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大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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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贫之家

二月天时,春寒袭人,今儿特别冷,朔风吹在身上好象刀割一般。陈晚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树梢上挂着晶莹的冰棱儿。

“晚荣还是那样站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遮莫是傻啦?”陈老实想起儿子一病数日,病好之后心事重重,连多余的话都没有,粗糙的脸上叠满了忧伤。

“胡说甚呢?”陈王氏语含不悦,斥责起来。

陈老实叹息一声:“郎中给请了几个,他们都说没病,可晚荣老不见好,眼看着就要下种了,明儿个的日子还不过呢?”

陈老实一家四口,两个儿子,大儿子陈晚荣,小儿子陈再荣就读于县学馆。陈晚荣十八岁,年富力强,是家里的主劳动力,却在农忙季节出了问题,他不得不忧心一家人的生活。

“别忙你那些物事儿,快去县里跑一趟,给请一个郎中回来。乡下野村的野郎中,本事不好,去县里稳当些。”哪个孩子不是母亲的心头肉?陈王氏心急得眼里含着泪水,强忍着没有滚下来。

他们的话陈晚荣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心中苦笑不已,要是陈老实知道他的儿子已经一病不起他会怎么想呢?他要是知道他儿子的躯体给自己zhan有了,他会如何做呢?

穿越,一个充满幻想的美好话题,二十一世纪众多年青人的梦想,可这不是我的希望。我在另一个世界有家人,有亲戚、有朋友、有事业、有爱情,现在却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接受煎熬,造化弄人也!

穿越是条不归路,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的世界,还是勇敢的面对现实,在唐朝老老实实生活吧。

既来之,则安之!

“别磨蹭了,快点去。再磨下去,天就黑了。”陈王氏催促起来。

陈老实把手中的斧头一放:“要是他们来取犁,你就说过两天给他们做,不误了他们下种就是了。”陈老实会木匠手艺,抽空给乡亲们做做木活,赚点工钱贴补家用。

他还没有走,陈晚荣走了过来:“爹,不用去了,我好了。”

“你好了?”陈老实和陈王氏惊异的打量着陈晚荣,陈晚荣原本无神的眼睛有了神采,脸上也有了光泽,生机勃勃,和有躯体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模样截然不同。

要陈晚荣好起来,他们是天天盼,时时盼,就是睡觉都在盼,可是一旦成了现实,他们又难以置信,不由得呆住了。

“我挺好的。”陈晚荣再次肯定。为了让他们相信,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陈老实拉着陈晚荣的手,把陈晚荣东瞧瞧,西瞧瞧,欢喜不禁,情不自禁流下了惊喜的眼泪:“真的好了!菩萨显灵了。”

这是一张橘子皮似的脸,镌刻着岁月的苍桑,满布皱纹,淡黄的肤色,四十三岁的年纪却有着五十五岁的相貌,典型的陕西老农。

眼里的慈父关爱之情让陈晚荣感动无已,望着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爹,陈晚荣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不由得心头一疼,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想我?会的,他们一定会的!

陈王氏忙拉住陈晚荣的手,粗糙的手掌在陈晚荣的手背上摩挲,怜爱无限的道:“晚荣,瞧你都冻成这样了。快,去炉子边煨煨。”

在窗边站了半天都不觉得冷,给她一提醒,陈晚荣这才觉得四肢冰凉,都快给冻成冰棍儿了,任由陈王氏拉着去到火炉边。

火炉里的火燃得正旺,着欢笑声,陈老实又扔了两根干柴进去:“晚荣,你好好煨煨,把身子回回暖,莫要冻出病了。李老板的桶还差几下子,我这去给做了。”瞧了瞧陈晚荣,再次确认是好了,这才放心的提着斧头去了左边屋子,传出砰砰的响声。

今儿的天气特别冷,是以陈老实在屋里做木活,没有在外面忙。

给人疼的感觉就是好!陈晚荣不仅身上给火焰烘暖了,就是心头也是暖烘烘的。

陈王氏握住陈晚荣冰凉的手:“晚荣才好,今儿就休息,啥也别做。”

这是一张烙上了岁月印记的脸,几条不规整的眼纹,眼里尽是慈祥而柔和的关爱目光,陈晚荣仿佛回到另一个世界母亲的膝下承欢,心里暖烘烘的:“谢谢娘。”忙扭过头去,擦干眼泪。

陈晚荣回过头,仔细打量着既亲切又有些陌生的母亲,陈王氏一袭洗得泛白的麻布衣服,摞着不少补丁。眉毛修整成小山眉,这是唐朝贫困妇女的典型衣着。

现在是唐朝景云二年,唐睿宗在位,李隆基在一年后才能登上皇位,开创“开元盛世”。著名的“贞观之治”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但是唐太宗的遗教仍存,唐朝的国力依然强盛,是以民间殷富,妇女的服装多种多样,色彩鲜艳,最受欢迎的是红色裙装,又称石榴裙。

经过贞观之治的唐朝国富民殷,百姓富足,就是乡下农村妇女也流行穿裙襦装,着麻布衣服的人很少,只有真正的穷苦人家才会如此穿着。

唐朝妇女观念开放,个性张扬,想思前卫,拥有几乎和男子平等的社地位。更喜欢浓妆艳抹,即使农村妇女也喜欢打扮、画眉,陈王氏没有襦裙装,只能修修眉毛略为装扮。

三间茅草屋,一个灶头,三张床,还有一张陈旧的桌子,以及一些盆盆罐罐这就是陈家的全部财产。

杜甫有诗“卷我屋上三重茅”那是因为他的茅草屋是新盖的,还是在“安史之乱”期间,唐朝已经衰败了。在安史之乱前唐朝民间富裕,老百姓的主要居住房是坌土砖瓦房,茅草屋也有但不多。

这种差别用我们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别人住小洋房,而我还在住茅草屋,相当于现代的“贫民窟”,这是赤贫之家的栖身之处。

赤贫,这就是陈晚荣的家境!没有不可改变的家境,只有不可改变的人,在来的那个世界,陈晚荣就出身贫寒,凭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这丝毫没有影响陈晚荣的心情,反倒倍感亲切,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家庭,这声“谢谢娘”叫得情真意切,自肺腑。

陈王氏欢喜无已,脸上绽出了一朵花儿,在陈晚荣手背上拍拍:“晚荣,你煨着,娘去把馒头蒸了。”陈王氏站起身,怜爱的看了一眼陈晚荣。

陈家穷,以小米饭度日,馒头对于他们的家境来说是一种奢侈。陈晚荣一病数日,家里特的开“小灶”蒸馒头,为的是给陈晚荣补补身子。

一听这话陈晚荣心里暖暖的,做馒头虽是小事,也可以尽点孝心:“娘,我帮您做。”

“你做?你这孩子从来不下灶间。会做灶上活儿,小媳妇知道你会疼人,都抢着嫁给你呢。”陈王氏根本不相信陈晚荣会帮她做灶间活儿,唠叨着进灶间去了。

陈晚荣走到灶间,一边挽袖子,一边问道:“娘,吃了饭要不要把桶给李老板送去?”

“自然是好。李老板泡皮的桶坏了,才要你爹帮着做几个,你爹一直忙着给乡亲们做犁没时间做。”陈王氏一边升火,一边说话,很是吃惊的看着陈晚荣:“晚荣,你真做?”

就说话这会儿功夫,陈晚荣在热水里放了点纯碱,把手洗干净,从盆子里把酵好的面团倒在案板上,抓起纯碱洒在上面,开始揉面了。一举一动,好象厨房老手,看得陈王氏眼珠都鼓出来了:“晚荣,你你你甚么时间学会做馒头了?”

