形象,以及官府内部人员的办事风格和效率,多半都是取决于这官府的老大。

而从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官府的主人,绝对是一名勤政严明的官员。

不然的话,就张斐那形象,那态度,可能都等不到他掏出那状纸,就会被驱赶走了,更别说那衙差还是第一时间就找来那刘海,接收状纸。

要知道如今的官府,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为皇帝服务的,对百姓更多是统治,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登州知州许遵一向公正严明,清廉刚直,且非常勤政,他本已在大理寺任职,是属京官来的,前年才被派遣到登州出任知州事。

因为唐朝乱于地方节度使,故此北宋非常在意对地方的统治。

什么知州、知县,都是意为“暂时主管”,再过一年,就得回京赴任,这么安排,地方上就没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等于就是变向加强中央集权。

刚刚批完释放张三公文的许遵,并未给自己放一个小假,此时他正坐在桌前,认真审阅阿云案件的供词。

而站在他身边的主簿徐元,却是满脸担忧之色。

就案情来看,此案不过是非常简单的谋杀案件,那阿云从行凶到伏法认罪,还不到一日,故此蓬莱县的县尉很快就结案了。

但是到如今却拖了好几个月。

原来是因为此案涉及人命,且判得是恶逆之罪,属十恶之四,一般是指谋杀至亲之人,谋杀亲夫自然是在其列。

按律得处以斩刑,蓬莱县并没有最终判决权,因为根据大宋法制,这是要交给大理寺、刑部、审刑院一一复审之后,才会给出最终的判决。

大理寺、刑部一看此案,也没有任何疑点,直接就批准了。

可是等到此案判决落到许遵手里时,许遵却认为这判决不公。

因为一年前,阿云的母亲去世了,也就是说阿云还在守孝期间,那么依大宋律法,守孝期间,是不得成婚。

许遵便以此为由,向大理寺、刑部提出抗辩。

第一次大理寺没有理会,继续维持原判。

虽说有此律法,但在民间自有礼法在,在民间,守丧期间,只是说不举办婚礼,但是许婚、纳征(下聘),都是可以的。

根据律法而言,只要男方已经纳征,二人就属于夫妻关系。

许遵再度提出抗辩,他这回连大理寺、刑部一块批判,我们身为官员,应该遵从律法,而不应该遵从民间那不成文的规定,律法明明就是这么规定的,你们身为执法人员,却要知法犯法。

这回大理寺、刑部终于放弃恶逆之罪,判阿云谋杀已伤之罪,按律绞刑。

可是许遵只是批示释放张斐的公文,但并没有通过大理寺的最终判决,他显然对此还是有疑虑的。

一直跟着他的主簿徐元都觉得许遵有些过分,于是规劝道:“如今大理寺已经退得一步,知州何不见好就收。”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道:“大理寺的此番判决虽未再提及十恶之罪,但仍然判阿云谋杀已伤,以绞刑论处,这还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徐元觉得好笑,道:“可此罪名毫无问题,阿云有谋杀之心,只是未成,当属谋杀已伤。”

许遵笑问道:“当初我与你论十恶之罪时,你是如何说得?”

徐元沉吟少许,道:“下官当时是说,虽律法不允守丧期间婚嫁,但民间亦有礼制可循,只是不举办婚礼,但是不反对许婚、纳征,韦家已经纳征,二人应属夫妻关系,故阿云谋杀韦阿大,属谋杀亲夫,乃十恶之罪。”

许遵道:“是呀!当时你说不可能免除十恶之罪,可如今大理寺却未再提及十恶之罪,这不是大理寺的忍让,而是大理寺也知道此判决无法令人信服,故才改判谋杀已伤。这话说回来,如果当时我不上诉,这岂不是成了一桩冤案。”

徐元一阵无语,这十恶之罪和谋杀已伤,横竖都是死,区别就在于谋杀亲夫,要判斩刑,而谋杀已伤,判的是绞刑。

区别很大吗?

很冤吗?

他估计大理寺方面肯定也是懒得跟许遵扯皮,毕竟这厮是惯犯,故此才退得一步。

许遵瞧了眼徐元,见他还是不服,于是语重心长道:“你要切记一点,律法可置人于死地,亦可让人活命。然而,这人命一旦没了,就再也无可挽回,故此我们审案,一定要想方设法给予犯人活命的机会,如此才能够尽量避免冤假错案。”

徐元无奈地瞧了眼上司,显然,他并不接受许遵的想法。

正当这时,那专门递送状纸的慕客刘海突然出现门前。

“启禀知州,方才有人闯衙门告状。”

他是用“闯”来形容,可见他是很不爽那张三,因为闯衙门就已经是犯法了,可以给予杖刑惩罚,以示警戒。

但是许遵却认为,这都闯衙门告状了,那定不是小案,立刻问道:“可有状纸?”

“有。但是.....!”

刘海稍显迟疑。

许遵立刻问道:“但是什么?”

刘海道:“但是...但是...!”

许遵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耐烦道:“你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不敢多言,赶紧将状纸呈上。

许遵接过来,看到一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感情这是来告我的呀,心中更是好奇,直接便看向那落款处,当即惊讶道:“是他?”

徐元见许遵神色怪异,好奇道:“是何人告状?”

许遵苦笑道:“就是那刚刚释放的张三。”

“张三?”

徐元诧异道:“难道此案还有隐情?”

许遵笑道:“倒不是因为此案,不,与此案也有点关系。”

徐元听得不是很明白,又问道:“不知他状告何人?”

许遵哭笑不得道:“就是本官。”

“......!”

这可真是稀罕,许遵都有些兴奋,这一辈子就没有被人告过。

期待感立刻拉满。

一刻钟后......。

张斐被押到公堂之上,没有期待的“威...武...”,也没有说衙差列队杵棍。

那许遵更是连官服都没有穿,只是身着常服坐在公堂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主簿徐元,一个负责记录的刀笔吏,以及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差。

砰!

“堂下何人?”

许遵一拍惊堂木,喝道。

虽没有穿官服,但气势不减分毫。

然而,张斐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许遵当即喝道:“大胆张三,竟敢诬蔑本官。”

张斐回答道:“登州百姓人人皆知,知州明察秋毫,清廉刚直,小民又怎敢诬蔑知州。”

这好话丑话都让你说了,那你到底想干嘛。许遵见张三这么怂,一时不太好发作,索性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本官是如何鱼肉百姓,若有半句虚言,本官是绝不轻饶。”

张斐当即问道:“敢问知州,如今可否证明小民确实与阿云一案无关,乃是清白之身。”

许遵道:“若非如此,你又岂能站在这里,关于此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你与此案的确是毫无关系。”

张斐道:“就是说小民平白无故坐了三个月的牢。”

哦,原来他是为此而来。许遵神色反倒是缓和了几分,道:“那也怨不得本官,谁让你当日是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再加上有证人亲眼见到你与阿云搂搂抱抱,难道本官就不应怀疑吗?”

