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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清明上河玉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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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初晴,天色如酥,只那汴河之上,点帆轻扬,正是午后时分,隐约金明池里颦鼓簌簌,乃是官家会群臣,做那金明池争标之事,分明一处演武之地,生生蒙了许多软软弱弱模样。
此处自不必讲,寻常百姓,哪里肯得见一次。
只说汴京城内,自上善门入外城,有青驴书生,看似外地匆忙而来,满面都是风尘,掩不住矜持热烈,细眼尽看,满目收不得都是景光。
甫入城,便有西来骆驼,长如行龙一般,深目隆鼻之人,熙攘攘渐渐深入内城,市街宽阔,八马平行而不相冲撞,也有北地胡人,弯刀骏马,傲然环顾中,都是贪婪颜色。
市街两厢,门铺如林,最是秋菊绽放时候,满城都是芬芳。菊香里,热闹处有高台,喝彩中,生旦净末铿锵愈发激烈,赚得万众纷纷叫嚷,都道好生角儿。再往内里行来,却是个僻静所在,脂粉飘香,竟是秦楼楚馆,那香肩如酥,媚眼儿勾煞三魂七魄,不知堕落几许英雄好汉。
出长街,又是一处热闹,菊香冲天,盖不住新酒唱和,三五文人,举杯遥请慢饮,间或有雏鹂般女子曼声细吟,却是柳词苏调,远远私塾,有童儿按捺不得,猫儿挠心也似,侧耳不够,眼巴巴听那吟唱不觉尽兴,只待先生散学,便去快活处见这唱词之人。
文人爱风流,风流自也爱风雅之人,新轿帘儿,悄然绽开,内中白苏苏嫩手,轻轻揭开一角缝隙,有那胆大的女儿家,往这茶肆酒馆里,只想见一见才学胜过柳三变,名声可欺苏学士的君郎,倒将轿畔老娘骇地不住口责斥,一面扑火飞蛾般忙忙遮掩那轿帘儿,紧随小小丫鬟,吃吃暗笑不提。
那青驴书生,一路见了,心下惊讶,却也好奇,迎面正走,书童不忘吆喝,道:“借光,借光,休教驴儿撞了贵人,方便借个道儿便是。”
冷不防有人迎面喝道:“呔,兀那措大,须不见前头楼牌子,不知吃饭防噎走路防跌耶?”
书生忙忙仰面来瞧,只见眼前楼坊,分明一处书院儿样子,却不在那专供的市街上,金碧辉煌里,透心一阵芳香,额子上有名目,道是“玉香楼”,天下人尽知,此乃京师里一等一的去处。
见那一双短衣负手的大汉,书童惊了心,虽是鄙夷不堪,口内不敢说个一二来,唯唯往后缩将半步,低眉顺眼好生乖巧。
书生自知如今非是个好时节,官家赵佶宠信一干奸佞,读书人虽不曾跌了身份架子,却也架不住权势钱财,忙忙唱个肥喏,笑颜道:“哥哥莫怪,乡野里人,不知许多规矩,不防冲了宝地,小可这便离去。”
左厢里壮汉,闻言哂笑,与同伴相语,道:“不防撞个秀才,待明年作了相公,须记着你我吃开封府里板子。”
另一个哄笑,斜眼儿瞅定书生,曼声道:“你这厮,倒也整齐,须与你说个分明,咱京师里,不比小县小乡,贵人俯拾皆是,走路须留个神儿,莫待吃罪了,方想起俺提醒的话。”
书生忙忙答谢,弓着身子退了好远,直身吁出口气来,那书童,满口抱打不平,嘀咕道:“好生无礼,不过奴才而已,何必与他多说这许多,恁得辱没身份。”
那书生蓦然喝道:“慎言!”
左右不见引人注目,略略安心,转头来吩咐道:“须记着,京师里权贵横行,古人都道飞来横祸,又说祸从口出,此番讨打话儿,往后切莫出口,人生地不熟,便是担待了罪责,无人帮着遮掩。”
书童满心不以为然,面子上却不敢忤逆,疾声应了,两人便要寻个住所去。
冷不防那两条壮汉陡然高声笑道:“大郎将将才来,又往何处去?待俺两个寻使唤顺手的小厮,一路陪着大郎罢。”
另一个贼兮兮笑道:“你这泼皮,赵大郎满身都是本事,怎好比你我这等腌臜,只怕不寻窑头里姐儿,便是有那相好,若是寻个闹心的,好歹在赵大郎处落了吃罪,娘子那里,仔细你的皮!”
书生讶然,回头去瞧,只见那玉香楼里,昂然步出一条好汉,身量足有八尺,猿背蜂腰重额阔口,约莫二十年纪,装束一身粗布衣裤,巴掌宽一条皮带子,将短而紧身一条貉袖收住,分明马背上厮杀的行当。
这人身量,颇是少见,当不起雄伟,却恍如螳螂,书生不禁暗道:“若此等好汉,端坐北地骏马之上,奋力往敌阵里厮杀,怕不便是一头巨大无朋螳螂,好生厉害!”
那书童也看呆了眼,低声道:“不想我中原,竟有这等汉子!”
那人略略向两个壮汉施了礼,笑道:“何必寻我开心,只是来瞧阿姐,哪里有你两个龌龊心思。”
壮汉笑道:“大郎不来,青鸾娘子两个整日里不住口念叨,今日来了,好歹须待上片刻,若青鸾娘子归来,闻知大郎竟来了又去,小人两个真真要脱一身皮子。”
那人失笑,自腰间褡裢里摸出两锭花银来,丢将过去笑骂道:“你两个泼皮,背后里编排青鸾,仔细果真脱一身的皮!待阿姐归来,你便说赵楚来过,只是约好了青牛几个郊外角力,不可失约,待俺寻了空闲,再来看望阿姐便是!”
壮汉嘿然,也不推脱,接了银子纳入怀中,道:“大郎也是,想大郎一身的本领,又在军中效力数年,只怕汴梁城里寻不出第二个对手,巴巴地,只与些泼皮厮混甚么。”
另一个却不好接了,讪讪道:“大郎恁地客气,三五日便送小人些花销,腆着脸受了,总觉不曾帮了大郎甚么忙,忒地不好生受。”
赵楚哈哈一笑,拍拍褡裢道:“三五日不见,倒与我生分了许多。我这日子,便是一人吃饱全家无忧,许多钱财,平日都送了江湖上许多朋友,你我相熟,又有家小,受了便是受了,客气甚么,倒教赵楚小瞧!”
书生看地稀奇,又听地分明,心道:“此人竟做散财的勾当?看他模样,不似作伪,莫非世间竟果真有这等汉子?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然则此等阿堵物,一旦入手,要撒将出去便难,他倒好/性子!”
这厢赵楚只要告辞,那两条大汉只是不让,笑嘻嘻扯着他说些荤话,那书生失笑摇头,倒是那书童吃不消,面红耳赤偷眼将玉香楼里恍惚而过许多倩影瞄个不停。
冷不防,书童此番偷窥惹恼两条壮汉,喝道:“兀那厮,偷眼瞧将甚么来?”
书童吃了一惊,忙忙低头,书生往赵楚拱手笑道:“哥哥见笑,乡野小子,不知世间荣华,因而多瞧了两眼。”
赵楚见他不亢不卑颇知进退,讶然步下台阶来,拱手笑道:“贤兄少礼,想某初来,倒与这童儿一般,好悬教人扔将出来。”回头又指指两条壮汉,道,“贤兄不知,这两位哥哥,最是恪尽职守,言语里冲撞,也莫见怪才是。”
书生忙道:“不敢,尽忠尽事,小可心里是十分佩服的。”
那两条壮汉闻言,也不再疾言厉色,但见赵楚寻了由头要走,愁眉苦脸只看长街尽头。
赵楚好奇问道:“贤兄不似汴梁人,风尘仆仆而来,可是要赶考么?秋闱已是过了,很是可惜。”
书生摇手道:“非是赶考,小可父辈有一故人,经年不曾见到,近日听闻曾在京师,因此携了童子前来投靠。”
两人正说,那书生唤作许良,略略多说几句正待告辞,壮汉大呼道:“大郎稍待,却非娘子们归来么?”
