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鬼悬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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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通天神眼
包子家在大房镇农业中专家属院。大房镇就是房家屯在解放后的名字,以后王修可能会笔误写出“房家屯”,大家请勿见怪,因为这个名字至今还在老一辈人嘴里叫得顺溜。建国后,大房镇政府保留了日军的兵营和研究所原址,改造成了农业中专,又在大坑上建设了连排的平房,作为教师家属院。据说建房时挖出尸骨无数,镇防疫部门还出动不少人力过来消毒,只是这个事儿太久远,多数人们不曾经历过。有人说,直到现在,夜里还能隐隐听到血拼刺刀的声音,听到垂死之人的哀嚎。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大院的居民们倒也活的安定,只是在那个打了鸡血的时代里,充斥着比鬼蜮还恐怖的斗争,还有那连鬼都害怕的十年,一群大院孩子在撒尿和泥摸屁股打群架中,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
包子大名叫包自强,大王修四岁,七一年生人,也是大院里那批“坐在高高的谷垛上面听过去故事”的孩子。他们是一起在农专家属院长大的。包子高王修一头,却没有王修胖乎,他瘦高的个子,身板不挺直,看着像一根腌黄瓜。包子从小面色蜡黄,做事慢慢悠悠、不急不燥,放在人堆儿里并不出众。
其实,包子并不普通。据王修所知,他从三岁能讲明白人话的时候起就常常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对着鸡鸭说话,大人们虽然不理解,却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这天,隔壁怀孕八个月的杜老师到包子家串门,包子妈见邻居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和杜老师寒暄。“腰酸不酸啊?”“吃东西吐不吐啊?”紧着传递关心。
包子看见大肚子分外好奇,他跑过来直直地盯着杜老师那硕大的肚皮,嘴里喃喃地问“小弟弟,你饿不饿?”众人闻听哄堂大笑。
在那个年代,生男生女是不一样的。虽然社会主义二十多年了,但人的思想观念相比现在还是陈旧许多,女人以生子为贵,生了男孩敲锣打鼓放鞭炮,婆家摆酒席招待亲朋,不来的也要按家按户送糖块瓜子。娘家的脸上也有光彩,至少多了一条对外吹牛的资本。老婆婆丈母娘轮流伺候月子、带孩子,能把媳妇供奉得与日月齐辉、与天地同寿。可如果是生了女孩,这两大家子就都偃旗息鼓,该上班的上班、该出门的出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媳妇坐着月子还要自己带孩子,心中的苦就不用说了。
我说的情况还是在教师家属院,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群落,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一堵墙之外的农村,那可就是阴阳两界的问题了。孩子多的家庭如果再得了女婴,不劳当爹的动手,亲妈就能亲手剪了脐带,把孩子扔进泔水桶倒掉,只可怜这女孩子还没睁眼看一看花花世界,就成了一只小野鬼。
杜老师见包子叫自己没出世的孩子“弟弟”,自然是满心欢喜,虽然也不大信童言童语,但毕竟讨了个好彩头,刚要满心欢喜地去了,包子却又怔怔地说“弟弟说他喘不上气”。杜老师楞了一下,包子妈忙拍了一下包子屁股“别胡说八道!”
包子急了“我没胡说八道,弟弟他用个绳子把自己脖子缠上了。”
毕竟是事关孩子的事,甭管谁说什么,不往心里去是不大可能的,杜老师忙吃力地蹲下来,扶着包子的肩膀“包子,你的小弟弟还说什么了?”