在她的记忆中,陈晚荣只会吃不会做,要她一下子接受陈晚菜会做馒头,还是如此熟练有点难度,不信的神情写了满脸。

此陈晚荣非彼陈晚荣,进得厅堂,下得厨房,和女朋友在一起没少动手做饭,做个馒头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不一会儿功夫就把面揉好了,用刀切出来,大小均匀,很见功力。

陈王氏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了:“晚荣,你要是早点进灶间,儿子都叫爹了。哎,就是家里穷,甚么时间才能娶上媳妇?”叹息声中,把面团放进锅里去蒸。

盖上锅盖,欢喜无限的看着陈晚荣,这种能干儿子最能讨娘的欢心了,陈王氏是笑得眼纹都不见了,仿佛年轻了十岁。

陈晚荣把手洗干净,在一个木盆里倒了半盆水,从墙角捡起几块生石灰放到水里,嗤嗤声中,热气上腾,伴随着四溅的水花儿。

陈王氏正在埋头添柴,听到响声,抬头一瞧,很是不解:“晚荣,你这是做甚么?石灰是你爹买来补粪坑的,别给浪费了。”

唐朝没有化学肥料,积肥主要是靠粪坑了,把家畜和人的排泄物收集在一起用来种庄稼,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粪坑。要做粪坑,石灰就是不可缺少的原料了。

“娘,我做点东西。”陈晚荣把半罐子纯碱倒在石灰水里。

陈王氏忙从灶前跑过来拉陈晚荣的手,可是已经晚了,纯碱已经给倒在盆里,叹息了一声:“倒就倒了。不要给你爹晓道了,他那脾气要骂你。”

陈家穷,夸张点说一把灰都是不错的财产,更别说半罐子纯碱了,值好几文钱,要是给陈老实知道了他肯定很心疼,骂人那是必然的举动。

陈晚荣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去想,手里的筷子在盆里不住搅动,转着心思,打着主意:我这个化工学院的高材生应该挥专业特长来赚钱过生活,不是老老实实种庄稼,做农民,这样才能脱贫致富。

“这这……遮莫水里会长石头?”陈王氏看着盆里越来越多的碳酸钙沉淀,惊讶得都不知道说话了,要不是她的胸口急剧起伏证明她是个大活人,一定会把她当作一尊表情丰富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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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搞个发明

陈王氏没有化学常识,对她的惊讶陈晚荣一点也不意外,让陈晚荣意外的是她说的话竟然如此好笑,忍着笑解释:“娘,这不是水里长出石头了,是一个小小的法术。”

熟悉化学史的人都知道,化学就是由炼丹术展起来的,道家在炼丹过程中偶尔现一个化学反应,就会吹嘘一番说是学到了道法,陈晚荣这个化学专家熟知化学史,才说此说话。

要是告诉她这是化学反应,她没有化学知识,肯定听得云山雾罩的,不明所以。一说法术,她就能理解了。

中国古代炼丹有成的炼丹家很是自满,自以为他们学到了别人不知道的道术,其实这些道术就是化学反应。为了自重身份,这些炼丹家还给这些“灵丹妙药”取一些神神道道的名称,有些人为了不让别人窥知秘密还使用隐名,比如把化妆用的铅粉叫“飞雪丹”,水银就有姹女、玄水、陵阳子明,赤帝流珠、长生子、赤血将军等五十多种隐名,硫黄有石亭脂、黄芽、黄英、将军、阳侯、太阳粉、山不住、法黄、黄烛等三十余种隐名。

更有甚者,瞎编些神仙故事来忽悠人,欺世盗名,秦皇汉武这些雄材大略的帝王也不能免俗,入其彀中,不惜民力追求长生不老之术。

蓬莱仙山可求长生不老之药,这些传说故事就是因为古人没有化学知识,对那些炼丹过程中得到的产品没有正确的认知而想入非非。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瞎编些神仙鬼怪的故事,达到他们欺世盗名的目的,最终也就演变成了神仙道术这些仙佛故事,流传至今。

“你会法术?你甚么时间学会法术了?”陈王氏没有化学历史知识,在她的心目中法术是神仙的本事,儿子有这等本事她不知道是吃惊好,还是欢喜好,满脸惊异的打量着陈晚荣。

陈晚荣怕她想得偏了,忙解释道:“娘,我这法术不是神仙的法术,是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的办法。我这几天就在琢磨这件事。”

化学反应就是把一种物质转变成看似不相关联的另外一种物质,这种解释准确易懂,对陈王氏这个没有化学知识的人来说很合适。

“饭好了没?我吃了还要去给李老板送桶。”陈老实拍着身上的木屑进了灶间,不太高兴的埋怨起来。

陈王氏好象拥有漂亮玩具的玩童,急于与人分享她的玩具:“快来看,水里长石头了!”

“水里长石头?你别胡说。做个饭都这么胡扯,你啥时间能正经点?老大不小了。”陈老实眼睛一眯,根本不信,站着动都不动。

陈王氏有点不高兴了,数落起来:“人家说正经的,你不信算了。爱看不看,下次不给你说了。晚荣,石头咋越来越多了?”

在陈晚荣的搅动下,反应越来越充分,碳酸钙沉钙越来越多。

两人的表情绝对不是作假,陈老实心下狐疑,走过来脖子一伸,看见水里的沉淀物,吸口凉气,出丝丝的响声:“这是甚么怪东西?”

“这叫法术。”陈王氏现学现卖,当起了老师傅,眉梢儿一扬,颇有几分意气风。

“法术?”陈老实一脸的错愕。

陈老实惊讶,陈王氏得意,鲜明的对比,看得陈晚荣直笑,抿着嘴唇才没有笑出来。

陈王氏不容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给他解释:“就是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晚荣这几天尽琢磨这东西呢。晚荣把纯碱和石灰放在盆里,就长出石头了。你别骂晚荣,就一点纯碱,不值当。”觉漏嘴了,这才特的叮咛一句,维护陈晚荣。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陈老实好奇心大起,心思还没有转到那方面去,眼睛放光:“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晚荣,你快把石头变成金子,我就不用起早贪黑侍候庄稼了。不要太多,给再荣整点读书的钱就够了。”

陈再荣读书是家里的一大负担,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陈再荣几次想辍学,陈老实和陈王氏好劝歹说才把他送回去读书。解决学费是他的一块心头石,无时无刻不在念叨着。

点石成金,谁有那本事?陈晚荣真没想到陈老实居然有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差点喷饭:“爹,这本事我没学到。”把筷子放下,拿过一个瓦罐,把上面澄清的液体倒在瓦罐里,下面的沉淀物倒掉,用清水把盆子清洗干净。

“还得靠我的手艺赚钱。”要不是他有一手木活,这个赤贫之家肯定过得更加艰难,陈老实既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自豪。

陈晚荣端起瓦罐:“爹,这东西能卖钱,有了它我可以做出更值钱的东西。”

陈老实往瓦罐里一瞧,清澄得可以看见罐底,对陈晚荣的话一点不信:“水要是能卖钱,到处都是水,还不人人都在金子上睡觉了?”

这可是不水,这是火碱溶液,只需要蒸就可以得到火碱。火碱就是氢氧化钠,又称烧碱、片碱、苛性钠,用途极为广泛,是现代工业应用最为广泛的强碱,出现在唐朝绝对可以引起轰动。

古代用的碱主要是纯碱而不是火碱,也就是碳酸钠,又叫苏打、块碱、石碱、口碱,广泛应用于印染、制革、食用。天然纯碱主要存在于盐湖中,产量有限,曾经一度限制了工业的展,直到“人工苏打”的问世才解决了这一瓶颈,化工才做为一门真正独立的工业登上了历史舞台。

从草木灰制取的碱汁不是碳酸钠,是碳酸钾。树木燃烧的灰烬主要成份就是碳酸钾,其化学性质和碳酸钠相近,在古代人民的生活中挥着重要作用。

火碱的用途非常广泛,是很好的化工原料,有了火碱陈晚荣这个化工学院的高材生就可以制出更多的化工产品。可以这样说,唐朝就变成了他的乐园,天高允鸟飞,海阔凭鱼跃,一点也不夸张。

对陈老实这个没有化学基础知识的老农,陈晚荣尽可能采取简单的解释:“爹,我放到火上去煮,等到煮干了,你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了。”把加热说成煮是便于陈老实理解。

陈王氏脖子伸得和陈老实有得一拼,看着清澄的溶液:“这是水呢,能有东西?”

生石灰和水反应,生成了熟石灰,也就是氢氧化钙。生石灰再和碳酸钠反应,生成了氢氧化钠和碳酸钙沉淀,氢氧化钠溶解在水里,一加热水份蒸掉就可以得到火碱。

这是初中化学课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陈晚荣信心十足:“娘,您放心。”把瓦罐放到火炉上加热。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陈王氏和陈老实搬过一张凳子,坐到火炉边,睁大眼睛看着瓦罐里翻滚的沸水,准备来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等出结果不走了,焦急得好象馋猫盯着河里欢蹦的鱼儿似的:“遮莫是没有?”