许良放眼去看,只见远远行来一顶软轿,行色匆匆近似飞奔,轿畔两个秀丽女子,作丫鬟打扮,一个青衣似鸾,一个火红如凤,脚步轻盈粉颊带喜,竟有一身本领。
轿子尚远,帘儿掀开,探出一张百媚千娇的面儿,一时间行人失色,那娇艳秋卉也落了七分美媚,那女子娇声唤道:“大郎数日不来,怎地来了,又匆匆要走,可是阿姐落了你不好担待的么?”
许良狠狠咬破舌尖,灵台里方有三分清明,扭头去瞧赵楚,见他无奈叹息,问道:“她……她竟是谁?”
赵楚长叹口气,微微摇头道:“便是我阿姐,唤作李师师。”
注释:秀才,在民间并非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专称,一般有才能的人,也称之为秀才。
第二回 粉腔肯唱周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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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软轿落落而下,轿畔两个女子,青衣者拿一双风流眼目来瞧赵楚,艾声笑道:“郎君几日不来,好悬来了,偏生巴巴地要往郊外与那青牛泼皮厮混,怎地便不能等上一等,好教娘子急促,便是美成教授的曲儿,也顾不得细细记了?!”
倒是那红衣小婢,虽也有千言万语,一个字儿也不能出口,哀怨只是睇将一眼过来,伸手去牵那李师师,微微侧身引将出来。
赵楚叹道:“阿姐这般着紧,倒是赵楚不是了。本是与青牛兄弟说好角力玩耍,不可失信于人,便是你青鸾伶牙俐齿,红萼好一副性子,你倒不曾学来几分。”
红衣小婢,名唤红萼,闻言微笑,左颊淡淡一抹梨涡,更添三分颜色。那青鸾哪里肯吃了不是,修眉轻扬,右颊却有一抹梨涡,与红萼交相辉映,将那大小汉子俱都看呆了眼。
青鸾嗔道:“都是你有理,左右娘子也分辨不过,奴奴便是有再多委屈,也只得自个儿委屈吞了。”
那李师师,本是王姓人家女儿,早早丧母,父以豆浆充作奶/水胡乱养了,渐渐长大,携去佛寺里拜谒,啼哭不止,有老僧一人以手相触,啼哭竟止,时人诧异,乃以“师师”唤之,师者,侍佛者也。而后,王父丧,因无所归,隶籍娼户者李姥收养之,乃入勾栏娼籍。
至时下,李姥早丧多年,李师师名响京师,正是政和年间,与本门里名妓崔念奴,牡丹秋菊似名著一时,艳动天下。
见青鸾含气,李师师拂她一把,嗔目责怪,转头牵了赵楚手臂,软声道:“大郎忒地无情耶,本当年前方自军中归来,年岁渐长方与奴奴不便往昔亲近,三番五次相邀团聚,总是许多借口,怎地今儿来了,急急地又要走,可是不屑与奴奴这娼门里的往来么?!”
言至于此,她竟怔怔落下泪来,恰似个桃林里落了晨雨,娇滴滴自有使人断肠落魄的心悸,那许良担待不住,皱眉瞥一眼低头不语的赵楚,暗道:“看他是个好男儿,与别人家的不同,竟狠心至此,教个这般美人儿哭哭啼啼。”
赵楚左右无策,只得慌忙来劝了李师师,好言语说将许多,道:“阿姐哪里话来,崇宁年间,某呱呱落世,朝夕与猛虎为伴,眼见竟成野人。待母虎辞世,赵楚身无分文,雪地里若非阿姐善心,只怕早早冻死街头,此番恩德,永世难忘,怎会有那番心思。”
一面转头来与两个壮汉拱手,道:“某素来重人承诺,既与青牛兄弟越好角力,不可失信,然则多日来确是冷了阿姐好心,不可不作些解释,烦请两位往上善门外告知青牛兄弟,待此间事了,定寻他吃酒赔罪。”
青鸾毕竟不舍苛责,闻言眉开眼笑,连口道:“正是,正是,快去,快去。”
而后,赵楚回头,与许良拱手告别,道:“贤兄见笑,若得便,请来寒舍一聚,便在南门内,寻人只管问赵楚所在,大都知晓。”
许良逊口告别不提。
那李师师,见赵楚不再坚持要走,笑逐颜开催动玉香楼里上下,走马灯也似布置酒席不提,自引了赵楚,转过门堂径往内而来,满庭都是花簇,郁郁葱葱强似早春时节,她将那莲步不肯多迈,碎碎走来,微微粉色葱白底子的对襟交领窄袖、瘦长至膝长衣,腰间裹了腰上黄,不沾尘埃似罗袜绣鞋,只看人动,香便扑鼻。
缓步上了绣楼,红萼挑起珠帘,进了月门,便是静谧内间,往左手而来,又卷一道珠帘,乃是李师师闺房,有琴棋笔墨,淡淡芬香。
“且先坐了,待我更衣便来,休要再逃。”眼见赵楚坐了,李师师取了帕子抹了珠泪,笑吟吟取过酒壶来斟上三两杯,自吃了一盅,吩咐满目都是警惕的青鸾按剑把住门口,回头又叮咛一句,兀自不放心拐了内室去也。
赵楚本便无心再走,青鸾警惕,也不放在心上,取了酒盅自顾吃三两杯,暗忖道:“自崇宁年间到这大宋时代,至今也有十七八年了,过去种种,都已成空,在这时代里安身,倒也算是做成。然则如今的大宋,糜烂不堪,北方游牧民族虎视眈眈,完颜阿骨打已建立大金,靖康之难迫在眉睫,兵荒马乱时代即将到来,而在这时代,想我一不会做文章,二不会蹴鞠,一生到头,指不过斗升小民一个,难道就这样等待乱世的到来?”
崇宁元年,雷如汴京,其西北荒山里,赵楚化作二三岁婴孩降临,有猛虎一头,养之以为子,渐渐竟成孩童。又数年,母虎老死,赵楚下山,正是隆冬季节,孤入汴梁,身无分文,若非随了李姥学那教坊里手段的李师师,早已化作一堆骸骨。不知怎的,穿越而来的赵楚,竟觉一身惊天力气,遂整日里舞刀弄枪,学那战阵里厮杀的手段,李师师甚为亲爱,至十六七岁,名动汴梁时候,手头颇有积蓄,便请了枪棒师傅教授,三五日,教头先后离去,道是教无可教。
至此,赵楚方十二三岁年纪,最是好事时候,平日里找些泼皮纠葛,街头巷尾闯下不小名头。又两年,汴梁城里大小拳馆尽为他所折,又去军中挑战好手,名声愈发响亮,终于惹下不大祸端,多亏李师师使钱方得逃脱,死罪免了,活罪却不可不生受,自去西北军里,与西夏大战数年,去岁方赶回汴梁,自在南门外买了房舍,快活过了不提。
正作念想,那青鸾小意踆将过来,软语低声道:“大郎可是果真不愿来玉香楼里么?娘子在金钱巷里购置一处房舍,时常去来,也是无妨的。”
赵楚霍然而惊,探手捏她粉颊,笑道:“甚么话,我若要来,管别人怎么瞧。玉香楼也好,金钱巷也罢,终归都是阿姐所在,莫非你们,我何必来此?!”
青鸾嗫嚅道:“那,那怎不见大郎常来,还当军中数年,你也改了性子,虽不至瞧不上我们娼门里的,来往却要渐渐断去。”
赵楚叹道:“非是不愿,这天下,只怕安宁不得许久,若不能早早寻个安稳所在,倘若虎狼杀来,要携你们往何处安身?!”