包子满不在乎地说“他嘱咐我,说‘前世欠债今世还,拖久不还利息翻’”
这话吓得杜老师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啥意思啊”。
包子愣愣地说“不知道啊,阿姨”
包子妈关心到“虽然说是小孩子乱讲,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怀孕都八个多月了,去检查检查也是应该的呀。”
杜老师叹口气,“查一个B超要五块多钱,我那公婆身体不好,是两个没有底儿的漏钱口袋,家里钱都花在他俩身上了。我家那口子不开口,我咋开口。”
包子妈隔着墙头对杜老师丈夫喊“赶紧去医院检查,别心疼那五块钱”
杜老师丈夫正在趴着墙与包子爸闲谈,这话多少听进了一些,敷衍到“肯定的,您就放一万个心”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两家大人们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两个月后,杜老师家果然产下一个男婴,不过却是脐带绕颈,医生护士忙活了大半天才取出来,好在抢救及时保住了母子性命,可手术费花费了五百多。那个年代家里有二百块存款的都不多,这五百块钱是家属院老师们连夜凑的。医生说,早做个B超,就省得花这么一大笔冤枉钱了。虽然折了财,但毕竟母子平安,杜老师家专程给包子家送来五十个鸡蛋表示感谢。
这回轮到包子妈心里不踏实了。包子到底是蒙的,还是真能看见啥?她把蹲在地上玩泥的包子拽过来,认真地问“包子,你真能看见杜阿姨肚子里的孩子?”
包子怔怔地说“对呀!你看不见么?”
包子妈愣了愣“能…妈妈也能,妈妈就是问,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是不是一样的?”
包子说“不就是个大气球啊!不是,大水球,水球里面有一个小弟弟,就这样缩着,就这样,手里抓着一条绳子…”包子边说边比划。
“那么,他怎么会说话呢?”
“会呀,他还朝我笑呢!他们都会说话,而且知道的比我还多呢。他们有的哭着来,有的笑着来,后院的张阿姨家的妹妹,是哭着来的。”包子咕嘟着说。
包子妈顿时惊呆,后院张阿姨是机械厂工人郑万春的家属,前几天可不就生了个女孩,说是生下来就死了。但有街坊说,郑万春出去扔孩子尸首的时候,他看见那孩子脖子上有着清晰的掐痕。
包子妈颤巍巍地问包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妹妹天天晚上站在张阿姨家门口哭呀!我还劝过她呢”
第二章 萨满姥姥
真正发现问题严重是在1977年的夏天,正在门廊摘菜的包子妈见六岁的包子对着黑洞洞的仓房说话,表情很认真,声音又甜又脆,便随口问“包砸,跟谁说话呢”,包子笑盈盈地回头“和一个长头发阿姨呀!”
包子妈吓得把菜盆掉在地上“包子!胡说什么呐”
包子有点委屈“我没胡说,阿姨说她冷,想跟你借件衣服穿。”
包子妈刚捡起菜盆,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让她出来!”包子妈望向储存冬菜的仓房,黑洞洞的仿佛怪物的大口。
包子点点头“阿姨,你出来吧,阿姨…”包子怔了一下,像在听人说话,然后缓缓回过头“阿姨说外面太亮了”
当天晚上,包子妈就大病不起,包子爸回到家,听完叙述后回手给了包子一个大耳雷,包子哭起来,于是乎妈妈哭、姐姐劝、弟弟闹。只有包子毫不在乎爸爸那一纪巴掌,继续呆呆地望着妈妈头上的空气,一动不动。社区医院大夫李广霞带着药箱子风风火火进了门,她熟练地测体温、试敏、打吊针,一切操作完,她对包子爸说“嫂子应该是伤风了,估计是这几天累着了吧。”
包子突然跑到桌前,拿起大蒲扇跑回床头,朝着妈妈就扇。包子爸怒道“你妈伤了风,你还扇风!”
包子无辜地看着爸爸,又看看李大夫。
李广霞慈爱地抚摸着包子的头“包砸,你妈妈不热,你妈妈…”
“可那阿姨一直朝妈妈脖子吹风啊!”