才放下去,哪里会有,没想到两个老人家如此耐不住性子,陈晚荣忍住笑,抽动鼻子:“什么东西这么臭?好象是东西烧糊了。”

“臭?啊,锅里!”陈王氏终于从急于得到实验结果的专注中回过神来,偷瞄了一眼陈老实,怕他火,小跑着冲进灶间。

“煮焦了?”陈老实先是一愣,继而就是埋怨:“你这人,叫你煮饭,你要乱跑,煮焦了还吃甚?”站起来,绷着一张脸去了灶间,庄稼人总是心疼粮食。

陈晚荣率先一步赶到灶边,揭起盖子一瞧,锅里的水都干了,锅底都给烧红了,放馒头的竹篱边上正冒着青烟,要是再烧下去就会燃起来。还好,馒头没问题。(乡下农村蒸馒头不是用蒸笼,而是用一块干净的竹篱。原因很简单,四口之家用蒸笼太麻烦。)

陈老实略松一口气,抱怨一句:“种点庄稼不容易。”

陈王氏自觉有点理亏,也不去和他顶嘴,向旁边挪了两步,离他远点,这才忙着捡馒头,陈晚荣帮着把菜端到桌上。陈老实舀了三碗小米粥,端上桌。

一盆馒头,三碗粥,一碟咸菜,这就是午饭。陈晚荣心想作早餐还合适,当午饭不合宜。要不是陈晚荣病了几天特的开小灶,只有吃小米饭的份,哪里能吃上馒头。

陈老实白了一眼陈王氏:“晚荣才好,你也不给煮点肉,补补身子。”

他这是一番好意,只可惜他忘了家里的境况不好根本就没有肉,陈王氏瞪了他一眼:“没肉我拿甚么煮?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行么?”

这话是在骂陈老实是猪,陈老实这才记起要供陈再荣读书,家里省吃俭用,十天才吃一回肉,那还是因为陈再荣回来,既打牙祭又给他补身子,叨咕一句没底气的话:“我不就说一下嘛,你用得着骂么?”

“爹,娘,给!”陈晚荣听了他们的话,心里暖暖的,拿起两个馒头一人递一个,适时化解二人的争吵。陈王氏应一声,欢喜的接过。陈老实嘴里唠叨一句:“放着,我自己来。”伸手接过了。

事儿虽小,但是其中的亲情谁都明白,喜在心头,写在脸上,陈老实脸上泛起了光辉,陈王氏脸上更是绽出一朵花儿。

“晚荣,你也吃。”陈王氏夹一个馒头递到陈晚荣面前。陈晚荣谢一声,接过吃了起来,只觉这不是平生不知道吃过多少次的馒头,而是山珍海味,就是山珍海味也不会如此有味。

围桌用餐,融融气氛,深深亲情暖着陈晚荣的心头,这种感觉无比温馨!

吃完饭陈晚荣帮着收拾碗筷,把个陈王氏乐得一个劲的夸他能干。陈老实摸摸颏下凌乱的胡须:“娶媳妇可以省钱了。哎!”后面的话没有说也明白,那就是家里穷,害得陈晚荣娶不上媳妇。

收拾完碗筷,陈晚荣这才去看火碱,水也蒸完了,白色的晶体出现在瓦罐里。

陈老实很是吃惊,吸着凉气,出丝丝的响声:“我这眼睛不中用了,这么多东西都没有看见,人老了。”他不知道溶解的意义,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溶解在水里,再好的视力也看不见,陈晚荣安慰他:“爹,不是您老了,这东西在水里是看不见。”

“这是甚么东西?”陈王氏右手食指伸出,就要去捅一下。陈晚荣忙把她的手格开:“娘,摸不得。这东西很厉害,能把手烧个洞。”

陈王氏眨巴着眼睛,打量着陈晚荣,很难相信有那么神奇,可是陈晚荣一脸认真,绝对没有骗她,迟疑了一下这才问道:“真的?”

“娘,我哪会骗您呢。”陈晚荣把火碱用筷子挑了些装在瓷瓶里,往怀里一揣:“爹,送桶我去。”

陈老实拍拍脑袋,有点糊涂,问道:“你拿这东西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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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唐气象

“你们去抬桶,我去借车。”陈王氏交待一句,就要出屋。

唐朝以农为本,极为重视农业生产,经过贞观之治之后,唐朝国力强盛,民间殷实,农民有牛已经很普遍了。在当时,拥有一头牛和我们现在拥有一台拖拉机差不多,那是富裕的象征,陈老实这个赤贫之家哪里买得起。每到用牛的时候就得向别人借。

陈老实有点迟疑:“你到哪里去借?借了又得给人家还工。就这么点路,背也能背去,还要甚车呢?”

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在农村那些没有牛的人户和有牛人户“换工”耕地,而不是用人来拉犁。在耕牛稀缺的情况下用人拉犁那是没办法的事,在耕牛普遍的情况下用人来拉犁更多的是存在于想象中和小说家的笔下。

乡下人质朴,需要帮忙说一声,不会不来。要真到了用人犁地的程度,只能说明做人太失败了,失败得没有人愿意和你打交道。陈老实穷,但做人不失败,他会木活,乡亲们都愿意和他“换工”。

所谓换工就是张三给陈老实耕三天地,那么陈老实就要给张三做三天木活,这还是张三够意思,没有算“牛工”。

人有人工,牛有牛工,至于牛工算多少这要看主人家的态度了,有一头牛顶一个人工的算法,也有顶半个人工的算法,遇到好人家不算牛工,算个人工就是了。

陈晚荣在另一个世界就是农村出身,对农村的事儿很是了解,陈晚荣本人就是个人穷志不短的人,陈老实这种不愿求人的心态暗合他的心意:“娘,不用借了,我背就是了。”陈晚荣以前的家境也是不好,从八岁起就在帮父母干活,背点东西不在话下,只当体育煅炼。

醉翁之意不在酒最能说明陈晚荣的目的,就这个赤贫之家要想过上好日子,靠陈老实的木工手艺是不可能实现的,还是得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专长就是化工,今儿趁送桶的机会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机会不等人,应该由我去寻找,这才是一个有志青年该做的事!

陈王氏怜爱的打量着陈晚荣,很是不放心:“晚荣,你才好,这不苦了你?”

“娘,我又不是没背过。”陈晚荣对她的关爱很是感动,热血上腾,不要说背点东西,就是再苦再累的事情也不在乎。

陈王氏仍是为有点不放心,叮嘱道:“晚荣,那你得小心点。背不动就少背点。”

陈晚荣应一声,走到左边屋里,屋里很凌乱,砍下的木块满屋都是。地上放着两个木桶,摞在一起有半人高,木板足有一寸厚,很结实,差不多有一百斤。

陈晚荣抓住木桶上的棕绳抬起来,和陈老实合力把木桶抬出屋去。

把木桶横放,用草绳拴了,打横背起来。背圆形东西,立着背会左右晃荡,很硌背,打横背就舒服多了,多年农村生活积累的经验又一次挥了作用。

陈老实催起来:“早去早回。马上要下种了,家里的活儿比地上的灰还多。不准乱逛啊!”

家长派头不小,陈晚荣哪会和他计较,为了让他高兴,顺着他的话应承:“知道啦,爹。”

“把桶钱支了,买两斤肉。再荣今儿要回来,给他好好补补身子。钱要省着,不准乱花,再荣的学费就指望这点钱了。”陈老实交待事务了。

哪个做爹的不关心儿子呢?何况还是就读于县学馆的聪明儿子,陈老实一想到宝贝儿子就要回来了,脸上都泛起了红光。

唐朝的教育分为官学和私学两种,私学就是我们熟知的私塾,那些屡考不中的落第读书人开的私塾馆。

官学当然是朝廷开办的学馆,唐太宗继位后扩大了国学,开办了县馆,招收聪明良家子弟就读。当时的县馆和我们现在的重点中学差不多,能够考进重点中学在“全民教育”时代都是很荣耀的事儿,更别说在读书人很受人尊敬的唐朝更是得到祖宗福荫的庇护,是光宗耀祖的大事,陈老实往往以此自傲。

唐朝实行的是十天休息一天的休假制度,陈再荣就读于宁县学馆,因离家远,陈老实在县里租了一间房子由陈再荣寄读。明天就是休息天,和我们现在的“周未大逃亡”相似,陈再荣今儿可以回家蹭吃蹭喝了。

同样是在一个锅里吃饭,陈王氏说出的话就温馨多了:“晚荣,天很冷,少逛会,不要给冻着了。”

陈晚荣应一声,抖抖肩,感觉百来斤的东西也不重,迈开步子出了。

背东西的经历已经多年没有过了,陈晚荣仿佛回到了从前与父母一起背着东西爬坡下坎,心里暖暖的,一点也没感觉到负担,脚下生风,好象踏着风火轮,走得异常轻快,一会儿功夫就走了老大一程。

陈老实冲陈王氏道:“还看?又不是出远门。”径自回屋去了,屋里又传出砰砰的响声。

“看看不行么?你就知道催。”陈王氏不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陈晚荣。

行了老远一程,陈晚荣回头一瞧,只见陈王氏还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心里一暖,以前他每次离家,爸妈都要看着他,直到不见人影才会回去。冲陈王氏挥挥手,陈王氏冲陈晚荣挥手,“早点回来”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到这声音,陈晚荣只觉无比亲切,鼻子酸,挥手叫道:“知道啦,娘!”