青鸾听了,又是欢喜,一面不解,眨眼道:“大郎总爱说笑,好端端的天下,怎会不得安宁,这些话儿,出门去千万莫要讲了,龌龊之徒听见,仔细又吃衙门里计较。”
赵楚摇摇头,另寻些好话儿与她说,青鸾再不言语,扯了绣墩来,一面把着门口提防,一面笑吟吟听了,更不多口一句,生怕漏了个把字。
当年赵楚方来,青鸾红萼尚未见人影,渐渐三五年过去,玉香楼里许多泼皮,都在他千钧拳头下服服帖帖,莫不正眼该瞧李师师的。至此,李姥下世,李师师方买了青鸾红萼,她两个与赵楚一般年纪,模样又甚周正,方来时,暗暗为泼皮龟公合着使了不少冷绊,往后若非赵楚拳头,只怕落脚也甚困难。
只是彼时赵楚,一身神力不知收发,一拳下去,便是几粒门牙,凶神恶煞好教玉香楼里心惊胆颤,便是那无良老鸨,也不敢轻易吃罪这楼里四人,青鸾红萼,自与他分外亲近。
两人正说些闲话,楼下有人叫道:“大晟府提举美成先生周教授携客到访!”
赵楚皱眉,面有不悦,青鸾掩唇而笑,低声道:“原道是大郎好没良心,这一皱眉,只怕娘子欢喜不迭——大浪且安心,娘子虽在娼门,不比别个家女儿,切莫小瞧了她。”
赵楚失笑,青鸾又道:“只是这个周教授,我也讨厌地紧,然则比起那浪子宰相来,倒有许多可爱之处,娘子最喜他的唱词哩。”
楼梯上脚步声起,渐渐露出一张苍老面来,来人只怕早有花甲之年,一身装束甚为周正,乃是规矩读书人打扮,腰间却挂了银鱼袋,身份尊贵。
只在此人身后,又是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儿,大约与李师师同岁,却喜浓艳装扮,并不惹人生厌,眼波流转,恍似秋水寒潭。
两人之后,跟了玉香楼老鸨,丧了脸子翻眼往屋里来瞧,见了赵楚,心内叫苦连天,只得将气都洒在这女子身上,道:“崔小姐,怎地今儿得了空闲来访女儿?玉香楼与颦翠楼,似乎平日并无过往。”
那女子俏声笑道:“美成先生相邀,正巧适才间师师急匆匆不告而别,倒有心瞧瞧,终究要会个甚么干系的人物不成?!”
那老鸨颇为尴尬,又觉得意,市坊里都知,如今的官家,最是钟情玉香楼里李师师,只是李师师今儿急匆匆归来,却非为赵佶。
周邦彦拂袖而入,放眼去看不见李师师,曼声道:“道是谁来,青鸾,师师哪里去了?”
青鸾好生为难,虽不待见这周美成,却也不敢违逆,正没奈何间,楼下又一声长笑,一人大声道:“不必通报,李邦彦非是生人,只管忙你的便是。”
而后,又笑道:“元奴随我上去,京师里她三个最是有风采,今日聚了,少不得明日又一桩佳话,岂不美哉?!”
青鸾束手无措,只得拿眼睛来瞧赵楚,赵楚闭目,深纳一口气,站起身微微缩了身子,道:“美成先生来了,且请宽坐,家姐片刻便来。”
回头道:“青鸾,取了绣墩来,崔大家赵大家俱至,也是一桩幸事美谈,休要少了礼节。”
楼梯口人影方清晰,李师师自内室更衣而出,旋了一眼屋内,见赵楚退避一边弓了腰身,心内蓦然一酸,先请那周美成两个坐了,走来伸手握他手掌,低声道:“大郎莫再为难,心里想了,便只管去做,再也不迫你为他人吞了气去。”
青鸾扭头,眼眶里淡淡猩红,她怎能不知,赵楚平素,便是谁也不能教他弯腰塌背相待,若非李师师总要替他引见些草包文人,怎会为一浪荡周美成作下人模样。
周美成愈发气恼,李师师更衣,赵楚竟能安坐绣房之内,这厮不过粗汉一条,值甚么?李师师那素手,只怕天下尚未有一人轻握过,都教这厮落了好处去!
这厢里闷沉沉如欲雨之夏,门外老鸨连连弯腰,引了一人又来,便是位高权重号称浪子宰相的中书舍人李邦彦,随后那女子,冷漠如冻水,素衣逶迤,却是青雀观里第一个,善工笔墨的赵元奴。
第三回 走马出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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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艳妓,最以三人著名,而尤为者,李崔,赵元奴容貌出挑,只不善歌舞,纵有不输名家之书画绝技,比不得李崔。即便如此,她三个,隐隐便是行首,无人能及。
李师师最为出名,寻常难得一见。崔念奴性情乖遽,手段了得,若非自恃甚高者,不愿招惹,而赵元奴更是生人勿近,遑论她三个乃三处销魂所的招牌,平日不曾见有走动,聚于一处,更是难得。
那李邦彦上得楼来,年岁正是风流时候,模样颇是出众,自有文人风骨,笑吟吟与李师师拱手见了,大喇喇便寻上座,方似刚见内里更有一人,笑道:“此谁人也?唔,倒是一副昂扬气概。”
周美成哂道:“诚然昂扬,可为军中大将。”
此大将,非为领军将领,品阶也入不得老卒耳。
李邦彦与周美成似有瓜葛,斜眼道:“教授如何这般武断?前时拗相公,也有如牛姿态,倒是一手锦绣文章,后生小子颇觉了不起。”
周美成毕竟上了年纪,肝火消沉许多,避开这浪子相公讥诮,问赵楚道:“可能作诗?”
赵楚束手侍立一边,摇头道:“不曾识文断句,勉强认得姓名。”
周美成又问:“可工文?”
李邦彦大笑,道:“教授忒得糊涂,莫不是胜饮也多了——他只勉强认得姓名,忘悖父母行禽兽之事只是冤枉,论起载道本事,只怕教他难堪。”
周美成皱眉,不悦道:“舍人慎言,浪荡莫过如此。”顿一顿,又瞥一眼赵楚,道,“此等粗汉耳,安可道文明之事。”
这两人只顾说话,一旁气煞青鸾,便是脾性最好红萼,暗暗也怕赵楚暴起发难。
赵楚手段,她两个不甚明了,却也猜测八分,原本一条哨棒打遍京师拳馆,拳师闻名色变,又与军中好手以命相抵,不知哪里学来许多古怪手段,一双铁拳,镇将八十万禁军。后又往西军里,与西贼厮杀经年,若他起了杀心,这两人天涯海角也躲不开一命呜呼。纵然她两个也恨不能将这两个一把掐死,只若果真死了,只怕赵楚自此天下再无容身之处。
李师师满眼都是惊怒,本当这两个,一个号称苏学士而后天下第一人,一个更是社稷重臣,便是性情修养,也该与寻常瞧不上武夫的有些差别,谁知竟有过之。
转头去瞧赵楚,竟见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只在二人脖颈扫一圈便低头,分毫瞧不出喜怒。然李师师与他十数年,知他性子激烈胸有火海,不动声色,心里早将两人视为尸体。
李邦彦取一盅酒,好整以暇细细饮了,挥手呼喝,道:“今日难得京师里你三个最有名的聚了,周美成名动天下,也算某有三分本领,正该慢饮浅唱,何必教无干人等扰了兴致。且教两个婢子快取笔墨,抵不住周美成一肚子词调。”
蓦然间,赵楚突地一声笑,微微摇头,似好生遗憾,道:“本当周邦彦与众不同,原来还是一丘之貉。与文人治天下么,嘿嘿,嘿嘿!”
李师师心内又惊又恐,赵楚志不在朝廷,十数年来也不与人漏上半分,便是自己,不知他究竟要作甚么打算,本他成年,自己便寻人走些门路,只盼能落个仕子归途,他倒是十分推辞,如今看来,学得一身千军万马里十荡十决的本领,又与泼皮厮混十分相得,原来早早便知此路无门。
然则他这一番话,李师师也听不出愤懑之意,倒是……似有讥诮,可谓“再看将来”,乃枭雄之心!
一念至此,李师师手心冰冷,非是有他,只是惧怕。
不待周邦彦回击,赵楚反手轻触李师师手背,低声道:“阿姐不必在意,我本非圣人走狗,何必与他等不肖之徒生龌龊之情。待有暇,再来寻阿姐说话。”
李师师更为惊心,别人不知,她怎听不出赵楚竟有离心,他要往何处去?