什么?全家人怔怔地看着包子,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针的声音。
两岁的弟弟试图搅乱一下气氛,但很快被凝重的氛围震慑,不敢再折腾了。李广霞很认真地问包子“什么阿姨?”包子一指妈妈头上说,一个阿姨,半身,就这样,在空气里飞,朝妈妈脖子吹气。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包子妈头上,除了墙上那幅《工农商学兵,齐心奔四化》的挂历纸,空空荡荡。那一群昂扬奋进举着锤头钢枪和卫星、各行各业的画里人,热烈而诡异地笑着。
包子对着空气问到“阿姨你别吹了,我妈她不热。”
气氛更凝重了,李广霞回过头对包子爸说“虽然这文革刚过去,但咱还得唯物主义点儿是吧。”
“孩子小,不懂事儿”包子爸尴尬地解释。孩子能看穿别人肚皮的事他是知道的。
“也许他没撒谎呢?”李广霞诡异地看了包子爸一眼。
包子爸侧目看着李广霞,低声说“咱俩是老同学,有啥想法你就直说。”
李广霞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包子妈,拉着包子爸出了屋门。“建国,我听说有些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脏东西,你知道,咱这家属院是咋来的不?听说以前就是个乱葬岗,咱这脚底下不知踩着多少孤魂野鬼,老毛子、小鬼子、国民党、共产党,饿死的、横死的、武斗死的,得多少?”
包子爸睁大眼睛“你咋啥都懂?你不是卫校毕业的么?还研究历史?”
李广霞颇为自信地说“你忘了,解放前,我姥姥跳过大神,我舅舅当过和尚,我姨摆摊抽过签,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不行我就…让我姥姥过来看看?”
包子爸怔怔地看着李广霞“你是要招她老人家的魂魄呀”
李广霞瞪了包子爸一眼“我呸,她老人家硬实着呢!一顿饭俩馒头!”
包子爸警惕地望了望左邻右舍,点点头“还是得保密,搞封建迷信不是小事,这运动,不知道哪阵风就能吹回来呀。”
跳大神是发源于东北黑土中的萨满巫教文化,是一种活人与死人、邪祟沟通的方式,充满了神秘而怪诞的色彩。而建国后这类仪式归于封建迷信。文革开始后,萨满巫师被打压,很多人甚至被当街打死,萨满文化备受摧残。就连我小时候,只要一听“跳大神”三个字,满脑子还都是对封建迷信的批判,长大后我才知道,跳大神是泛神论时代的产物,也是保存至今为数不多的远古人与自然的沟通模式。
在东北,跳大神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个是大神,一个是二神。大神是灵魂附体的对象,二神则是助手、是解读者。在跳大神过程中,大神不停地舞动,二神手持鹿皮骨按照节奏敲打念词,唱词就是“请神词”,词不是干巴巴念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曲调就是“请神调”。请神调还被纳入二人转表演体系,作为演员的必修科目。萨满巫术区别于许多巫术的一个特点是请的神具有不确定性,请来什么神灵就要与什么神灵对话。
李广霞的姥姥是旗人,今年已七十高龄,但身子骨还算健硕。十三岁的时候突然无师自通、瞬间开悟,大字不识的她一夜之间能念出百余种请神套词,成为当地一大新闻。其实真正萨满的传承就是靠突然开悟和口口相传,没有成文的书籍,没有徒弟拜师傅,只有师傅寻觅徒弟,一对一,VIP。这种传承方式与三千公里外西藏格萨尔王唱诗者的传承极为相似。当李广霞姥姥开悟之后,当地大萨满就将衣钵传授于她,三天后驾鹤西去。
伪满时期萨满姥姥因为不给日本人占卜蹲过监狱,解放后因为给人占卜也蹲过几次监狱。
第二天清晨,萨满姥姥带着儿子,也就是李广霞的二神舅舅应约到了包子家。方一进门,老太太与六岁的包子打了个照面,老人微笑的脸立时僵了下来,继而转为了开心的大笑,她与包子对视好久,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包子脸上摩挲了几下,用拇指捋了捋包子的眼睑,点点头,端然落座。
包子爸忙捧起大把的花生和水果糖往李广霞舅舅的包里装,招呼孩子们“快,叫太姥姥,叫舅爷”
萨满姥姥端坐太师凳,双目微闭,手微微一摆“其他人叫得,你家二小子叫不得。”
包子爸不知李姥姥为何高看包子一眼,纳闷道“您是这镇子的老祖宗,这闷头小子哪有不叫您的道理。”
萨满姥姥也不答话,四处打量着屋内的构造,顺手拿出一盒大号的火柴,抽出一根,包子爸忙递过一根烟,姥姥摆手,只是将火柴点燃,随着刺啦一声响,竟然是湛蓝色的火苗,那火苗燃了三四秒钟之后,竟突然没了气焰,缩成一个蓝色的圆形小豆,随后灭掉了。
第三章-1 起灵神曲
“鬼蜮之气甚重啊,三阳之火都不燃。你看屋子四角虫蚁滋生而不绝,都是奔着浓郁的阴气而来。”
包子爸忙点头说“自打住进来,老鼠白蚁总是打不绝,这两天一到晚上,窗外的葡萄架上就有小蛇盘在上面。”
萨满姥姥点头“这就对了,胡黄柳白黑五仙家无不是择阴气充裕之地修行,老远就闻到你家的味儿了。再加上蜈蚣蟾蜍也要凑热闹,那柳家(蛇)怎么能放过这个吃大餐的好机会呢?”