二月份正是为春耕做准备的时节,虽然今儿的天气特别冷,田里还是有不少农人在忙活,翻地、清理草根,忙得热火朝天。

约莫一顿饭时分就上了官道,官道是坌土为基,铺上石子,路面平整,走在上面很舒适,圆滑的石子硌着脚板,好象在做“足底”,比行走在水泥路上还要舒服。

官道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向长安方向涌去,其繁忙程度和现代社会的高公路差不多。唐太宗继位以后,励精图治,唐朝的国力空前强盛,这就是著名的“贞观之治”。长安作为帝国的都是唐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异常繁华。

长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达到百万人口的城市,唐朝更是长安的黄金时期,有六个君士但丁堡大,比稍晚的阿拉伯帝国都巴格达大六倍多。不仅仅是当时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当时世界是上最为繁华的城市,因为当时的中国支撑着整个世界,据历史学家测算当时唐朝的国民生产总值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五十八。

相应的,长安的消耗惊人,粮食、肉类、蔬菜这些日常生活用品都得从长安附近的城镇采购,官道上才能如此热闹。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强盛的王朝之一,盛唐气象千年以后我们仍是津津乐道,陈晚荣身处唐朝,早就感到唐朝不一样的大气,官道上的热闹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但陈晚荣却有不一样的感受,唐朝让他深受鼓舞,不知不觉中挺起胸,昂起头,这心气儿就是不一样!

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目的地,罗家甸。

罗家甸是个小镇,由于毗邻长安,每年要向长安提供不计其数的物资,因而很是繁华。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吆喝叫卖声不绝,陈晚荣还以为回到了南京路步行街。

陈晚荣仔细打量起来,坌土砖瓦房一幢接一幢,一眼望不到头。间或有一幢两幢回廊式四合院,红色的院墙鲜艳夺目。

唐朝的建筑规模宏大,气魄雄浑,格调高迈,整齐而风格多变,华美而不纤巧,罗家甸虽是小地方,依然具有唐朝这一建筑特点。

这些建筑绝对要算建筑史上的杰作,古风古韵十足而又不乏大气,陈晚荣在心里对我们祖先的智慧赞叹不已。

一股香气飘来,陈晚荣鼻子不住抽动,一个不纯正的汉语响起:“羊肉泡胡饼呐!”

寻声望去,只见一间红墙砖房前热闹异常,不少人进进出出,出来的人不住抹嘴,很是满足。一个高鼻梁、蓝眼睛,蜷曲着头的胡人正站在炉边揉着面团。炉子上摆着一排中间簿,边缘厚的胡饼,正散着诱人的香气。

房子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胡人馆”三个汉字,字写得不好,和蚯蚓爬的差不多。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陈晚荣心想应该是胡人文字。

店里也有几个胡人,热情的冲食客们打着招呼,偶尔还会在食客肩头拍上一下,说上几句笑话,逗得食客笑,完全没有胡汉之别的种族隔阂,象兄弟一般亲热。

唐太宗贞观年间对外大规模用兵,击败突厥、吐蕃、吐谷浑、高昌、焉耆、薛延陀、高句丽、龟兹,甚至还打败了当时叫身毒的印度。在对外战争中,捷报频传、凯歌不断,迫使这些国家称臣纳表,天可汗的大名远播异域万里之外。

因而长安也就成了一个国际大都市,住在长安的外国使节、权贵子弟、留学生、留学僧来自亚洲三百多个地方。这些人究竟有多少?据历史学家统计,至少有三万人。

这是最保守的统计数字,不包括那些在长安讨生活的胡人。唐朝作为当时世界的中心,长安作为帝国的中心,象磁石吸引铁块一般,吸引着不计其数的胡人来到唐朝、来到长安讨生活。

当时在唐朝讨生活的胡人很多,杂耍卖艺、歌舞卖笑、开店经商、贩货生财,多不胜数,遍及各行各业。在唐太宗“夷汉一家”的政策关照下,胡人不仅在唐朝做生意,还和唐人通婚,最后给汉化了。罗家甸离长安不过几十里的路程,胡人在这里做生意一点也不惊奇。

拍拍额头,陈晚荣深受鼓舞,非常欣喜的想:“胡人在唐朝生活得有滋有味,怡然自得,我这个化学专家在唐朝搞化工应该很有前途,至少不会比这几个胡人差!”

(按:在我老家的村子里生过一件事,一个村民很小的时候父亲过世,母亲改嫁,他只能跟着姐姐过日子。但是,姐夫对他很不见待,他从十三四岁开始就一个人独立生活,直到成家。因而,他养成了极强的个性,不愿求人,家里穷没有牛耕地决定老公拉犁,老婆扶犁,用人耕。还没耕多久就给邻村的村干部率先现了,站在山包上臭骂他一顿“xx,你狗日的,你没牛说一声,牛都空起的,给你耕了就是了。这又不是旧社会,你在丢gcd的脸。”我老家是山村,村干部站在山包上骂人,几面山都听得见,村子里的人知道了,都骂他龌龊人。最后由村上安排了几头牛把地给他犁了。这事让乡政府知道了,驻村干部和他“交流”了一通,每到春冬两季要耕地的时候,驻村干部就要去村上安排耕牛,直到他省吃俭用,买了一头耕牛,这事才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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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推销艺术

李老板叫李清泉,是李氏皮革作坊的老板。作坊位于罗家甸北端,穿过镇子就到了。这是一座四合院,十几间坌土砖瓦房,墙壁漆以红漆,历久弥新,格外醒目。

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混杂了腥味、臊味、酸味、油味、碱味的奇怪味道,陈晚荣胃里一阵翻滚。

院子中间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停着十来辆马车,几个伙计正把成捆的皮革装到车上,忙得热火朝天,今儿天气特冷可他们的脸上仍是挂着晶莹的汗珠儿。

一辆高大气派的马车迎面而来,陈晚荣让到一旁。拉车的是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马,很是神骏,车辕上一个车夫,身着青衣,头戴圆毡小帽,右手持鞭,左手拉缰,任由白马不紧不慢的前行。

马车缓缓而行,一个中年男子紧跟着马车,在车窗边对着车里说话:“郑老爷子,您走好呐!”

“李老爷子,你忙呐。”车里传出一个清越的男子声音,窗帘放下。

车夫马鞭轻挥一下,出啪的一声脆响,马车骤然加,飞驰而去。

后面跟着三辆装满皮革的马车也加跟上,上了官道,向长安方向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陈晚荣心想瞧这派头,应该是一个大富翁,上李清泉这里来提货。

直到马车不见了,这个中年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陈晚荣,未语先笑,亲切的笑容叠了一层又一层,其亲切程度就是笑弥勒都要自叹不如:“晚荣,你可来了。”

他就是李清泉,个头不算矮,一米七左右,身上的绸衣色彩鲜艳,牡丹团花栩栩如生,挺着一个肚腩,颇有几分富态。

见了他那副笑容,陈晚荣心想这么丰富的表情,不去搞传销简直是浪费人才,笑道:“李老爷子生意红火,恭喜了!”

李清泉的生意一直不错,不说别的单从停在空地上等着装货的马车就可以看出来,这话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亲热的在陈晚荣肩头拍拍:“晚荣,来来来,放到这里。”带着陈晚荣去了屋檐下,帮陈晚荣扶着。

陈晚荣才把桶放下,李清泉冲屋里一招手,过来两个伙计:“搬进去,马上用。”伙计应一声,一个人一个,抱着桶进工房去了。

原本想尽一尽力,自己搬进去,没想到他如此热情,陈晚荣只好敬谢不敏了:“谢李老爷子。”

李清泉大度的挥挥手:“一点小事,不值得谢。晚荣,来,外面冷,去屋里坐会,暖暖身子。”走在前面带路。

陈晚荣年富力强,百来斤的东西不知道背过多少回,身上正热,一点也不觉得冷,不过李清泉如此盛情也不好拒绝,谢一声跟着李清泉去了。

右边直走,到了尽头处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李清泉推开门:“晚荣,进来。”

陈晚荣老实不客气进了屋,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陈晚荣不由得抽动几下鼻子,暗赞一声好香,这是极品茶才能有的味儿。

屋子甚是宽大,一张红漆桌格外醒目,上面放着三把细瓷茶壶,还有十来只上好的细瓷茶杯,几只细瓷碗。几张椅子,一张椅子放在桌子里面,上面垫着松软的红色绣花褥子。一个火炉,炭火燃得正旺,三角架上放着一个瓦罐,里面坐着水出咕咕的响声,不断有热气冒出。

李清泉搬过一张椅子:“晚荣,你坐下。”

“谢李老爷子。”陈晚荣谢一声,坐了下来,张开手对着炭火烤起来。身上不冷,手有点冰凉,对着火一烘,暖和袭人。

李清泉提起最外面那把茶壶筛了一碗茶,递给陈晚荣:“晚荣,喝口茶,润润喉,走了这半天路,嗓子也干了。”

还真有点渴,陈晚荣接过呷了一口,这茶味很平常,很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屋里明明有一股浓郁的茶香,应该是上等茶。这茶的味道实在是平常得紧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不为人知的道道?