登时略有悔意,心道:“他性子慷慨激烈,也非朝堂工心算计之人,纵然逆着心思顺了我安排,不开心时候只怕十居八九,生生拽他与些文人来往应酬,生受这许多屈辱,真真何苦来哉?!”
赵楚心内知晓,大宋富庶,据说远超汉唐,然譬如后世之条约,便自宋代始,不过十年之后,金人铁骑南下,一片繁华,俱都作了一帘幽梦,这等文人,可谓祸根。后人所谓词宗周邦彦,不过如此。浪子宰相周邦彦,百死不足赎罪。
一念至此,心下便道:“管他作甚,只等数年之后,趁乱取个安稳所在,自此逍遥一生,有这一身本领,不愁寻不到安身之所,别人死活,干我甚事?!”
非是不愿做那一呼百诺的英雄,那等人物太过沉重,自己掂量不来!
唇角于是轻翘,陡然伸缩椎骨,只觉一身都是力气,呵呵笑道:“这等酸儒浪子,抵不过俺与泼皮斗狠角逐,你视我如尘土,我看你如泥沙,如此而已。”
一言至此,再不逗留,挺身下得楼来,方出门,却觉胸口一股恶怒滔天而生,拱手别了看门两个,往小厮处取了马匹,昂然往喧闹长街而来。
只他不知,两个门子,吐舌不止,都知赵楚一身好本领,堪称打遍京师无敌手,却不见他平日使来,如今懑怒之下,一步落下,门前青石猎猎作响,只怕那双足之上,早有百石力气,倘若三拳两脚,猛虎也须吃不消。
不提两个门子咬牙切齿,赵楚策马往热闹处来,胯下马匹,本是友朋所赠,他于西军里拼杀数年,倒也有些积蓄,往衙门里使些钱财,倒也不虞被收缴了去。
玉香楼门前,本便是繁华所在,然则此处达官贵人颇众,民众裹足,赵楚不御缰绳,泼刺刺糊涂奔出数里,满心怒火旺盛愈发不能收拾,抬头方知早出了内城,沿街又见士人如鱼,穿梭眼前,不禁越发恼恨,陡喝一声,催马又奔,待再驻马,已到酸枣门外,鼻端香火缭绕,士民肃穆执礼,竟到岳庙之前。
此岳庙,非后世岳庙,赵楚却是知晓。此处岳庙,本唤作个五岳庙,庙内祀奉尊神乃五岳大帝。自周秦以降,五岳便为国家祀典,以三公之位,天子亲临血祭。至唐武后、玄宗年间,加中岳为中天王,西岳为金天王,东岳为齐天王,南岳为司天王,北岳为安天王。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又加中岳中天崇圣帝,东岳天齐仁圣帝,南岳司天昭圣帝,西岳金天顺圣帝,北岳安天元圣帝,一时无两。是故,有宋一代,五岳庙遍布各地,民众趋之若鹜,香火旺盛。
此岳庙,有蔡河徐徐而过,河上十一桥,出岳庙后门,便是观桥,之北,则有宣泰桥,又有云骑桥等,岳庙南,便是太平桥。岳庙左近,一厢便有肃穆处,一则乃禁军营房所在曹门,一则,便是太平桥畔高殿前宅。
高殿前者,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也,此宅又可称高殿帅府。
思及高俅,赵楚不禁好笑,此人只怕后世不知者无几,可谓头顶流脓脚心生疮的,其人可谓如是。高俅发迹,与书中并无差异,本为学士苏轼小童,苏转赠曾布,布赠都太尉王珗,后为端王赵佶所召,并如潜宅。至端王继位承了大统,高俅便成从龙之臣,因其泼皮出身,文臣里断然不能上位,便以高俅付边将刘仲武,刘工心计,以功劳赠高俅,乃累积至殿帅。
“不知此僚有无螟蛉衙内,若是有个,便有热闹可瞧了!”赵楚止不住便笑,说来也怪,他数年前于禁军里挑战好手,倒也认得几个有名姓的,打探人物,总不能得到,只当书中杜撰,如今心情不爽,骤然又念及高俅,便是作怪心思,只是一笑罢了。
只是心内又是郁结,高俅这等人物,竟也能累功至殿前都指挥使,可怜自己一身本领,西军里征战数年,腰悬西贼首级怕不下三五百,至今竟求个大将而不得。
西军,有种家军号称,人称朝廷第一等的战力,本想以自己一身本领,总不济也能取些功劳,数年征战,拼命总在最前,功劳一个也无,非种家亲近之人,寸步不得高升。若非年前以不得不付的些许军功换取个自由身,只怕早未人算计,落入尘埃里枯骨一堆。
糜烂至此,如之奈何?!
将马落了栓,赵楚左右踱步,不知该当如何,忽想起穿越一时,实不知果真有鬼神,便去瞧那岳庙匾额,暗道:“管他有无,且去拜上一拜,只好落个心理安慰罢了!”
当下摸了褡裢,暗忖香火钱总是足够的,拔步便往内里要走,方来石阶,迎面碎步而下两人,当头乃是个秀丽少妇,当不得大家出身,却如秀水碧荷,自有动人之处。其人身畔,紧随十六七少女,丫鬟打扮,满面虔诚,只是毕竟年岁不长,最是玩闹性重时候,咕哝道:“娘子何必着急,官人性子,只怕又见了甚么好汉,一路子吃酒去也,些些待他片刻,瞧他可能想起娘子来?!”
赵楚哑然失笑,这少女,倒也不失可爱。
那少妇嗔道:“就你心眼儿不少,官人性情如此,没由来的,莫教他多时不见急忙忙赶来。”
丫鬟撇嘴道:“试他一试便怎了?恁地惯着官人,几个野男子,抵不得娘子要紧么!”
少妇白她一眼,微愠道:“锦儿!”
丫鬟俏然吐舌,白一眼笑吟吟瞧她的赵楚,快步随了少妇便走,不再执拗。
赵楚一皱眉,锦儿,好生耳熟!
骤然不能想起,正要进了庙门去,确却听士民噤声四散快走,正不解,便听身后一人,轻浮拊掌而笑,道:“娘子何处去?前次见了,念念不忘总是想,不意今日正巧撞到,倒是该寻个快活处,齐齐吃一盅最好。”
便听那少妇切声到:“衙内自重,岳庙庄重之地,休坏了太尉名声。”
赵楚回头,见那少妇两个,左近都是几条泼皮人物,笑嘻嘻负手困着,众星捧月般拖出一个青年,模样倒颇周正,鬓角簪花绸缎蔽体,没头没脑只在少妇身遭转悠。
那人闻言,甚不在意笑道:“无妨,无妨,林教头事忙,娘子代他吃杯酒也是好的!”
赵楚呼吸一滞,难怪这般熟悉,竟是书中所有,此大宋,竟不同于所知大宋?
不及想这许多,眼下怎地是好?
第四回、官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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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常人见来,高衙内有父权势滔天,便是个好汉子,明打明不能吃了暗亏,好歹绕远了去,休教他沾惹上便是。只大宋一朝,汉人血勇未销,自有一拍脖颈,要将一腔热血都卖了识货的。
赵楚却在其间徘徊,他知不过十年,狼烟烽火遍地,只盼能寻个僻静去处,有三五亩闲田,以一身本领消散许多波折,便在这世间浑浑噩噩过将下去。然则自身也有一腔汹涌烈火,每望能快活一回,这欺男霸女勾当,后世自是有心无力,三五个闲汉便能困他生死不得。自抵大宋,每时不忘砥砺本领,便是西军里好汉如林,知晓他赵大郎名声的,莫不赞一声好汉子,平日青皮闲汉作乱,总也管上一管,不防今日竟撞见林张氏,若无意外,定是水浒世界,又该如何?
不决间,那高衙内只是纠缠,锦儿早寻个由头往见林教头,林张氏左右闪避,众闲汉只是瞧个热闹,嘻嘻哈哈好不聒噪,那高衙内也不怕路人,竟越发放肆。
赵楚犹豫不决,心内又暗忖,一这一身拳脚,乱世里足够自保,眼见太平大厦将倾,若能寻个妥善法子,一面结交了动心不已几条好汉,一面不使高俅算计己身,可谓两全其美。
不防那高衙内洋洋环顾左近,大声叫道:“娘子休再推辞,风景正好,不如作就了美事,便是林教头有甚么能耐,父亲但凡说两句好话,保他个锦绣前程,岂不最好?你且看这路人里,求着俺瞧上眼的怕不有千万,心内情愿了,何必面子上拉不开?”