包子爸忙凑到李广霞舅舅身边“他舅爷,说好了,如果真能做成了,两张大团结。”这是包子爸半个月的收入。
萨满姥姥又摆摆手“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做成了,姥姥我分文不取;否则,万金不做。”
包子爸虔诚地问到“姥姥但说无妨。”
萨满姥姥指指包子“这小子有慧根。我若做成,你教他跟我学徒,我保他未来有口饭吃。”
包子爸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农业中专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书香门第,中专在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相当于大学,学生毕业就有好工作,而且社会地位很高。大院里全是教师,孩子都是教师子弟,如果传出包子跟着萨满老巫婆学习封建迷信的话,包家的脸面荡然无存。
姥姥猜透了包子爸的心事,便说“你让他一周来我这一次,顺便帮我这老婆子收拾收拾房子,也算是学雷锋做好事帮助孤寡老人,其他时间自己把握,等小子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你看可好?”
这近乎于哀求了。萨满姥姥是当地的活神仙,虽然包子爸这种唯物主义者不大认识她,但在十里八乡的群众口里,那是威望极高的。
二神舅舅不满意的咕叨“啥孤寡老人,我这不还在呢么”
包子妈熬了一宿,不知被那女鬼吹了多少阴气、吸走了多少元神,现在已气若游丝,连抬胳膊的劲儿都没了。李广霞用了大剂量的青霉素也消不了炎,眼看着高烧40度,额头烫得能摊鸡蛋。看着老婆铁青的脸,万般无奈之下,包子爸点了点头。
“嗯”老太太慢慢起身,伸出两指把了包子妈的脉搏“问题不大”。姥姥自信满满。
她转身打开包袱,穿上一件围有三四十条鲜艳大飘带的裙子,每条飘带上画有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图案,腰上扎一条挂有九面铜镜的丝鸾大带,又郑重地请出并戴上一具描绘着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具。一切准备完毕后,老太太恭恭敬敬向正南向上了三注高香,随着二神有节奏的鼓点,慢慢地旋转起身体。二神舅舅亮开了嗓门,苍凉沙哑的嗓音配以东北人的豪气,高着两个声部唱到: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鸟奔山林有身安,虎要归山得安然。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
脚采地,头顶着天。
迈开大步走连环,双足站稳靠营盘嘞。”
字正腔圆。这是开场词,老太太腰间系着的长铃“哗啦啦,哗啦啦”地抖动,二神舅舅手持单鼓全神贯注,口念神词,不敢乱一个鼓点,仿佛交响乐队中控制节奏的鼓手。在击鼓摆铃声中,似有微风乍起,从门窗的缝隙中游走进来,吹在众人脖子上,冷飕飕的。
“摆上香案请神仙。先请狐来,后请黄。
请请长蟒灵貂带悲王。
狐家为帅首,黄家为先锋,长蟒为站住,悲王为堂口。
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赶将鞭。
哎,嗨哎嗨呀…”
在东北二人转里,这个尾音唱出来的时候,代表着一个自然段的结束。
上文唱的是东北人请“保家仙”常选择供奉的“胡柳黄白灰”,即在东北生态结构中最常见、也是最聪明的狐狸、蛇、黄鼠狼、刺猬、耗子。这五种动物自带灵气,被认为与灵长类动物血缘最近,通过修炼是可以位列仙班的。根据事先安排,包子爸拿出准备好的七根筷子,以东西为横向,以南北为纵向,横三纵四摆好。
老太太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身体也出现了些许不自然的抖动,李广霞轻轻地说“快上身了”。包子爸突然想起了什么,拿手一推大女儿“去!看门去!别让任何人进来!”