李清泉坐在椅子上,身子后仰,半躺半卧,右手抚着肚腩:“晚荣,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你们家催了。”

“李老爷子,您也知道,现在是农忙季节,马上就要下种了,乡亲们都在准备农具,爹接的活儿不少。这不,是您李老爷子要的,爹才先给您做了。”陈晚荣打马虎眼,搞应酬是张嘴就来。

“是这样啊!”李清泉的笑容不变,话锋一转:“晚荣,这桶钱不能照原先的给你了,我给八十文,两个桶一百六十文,我这就付给你。”

听了这话,陈晚荣非常意外,要是陈晚荣戴的有眼镜的话肯定是摔出一地的镜片了。李清泉笑得那么亲切,态度和蔼可亲,任谁见了都会把他当作好人,陈晚荣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个笑面虎,先用萝卜引诱小白兔,然后握着大棒在这里等着自己。

桶价原定是一百文一个,两个也就省四十文,他那么红火的生意居然为了这点小钱费唇舌,陈晚荣要不是亲耳听到,还真难相信。

侃价,陈晚荣没少经历,不慌不忙:“李老爷子,您这就不厚道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您这不是在亏我吗?两个桶,四十文钱,您这样的大财主为了这点钱不怕给人笑话?”

李清泉笑容依旧,先是一长串的呵呵笑声,然后才是一番大道理:“晚荣啊,我们是乡亲这没错。可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呐。有道是‘家如针挑土’,养家难呀,四十文也是钱呐,这家就得一文一文的攒,不能因为少就不要。这是生意,是生意,你懂吗?”

他这大道理要是写成家箴,用来教诲子孙后代还是挺有说服力,用来和我侃价,就有点不伦不类了,陈晚荣很是惊奇。

陈晚荣心想你既然当成生意来讲,那我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开口索价了:“李老爷子,还没给您说,这桶涨价了,现在要一百二十文一个。两个桶,你得付两百四十文。”

“你说甚么?一百二十文一个?”这一来轮到李清泉惊奇了,仔细打量起陈晚荣。

还是那般赤贫人家的典型衣着,摞着补丁的麻布衣衫。不过更多的是陌生,脸上有光泽,生气勃勃,和以前那个陈晚荣截然不同。特别是那双眼睛比以前明亮多了,透着精明,浑身上下有着一股子自信。

李清泉努力搜索记忆,心想以前那个陈晚荣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是一脸的无奈,说着好话,乞求自己看在要供陈再荣读书的份上不要压价。实在不行,他的身段会放得更低,不惜打拱作揖,就差下跪了。

敢于和李清泉对着干,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就从来没有生过。李清泉在惊讶之外又多了几分好奇,不得不刮目相看,提起中间那把茶壶筛一碗茶,递给隐晚荣:“晚荣,尝尝这茶。”

“我这还有。”陈晚荣把手里的碗扬扬。

“尝尝。”李清泉把碗再向前伸了伸。

陈晚荣心念一动,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叫茶嘛,有滋有味,喝起来舒服,不过离屋里那喷香的茶味还有段不小的距离,比起适才那茶好了不少。

陈晚荣想起了现代社会那些交际人士,身上带着好几种香烟,见了小人物最普通的香烟,见了有点身份的人稍微贵一点的香烟,要是遇到领导或者贵人那就最好的香烟。这个李清泉,就是这种人。

“茶,上茶,上好茶!”陈晚荣哑然失笑中,念出了这句著名的讽刺对联。

李清泉明明听出了话里的讽刺意味,他脸上却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般笑容可鞠,半眯着眼睛,晃晃脑袋道:“茶,上茶,上好茶!挺有意思的!晚荣,你甚时间学会对对子了?”

人无耻则无敌,见过脸皮厚的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无耻之尤!

见了他那副没事似的神情,陈晚荣在心里感叹,今儿算是长见识了,遇到厚脸皮了:“哪里是对对子,随便念念罢了。”

李清泉眼光淡淡一扫,不能再装作不知了:“晚荣是在挖苦我吧?我这茶壶里有三种茶,这一把里是最普通的茶,我这里人来客去少不了,要是有个乡亲来就给一碗润润喉。这一把,稍微好一些,用来给我那些主顾喝的。这把泡的是青城雪芽,郑老爷子今儿来提货,他就好这口,我不能不给他敬这茶呀。”

想起适才遇到那位郑老爷子的派头,他一定是一个很有名的富商,要不然李清泉这种长着三只眼的商人不会那般亲热,一个劲的拍他马屁。

他居然自己把这种事说出来,陈晚荣对他这种小人胸怀不得不感叹,嘴里道:“李老爷子言重了。人分三六九等,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爱好,尤其是经商的更得把握好主顾的喜好,爱听曲的得给请个名伶,爱酒的就得给准备好酒,爱风花雪月的就给找个漂亮的红牌,郑老爷子爱茶实是最好侍候的了。”

李清泉身子猛的前倾,不再靠在椅背上,有点惊异的打量着陈晚荣:“晚荣,你怎么变了?甚时间这么有见识了?你这话不是一般人能说得出来,就算商人也未必有这等见识呢。”

作为化工企业的部门主管,陈晚荣没少陪客人,对客人的各种嘴脸烂熟于胸,这话是经验之谈,李清泉这个久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哪有听不出其中底蕴的道理。

“李老爷子过奖了,我随便说说。”陈晚荣打着马虎眼。

李清泉提起茶壶,向一个细瓷茶杯里斟茶,壶嘴对着茶杯,一股绿色的茶水流入茶杯,一股浓香冲鼻而入,沁人心脾,陈晚荣暗赞一声好。

倒完茶,李清泉把茶壶放下,端起杯递过来:“晚荣,你品品。”

陈晚荣一瞧,只有小半杯,这个李清泉还真够抠门的。他之所以要给陈晚荣品品,不过是陈晚荣现了他的秘密,不得不给。多了,又觉得给陈晚荣这个泥腿子喝太浪费了,这才给小半杯,意思一下而已。

对他的心思,陈晚荣了然于胸,不能接受他这种施舍叫化子的做法,没有伸手去接:“李老爷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种庄稼人喝这种珍贵茶太浪费了,还是喝最普通的就成了。我们穷人家,人穷志不短呐!”

李清泉本来就舍不得,也就顺手把茶杯放了下来,可是陈晚荣后面说的是:“这青城雪芽,我倒是听说过,有人还给做了一诗,有一句是‘仙茗自仙家’,思意是说青城山本是仙家修炼之地,而这青城雪芽出于青城山,喝这茶的人和神仙一样清高飘然出尘,卓尔不凡。”

青城雪芽外形纤丽,汤汁碧绿清澈,是难得的名茶,不仅唐朝有,就是现代也有,陈晚荣没少陪四川客户,听他们说起过,陈晚荣也就记下了。

这个郑老爷子是李清泉最大的主顾,好的就是青城雪芽。天下名茶何其多,郑老爷子独好青城雪芽,与其说是爱茶,还不如说是爱慕青城山的仙名。青城天下幽,自古就是修道之士荟萃之地,这句“仙茗自仙家”要是让郑老爷子知道了,比送千两纹银还要让他高兴。

要是把这诗送上的话,生意也就更稳当了,李清泉忙把快放下去的茶杯又端了起来,递向陈晚荣:“晚荣,仙茗自仙家这诗有意思,你全记得吗?”

陈晚荣并没有接茶杯,岔开话题:“李老爷子,还是说说桶吧,一百二十文一个,这不能少。”

“不急,不急。这点小钱不算一回事。”李清泉的口气完全变了。几十文钱和牢牢抓住一个大主顾比起来谁轻谁重,不用想都知道。

陈晚荣可没那么容易上道:“您家大业大,几十文钱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对于我们穷苦人家来说那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话很好听,可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听话听音,李清泉知道不把这事了结,陈晚荣不会给他念诗,只得道:“老价钱吧,一百文一个。”

“一百二十文,一文不能少。要是李老爷子不能给这个价,那就请您把桶还给我,我带回家去,家里正好用得着。”陈晚荣的态度非常坚决。

李清泉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行。不过,你要把诗念给我听。”

陈晚荣摇头否决他这无理要求:“诗是诗,桶是桶,这道理您是懂的。四十文,钱不多。可这是我们应得的,该拿的还得拿,一文也不能少!”