张斐点头道:“就小民当时的状态,知州怀疑小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那到底只是知州的怀疑,当时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民参与此案,且阿云也未提及小民,基于此,小民确确实实平白无故坐了三个月的牢,不但精神、肉体受到折磨,而且还失去了三个月生计,其中损失,对于小民而言,那是不可估量的。”

主簿徐元觉得这小子有些不开眼,怫然不悦道:“我们也不过是依法办事,并无错失,而且你自己也有不小的责任,怨不得人啊。”

这其实涉及到一个非常关键的律法思想问题,就是有罪推定和无罪推定,在千年之后,律法都是建立在无罪推定上,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那就是无罪的。

但如今是有罪推定,只有一个“罪疑惟轻”的理论,就是说如果有疑点,就要从轻发落,而不是疑点利益完全归于被告,故此收押张斐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但凡不糊涂的官员,都会这么干。

因为就现实而言,官府也没有那个财力物力去支持无罪推定。

你若不收押,万一嫌犯跑路了怎么办,大宋又没有天眼系统,上哪去找。

张斐点头道:“主簿说的是,但假设知州是有意要整小民,要让小民坐上几个月的牢,这结果和过程会有任何改变吗?答案是不会。知州虽无鱼肉百姓之意,但百姓却受这鱼肉之苦,小民认为此胜过有意为之,因为这并不违法,无从监管。”

许遵听完之后,眉头一皱,脸上并未恼怒之色,反而认真思索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张三说得很有道理,这无意可要比有意更为可怕。

若有意害人,朝廷可是有问责机制的,百姓亦可上诉,但若无意为之,那就无法可管,这很可怕啊!

过得片刻,许遵突然问道:“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张斐道:“小民认为至少官府得给予小民一定的赔偿。”

徐元立刻道:“岂有此理,你以为官府是开善堂的吗?”

张斐摇头道:“官府不是善堂,但对于我们百姓而言,却是那公正之堂,小民无故遭受三个月的牢狱之灾,损失惨重,索要赔偿,合情合理。”

许遵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可不是解决之法啊。

以后遇到这种事,又该怎么操作,官府明明是依法办事,却天天要给予赔偿,这不可能呀。

那徐元却有些恼怒,你还没完没了,正欲呵斥时,许遵突然道:“本官秉公执法,并无任何过错,故不会给予你任何赔偿,不过对于你遭遇,本官也非常清楚,你心中有所不平,亦是人之常情,本官也不会追究这纸罪状的罪名。”

“多谢知州宽恕。”张斐怂得真是如水银泻地一般,干净利落。

许遵神情一滞,这方才还言之凿凿的张三,竟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未等他回过神来,张斐突然话锋一转又道:“除此之外,小民还有一事申诉。”

好奇道:“何事?”

张斐道:“答谢阿云姑娘的救命之恩。”

许遵稍稍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道:“你想让本官帮你转告?”

他当然知道阿云对这张三有救命之恩。

张斐摇头道:“小民岂敢劳烦知州,而且...而且这救命之恩,又岂能言谢。”

许遵问道:“那你打算如何答谢?”

张斐道:“小民认为阿云不应该被判谋杀之罪,而因判伤人之罪。”

徐元听得震惊不已。

这摆明就是谋杀,何来的伤人啊!

不懂法你就别瞎说啊!

许遵却是精神来了,问道:“你此话怎讲?”

张斐道:“小民在被审过程中,得知阿云在被缉拿之后,就立刻认罪,不知是否?”

许遵点头道:“是有此事。”

张斐道:“小民若没有记错的话,在真宗皇帝时期,曾因有犯人喊冤,指责衙役严刑逼供,导致冤假错案,故真宗皇帝收回衙役的司法审讯权力,只有刑侦审讯。”

恁地专业?许遵不禁对张斐另眼相看,点头道:“你说得很对,衙役并没有司法审讯的权力。”

这其实跟后世差不多,警察问供,属刑侦审讯,法院的审问,才叫做司法审讯。

张斐立刻道:“阿云是在衙役缉拿之后,便立刻认罪,当时可还未经司法审讯,只是普通询问,也就说,可以以自首论处。”

自首不是指一定得自己跑去衙门认罪,才算是自首。

在北宋未经司法审讯,便主动招供,也可属自首情节,这也是鼓励大家自首,避免消耗官府的人力物力。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言之有理。”

张斐立刻道:“而在自首律例中,又有一条,免所因之罪。”

许遵、徐元同时念道:“免所因之罪?”

二人都一时都未想起来,徐元想找书来看看,但觉得这很没面子,自己堂堂主簿,竟然被一个刚刚出狱的囚犯指点。

但是许遵就顾不得那么多,当即命刘海取来《宋刑统》,翻阅一番,果真是有这么一条。

但是这一条并不是具体列出来,只是包含在自首条例的解释。

故此就连主簿徐元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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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寻访

说来也真是可笑,张斐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三月有余,但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仍旧非常陌生。

因为他到来这里才半天,就被衙差给捉住了,然后就一直住在牢里,不见天日。

刚刚出狱的他,并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不过这里的商业之繁荣倒是令他有些惊讶,什么酒肆、茶楼,随处可见,街道两边的商品,是满目琳琅。

这大多数封建王朝,都是采取集市制度,临街是不能随便做买卖的,但是宋朝就是特殊一点,买卖是随便做,而且还不宵禁。

这倒是给予张斐极大的方便,他先是就近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馆落脚。

洗了个澡,换上许遵赠与他的旧衣服,但由于其头发不长也不短,他也不知道如何打理,于是又花钱从店主那里找来一个巧手女婢来帮他处理。

“啧...看来那老头的眼力,全都用在审案上面了,至于这量体裁衣,可真是不敢恭维啊!”

张斐站在铜镜面前,使劲的拉了拉衣襟,但还是显得有些短,是颇为不满地摇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以前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镜中的自己,十分消瘦,脸颊泛青,双目凹陷,仿佛重疾在身一般。

一时间,只觉万分伤感。

忽然,张斐从镜中见那身后女婢正含羞偷偷打量着他,不禁一笑,转过身去,取出十文钱,递给那女婢,道:“赏你的。”

那女婢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斐。

许遵共借给他两贯钱,省着一点用,过上一个月,那还是不成问题的,毕竟这登州的消费跟汴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不过如他这种过法,只怕撑不了太久。

张斐见那女婢呆若木鸡,不禁问道:“嫌少么?”

那女婢小脑袋直摇。

张斐道:“那就拿着呗。”

那女婢这才从张斐手中接过铜钱来,又是弯腰点头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张斐嘶哑地笑道:“是我要谢谢你,是你帮我找回了一点点自信,这对于现在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说话时,他摸了下头上的头巾,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出得门去,留下一脸呆萌的女婢。

.....

来到旅馆的大堂,张斐直接叫了四盘荤菜,四个大馒头,然后风卷残云般地将整个桌面都一扫而尽,这令一旁的酒保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想不到这个模样青秀的男子,干饭能力竟然比那些干苦力的大汉还要猛。

真是人不可貌相,胃不可斗量啊!

“唔?”

一杯茶水落肚,张斐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赶忙一手捂嘴,强行咽了下去,只觉扁桃体以下全都是食物。

没有办法,他牢中成天都是吃一些清汤寡水,剩饭馊菜,肚子里面是空荡荡,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过得好一会儿,他才晃了过来。

正巧这时一个酒保过来收拾碗筷,他问道:“酒保,你可知道那韦家村该如何走?”

“知道!”那酒保点点头,又道:“往西门出城,再行三十里左右,便到了韦家村。”

“三十里?”

张斐望了眼门外,心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明日再去吧!