林娘子又羞又怒,毕竟也是武夫出身,平日来往的,见过不少好汉,瞥一眼低眉垂眼不敢正目来望众人,愤然道:“可惜中原,竟无男儿。”
高衙内嬉笑道:“正是,正是,林教头堂堂一表,论起这嬉戏手段,确是称不得男儿。”
一言未毕,庙前霹雳般陡然一声大喝,斜刺里飞扑出一人,饿虎一般将高衙内卷住往侧厢一让,众闲汉一声喊,死了爷娘般叫苦不迭,行人也有三五百,惊叫往两厢闪去。
那高衙内又惊又怕,他不知甚么干系,厉声叫道:“陆虞侯,看回了殿帅府,不教父亲扒你的皮!”
话音未落,庙前一声冷笑,有人道:“在西军里,把那强似你的英雄好汉,俺手上也不知杀过几千几百,倒要看高俅那厮手段,休走,纳命来!”
呜咽似幽幽作响,扑住高衙内的,正是林冲同乡,唤作陆谦的便是,在殿帅府里充作个虞侯,也有一副好拳脚。闻声,陆谦仰面去看,登时三魂七魄丧了一半,你道是怎的?
陆谦眼内,只见庙前阶上,山岳般立住一条大汉,并不洁白面容,午后日头一般燃燃灼烧,颌下无须,不过二十岁年纪,一只手,竟将庙前炉鼎把住,恍如三五斤石子一般,奋力直往此处丢来。
那炉鼎,本是一双,方才掷来一只,如今便有他手里那个。
此炉鼎,开国年间铸就,一只便有八百余斤,便是滚动,也有千钧力量,那人戏耍一般举重若轻,又狠狠砸来,便是铜浇铁铸的大佛,定然也要粉身碎骨才是。
骇然之下,陆谦不敢大意,掐住喋喋不休高衙内,用尽三十年来积攒力气,懒驴似连连滚动,只听可震三百里巨象,那青石板庙前大地,四碎纷纷扬扬化作一场细雨,碎石如雨,击在陆谦后背,血淋淋骨肉模糊。
不顾疼痛,陆谦忙忙一把掐了高衙内后颈教他安分,扬手呼道:“好汉可通性命,但饶衙内一命,责教之功,太尉定有厚报!”
那人本要拔步追来,闻言立定,扬声笑道:“便是天下第一等忘恩负义的陆谦罢?抑或便是吃了皇粮作走狗的富安?正好,索性杀个痛快,既是太尉要报,俺便教你几个黄泉路上打个前站才好!”
陆谦忙教众闲汉聚来,两股战战将高衙内挡在中央,挤些笑脸,赔笑道:“好汉哪里话,只管请教好汉性命,待将衙内送回,陆谦亲来赔罪。”
闲汉里有认得的,低声道:“虞侯不知,他……这厮在东京城里好大名声,几年前一对铁拳一条哨棒,号称打遍东京无敌手,又往西军与西贼厮杀几年,只看这一身力气,只怕比当年有过无不及!”
陆谦倒吸一口冷气,心惊道:“原来是他!”登时叫苦不迭。
那人呵呵笑道:“俺便是赵楚,管教高太尉差人来拿,走脱的不是好汉!”又怒目扫那闲汉等,戟指喝道,“西贼悍勇,三五千人俺也杀个七零八落,万军里取贼酋如探囊取物,你几个腌臜,若再教俺看着,一刀一个都躲了掐个馒头!”
赵楚自西军归来,有好事者见他一身横七竖八都是伤痕,传言曾生啖人肉,凶神恶煞一般,闻言哪里敢再耽搁,一声喊,俱都作鸟兽散,眨眼间不见一人,独将陆谦两个,并三五殿帅府里小厮供将出来。
路人里知晓当年的,悄然与后人道:“果然是他,江湖里友朋无算,一声喊,便有无数亡命徒与他亲厚,高衙内这厮,只怕动他不得!”
有人便道:“高衙内飞扬跋扈,无非有个高太尉撑腰,赵大郎纵有泼天本事,只怕也要吃些干系!”
那人横目哼道:“你知甚么,赵大郎不唯有三山五岳过命交情的好汉帮手,他自幼无父无母,都说山里猛虎抚养成人,世上便有玉香楼里那一个待他万千的好,有那一个,便能通天,高太尉年老体迈,那蹴鞠之能,想也丢下不少,官家面前,可比得上娇滴滴的美娘子说的来么?”
路人便吃吃地笑,陆谦听了,越发难安,心道只怕果真要掉了门牙吞进肚子里去,正要再说几句压场子的话,叵料赵楚闻听路人龌龊,怒发冲冠飞身而下,将那一双炉鼎,一手一个宛同捉铁锤一般,猛然碰击,瓮声直冲云霄,厉声喝道:“休忙走,看俺杀个血流成河方诚心如愿!”
他本便獬豸之身,岳庙之外,恰似个力士再世,金刚下凡,活脱脱杀神一般,路人哪敢再留着瞧热闹,一哄而散。
赵楚回头,将那炉鼎直直丢在陆谦脚前,冷眼睥睨,喝道:“管教高太尉知晓,今日忤逆者,赵楚。说得好,便好,说不好,定教你陆谦虞侯不得,阴司里先吃一碗馄饨面!”
陆谦精鬼,暗觉赵楚并无赶尽杀绝之心,虽心内叫苦不迭,也不敢再起心思,休道传言里那一遭,此人江湖里门路颇广,平素接济好汉无算,竟闯下仰视不得名头,若那万千亡命徒寻他不是,左右躲不过去,忙忙不敢吭声,命人抬了高衙内,丧家犬般脱身而去。
赵楚闷闷不乐,总觉怒火不能撒出,回头来于那林娘子略略一拱手,飞身上马飞奔而去,片刻不见踪影。
至此时,庙内几个道童,蹑手蹑脚方来查看,待见那炉鼎竟为他掷投出十数丈远,咬牙切齿不敢追究。
不多时,锦儿引了两人飞奔而来,当先一个,但见他:一顶头上青纱抓角耳头巾微乱,两个脑后白玉权连珠鬓环已斜,单绿罗团花战袍撩襟,双搭尾龟背银带扭缠,足下磕爪头朝样皂靴,密麻麻飞起一溜儿腿影,豹头虎须见了汗渍,正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威猛如张飞,人称豹子头的便是。
林教头赶来,只见遍地狼藉,并无一人环伺,一对青铜炉鼎,三足已少了一半,歪斜斜扑在路边,青石板碎裂,如千斤铁锤捣过,自家娘子虽有惊慌之色,却无凌乱之虞,忙搭手慰问,道:“竟是谁来?”
林娘子吐一口气,缓缓定了心神,道:“官人定是知晓的,正是城内好大名声的小香孩儿,若非仗义,妾不得见人。”
林教头愕然,继而点头,道:“尝闻赵大郎一身本领,不意竟有如此力气,端得好汉一条,待过些时日,定备些薄礼,多多谢他才是。”
与他同来的,一条胖大和尚,胡乱搭了衲衣,手持一条水磨禅杖,直有六七十斤分量,这和尚,面圆耳大,鼻端口方,腮边络须如林,身有八尺,腰过十围,正是三圈打了郑关西,醉酒大闹五台山的鲁智深,毋庸赘言。
智深细细看了那炉鼎,心内佩服,却道:“那厮也是个不利落的,那等腌臜泼才,只管三拳两脚打死,怎地没个担待!”
林教头叹道:“毕竟高太尉手下当差,小弟面上也须不好看。”
鲁智深怒道:“忒没担待,只管自受了委屈,待俺见那厮们,好歹一拳结果了性命,管教阿哥出气!”