最早,这桶价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李清泉小气一再压价,现在居然想压到八十文了。陈老实早就不想给他做了,可是陈再荣读书要钱,又没有办法只得低价给他做。陈晚荣之所以抬高价钱,就是想替陈老实出口怨气。

陈晚荣回想起他读书那些年,父母为了给他攒学费,是一分钱一分钱的存,那艰难日子是一辈子也忘不掉。陈老实为了陈再荣,只能忍气吞声,任由李清泉压价,陈晚荣感同身受,这气还非出不可了!

没有这诗,生意照做。但是,有了这诗,情况会不一样,锦上添花总是一件美事,李清泉不得不做出决定了:“好吧,一百二十文就一百二十文。总共是两百四十文。”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往桌子上一放:“这是两百文。”再从钱罐里数了四十文:“晚荣,你点一下。”

他虽然小心眼,还不至于去耍花样,陈晚荣相信他,把钱拿了过来,仔细打量起这影响中国历史一千三百多年的“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始铸于唐高祖武德四年,取秦半两、汉五铢形制,外圆内方。字体出自唐初大书法家欧阳询之手,非篆非隶,又含有楷书味道,结构谨严,行笔端正凝重。铜质优良,铸造精良,“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工整,铸造水平非常高。

秦半两、汉五铢都采用外圆内方的形制,这一形制影响中国历史长达两千多年,历朝历代都沿用这一形制,就是开元通宝也不例外。

开元通宝之所以能影响中国历史长达一千三百多年,原因在于开元通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种不以重量为计价单位的货币,而是通过官方规定一枚铜钱值多少就值多少,这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使用的纸币,只不过载体不同而已。

宋朝著名的纸币“交子”之所以能出现,就是因为开元通宝开了先河。从此以后,中国古代的货币抛弃了以重量为计价单位的方式,改以官方规定,因而开元通宝的出现在货币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对开元通宝的大名,陈晚荣是如雷贯耳,其铸造水平比想象中还要高,由衷的赞叹我们祖先的杰出智慧,把两枚铜钱轻轻一磕,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响声,陈晚荣有点开玩笑的想:“这毕竟是钱的声音,听起来就悦耳!”

李清泉把陈晚荣的动作看在眼里,还以为陈晚荣在辨别钱的真伪,很是不悦,一口把青城雪芽喝干:“是假钱吗?这可是从钱庄提出来的,你要是能找出一枚假钱,我赔你一百文。”

唐朝是“钱重物轻”的社会,钱很值钱,铸造假钱利润很大,是以朝廷虽是禁止民间私铸假钱,仍是屡禁不止,市面上有不少假钱流通,李清泉才有这话。

开元通宝的名头在历史上很大,陈晚荣是想验证一下,居然给他想歪了,笑着解释:“李老爷子,您误会了。我是想听听钱的声音。”

这是真话,李清泉还以为陈晚荣穷慌了,想听听铜钱声音过过干瘾,付之一笑:“晚荣,你能把诗念给我知道吗?”

这点钱虽少,可是意义很大,要是陈老实知道了肯定非常高兴,说不定就要喝上几杯,陈晚荣心想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该是办正事的时候了。

“李老爷子爱听,我就念给你听。”陈晚荣心想要是计划顺利的话,他会成为自己的主顾,以后打交道的时间长着,也不便过于为难他:“青城好,一绝洞天茶,别后余香留舌本,携归清味心花,仙茗自仙家。”

李清泉摇晃着脑袋,品评起来:“青城好,一绝洞天茶,别后余香留舌本,携归清味心花,仙茗自仙家。洞天茶,余香留舌本,仙茗自仙家,真是绝啊!要是给郑老爷子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这其实是一词,我们都知道“唐诗宋词”,唐朝是诗的国度,唐诗盛极一时,但是词也是从唐代开始兴起,只不过还没有展到鼎盛时期。

对于李清泉来说诗也好,词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品味,要拿得上台面,要别出心裁,要让人想不到,这词把青城雪芽的特点写得清楚明白,完全符合他的要求,李清泉不由得眉飞色舞。

在他的印象中,陈晚荣是个大字不识的人,为人木讷,说话都不太中听,今儿与以往截然不同,谈吐大异往常,大有见识,很是自信,能背诗作对联,不由得很是惊奇的看着陈晚荣:“晚荣,你甚时间学会做诗了?”

“什么诗不诗的,我只不过胡乱琢磨,偶得几句罢了。不入李老爷子法眼,还请您不要见笑。”陈晚荣用谦虚打马虎眼,搪塞过去。

“你自己琢磨的?真了不起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说得很对,你的变化不是一般的大,是很大。”李清泉既是惊讶,又是欣喜,重新拿起一个上好的细瓷茶杯,满满的筛了一杯青城雪芽,站起身,双手端起,递向陈晚荣:“晚荣,请品一杯青城雪芽。”

话说得很是恭敬,彬彬有礼,用了请字,就是对那个郑老爷子也不过如此。

陈晚荣心想进屋给他倒一碗最差劲的粗茶那是“茶”的阶段,继而给他喝那些寻常主顾喝的茶是“上茶”阶段,现在把最珍贵的青城雪芽给自己品尝,还如此恭敬有礼,应该是“上好茶”的境界了。

不知不觉中,李清泉做了一回势利的老和尚,而自己却成了先被冷落,后是被热情招待,最后是被崇敬的大才子苏东坡,陈晚荣以礼回敬:“谢谢老爷子!”双手接过,呷了一口品起来,这青城雪芽还真是有味,入口生津,满口生香,茶水碧绿如菌,非常好看,色香味俱臻上乘,忍不住赞道:“好!”

陈晚荣一口喝干,赞道:“好茶!好茶!”这杯茶一上,说明李清泉对自己的看法大为改观,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很好谈了。

适才,李清泉很舍不得这茶,现在倒是大方了,提起茶壶给陈晚荣斟了一杯:“晚荣,你再品品。”也给自己筛了一杯。

陈晚荣开始旁敲侧击了:“李老爷子急于讨诗,郑老爷子必是你的大主顾吧?”这是明知故问,做一个铺垫而已。

李清泉点头,没忘了为郑老爷子吹一番法螺道:“那是,那是。可以这样说吧,我这里的货有一小半是他的,要是没有他我的生意就会很冷清。这个郑老爷子以前读过书,后来弃学从商,攒下偌大的家业。别的商人有了钱不停的娶小妾,郑老爷子不好这口,就喜欢读读书,写点诗文,品品茶。”

郑老爷子是好是坏都不是陈晚荣关注的重点,还是略为赞扬了一下:“从郑老爷子爱品茶就看出来他是一个有品位的商人。李老爷子,我瞧您这的生意很红火,以您的精明生意一定会更好。”

“晚荣,托你的吉言。在罗家甸,我李清泉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是和其他地方的比起来差得远了。”李清泉轻轻叹息一声:“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很多,比我好的多的是。”

说完话这才拍拍额头,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把掏心窝子的话说给他知道。要是在以往,付了钱就巴不得他走人,今儿却是想向他倾诉,不吐不快。惊异的看了一眼陈晚荣,镇定自信,透着精明,就连摞满了补丁的麻布衣服让他多了几分让人肃然起敬的朴素。

原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一个人,现在却是越瞧越耐看,李清泉不停的摸额头,暗叫咄咄怪事。

陈晚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人比人,气死人,李老爷子的生意做得如此红火让人见了就眼热。李老爷子,我对皮革不是太懂,想请教一下,你在制革过程中对那些老皮、干皮是如何处理的?”处理皮革,陈晚荣并非不知道方法,如此说话是为后面做准备。

制革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防工业之一,三代时期军队穿的甲主要是皮甲,周朝就曾设立专门机构来制革,著名的兵马俑里还有大量着皮甲的兵士。

随着青铜技术的成熟和冶铁技术的提高,皮甲的地位大为降低,并没有完全退出军队,但其比例小了很多。相应的,皮制品也就进入了寻常百姓家,诸如靴子、手套这些就成了日常用品。因而皮革这一行业的市场空间很大,利润也不小。

李清泉的皮革作坊在当时顶多算中等,比他红火的多得多,一听陈晚荣这话不免怨气上来:“哎,晚荣,别提这事了。说起这老皮干皮,处理起来困难,不能处理成和鲜皮一个样,我几乎是不收。我们这一行,都是这样,人家的钱比我多,摊子大收的鲜皮也比我多,要和人家比我是比不了。”

愣了愣,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好象一个久旷怨妇见了情人急于倾诉似的,把这都说给他知道:“晚荣,你问这做甚么?”