饭饱之后,他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这一睡可真是昏天暗地。

往日种种,今日种种,在梦中是来回闪现,被噩梦惊醒的他,却又犹如在梦中。

浑浑噩噩,也不知是醒是睡,更不知自己是在宋朝,还是在后世。

等到第二日起来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无法前往韦家村,只能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去休息。

第三日他倒是早早起来,但是刚走到西门,还未出城,他就是气喘吁吁,仿佛一阵风都能够将他吹倒,如今可没有的士,上哪都是一双腿,无奈之下,只能返回旅店。

直到第七日,张斐才感觉身体恢复不少,而且他觉得此案不能再拖下去。

这日清晨,整理一番后,便出得旅馆,他在街边卖得几个大包子,灌上一壶茶水,便往韦家村行去。

行得大半日,张斐终于来到一个山坡上,只见他盘腿坐在山坡上,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如此身体怎能打赢这一场官司。

休息了好一会儿,渐渐缓过来的张斐望着坡下那个拥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道:“这应该就是韦家村了。”

下得坡去,来到村前,正好遇见一个扛着出头走向田边的汉子,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才出门耕地。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即过,他赶紧上前,面带微笑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便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张斐尴尬挠了下额头,心想,这宋朝的村庄都这么排外吗?

这出师不利,令他感到有些害怕,他不禁心想,贸然进去,会不会挨揍,在门前踌躇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往里面走去。

如今大多数人都在田里忙活,村里只闻犬吠鸡鸣之声,鲜有说话声。

“哎呀!”

张斐突然一拍脑门,我也真是糊涂,如今大家都在农耕,我在这里找什么。

他刚转身,准备去农田那边看看,忽闻一阵哭声。

而且是男人的哭声。

张斐稍稍皱眉,四处张望,突然,他目光锁定到一个小农院,他小心张望着走了过去,来院外往里面瞧了会,可是却瞧不见屋里的情况。

他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悄悄推开木栅门,来到屋门外,往里面一瞧,只见一个大汉躺在床上哭泣。

不得不说,此汉子长得可真是奇丑无比。

宽鼻阔嘴,如月球表面的脸庞,坑坑洼洼,下雨天估计就能够蓄水,地中海的发型就不说了,前额还长着一个紫色的大瘤子,宛如人形独角兽。

这人着实...嗯,太那个什么了。张斐突然看向这汉子的右手,见其小拇指上缠着白布,当即面色一喜,可正当这时,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叱喝,“你这贼人好生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窃。”

张斐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方才在村外遇见的那个汉子,说话时,那人已经冲入院中。

此时,屋内的丑男也惊醒过来,立刻下得床来,操起锄头冲出屋外,鼓着凹目,瞪着张斐,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般,再加上他那尊容,着实恐怖。

“二位大哥莫要误会,我是来帮你们的。”

张斐一边往角落退去,一边慌张地挥舞双手。

那丑男似乎聋了一般,兀自鼓着眼,瞪着张斐,另一个汉子停下脚步来,下意识问道:“帮俺们的?”

“是的!是的!”

张斐直点头道:“我叫张三,是受阿云所托,前来帮助你们的。”

“阿云?”

那丑男闻此名字,狰狞的面目变得扭曲起来,又是痛苦,又是惧怕。

他身边那个汉子却是怒不可遏道:“那个恶毒的婆娘险些杀了俺大哥,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丑男不是别人,正是阿云一案的男主角韦阿大,另一个汉子则是其弟韦阿二。

张斐立刻道:“正是因为如此,她自知罪孽深重,才拜托我前来补偿你们。”

“如何补偿?难道你能够将俺大哥的断指接回去么。”说着,那汉子眼中已是饱含热泪。

张斐摇摇头,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这我倒是做不到。”

说着,他又立刻道:“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整件案子中,唯有你大哥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阿云她是罪有应得,但是她纵使一死,也难以弥补他给你大哥造成的伤害,如今你大哥下田干活都成困难,未来又该怎么办?”

韦阿大闻言,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一片黑暗,一时间悲从心来,扔掉锄头,蹲下身去,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韦阿二见到大哥如此痛苦,也是情难自禁,他横袖抹去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又向张斐问道:“你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帮她?”

张斐迟疑了下,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韦阿二哼道:“那恶婆娘也会救人?”说着,他瞧了眼张斐的脸,又讽刺道:“她定是瞧你生得俊俏,才救得了你。”

“过奖!”张斐微微一笑,又道:“但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讨论我的私事,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

韦阿二审视张斐一番,问道:“你打算如何帮助俺们。”

张斐道:“我尽量让你大哥下半生无忧。”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最好还能够娶得一个媳妇。”

哭声稍减,但韦阿大仍没有抬起头来。

韦阿二瞥了眼大哥,又向张斐问道:“当真?”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首先,你们得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韦阿二质疑道:“那恶婆娘没有跟你说么。”

张斐道:“有些事她也不知晓,比如说,你们是如何与他们家谈成这门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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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告状专业户

韦阿二见张斐一副书生打扮,眉清目秀,面容和善,看上去真的没有恶意,关键他们兄弟两也没有什么可图的,于是稍稍放下戒心,请张斐去到屋里坐下。

那韦阿大似乎没有缓过来,也可能是有些怕生,并没有随着进屋,而是坐在院子里面,但眼神时不时就往屋里瞟去。

“十亩田地?”

张斐疑惑道:“你说他们家只需要你家的十亩田地,便愿意将阿云许配给你大哥?”

韦阿二点头道:“是的。”

张斐皱眉道:“我听闻阿云可是附近有名的美女,如果只要十亩田地的话,我相信附近很多人都会愿意,甚至愿意拿出更多的田地。”

韦阿二道:“张三哥,你有所不知,俺家的那十亩田地,刚好将他们家的田地隔成两半,而且还占着水渠源头,如果他们家能够得到俺家这十亩田地,便能新开一条水渠,可灌溉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所以他们家很早就想花钱买下俺家的这十亩田地,不过那十亩田可是俺家祖传下来的,俺们兄弟一直都没有答应,直到...直到他们家提出这门婚事,俺们才答应下来,可是哪里想得到,竟引得这场大祸。”

“原来如此。”

张斐若有所思,又问道:“他们家就没有说些别的吗?比如说,阿云是否愿意嫁给你大哥。”

韦阿二想了想,道:“这倒是没说,婚姻大事,不都是要遵从父母之命么,阿云父母皆已经去世,这叔父为大,他说的话,当然能够作数。”

张斐皱了下眉头,道:“那他们有没有形容过阿云的为人,以及对于这场婚事的看法?”

韦阿二又想了想,道:“他族叔方大田倒是说了他们家阿云生得俊俏,温柔贤淑,心地善良,至于阿云对这场婚事的看法,真是没说。”

张斐听得眼中一亮,道:“当真?他族叔真的说过这些话。”

韦阿二直点头道:“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其实就算不说,俺们也是知晓的,不然的话,俺们兄弟也是不可能答应的。”

张斐笑问道:“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韦阿二当即摇头。

都已经持凶杀人了,哪来得心地善良。

“这就对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

韦阿二见张斐光问一些这无关紧要的问题,于是好奇道:“你问这些作甚,还有,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张斐微微张嘴,突然道:“你能不能先将你大哥叫进来,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行!”