林教头知是赵楚出手,心知高太尉三五天也不能奈何,只那高衙内,怎的也须禁足几日,于是宽下心来,请了软轿奉了娘子回家,迎面撞了丈人张教师引几个小厮,原是听闻女儿受气,也来作个帮手。
两厢汇合,闻知竟是高衙内作祟,张教师也是无奈,只盼从此绝了那厮们龌龊才好。
且说赵楚,林娘子一言激怒,本便按捺不住拳脚,至此也不觉后悔,心道:“高俅那厮,以蹴鞠上位,明打明手段俺却不怕,阿姐那里,想他也无胆冒犯,只那陆谦富安之徒,下作手段必不可少,须寻个周全!”
他拳脚精通,长短兵器都能使来,然则京师里,也只朴刀可用,本待买个防身,转念一想,高俅那厮掌管禁军,开封府与他龌龊不小,倘若胡乱以兵刃入罪,倒也麻烦。
散心心思没了,催马往铁铺里,寻上等匠人,重金买一柄解腕尖刀,想想又取了寻常牛耳刀子,暗暗在衣内藏了,胡乱又包些酒菜,闷闷不乐自寻热闹处去了。
第五回、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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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陆谦命人抬了高衙内,一路只盼娘老子有阴德,快快将见了殿帅府,心下先松口气,取门子来问,道:“太尉可散朝么?”
陆谦行事干净,颇为高俅厚待,门子不敢得罪,只见高衙内人事不省,慌忙多问一声,转头来道:“虞侯休慌,太尉将将回来,正在后堂里吃茶,模样似甚喜。”
陆谦取了碎银塞将过去,勉强谢了,令人将高衙内取往后院来,左右一圈女眷,忙忙地不住递茶送水,将那上等补药流水似送来,正忙忙间,有高太尉亲随来传唤,寻了陆谦,道:“虞侯休要迟延,太尉唤你,正在大堂里等着。”
陆谦口内发苦,暗道这衙内,便是高太尉心尖上滴溜溜一块肉,今日竟在自己手里受气这般,只怕责骂小事,若将他一身富贵剥了,便是往后不再抬举,哪里寻人?!
心头细细思量,一边与那亲随说些体己话儿,竟有了主意,道是一双腿子走岔路,他两个莽货,只管使些手段,定教高太尉父子心生欢喜才是。
转了廊,越几处拱院,自后院里来,又走片刻方到前堂里,侧门处小心进了,只见大堂之上,样貌出奇一人,年岁虽高,不掩当年雄壮,换了软脚幞头,却未脱绯袍玉带,正是殿前都指挥使,人前皆呼高太尉的便是。
陆谦走去,叉手唱喏,道:“小人行事不周,致使衙内受累,太尉责罚,小人一干儿担待了,不免有个将功折罪,太尉宽手!”
说罢,捣头如蒜,一面小心来看高太尉脸色。
高俅心内,本不将此事作周全计较,今日朝堂里,与那清流之辈又是一番纠缠,蔡太师言辞含糊,童枢密虽有交好,抵不过文人一张嘴子,官家面前,分明落了不肯担待,闷悠悠归来,又闻螟蛉招惹事端竟为人所伤,只觉也是好事一桩,见这平日颇是利落陆谦说话,便和色令他细细道来。
陆谦暗暗欢喜,忙将事端道来,高俅陡然大怒。
他膝下本是无子,这衙内,原是他远亲里叔伯亲生,也算与他同辈,前日里那叔伯使人送了来,只说能承欢膝下也是好的,他面子上不能抹开,本待不受,耐不住亲邻劝说,方生生受了,怎料竟是个一无是处之辈,便是他博取官家欢心的蹴鞠之术,竟也学不来半分,倒是欺男霸女手段,十分了得。
又听今日竟恶了禁军里有十分手段的林教头,高俅先生起不快,正要寻个由头,好生取了这等手段了得之人的心,这般闹腾,只怕再也无能。
再闻竟是江湖里有名的亡命徒插足,高俅便疑心陆谦等辈平日里只管教唆衙内不是,登时凶恶起来。
陆谦见状,心叫不好,眼珠一转笑道:“说来也是衙内,太尉掌管八十万禁军,难免有良莠不齐的,何不趁机将那与清流等齐心的除了,纵然如今天子处,怕不如昔日一般?!”
高俅沉吟不决,陆谦心知机会难得,又撺掇道:“太尉何不效太师手段?”
高俅闻言,将这小虞侯又高看两眼,站起身来上下踱步,难以决断。
太师蔡京,乃是个了得的人,治国自是高俅学不来,然则此人出身清流,又与清流颇多不和,纵然清流势大,一时不能待他三分颜色,只看其势,不过结党二字。
毕竟是个官场里打滚数十年的,左右计较之下,高俅便有决断,道:“那一处,自有计较,教人往那赵楚处,便说朝廷恩荫,枢密-处抬举,贴他个殿前司行走的身子,即日定来点卯,错了时辰……唔,只教定来点卯便是!”
陆谦大喜,自知那等人物,血水里打了半世的滚,只怕性情桀骜抬举不得,若是不来,也有手段,若是来了,更有计较,只管教衙内称心才是。
高俅瞥一眼陆谦,缓缓道:“陆虞候也是有手段的,自家正要抬举,待过些时日,便去殿前诸班值里应卯,休与那业障厮混,往后报效朝廷,自有你出力一份!”
陆谦大喜,忙忙拜道:“太尉恩重,教小人如何报答?只知太尉抬举在线,而报效理应在先,不提那许多。”
高俅笑道:“休作小儿姿态,只管报效朝廷,自家们,何须这许多龌龊!”
陆谦再三只说太尉的好,面子上十分推却不得,高俅见状无奈,只得允了,两厢各自欢喜,那陆谦出门去,寻个质库【注1】,行当了许多物事,将紧凑钱财,置办了些许细软,又寻个空闲来正当拜了高太尉,自此定了名分,说是殿帅府里出来的,两厢俱个欢喜,不提。
赵楚自那日事发,心内烦闷,正日只管包了酒菜寻个快活处吃酒,渐渐过了三五日,心想林教头处只怕要行那白虎节堂一事,有心寻他说个分辨,却知以林教头为人,面子上有计较,心内将自家做了龌龊之徒,分明按捺不住,寻闲汉厮儿问明去处,及到门口,又却步而回,如是再三。
这一日,正午时寻几个闲汉正吃酒,门外有人叫道:“赵楚哥哥可在?”
有闲汉便笑,道:“大郎了得,争来许多家财,都当水漂儿送了人,年来京师里往来好汉,落个没闲钱使唤,便寻人问大郎家舍,恁地大方!”
赵楚丢开酒盅笑道:“哪里话,江湖里度日,谁不差个马长镫短,予人方便,往后也自方便,何必说些怪话?!待往后你几个出行有了不便,莫不要学当马抵锏的秦叔宝?”
闲汉们便笑,都道:“俺泼皮身子一条,哪里能学那好汉,只是大郎却不比二贤庄里单某,家财只怕三五年散尽!”
此时,隋唐英雄传说纷纭,唐末段成式,官至太常少卿,所著笔记《酉阳杂俎》,便有许多好汉,至宋,闲汉们不喜老孟,只爱此等闲谈,由是单雄信为他等所知,却非赵楚功劳。
说些闲话,不过眨眼之间,赵楚迎出门来,果然门外两条汉子,一个容貌平生仅见,金须赤发,隆鼻碧眼,乱糟糟披一条围项,颈长腿高,形如奔马。
在他边上,又有一个,约莫三十许年纪,颌下生了清须,面庞如玉,体型雄伟,行走自有风仪,便是一袭青衣,也有甲丝罩过痕迹,踢一双狮子头统靴,手掌里把住一条长枪,银霜森寒,更有两个大小错落双耳,十分难见。
那金须赤发者,穿着不甚周全,似与中原人略略不同,见了赵楚,把手唱喏,满面欢喜,道:“颇是无奈,来寻哥哥接济,十分进门不得。”
赵楚笑道:“哪里话来,俺虽比不得陶朱,正办了酒菜,与几个好汉闲聊,休说这许多,快快吃了热酒,好散了十分疲乏。”
赵楚所居,不过民巷里寻常屋舍,进出三间,虽颇宽广,不如别家精细,进了院落,三五步便到正堂大门,那人也不细看,笑嘻嘻道:“若非哥哥,小人实不知何处寻个帮衬。”
赵楚只是推辞,见与他同来那个矜持,乃道:“此谁人来?”