唐朝没有人工合成皮革,所有的皮革都是由动物皮而来。制革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要经过浸泡、削里、脱脂水洗、鞣革以及整理几个阶段。

削里就是把浸泡好的皮进行处理,把上面的残肉、脂肪除掉。动物皮含有脂肪,光靠削里是不可能达到完全除去的目的,这就需要通过化学方法达到脱脂的目的,这就是脱脂水洗阶段的主要任务。

鞣革就是把皮变成皮革的关键阶段,皮革品质的好坏将由此决定。整理属于后处理,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浸皮是制革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把皮恢复成鲜皮状态,以便后续加工,这要用到碱。在唐朝用的是纯碱,由于碱性较弱,效果不太理想,远远不如火碱。

陈晚荣不答所问,而是给李清泉描绘出一幅美好的蓝图:“李老爷子,照您的意思要是能把干皮、老皮处理成鲜皮一个样,您的生意就会更加红火,是这意思吗?”

“可不是嘛!”李清泉很是无奈:“可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做到这点。我请过几个大师傅指点,都没有用。钱是白花了!”向陈晚荣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晚荣,给你说实话吧,要是干皮能用,这生意就好做多了。我算过,要是能把干皮处理好,我一年的红利可以增加至少三成。”

瞧着他那副惋惜模样,陈晚荣心想这一趟没有白来,找你找对人了,轻描淡写的道:“老爷子,其实干皮也没那么难处理。我这里有点东西,您可以试试。”从怀里把瓷瓶取出来,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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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财之道

“晚荣,走好呐!”李清泉破天荒第一遭送陈晚荣到大门口,这才挥挥手作别。

“李老爷子,你忙呐!”陈晚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李清泉作别。

望着陈晚荣的背影,李清泉到现在都是莫名其妙,原本看着就觉得扎眼的一个人,今儿却是越看越耐看,就连陈晚荣那身撂满补丁的衣服都觉得洁净清爽,看着让人舒服。拍拍额头,这才记起还要去试验火碱,快步走到工房,招手叫过两个伙计打下手,照着陈晚荣教的办法配火碱溶液,浸皮去了。

走了一段路,陈晚荣回头一瞧,只见李清泉去了工房,心想他还真是心急,马上就去试了。舔舔嘴唇,青城雪芽的余香仍存,真的当得起“余香留舌本”的赞誉了。

陈晚荣给李清泉描绘出一幅美好蓝图,让他怦然心动,对他试用火碱的话陈晚荣一点也不怀疑,接下来的事就是教他一些细节,尤其是对火碱的防护更是重点交待。火碱的碱性太强,要是没有足够的防护知识,沾到身体上就会出大问题,是以陈晚荣才重点关照。

李清泉听得很仔细,没有漏掉一个字。欣闻之余又不停的给陈晚荣斟茶,原本给他视为珍宝的青城雪芽是一杯接一杯的筛给陈晚荣,等到陈晚荣解说完毕,多半壶青城雪芽也给喝光了。

这番解说李清泉闻所未闻,听所未听,就是做梦都想不到,心里赞叹不已,只觉青城雪芽值了,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火碱在现代社会用途非常广泛,很多行业都要用到。唐朝没有工业,只有手工作坊,没有产业链,其用途自然是没有现代社会广泛,主要有两个行业会用到,一个是制革,另一个就是印染。陈晚荣这次出来就是想在罗家甸找找这两个行业,可惜的是罗家甸没有印染作坊,制革作坊也只有李清泉一家,寻找主顾的念头只能打消了。

罗家甸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吆喝叫卖之声不绝,虽是唐朝一个乡下小镇其热闹程度却不比现代都市差。最吸引陈晚荣的是古风古韵十足,也不急着回去,就在街上逛起来,东浏览,西参观,好象享受旅游一般,其乐无穷。

足足逛了半个时辰,把罗家甸逛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去菜市场买肉。唐朝的肉不贵,五文钱一斤,陈晚荣买了两斤肉,排骨单价七文,要了一斤,总共才花了十七文。

做糖醋排骨陈晚荣挺拿手,准备好好做个排骨,孝敬一下二老。有了排骨就得要糖,菜市场就有一个卖糖的店铺,生意冷清,铺里没有客人,陈晚荣提着肉直接过去。一到铺前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甜香味,不由得鼻子抽动两下。

糖铺老板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年纪,上身着圆领低胸小衫,露出里面红色的袄儿,下身着一条红色的石榴裙。眉毛修整成弯月眉,略施傅粉,颇有点“老来俏”。

唐朝妇女地位相当高,和男子无异,妇女抛头露面做生意很正常,陈晚荣一点也不惊奇。让陈晚荣惊奇的是她的说话,打量着陈晚荣,愣了愣这才过来问道:“你买糖吗?”

听她的口气不相信陈晚荣会买糖,陈晚荣惊奇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女人,只见她眼里颇有点瞧不起,心想不就卖个糖嘛,用得着这么牛哄哄,点头道:“是啊。来两斤。”

这一次,轮到女老板吃惊了,把陈晚荣仔细打量一番,长相倒还人模人样,就是身上的衣服补丁太多暴露了他赤贫身份:“你你要两斤?我这就给您称。”惊奇之后就是恭敬,恭敬得好象遇到大主顾似的,脸上绽出了一朵花儿。

两斤糖在现代社会是很平常的事儿,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对她的兴奋之情陈晚荣有点难以理解。

女老板手脚麻利举起一把斧头,对着木框里的黑色蔗糖敲了下去,出砰的一声响,蔗糖上出现一道裂缝。

陈晚荣隐隐觉得不对劲,问道:“这糖得多少钱一斤?”

女老板脆生生的:“我这糖是从岭南运来的,上等好货。您要得多,我给您便宜点,不算你六十文,收你五十五文就是了。两斤您给一百一十文就成。”

岭南指五岭以前的地区,主要是现在的广东、广西、福建、越南(在唐朝越南还是中国的领土)。岭南气候炎热,适宜种植甘蔗,蔗糖很有名。

“你不……”陈晚荣心想陈老实忙活一天做一个桶不过买两斤糖,这也太黑心了,就要说“你不如去抢”,继而想起来在唐朝糖是奢侈品,好比我们现在的鱼翅和和鲍鱼,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他这种着补丁衣服的赤贫子弟只有闻糖香的份。一次性买两斤糖绝对要算大手笔了,女老板能不兴奋吗?

要是他真的买两斤糖回去,陈老实会心疼得捶胸口,陈晚荣心想这糗闹大了。

女老板喘口气问道:“您说甚?”

“我我说你不要砸了。对不起,我的钱没带在身上,我哥拿去买牛了。我忘了,真对不起。”陈晚荣撂下一句话,也不管女老板的反应,转身就走。

女老板把斧头一扔,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指着陈晚荣的背影恶狠狠的骂起来:“老娘举个斧头累得心口儿怦怦跳,好象揣着一只兔子,你却来吃老娘的豆腐,你这没毛的小子!”

等她一句话骂完,陈晚荣早就去得远了。出了菜市场,陈晚荣想起这事又觉得好笑,要是这钱是自己赚的,不要说一百一十文,就是两百一十文,这糖还买定了,输面子不能输人!

只是,这钱是陈老实一斧头一斧头砍出来的,花他的钱争口气没有那样做人的道理,有本事就得用自己赚的钱争气才不愧是男人,这才忍受女老板一顿骂。

回头一瞧,只见女老板手指着他,兀自口水乱溅,心想今儿就让你一次,好男不与女斗,扬点绅士风度,不与你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该买的也买了,天气挺冷,还是早点回去为是,心念一决,陈晚荣提着肉开始了回家之旅。前行十来丈,一间砖房上方挂着一块匾,上书“致和药铺”四个字,陈晚荣从门前经过,扭头朝屋里一瞧,屋里不少人,柜台上的伙计正忙着抓药。

他做他的生意,我回我的家,各干各的,陈晚荣也没当一回事,径走不停。走了差不多三五丈,灵光一闪猛的停了下来,转过身快步朝药铺走去。

一步跨进去,只见屋里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从人缝中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郎中,左手摸着胡子,右手搭在一个妇女的皓腕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怡然自得模样。也不知道他是在给人把脉,还是趁机吃这个有三分姿色妇女的豆腐。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青衣小帽,嘴上长了几根细细的绒毛,站在柜台后面冲陈晚荣道:“客官,您是求医还是抓药?”声音带着八分稚嫩,还有变声年龄段的尖细。

“我要五斤明矾。”陈晚荣直道来意。

小伙计差点把眼珠掉在地上:“五斤?客官,这明矾和着热醋可以止咳,但您买这么多就是当饭吃也吃不完。您要是病了,请我们先生给您瞧瞧,包您药到病除。”

陈晚荣盯了小伙计一眼:“屁孩子,会不会说话?谁病了?有,还是没有?”