韦阿二好不容易才将韦阿大叫入屋中。

张斐打量了下韦阿大道:“你的伤似乎都好了?”

韦阿二道:“俺哥命大,除手指外,其余的都是轻伤。”

张斐道:“是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啊?”

韦阿大紧紧捂住衣服。

张斐笑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韦阿二道:“哥,你就脱了衣服让张三哥瞧瞧。”

那韦阿大扭捏了一番,缓缓脱下衣服来,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得。

张斐一阵头疼,搞得什么似得。

一番检查过后,张斐先是让韦阿大穿上衣服,旋即又道:“你们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十亩田地。”

......

韦阿二领着张斐出得村庄,沿着小路往西边行去,而那韦阿大只是默默的跟着他们后面,一直低着头,仿佛羞于见人一般。

张斐瞧在眼里,神色有些动容,暗道,其实他们两个皆是苦命人啊!

行得半响,张斐跟着韦阿二来到一个小山丘上。

韦阿二指着远处的田野道:“你看,那里便是俺家的田地,两边的就都是他们方家村的田地。”

张斐顺着他的手指瞧去,从来没有耕地的他,一眼也看明白了,两边的田地,全凭中间那条蜿蜒的小河灌溉,可巧的是,这条小河是刚刚从韦家田地穿过,完美的避开了方家的两块田地。

如果方家得到这韦家的田地,不但可以将他们家两块田地连成一片,而且还可以直接从中间开一条水渠,惠及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张斐突然问道:“他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道:“你是问他们方家,还是问那恶婆娘家。”

张斐愣了下,道:“阿云家也有田地吗?”

韦阿二立刻道:“他们家如今还有差不多二十亩田地。”

说着,又指着更远处,“你瞧,那棵柳树后面的田地就都是那恶婆娘家的。”

张斐眺目远望,过得一会儿,道:“我听闻阿云的父母皆已经去世,如果她嫁到你们家,那她的田地怎么办?”

韦阿二道:“那自然是归他们方家,他们可不会好心将那二十亩田地当做嫁妆送给俺们家。”

原来是一石二鸟之计。张斐又问道:“那他们方家一共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沉吟少许,道:“他们方家一共三兄弟,如今拥有这附近五百亩田地。”

张斐惊讶道:“那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啊!”

韦阿二撇了下嘴,道:“其实在我们爷爷那一辈,他们家跟我们家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些年他们家是四处嫁女儿,从别的农夫手里换的不少田地,之后又陆陆续续买得一些土地。”

看来还是个惯犯。张斐点点头,思索半响之后,他突然道:“五十亩田地。”

韦阿二楞了楞,问道:“什么五十亩田地?”

张斐道:“补偿你们五十亩田地,你们觉得如何?”

韦阿二人都傻了了。

“五...五十亩?”

“嗯。”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你嫌少的话,我还能够帮你争取更多的赔偿,但不一定能够得到比这还要多。”

韦阿二直摇头道:“不少了,不少了,你...你真的能够帮俺们争取到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吗?”

五十亩田地,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农夫,那是不可想象的,那是可以多养活几口人啊!

张斐点了下头。

忽闻后面传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浑家呢?”

张斐回头一看,只见韦阿大脑袋一缩,当即哈哈笑道:“你都有五十亩田地,还怕找不到浑家吗?”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张斐一直与韦氏兄弟保持联系,且暗中调查与此案有关的一些人等。

同时,他也在加紧恢复自己的身体,其实之前他的身体情况,是根本无法支撑他打下一场完整的官司,没有落下重病,就已经是万幸。

这日,傍晚时分,刘海来到衙门前,伸展了下双臂,朝着左右衙差问道:“今日可有人告状?”

那两个衙差摇摇头。

刘海轻轻松得一口气,无惊无险又是一日,旋即又叮嘱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话音未落就听得有人喊道:“刘幕客,刘慕客。”

刘海听得声音有些耳熟,寻声望去,见得来人,当即惊呼道:“张三?”

来人正是张斐。

张斐快步来到门前,喘着气道:“刘慕客,你们还没有放衙吧?”

刘海纳闷道:“你又来作甚?”

张斐呵呵道:“来这还能作甚,当然是来告状的呀。”

说着,便将状纸递上。

刘海瞅着张斐手中的状纸,嘴角一个劲的抽搐,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张斐只怕已经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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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珥笔之人

我们到底放出一个怎样的怪物啊!

刘海在官府做事,已有二十余年,通常罪犯出狱,那都是尽可能地远离官府,真是有多远,就离多远,内心是充满着恐惧,哪像这厮,隔两三天就来一趟,上市集可也没有这么勤快呀!

“告状?又告状?”

终于忍不住的刘海,是冲着张斐恶狠狠地咆哮道:“你当这官府是你家开的呀?成天就跑来告状,我说你是不是活腻呢。”

张斐放下遮挡唾沫的袍袖,是心平气和道:“还请刘慕客多多见谅,其实小民哪里想来打扰刘慕客,只不过此地是唯一能够为百姓伸冤的地方,小民...小民实在是找不到他处,总...总不能让小民上京告御状吧!”

“你...!”

刘海怒睁双目,死死盯着张斐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越级告状可是官府最不能容忍得呀!

更别说告御状。

“不不不!”

张斐连连摇头道:“小民只是说说,小民哪里敢啊!”

刘海喘着粗气,过得半响,他突然一把夺过状纸来,双目一瞪,嚷嚷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难不成你还想今日开堂。”

“啊?哦哦哦!”

张斐拱手道:“小民告退,小民告退。”

他一看天色也不早了,而且这回他是正儿八经来告状,今天怎么也不可能开审,于是就离开了。

刘海是非常不愿意搭理张三,但是他也知道老大的脾性,这要隐瞒的话,饭碗肯定丢了,于是他硬着披头来到后堂,“启禀知州,方才那张三又来告状了。”

徐元听到“张三”,就气不打一处来,郁闷道:“当初真不应该将那厮放出来。”

他是坚决反对引用免所因之罪来帮阿云减免死刑,他认为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但许遵却一意孤行,已经以此理驳回大理寺的判决。

这罪魁祸首就是张三啊!

许遵微微瞧了眼徐元,倒也没有责怪他,又向刘海问道:“他又来告谁的状?”

刘海道:“这回他是受韦家兄弟托付,状告那方大田伤人。”

许遵错愕道:“伤人?方大田何时伤人呢?”

刘海道:“说得还是阿云谋杀一案。”

徐元立刻道:“关于此案,我们已经查得非常清楚,方大田并未指使阿云,方家上下对此都是毫不知情。”

许遵轻咳一声道:“先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立刻将状纸呈上。

许遵看罢,问道:“他人在何处?”

刘海讪讪道:“回禀知州,属下见天色不早了,于是让他回去等候消息。”

许遵本想立刻召见张斐,可见属下都不爽那小子,怎么也得顾忌一下下属的情绪,于是道:“这小子也真是不安生,先放着吧。”

......