那汉笑道:“自家也是不知,好巧正正赶上同来。”
三人入了门去,三五个闲汉与他两个私见,方坐了,问及姓名,赤发者道:“小人祖籍涿州,平生也无三分本领,等闲三五个闲汉,一起聚了,往内外贩运些马匹粗布,前些日里自西夏寻得几匹好马,西军里好生豪强,只说俺外通西贼,好歹分说,方匀出三五个,又在京师里被那禁军中几个无赖抢了,说是殿帅府中也有人手,小人不敢抵挡,拿些钱财脱了身去,将将身无分文,都说哥哥接济,只管来寻了。”
赵楚笑道:“合该如此,些许钱财,少了便是少,周全才好!”
那人胡乱吃几盅热酒,叉手道:“小人段景住,江湖里有个诨名,唤作金毛犬,有辱哥哥尊听。”
赵楚心道果然是他,心内欢喜,把手道:“兄弟在我处,只管好生将养着,待过些日子,俺寻人问个明白,若是果真那厮们势大,左右来去不得,好歹些资费,却是有的。”
段景住本是心有忐忑,他出身甚不如意,做的也是那卑贱勾当,若非着实没了奈何,也不愿落别人下眼。自衙门里出来,饥肠辘辘没了奈何,暗想京师里有名的赵大郎十分接济江湖上友朋,腆了面目寻来,只盼能得几个盘缠,不料不见他下眼瞧来,心内安稳。
众人转眼去瞧另一个,那人坐姿端正,自有凛威,似有所求,吞吐不肯明言,只拱手道:“身是徐宁,惯使一柄祖传钩镰枪,因此唤作个金枪将,本是河东军里当差,前日君恩浩荡,降了个禁军里金枪班教头,昨日方来。”
赵楚吃惊不小,心道:“林教头一事,本是正史里也有分说的,只这段景住,只怕也是江湖中有个,分明这徐宁又来,莫非果真有梁山泊里好汉一事?”
只他瞧来,段景住与这徐宁,也是江湖里一般儿好汉,更不分外亲近,隐隐竟有不耐,此人矜持,尚不如段景住爽快!
众人又吃几盅热酒,自有相熟的闲汉,往偏舍里取了混酒,将炭火勾了筛起,一边说些江湖里私话,不觉竟金乌坠地,已是黄昏时分。
期间,那徐宁吞吐不定,左右不肯道了来意,只说都是江湖里走动的,早闻京师有个好汉,忙忙先来私见,赵楚也不点破,自有他分说时候。
正此时,几个闲汉待要告辞,门外又有叫道:“可是赵大郎府上?太尉府差小人来,有个衙门里勾当,擢赵大郎殿帅府里点卯!”
众人吃了一惊,他前日里岳庙外将那高衙内好生作践,京师这几日纷纷传遍,那高俅,此番定是作甚么报复的勾当。
几个闲汉便劝:“大郎休要入了毂,自在不好,巴巴地作甚么点卯去?好不自在!”
段景住忙道:“只怕小人做的不好,连累哥哥,待小人说个分明,莫教哥哥害那高太尉一顿算计!”
赵楚按住段景住,扬眉道:“休慌,俺自在当俺闲汉,于他高太尉甚么瓜葛,只管安坐吃酒,待俺去打发那厮们!”
那人又叫:“应与不应,都道个明白,小人们好去应差!”
赵楚立定门外,笑道:“把你几个长行,俺正与几个弟兄吃酒说话,恁地聒噪,快去与他说了,便道俺泼皮身子,最不爱规矩方圆,有好计较,予你家陆虞候罢!”
那人只是不肯,赔笑道:“大郎哪里话,太尉有抬举,那便是谁也偏斜不得。大郎且休先推拒,殿前司里钧容直,提举大郎作个某院虞侯,实打实的架子,好歹不比西军里三五年拼命强?”
那徐宁闻言,先自吃了一惊,他本便是河东军里官儿,方抬举做了殿前司金枪班的教头,也是个值不得甚么的闲差,竟生生抬举赵楚先做个钧容直里院虞侯,虽不比己身尊崇,却是个着实的有架子的分量。
赵楚冷笑道:“俺自在厮杀,生死也不在心上,纵然始终老卒,心甘情愿。这钧容直么,天子面前吹乐奏腔的勾当,等闲干系不来,快快去回复了,莫教俺火起,说不好,打个榜样给你看!”
一言未毕,自院墙角里取一把齐眉棍子,一声喊丢出手来,正落在那三五个长行脚下,那几个吃不住忙忙逃窜而去。
赵楚呵呵大笑,心内却甚不安,回头又与几个片刻吃酒,渐渐那徐宁也放开手脚,待要道明来意,忽有小厮,持李师师明剌来,撞见不肯吃酒,道:“娘子自在金钱巷里等候,大郎快快见她,有分说!”
注:质库,即当铺。
第六回、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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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宁,毕竟是个不爽利的,终不肯道明来意,见几个闲汉告辞,便持了枪,矜持而去。赵楚不免揣测,此人既此时方来京师,看他满面倦色,自是未曾歇息多时,只怕方过了审官,这般急忙忙的来访,只是吃些薄酒,定然不能。
段景住立于赵楚身后,眼望醉醺醺几个闲汉一路匆匆去了,目视徐宁去向闷声道:“此人好不爽利,本见他一身的本领,当是个人物,讷者一样!”
赵楚笑道:“不必提他,兄弟且在我处住下,待过了时日,俺寻人往衙门里问个明白,若能拿回马匹,不枉兄弟辛苦许多时候。”
段景住细细计较,半晌道:“哥哥恩重,只是这马匹,折了便是折了,都说天下衙门一般儿黑,区区些许财务,若教哥哥再吃些不妥,俺怎见江湖里弟兄?说个不嫌羞的,哥哥资俺些钱财,待去了北地,只管取贼人马匹,往来数月便可赚回,不值当见那小人嘴脸!”
赵楚只是笑,不与他分说,段景住心内感激,自往偏堂里歇了,半晌只听门扉响动,咿呀声中,有人掩门而去。
此时大宋,繁华之地并不行宵禁之令,有诗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所谓樊楼,乃是销魂之所,譬如玉香楼。
太宗年间,有陈象舆,胡旦,董俨,赵昌四人,每灯上时,不敢往樊楼,便寻茶馆酒肆,畅谈至天明,有人记之,道是“日夕会昌言之第,京师为之语曰‘陈三更,董半夜’”,方有“三更半夜”一词。
如今夜幕方落,灯火阑珊里,有美人如织,行人如梭,往来人家,都是闲情的,携女来去逶迤,恰似后世里夜市,只那口腹之美,不曾有太多,辉煌虽不比彼时,然则热闹,远远有过而无不及。
赵楚出得门来,自知李师师唤他往金钱巷里,定然有甚么了不得讯息,不敢怠慢,骑了老马避人而来,渐渐拐过水桥,钻入群群之中,忽有女声俏然唤道:“莫非赵大郎么?”
赵楚本不当有人唤他,又走两三步,竟有个清秀小厮,分明女子装扮,笑靥如花扯住马头,自顾埋怨道:“赵大郎好不威风,娘子忙忙唤你三无声,不见回头看一眼,可是美人有约不成?”
赵楚哑然失笑,低头看这女子,十四五年纪,胡乱罩了一身粗布衣裤,歪歪顶个小帽,粉颊上擦些不知甚么物事,若不细看,也瞧不出他竟是个木兰。
这女子,似不怕赵楚看出她女儿身,鼓起唇儿瞪住眼眸,双手攀住马头不肯让步,做出兴师问罪模样来。
“大郎何处去?”自后赶来软轿,内里探出欺雪压霜素手,明媚宛如灯火里玉藕,却是颦翠楼的崔念奴,见面笑问道。
赵楚自见李师师,寻常美色不知见了多少,禁不住却有经验之觉,这崔念奴,只看颜色自是比不得李师师,那一段风流,她也学不来。却她这灯火里巧笑嫣然,分明是个后世里方见的姣美女子,夜市中坦然自若寻人说话儿。
便先下马,攥了笼头笑道:“阿姐唤我,想是有分说,正要去见——崔大家莫非也瞧这夜市风流么?只怕雪拥蓝关不成,京师里的好男子,闻讯都来接了轿夫功劳!”