小伙计很不服气,可是看见陈晚荣眼色有点不善,只得忍了:“齐先生,这位客官要买五斤明矾,卖还是不卖?”

“卖!”郎中半睁半闭的眼睛这才睁开,放开妇女的皓腕,头也没有回就做了决定,继而猛的回过头,吃惊的问道:“甚么?五斤明矾?当饭吃啊?”看着陈晚荣,打量起来:“是不是你家里人病了?你把他弄到我这里来,我给治治就好了。你要是怕麻烦,我去你们家也成,都是乡里乡亲的这出诊费就少算点,两百文就行了。药钱另算。”

白衣天使黑心肠,还真没说错!陈晚荣对他那副财迷嘴脸看不惯,懒得搭理他:“卖不卖?不卖我去别家了。”

有钱不赚就是猪了,齐郎中给陈晚荣驳了面子有点不爽:“你掏钱就是了,四文钱一斤,五斤二十文。”

陈晚荣掏出二十文钱摆在柜台上,小伙计这才过了称,用油纸包了明矾,递给陈晚荣。

出了药铺,又去盐店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三斤盐,这才回家。陈晚荣心想,要不是偶然从药铺前经过,我还真忘了这是一条便捷的生财之道,其花费比起做火碱少得多,而收益又快,更重要的是不烦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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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仗剑书生

意外找到一条生财之路,陈晚荣也是高兴,这路走起来异常轻快,宛若踏着风火轮一般,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远远就听见砰砰的响声,还以为是陈老实做木活砍木头的声音,仔细一瞧陈王氏正在屋檐下洗衣服,是手里的木槌砸在衣服上出的声响。

陈王氏看见陈晚荣了,忙放下手里的木槌,双手在围裙上擦擦,笑容布了满脸:“晚荣,你回来啦!”声音充满了喜悦,慈母的恋子之情尽在其中。差不多就两个时辰没有见面,仿佛一年没有见到似的。

陈晚荣听在耳里,暖在心头,快步过去,心疼起来:“娘,我回来啦。娘,这么冷的天,您洗甚衣服。瞧您,都冻成啥样了。”

陈王氏给冻得脸色青,不住流鼻濞,陈晚荣这话充满了关心,让她心里高兴,脸上绽出了一朵花:“冷也得洗,不洗就没得穿了。你爹这衣服都泡了好几天了,前几天就要洗,你一直病着……”觉漏嘴了,忙岔开话题:“晚荣,火炉里的火正旺呢,赶紧去煨煨。”

乍来唐朝,巨大的生活落差让陈晚荣一时难以接受,这才心事忡忡,没想到竟是连累陈王氏受冻,陈晚荣一阵愧疚。心想唐朝的老百姓生活也挺难的,洗衣服都很麻烦,没有洗衣机,不要说洗衣机就是有包洗衣粉也不错。

洗衣粉?陈晚荣暗中唠叨一句,在脑袋上重重拍一下,出啪的一声响,扭头瞧着来路,很是后悔今儿见到李清泉怎么不把他那里的东西要来呢?以今天在他心目中建立的地位,只要自己开口要,他肯定会给。

这东西对李清泉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挺碍事,他是巴不得有人帮他处理。这东西落到我手里,稍加处理又是一条生财之路,说抓到一只会生金蛋的金鸡一点也不为过。这都怨我还没有适应唐朝的生活,对唐朝的日常用品还不够熟悉,闹点糗事给人笑话是小事,错过了家的机会才是大事,这事得抓紧办,陈晚荣暗中告诫自己。

陈王氏右手伸出在陈晚荣头上抚mo着,充满怜爱的埋怨起来:“晚荣,你有事没事打自己做甚呢?疼不疼?不许打啦!”

这事没法和她解释,陈晚荣笑道:“娘,我没事。娘,快进屋。”

“哎!”陈王氏欢快的应一声,跟着陈晚荣进了屋,把门关起来。

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着欢快的笑声。陈老实坐在火炉边,双手摊开煨得正带劲,桔子皮似的老脸红通通的,好象熟透的苹果一般。

“晚荣,回来啦!把东西放下,过来煨煨。”陈老实扭了扭身子,并没有站起来,仿佛领导在作指示。

应一声,陈晚荣把东西放下,挪根凳子:“娘,您烘会儿。”

“我不冷,你煨。”陈王氏心里暖烘烘的也不觉得冷:“晚荣,你买了些甚物事儿?”翻捡起东西,肉和排骨是陈老实交待过的,一点也不惊奇。直到把油纸打开,看见里面的明矾,又笑成了一朵花:“晚荣,你爹今儿有点咳,你走的时候我忘了说要你买点明矾回来,你倒先念着了。甚么时间对家里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明矾是硫酸钾和硫酸铝的复合盐,又叫石胆、白矾、钾矾、钾铝矾、钾明矾,在唐朝明矾是天然形成的,和热醋喝下去具有止咳功效,和我们现在的止咳药一样平常,平常百姓有咳嗽就用明矾来治。

买明矾是为了做试剂,这有点误打误撞,陈晚荣还没有来得及解释,陈老实站起身:“我是有点咳,那我喝点。”等到看清一大包明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晚荣,你买那么多明矾做甚呢?我一再给你说,钱要省着花,省着花,你老不听。”

这才几文钱就要捶胸口了,要真是花一百一十文买两斤糖回来,陈老实肯定要撞墙了。

“今儿用不完,还有明儿个。这东西时不时就要用到,放着不好么?”陈王氏明知陈晚荣做得有点过头,买几斤明矾就是当饭吃也吃不完,还是维护他。

陈晚荣站起身,走到桌边,解释起来:“娘,明矾我有用,是用来做鞣剂,就是鞣皮革用的药剂。”

“你又不做皮革,你做出来又有甚么用呢?浪费钱。”陈老实脸沉下来了,象朵乌云。

陈晚荣知道一个鞣革配方,配出来卖给李清泉,说不定会赚上一笔。对这事,陈晚荣是信心十足,没想到才一提起陈老实就拿脸子了,还真有点受打击。这事一时半会也给他解释不清楚,还是等做出来再说吧。

陈王氏为了维护陈晚荣,眼一瞪,数落起来:“你还吃人了?晚荣比你懂事,你瞧家里的盐快没有了,晚荣不就买回来了?哪象你,叫你买不买,不到吃淡菜你不会买。”

盐是配制鞣剂的一种原料,没想到在陈王氏嘴里又是一功,陈晚荣对她的维护之情感动无已,仿佛回到另一世界为母亲呵护一般。

陈老实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也不顶嘴:“我去把醋热热,喝点。”朝门口走去。

陈王氏很是奇怪:“把醋倒在缸里,在火炉边煨煨不就行了?你到哪里去?”

陈老实是碰了一鼻子灰,想离她远点,这才找借口:“我出去拿点柴禾,免得你等会做饭说我只晓得吃,一点忙也帮不上。”伸手去开门,手还没有碰到门,门就咣一声开了。

要不是他躲得快,门板肯定把他的鼻子给撞了,脸一绷,很是不高兴:“谁呀?使这么大的劲,差点把我鼻子撞了。是再荣!再荣回来啦!”乍见这个寄托希望的爱子,不悦之情顿时荡然无存,一脸的兴奋,好象叫化子捡到元宝似的。

只可惜,他这高兴之情只存在刹那之间,马上就是一脸的惊讶:“再荣,你你你要做甚么?你把被褥都拿回来了?你你你不会是又不想读了吧?”

陈再荣年十六,却有着接近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鼻正口方,白净的肌肤,很是帅气。身胚宽大,壮得象头牛,往那里一站好象打入土里的木桩一样不可撼动。

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薄衫,站在门口,冷风吹来衫子飘起。陈晚荣穿着袄儿,给冷风一吹感觉凉飕飕的,他穿得那么单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身体不是一般的好,是好得出奇!

左腰挎着一把三尺长剑,鲜红的丝繐在冷风中飘舞,书生仗剑,英气勃勃,陈晚荣暗中赞一声好。

唐朝武风盛行,民间习武成风,书生以佩剑为荣。是以唐朝的读书人身板结实,不象明清时期的读书人五谷不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无缚鸡之力,唯有满嘴胡柴。

李白仗剑出川,周游天下,长安击剑打抱不平,成为文苑佳话,正是因为唐朝武风盛行之故。陈再荣这个读书人佩剑,又何足奇?

陈再荣把背上的被褥放下来,非常干脆的回答陈老实:“爹,我不读了。”

陈老实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一个趔趄,要不是陈晚荣手快把他扶住肯定是摔在地上,指着陈再荣,嘴皮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惊诧、恼怒、无奈、绝望诸般神情尽在脸上。

陈晚荣知道一场家庭风波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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