不过许遵也只是稍稍顾忌一下,在审视过状纸后,便在第二日决定,三日之后开堂审理此案,且允许张斐过堂为韦阿大辩护。

让人上堂为犯人辩护,这在宋朝虽说不是很常见,但也不是说很稀罕,还真不是许遵专门为张斐开后门。

由于宋朝不抑制土地兼并,同时又不重农抑商,这民间经济交流比任何朝代都要繁荣,这也直接导致纠纷增多。

而百姓又没有律法知识,肯定是需要专业人士帮助,“讼师”是应需而生。

史书上有着明确记载的,“讼学”这个专业就是诞生于这北宋时期。

不过如今这种人不叫讼师,而是被唤作“珥笔之人”,这么叫是因为这些人喜欢将笔插在帽子上,亦或者唤作“佣笔之人”或者“茶食人”。

“珥笔之人”与“佣笔之人”有着些许不同,虽然二人都写状纸的,但是“珥笔之人”还可以过堂进行一定的辩护,“佣笔之人”就只是帮人写状纸。

“茶食人”有别与前两者,茶食人只写状纸,但他们必须要保证状纸的真实性,否则的话,要承担一定法律责任的。

当然,这话又说回来,是否允许珥笔之人过堂辩护,还是完全取决于老爷们,这不是必走的流程。

至于说开堂审理,这也是许遵个人的一个习惯,因为他希望能够借此,让百姓懂得更多律法知识。

......

明日便是开堂之日,受到传召的韦阿大兄弟两今日入城来,张斐将其兄弟接到自己的旅舍将就一晚。

他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张三老弟,俺...俺现在已经没事了,犯不着包...包成这样。”

韦阿大瞧了眼正在帮自己包扎的弟弟,自己的右手都快包扎成了一个粽子,觉得这太夸张了,于是向张斐言道。

张斐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明日你在堂中活蹦乱跳,生龙活虎,那谁还会同情你?此番包扎,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你索要赔偿,那是理所当然的,故此,这是很有必要的。”

韦阿二觉得张斐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道:“大哥,你就听张三哥的,他不会害咱们的。”

韦阿大木讷地点点头,但是脸上还是充满着忐忑。

张斐笑道:“你别害怕,你是此案唯一的受害人,你的一切要求,那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明日一切都交给我。”

韦阿大点点头道:“俺...俺知道了,俺不害怕。”

话虽如此,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斐对此也很无奈,毕竟他们这些小民,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跟官府打交道,难免会感到害怕。

翌日一早,张斐早早便与韦氏兄弟出得房门。

此时正有不少人在楼下吃早点,而当他们三人下得楼来时,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诧异地望着张斐。

原来入乡随俗的张斐,专门买了一顶帽子,然后将一支短笔插在帽子上,说实在的,他还真的是非常喜欢这个造型,很对其胃口。

英俊之中,带着一丝丝潇洒和不羁。

简直是酷毙了。

而在登州,这种珥笔之人可不是很多见,这旅舍的客人们,猛然发现,原来我们这里还住着一个珥笔之人,难免感到有些惊讶。

张斐只是冲着大家微微一笑,然后便带着韦氏兄弟离开了,他昨夜就让店主早点将早餐送到他房间去,他们是吃过再下来的。

他走之后,旅舍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之声,大家这才讨论起来韦阿大一案来。

关于此案,已经漏出风声来,大家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原来阿云一案在发生时,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市民们都知道此案。

而之前已经证明,阿云谋杀韦阿大,完全是自己的行为,与方家兄弟,毫无关系,如今却传出韦阿大状告方家兄弟伤人,这令大家感到非常好奇。

难道此案还另有冤情?

.....

行得一盏茶功夫,张斐与韦氏兄弟来到府衙门前,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些许市民,等着看热闹。

忽见一中年人冲上前,指着韦阿大就是一顿怒喷。

“韦阿大,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俺好心将侄女许配于你,你却恩将仇报,诬告俺,你不得好死。”

此人正是被告人,方大田。

韦阿大吓得赶紧缩在弟弟身后。

他本就老实,又因样貌丑陋,所以非常自卑。

张斐走上前来,微笑道:“三贯钱如何?”

方大田一愣,道:“什么三贯钱?”

张斐笑道:“这可是府衙重地,在此发泼,可是要受罚的,不过你可以花三贯钱请我帮你申诉,可免于皮肉之苦。”

方大田偏头看了眼府衙大门,眼中闪过一抹害怕,但是嘴上仍旧不饶人道:“哦!就是你怂恿韦阿大诬告俺。”

张斐道:“如果待会知州判我们胜诉,那么你这个‘诬告’,可就是暗指知州办事不公,可构成诽谤官员之罪,如果你要请我帮你辩护的话,那可就得收你三十贯,毕竟你诽谤的可是知州啊!”

“你...!”

方大田到底也是一介平民,他心里也害怕这官府,当即就被张斐唬住了。

这时,其身后上来一人,此人名叫方大根乃是方大田的弟弟,他拉住方大田,道:“二哥,莫要与其争论,俺相信待会官人自会还俺们一个公道的。”

言罢,他便将方大田拉走了。

过得一会儿,陆陆续续又不少附近的市民来到这里,毕竟古代娱乐比较匮乏,而开堂审案的情况又不是非常常见,不少好奇之人赶来观看。

又过得约一盏茶功夫,府衙大门这才缓缓打开来。

只见刘海与两个衙差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他目光一扫,直接锁定张斐,先是狠狠瞪了其一眼,然后再朗声传召方大田、韦阿大、张斐三人。

入得府门,先引其三人来到西廊,递上状纸,经吏检视过后,少时,听得传召,便出廊入院。

由于是开堂审理,这审案的地方,并不是安排在堂内,而是安排在大堂门前的院内。

相比起第一次那般随意,这一次可就要庄重的多啊!

两边各八名衙差手持黑红相间的水火棍一边杵地,一边吟唱:“威...武...”。

同时两边各竖起一面木牌。

回避!肃静!

此乃堂威。

府衙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韦阿大当即吓得双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张斐赶忙一手拉住他,笑吟吟道:“别怕,这是用来吓唬坏人的,我们可是好人。”

说着,他瞟了眼旁边的方大田,见其虽不至于直接瘫倒,但双腿也在发颤,不禁暗笑,对方连个辩护律师都没有,我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在这威严之声中,许遵身着官服自东廊而入,方才张斐与韦阿大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心道,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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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免所因之罪

砰!

“堂下何人?”

威武之后...许遵一拍惊堂木,威严十足地问道。

三人纷纷作揖,自报家门。

在宋朝普通的案件上堂,是不需要跪审的,但是一些涉及到十恶之罪的罪犯,那就必须跪审,如果阿云在此,那她可就没有站着的权力。

许遵又问道:“尔等有何冤屈?”

张斐拱手言道:“回禀知州,由于我的当事人,呃,由于韦阿大,在几月前曾招人谋杀,险些丧命,至今兀自惊魂未定,语词不详,故其委托小民替他申诉。”

许遵稍稍点头道:“关于韦阿大遭受谋杀一案,本官十分清楚,也非常同情韦阿大的遭遇,故许你代其申诉。另外...本官体谅韦阿大有伤在身,特许其坐审,免其劳累。”

立刻便有一个衙役搬着一把椅子上前来。

对于韦阿大,许遵内心是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因为他希望帮助阿云免除死刑,故此给予韦阿大极好的待遇。

韦阿大一个憨厚人,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坐审,故此面对老爷的赏赐,是诚惶诚恐,刚想拒绝,又被张斐给瞪了回去,哽咽地呼得几声“多谢知州”,便坐在椅子上,但也是如坐针毡啊!