崔念奴掩唇而笑,招手道:“倒是不急,金钱巷里,只怕贵客尚未走开,你若去了,少不得教你那心肝儿阿姐吃许多怪罪!”
赵楚心头一动,寻常人物,便是三省相公,不见得能怪罪李师师,这崔念奴心府颇深,她一口子贵人,非赵佶那厮,还有谁来?
转念一想,也知去不得,李师师自入门玉香楼,便以似无所不能雅技名彻京都,赵佶号称风流雅人,心有所求,面子上也做作不得。只是他毕竟是个天子,旁人也须顾及几分,若是此时自己去了,迎面撞上此人,他暂且拿捏不得,李师师处,少不了再也周旋不能。
于是扯了笼头,将那小厮装婢女支开,笑道:“崔大家雅兴不减,只是这轿子么,阻挡风光不少,不如乘我这劣马,一路所见倒是不少。”
崔念奴犹豫不决,她名冠京师,这顶软轿,挡住许多觊觎,若是冒失失乘个男子鞍马,为人所见干系不小。
便去卷轿帘,吃吃笑道:“大郎说的,自是好的,只是大郎不怕你那心肝儿阿姐片刻寻你问罪么?以大郎名头,江湖里抬举的怕不三千五百,教他们传说大郎竟为个妇人牵马坠蹬的,名声不好听。”
赵楚漠然道:“俺只管欢喜便是,旁人说甚么,值得劳神?阿姐心有明辨,素来是与崔大家赵大家神交的,管甚么问罪?”
崔念奴一滞,暗恨这厮,心下却甚向往,那小厮婢女也不住怂恿,道:“他也不怕,娘子吃甚么踟蹰?可不知,好玩的海似,再说教他牵马坠蹬,说出去李家娘子面儿上也不好看,有甚么好,恁地压咱们一头?”
崔念奴责道:“教你好生看青鸾红萼的好,总是不听,可见人家有你这般小心么?京师里过活,本便甚难,须知祸从口出,休教人道两家起了龌龊!”
婢女笑嘻嘻应了,又咬耳吃吃笑道:“娘子作甚么犹豫,赵大郎狮虎一般的人儿,都说李家娘子当个心头肉一般儿,不如娘子发些甚么红利儿,一口吞他下去,倒也风流的紧!”
纵是崔念奴,禁不住双颊烫热,酥-酥地似要化了一般,面红耳赤嗔道:“死蹄子,口上也不知积德,教青鸾两个听了,定撕破你的皮!”
小婢女越发得意,嬉笑道:“娘子也非是个嘴快的,怎会教她两个知晓?早早诓了回家去,蒙了被物快快地吃下去,莫非李家娘子眼巴巴教你吐出来不成?都说他赵大郎心比铁坚,竟三个美美的嘴边肉也不去吞,到底有甚么暗疾?娘子舍了这身子,好教她三个免了心底里的计较,便是抬上酒宴来,也不见得咱们稀罕!”
崔念奴眼眸里闪烁黯淡,长叹一声斜了婢女一眼,心道竟连这贴身的使唤丫头,也是这等瞧不上眼的性子,怔怔忽然落下泪来。
婢女骇了一跳,转眼便知错了好话,忙要分辨,不知究竟。
崔念奴轻拂她脸颊,勉强笑道:“总是这样个出身了,也不必在意,罢了,便是坐他马儿,旁人怎生分说,那也由不得人。”
落了软轿,教那轿夫们先自回了,又教婢女往颦翠楼里报知,崔念奴绕马两三圈,陡然吃吃艾艾,不敢再取笑赵楚面不改色送她上马一事,赵楚细细一瞧,禁不住先乐一声。
你道何来?
原来此时妇人,内里着衣不过抹肚一件,如崔念奴者,不比农家妇人,更不比富贵人家女儿有骑射之术,袄裙之下,也有长裤,却是无裆,倘若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一片娇艳恰似个春光灿烂,自是做不得。
见赵楚嬉笑,崔念奴忿怒不平,跺脚嗔道:“大郎也是个浪荡的,教奴奴吃你嬉笑,明日便去寻李家娘子,不教你吃罪责,也须老实仔细!”
赵楚低头按笑,将手掌伸出,道:“都是你不肯用心,怎地倒是我不是?眼看骑马不成,赏脸教俺带了你,胡乱走动也是好的。”
崔念奴愕然,此时中原,非比元明清那般狭隘,男女相携而行,若非端重所在,也无人说他不是。只是崔念奴出身,与寻常女子不同,便是自诩风流的,譬如那某学士之流,休道携她,落后三五步也不教,只说教养不堪,倘若赵楚果真携她素手,泼皮里不说他,那文人雅士,却更多措辞蜂拥而来。
忙要避开,只觉手背如老树擦过,并无许多感触,心头却起了波澜。
“无事,俺便是个泼皮身,管他旁人说甚么来?!”赵楚一笑,自顾一手引马徐徐而行,缓缓道,“往日也与阿姐出门来,她顾忌颇多,暂且又不好落了赵佶那厮面儿,非是作出个样子,教你高看甚么。”
崔念奴似亦步亦趋,悄然翻他手掌细看,只见宛如千万层丝绸里,蒙了上号清油,便是手背,也如古铜,心下恻然,不觉问道:“大郎出入西贼,想是苦难不少,只看这手掌,若教你那阿姐见了,不肯教你离开半步。”
行人里,有认得崔念奴的,自有那摇扇之客,远远啐将一口,倒是无事的泼皮,咬牙切齿道是赵大郎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
一边缓行,赵楚笑道:“甚么苦难,无非不惧生死而已。”
行将不远,崔念奴不得缓行,常日与那仕子墨客并行,成就落开三五步规矩,如今被他牵扯,半步须臾离不得,心内不知怎生想,面子上却渐渐欢喜起来。
“大郎去时,奴奴尚在阁中不曾见到,如今见了,不觉竟已珠黄时候,不知大郎有心商贾之事么?”崔念奴思忖半晌,蓦然问道。
赵楚情知,如崔念奴者,后生难安,如今尚有些模样,趁机做就些生意往来,便是年老色衰,好歹有个保暖去处。崔念奴此问,也有打探心思,她不知李师师怎生安排,见了自己似是无所事事,便拿个话头,许是果真有心,许也只是计较而已。
赵楚正待分辨,崔念奴又道:“奴奴手头,颇有些积累,大郎与人不同,分赠些过来,都说大郎交结人物甚众,勉强算个后路安排,那也是好的。”
赵楚不悦回头,崔念奴也不惧他目光,昂然对视。
赵楚无奈,摇头探手敛她眼角,清露一般已甚湿润,道:“莫要算计,我非高看你,更非做作博你心意,一般儿可怜人,有甚么值当。”
崔念奴贝齿如丝,本待拂开他手掌,蓦然脱口道:“你怎知,你那好阿姐,心有念想,万千计较有个落处,奴奴形单影只的,不为己身安排,又作甚么打算?”
见她陡然滚泪如决堤,赵楚不知好歹,待要问,崔念奴已自道:“北地胡人,猪狗也似的,寻常妇人见他也觉失了分寸,枢密府里好大的安排,管教奴奴奉了皮肉伺候,三五日便有分说,往后哪里再有些许计较,忙忙的不作些周全,莫非给送了那等腌臜,稳稳作个两脚羊不成?”
赵楚闻听,目眦欲裂,以他推算,中原与完颜部合力计较世仇大辽,只怕便在此时,听闻童贯已自外厢归来,虽不见金人使者,想来也已到京师,那厮们甚么能耐,区区小国,也来讨中原女子奉承?!
那崔念奴,娇怯怯无助,漠然只是垂泪,赵楚好生烦躁,待寻个去处作些计较,不觉已到僻静地里,周遭脚步声起,竟有十数个持刀汉子悄然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