说真的,就还不如站着。

许遵又问道:“不知韦阿大有何冤屈要申诉?”

张斐立刻道:“回禀知州,小民代韦阿大状告方大田对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巨大的伤害。”

方大田闻言,可真是委屈的要死,正准备喊冤,那主簿徐元抢先言道:“关于此案,官府已经查明,阿云谋杀韦阿大,方大田事先是毫不知情。”

方大田是泪眼汪汪地望着徐元。

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张斐道:“不知情,可不代表没有关系。首先,方大田以婚骗财.....。”

他话未说完,方大田立刻喊冤道:“小民冤枉,小民当时是真心实意的想将小民的侄女许配给韦阿大,绝无欺骗之意,而且小民也早早将韦家的聘礼归还给他们。”

许遵点点头,又向张斐道:“关于方大田所言,本官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其并无诈骗之意。”

张斐向方大田问道:“之前你上门许亲之时,曾言你侄女善良俊俏,温柔贤淑,不知是否?”

方大田道:“不错,俺确实说过此类话,但俺并无说谎,你若不信,可去我村周边问问,我家阿云是不是如我所言。”

他似乎也不傻,马上又补充道:“俺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持刀杀人,若是事先知晓,俺定会出手阻止。”

张斐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事实就是阿云的所作所为与温柔贤淑毫不相干。”

一旁的徐元突然道:“但是方大田也并未说谎,这谈不上以婚骗财。”

张斐拱手道:“敢问徐主簿,假如我家亲人重病在身,有一郎中上门告知他有药可解我亲顽疾,可是待病人服下之后,却因此丧命,这郎中是否得承担责任?”

徐元迟疑少许,点头道:“若确实是因药而亡,那郎中当然得负责。”

张斐又道:“可是那郎中说它这药曾治过许多人,是远近闻名,他也不是有心害人的,那他就能够因此脱罪吗?”

徐元道:“纵使如此,他也得负责。不过此二者不能一概而论,那是药,这是人,药需人授,而人可自主而行,如今阿云已经伏法认罪,也算是还了韦阿大一个公道。”

“阿云是阿云,可不能代表方大田。再以方才卖药一事为例,如果说那郎中收取钱财之后,并没有将药卖给病人,这当然是一种欺骗。但同时,若是郎中的药没有起到作用,并且还令病人的病情加重,这同样也是一种欺骗。小民完全相信方大田是真心实意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但是......。”

张斐话锋一转,道:“当初是方大田主动上门,告知韦阿大,其侄女温柔贤淑,善良俊俏,诱使韦阿大用其家祖田来换取这门婚事,此非善事,已经牵扯到利益关系。可事实确实截然相反的,其侄女绝非善类,这直接导致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受到双重折磨,已经构成以婚骗财之罪。”

货不对板,也是一种欺骗。

徐元道:“如果说方大田与韦阿大之间的沟通真的有所误会,那官府也会酌情考量的,但你告得可是方大田伤人之罪。”

张斐道:“敢问徐主簿,如果方大田没有欺骗韦阿大,那么韦阿大还会否遭受到这般伤害?”

徐元摇摇头。

张斐道:“换而言之,韦阿大被砍伤,皆因方大田的欺骗所至,但由于此乃其无心之过,且他一直以来积极配合官府调查,适用于免所因之罪,也就是免其诈骗之罪,追究其伤人之罪。”

许遵眼中一亮,憋笑不语。

将此条律例应用于此,至少比用在阿云身上要合理得多啊!

说到这免所因之罪,徐元更是气愤不已,当即反驳道:“我方才只是说官府会酌情考量,可并未说就判定他已经犯下诈骗罪,毕竟方大田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也是行长辈所行之事,而且根据我所得知,许多父母、媒婆在做媒之时,都有言语夸张之嫌,若以此来论罪,只怕许多人都会来此告状。”

他也是经验丰富,他此时也明白,张斐告得虽是伤人之罪,但关键在于是否构成诈骗罪。

如果不构成诈骗罪,那么就无法引用免所因之罪,这伤人之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温柔贤淑,俊俏善良,即便不符合事实,是否能够构成诈骗罪,也是有待商榷的,关于这一点徐元可以引用大量的实例,来证明这无法构成诈骗罪。

因为大家做媒都这么说,这几乎可以列为一句口头禅,哪怕是后世的律法,也难以以此来做出判决。

张斐从容淡定道:“徐主簿此言差矣,诈骗之事,皆是人之常事,否则的话,也难以成功。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却没有出现这种事?这一切都因为方大田太过贪婪,太渴望得到韦家的田地,不顾阿云本人的感受,也未将阿云的心思如实告知韦阿大,从而导致出现此等惨案,他虽无害人之心,但他确有取财之意,其心也并非是要成人之美,乃利欲所至,用谎言去获取利益,这足以构成诈骗之罪。

除此之外,据我所知,阿云当时正在为母守孝,依照我朝律法,此时是不许婚嫁,而且此律法,事关乎人伦道德,故人人皆知,但方大田知法犯法,仍执意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就律法而言,这门婚事是不能算数的,以一门律法都无法承认的婚事,去索要对方十亩田地,这足以断定此乃诈骗行为。”

徐元听得眉头一皱,不免看向许遵。

许遵似乎料到他会看来,悄悄给予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此与我无瓜。

我还真是小觑此人了。徐元顿时显得很是沮丧。

如果仅凭那几句夸赞之语,便想让方大田受到惩罚,那他是绝不允许的。

但如果以守孝不能婚娶作为判罚基础,那他就有些犯难了。

倒还真不是说律法规定如此,因为民间自有民情在,在普通百姓家,只是说守孝期间,不得举办婚礼,而不是说不能纳征。

方大田所为,不能说是违背礼法。

可关键就在于,许遵已经用此法驳回大理寺的判决,大理寺那边也已经撤回恶逆之罪,不承认他们的夫妻关系,他若要较真得话,大理寺那边能放过他们吗?

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

这真是太双标了。

徐元虽然不服,但他也只能点头道:“律法确实是这么规定的。”

他不敢再争辩下去了。

方大田顿时慌了,明眼人都知道徐元是偏向他的,这其实也是许遵有意为之,确保公平。

但是对于张斐而言,拿捏住徐元还不够,因为这是民情所在,他还得说服门口那些观看市民们接受这个说法。

张斐突然环目四顾,铿锵有力地说道:“毋庸置疑,韦阿大绝对是此案的最大受害者。”

最大受害者?

不是唯一么?

徐元一听这话就觉得怪怪的。

许遵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但也没有做声,任由张斐发挥。

又听张斐言道:“而且此案对韦阿大精神上造成的伤害,是远胜过其身体上受到的伤害。”

说到这里,他仰天叹了口气,道:“韦阿大因样貌丑陋,自小被玩伴排挤,长大之后,又遭人嫌弃,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未婚娶。

但是这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此非他之罪,但他却遭受此中之苦,上天可真是不公啊。

原本韦阿大已经认定,自己将孤苦一生,是方大田给予了他希望,但也是方大田将其打入深渊。

一个女子宁可铤而走险,犯下杀人之罪,也不愿意下嫁给他,这对于他而言,又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话说至此,忽听悲鸣之声,只见那韦阿大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着。

此番景象,令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啊!

许多妇人甚至掩面抽泣。

饶是徐元不免垂目而叹。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伤人了。

张斐眼角闪烁着泪光,长叹一声,又道:“我并不知道当时方家是什么情况,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阿云事先曾反对过,而结果也告诉了我们答案,她当时的反对,并没有得到认同,相反,她必须得下嫁于韦阿大,这才造成此番人伦惨案。那么是谁逼迫阿云嫁于韦阿大,就是他方大田。”

张斐手指向方大田,又道:“而他仅仅是为了韦阿大家中的十亩田地,便在兄嫂丧事之时,强迫兄嫂之女不守孝德。此枉为人弟,枉为人叔,更枉为人,他绝对要为此负责,但鉴于他确实也并无伤人之心,故此小民在此恳请知州,判方大田以五十亩田地来补偿韦阿大所受到的伤害。”

方大田虽比韦阿大更擅言词,但在这公堂之上,他也犯怵,一直不太敢吭声,如今听得竟要赔偿五十亩田地,他急得当场大哭起来,“知州明鉴,小民冤枉啊!冤枉啊!小民只是一番好意,绝无害人之心。”

可面对他的哭喊,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冷眼相待。

太可恶了!

许遵问道:“是吗?那本官问你,为何你要在阿云守孝之时,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

方大田狡辩道:“很多人都在守孝期间,许婚、纳征,只是未举办礼仪罢了,此非小民一人所为啊!”

许遵道:“但他们多半出自善意,或者说对晚辈的关爱和照顾,而非歹意,而非为一己私利。张三所言,没有错啊,你身为长辈,在兄嫂尸骨未寒之际,就逼迫亲侄女来为自己谋取利益,其动机十分可耻。”

言罢,许遵又向张斐问道:“你代韦阿大索要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可有说法?”

五十亩田地,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饶是他也没有想到,张斐会索要这么多的赔偿。

“有!”

张斐道:“对于韦阿大而言,他现在更多是需要赔偿,因为此番伤害,已经对他今后的生活,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若无赔偿,这无异于使他慢性死亡,故此他希望法律能够为其讨回公道,补偿其损失。”

说着,他立刻掏出一张纸来,道:“上面清楚的写明赔偿的明细,小民未有多要一文钱。”

许遵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刘海立刻下去接过那张纸,又给许遵呈上。

许遵拿着一看,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竟然能写得这么详细?可真是一个人才啊!

殊不知张斐以前在律所还就是干这活的,这其实也是他第一回上堂辩护。

看罢,他又递给徐元。

徐元一看,表情如出一辙,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详细的赔偿单。

医药费就不用多说。

然后断指对韦阿大造成的干活不便,甚至包括韦阿大未来的婚娶事宜。

以韦阿大目前得情况,他得拥有多少财产,他才机会再获得一门婚事。

如今婚嫁男方该给多少礼金,那都是有数据考察的,张斐只是乘以二,因为残疾也会导致礼金增多。

如今徐元也已经明白,为什么张斐要告方大田伤人,而非是诈骗。

其实方才他们一直在争辩方大田的行为是否构成诈骗罪,不是伤人罪,伤人罪只是引用免所因之罪。

原因就在这赔偿问题上。

如果只是诈骗,那么索赔金额绝对没有这么多,但要以伤人之罪来索要赔偿,那就可以写很多。

徐元是无话可说。

许遵见徐元也无异议,便当场判决,判方大田赔偿韦阿大五十亩良田,并且还当场怒责他违反孝道,令其回去反省。

同时他也采纳张斐的说法,方大田非有心伤人,实乃无心之过,故免于刑罚。

可向来爱财如命的方大田当场晕厥过去。

院外却是一片叫好声。

听到这里,门外的市民们无不痛恨这方大田,同时也非常同情韦阿大。

真是太可怜了。

“知州明察秋毫,小民代韦阿大多谢知州为吾等做主。”

张斐拱手一礼。

许遵别有深意地瞧了眼张斐,张斐也立刻以眼神表示感激。

许遵一笑,便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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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翻异别勘

这不仅是张斐在北宋的第一场官司,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

他没有什么上庭经验,在实习岗位上他也是干一些跑腿的活,以及财物计算。

但是这反而给他来优势。

因为他还没有形成一种程序正义的固定思维。

而他在研读古代律法时,知道古代法制思想,追求的是结果正义,而不是程序正义。

什么结果正义?

简单来说,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故此在堂上,他花了更多的篇幅将方大田塑造成一个恶人,而在韦阿大这边,则是大打同情牌。

而不是从司法程序上找漏洞。

从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显然,他是非常成功的。

后世法官可以判一个人人唾骂的结果。

但是当今官员,尤其是那些正直的官员,可是不敢这么判。

因为他们更多是追求结果正义。

当然,一切也必须基于律法条例,只不过打官司的侧重点不一样。

“多谢张三哥,多谢张三哥!”

“张三哥对俺们兄弟的大恩大德,俺们兄弟一定记在心中,将来张三哥若需帮助,俺们绝不二话。”

......

出得府衙,韦家兄弟便是痛哭流涕的感谢张斐为他们讨回公道。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当真?”

韦氏兄弟先是一愣,那韦阿二突然拍着胸脯道:“张三哥尽管吩咐。”

张斐迟疑少许,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需要二位再帮我做一回证人,我还有一个官司要打。”

韦阿二道:“啥官司?”

“就是关于阿云的官司。”

张斐道:“我与你们说过,阿云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须要报答她。”

韦阿二不免看向大哥,这令他有些纠结,毕竟那女人也是仇人啊!

韦阿大愣得半响,默默地点了下头,答应了下来。

经过方才那场论辩,他倒也不是非常记恨阿云。

正当这时,那刘海突然走了过来,道:“张三,我们知州有事找你。”

张斐笑道:“真是巧了,我也有事要与知州谈。”

他又向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旅舍,待我回来,我们再详谈。”

言罢,他便与刘海返回官衙。

.....

“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张三,你可知本官这番找你来是为何事吗?”

许遵面无表情地问道。

张斐稍一沉吟,又瞄了眼许遵,摇摇头道:“小民不知。”

许遵哼道:“你难道忘记你还欠本官的钱吗?”

催债?哇...你这也忒抠门了吧!张斐哪里还有方才那般意气风发,讪讪道:“是,小民还欠知州两贯钱,但是...但是小民如今没有钱,还望知州放宽几日。”

“没钱。”

许遵审视了张斐一番,道:“你为韦氏兄弟赢得五十亩田地,难道就没有索要报酬?”

张斐眨了眨眼:“什...什么?这做好事还能拿报酬吗?”

一旁的徐元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厮还在这装傻充愣,你方才算的那笔账,可真是令我都刮目相看,我审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详细的账目,你会不知道索要报酬?”

张斐道:“小民只是一心为韦氏兄弟寻求合理的赔偿,并未向他们索要分毫报酬。”

许遵问道:“当真?”

张斐道:“小民怎敢欺瞒知州,小民也不敢赖知州的账,若是有钱,岂敢不还。”

许遵审视他一番后,点点头道:“好吧!那本官就再宽限你几日。”

“多谢知州。”

张斐拱手一礼,突然道:“正好,小民有一状纸要呈于知州。”

此话一出,徐元、刘海等人当即就傻眼。

你家是批发状纸的吧。

唯独许遵并不感到意外,但他皱着眉头,故作不满道:“你这状告得是没完没了了呀!”

张斐解释道:“倒不是新案,而是关于阿云谋杀一案。”

许遵哦了一声:“又是免所因之罪?”

张斐忙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基于方大田伤人一案,小民认为已经有足够理由重新审视阿云的动机,以及她是否真有害人之心,若无害人之心,自无谋杀之意。”

许遵暗自一喜。

徐元也明白过来,当即驳斥道:“就算阿云是被迫所为,她谋杀之罪也无可争辩。”

张斐立刻道:“可是小民认为阿云其实并未谋杀之心,她前去伤害韦阿大,实乃一番好意,只不过用错了方法,同时此案有出现的证人。”

“新得证人?”徐元问道:“什么证人?”

此案涉及的人很少,怎么可能还有新得证人。

张斐回答道:“就是此案的受害者韦阿大。”

“韦阿大?”徐元一惊,“你说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

“是的。”

徐元、许遵相视一眼。

如果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那他绝对是新证人。

但这有些离谱啊!

张斐道:“由于韦阿大将会提供新得证词,故此小民认为阿云最多只能判防卫过当之罪。”

“防卫过当?”

徐元认为这张三已疯,之前提到的免所因之罪,还是有理可循的,只不过他是在钻律法的空子,但他估计大理寺、刑部那边是不可能答应的。

如今他却要做防卫过当辩护。

这怎么可能。

防卫到跑到别人家去杀人?

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面对徐元的不解,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是的,阿云绝对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官府应该还其公道。”

许遵心中暗喜,嘴上却道:“你先将状纸呈上。”

“是。”

徐元岂不知许遵在想什么,他甚至认为,这二人早有勾结,但是他不赞成许遵纠缠此案,可是韦阿大如果成为新的证人,那就有足够翻案的理由,突然,他灵机一动,道:“且慢!知州,此乃翻案,知州若要受理此案,也应避嫌,另择官员来审。”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

宋朝对于翻案有着明文规定,名为“翻异别勘”。

简单来说,如果罪犯要推翻口供,或者不服判决,且情节严重者,那么就必须换其它官员来审理此案。

此案人命关天,肯定属于情节严重。

虽然许遵也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但那属于司法部门内部的争执,但如果张斐上诉,那绝对属于“翻异别勘”。

其实徐元这么说,还是为了保护许遵,因为许遵不过是京官挂职登州,过不了多久,就得回京城,犯不着为此案,而令自己的前途不明。

“换人审理?”

张斐心下一惊。

这古代判案,人才是关键,法只是其次,他为什么这么嚣张,那完全就是许遵纵容出来的结果。

换个人的话,估计还没有审,就先抓着他一顿板子。

动不动就告状,绝逼是刁民。

许遵瞄了眼张斐,点头道:“不错,根据我朝制度而言,你若要翻案,就必须换人来审,你还告吗?”

这眼神中还透着一丝挑衅。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不进行下去,如何能行。张斐笑道:“天日昭昭,小民无惧。不过小民有一个要求。”

许遵问道:“什么要求?”

张斐道:“就是如今日一样,公开审理。”

许遵沉吟半响,只道:“你先退下吧。”

“小民告退。”

张斐退下之后,许遵又仔细审视了一番状纸,突然道:“刘海。”

“知州有何吩咐?”刘海急忙忙站出来。

许遵道:“你去请曹提刑过府一趟。”

刘海是极其不愿地点点头,“是,下官这就去请。”

这登州府衙就已经是州府最高行政加司法部门,不可能再转交给县一级,故此也只能转交给刑狱司。

而且刑狱司职责也就是掌管各路刑狱,并且拥有督查、提审的权力。

在州府、县衙判决之后,刑狱司若觉得不妥,可以重新再审,要知道刑狱司可是直接对皇帝负责得。

恰好这东京路提刑官曹彦近日正在登州一代巡察。

过得半月,终于将曹彦给请来了,这一听要给阿云翻案,那桌上的美味佳肴顿时就不香了,筷子一放,不禁纳闷道:“许知州,此案证据确凿,且阿云也已经伏法认罪,还有何可辩的?”

许遵立刻将方大田伤人一案的判决交给曹彦,道:“此案乃前几日本官所判,还请曹提刑过目。”

待曹彦看过之后,许遵就问道:“不知曹提刑以为本官这番判决是否公允?”

曹彦稍稍点头道:“确实。守孝期间,不得婚娶,此有违孝道,也不是律法所允许的,方大田这么做,的确要受到惩罚,只不过这索赔的是否过多?”

许遵呵呵道:“不瞒曹提刑,其实本官也觉得这番索赔过多,但是...但是韦阿大的索赔理由,也令本官无从反驳啊!”

说罢,他便让刘海将那份极为新颖的索赔单交给曹彦。

曹彦看完之后,无话可说,扪心自问,他可是写不出这么有理有据的索赔单,他甚至连想都想不出,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许遵如实告知:“此乃一个名为张三的珥笔之人所写,而且也正是这个人要为阿云翻案。”

“哦?”

曹彦又问道:“他是阿云的什么人?”

许遵笑道:“曹提刑莫不是忘了,阿云在行凶之后,曾救下一名溺水之人。”

曹彦猛然想起来,阿云一案自然是经过刑狱司之手,道:“我想起来了,阿云救得那人,好像就是叫做张三。”

许遵道:“张三为阿云翻案,多半是有报恩之心。”

曹彦稍稍点头道:“报恩之心,故值得勉励,但这法令如山,可不是报恩之理啊。”

许遵点点头道:“但是之前我们判决阿云一案时,似乎忽略了方大田等人在其中的责任,如今经此案审理之后,发现方大田他们对于此番惨案,是责无旁贷,张三认为此案足以令官府重新审视阿云是否有谋杀的动机。并且张三还说有一个新得证人,可以证明阿云绝无谋杀之心。”

曹彦问道:“什么证人。”

许遵道:“就是受害者韦阿大。”

这才是翻案的关键点。

曹彦皱眉道:“会不会是张三帮韦阿大索赔田地,从而令韦阿大改变供词,以此来报答阿云的救命之恩?”

许遵道:“曹提刑所言,倒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相信张三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

韦阿大是受害者,乃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要为阿云做供,就已经构成翻案的理由。

曹彦突然瞧了眼许遵,道:“我听闻许知州不服大理寺对此案的判决?”

许遵避重就轻道:“大理寺那边忽略了一些细节,本官给予补充。”

曹彦又道:“如果由我判决之后,许知州又有不服,那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许遵可不是普通的知州,他是大理寺官员在此挂职,简单来说,就是朝廷见他干得不错,让他来此镀金,前途是不可限量,而刑狱司最终的判决,还是交由大理寺审查,许遵可是在朝中有人啊。

到时许遵又抗辩,曹彦觉得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

许遵稍稍迟疑了下,然后言道:“我之所以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乃是因为大理寺的判罚有错漏,只要是秉公判决,我为何不服?”

曹彦点点头道:“好吧!我就接下此案。”

对于他而言,这桩案子没有任何疑点,即便不是十恶之罪,那也是谋杀之罪,不可能打成防卫过当,这都是许遵的同情心在作祟,他要纠缠,大家就都得陪着他,索性就给予他一个死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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