第四章-2 三道狼牙关
包子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萨满,看着那五彩斑斓的布条随身体旋转,九面大铜镜反射的太阳光照的满屋通亮,表示出对萨满巫术前所未有的好奇。老太太此时已经全身抽搐抖动,身体以胯为轴向前探着,双手不自觉地呈现出恐怖的鹰爪状,像杨丽萍跳的孔雀舞。
“赶将鞭,横三竖四七根贤。
三根朝北,四根朝南。
三根朝北安天下,
四根朝南打江山。
有文王访过贤,江太公保周朝八百年,
有刘备顾茅庐,诸葛亮保汉室九出川,
赶山山得动,赶河河得干,赶的是老仙不得安然。
哎,嗨哎嗨呀…”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地面抖动,竖放的第三根、放横的第三根筷子同时抖动了一下,而其他筷子则安静如常。
“老仙要把高山下,帮我叫开三道狼牙三道关。
头道狼牙头道关有人把守有人看,
二郎手使三叉戟,讹诈手晃金刚圈。
往日二位仙君都把闲事管,今日二位仙君莫管闲,
把老仙放过头道狼牙头道关。
眼前来到二道狼牙二道关,秦琼,敬得来站班。
二位仙君莫把闲事管,帮我过了二道狼牙二道关。
眼前来到三道狼牙三道关,灶王老爷来站班。
家住上法张家庄,老大张天师,老二张玉皇,老三,给文文不做,给武武不当。一心一意下凡做了灶王。”
这是打通神路,该请神下凡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如果二郎神、张玉皇都成了把关的军头,那么请来的腕儿该有多大。
唱词念到这儿的时候,萨满姥姥也是筋疲力尽,她垂着枯槁的头,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乱发从额前散落,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两手无力地耷拉着,只有身体还保持着以胯为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前倾,如果夜里遇到这老太婆,没准会吓死几个人。
正在这时,悬在包子妈头顶的女人,忽的起身,伸开双臂,向萨满姥姥飞扑而来,包子见状喊道“阿姨!”姥姥闻听惊呼想要抬手,却使不出力气,就在这个当口,萨满姥姥头顶上突然金光闪耀,一团白气像刚揭盖的热馒头气一样涌了出来。女鬼被瞬间弹了回去,撞在墙上哀嚎不已。这个过程就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也只有包子能够看到。
“嗯,哼”从萨满姥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本不该属于她的男声。二神见状立即跪倒叩首“有劳仙家,不知哪位上仙驾临,小神供奉也好找对牌位。”
萨满姥姥慢慢起了身,无力垂着的头也扬了起来,真像个男人一样背手阔步,顺着屋子内墙走了几步,苍老的男声说道“本尊黄家三郎,这是什么鸟地方,怨气太重!你姥姥连闯了三关,耗了一年功力,就是逼迫本尊化这邪煞?”
包子爸一听,心里满是对姥姥的感激之情。
二神叩首道“这几十户都是书香之家,孔圣人的徒孙们,也是这镇子几世修得的福分。眼看着书香门第闹鬼折磨人,小仙”
男声喝断了二神“死海之上,怨灵聚集,千年不散,蛇虫鼠蚁都避之不及,他们敢住就是自找麻烦,你等能做何改变!”
二神恳求到“我们不求上仙耗一丝一点的修为更改此处的运势,只求,只求,您看床上那妇人气若游丝,是被厉鬼吸了元神,上仙不救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包子怔怔地看着萨满姥姥身后,在他眼里,萨满姥姥身后已经完全显现出一位身穿黄衣的长发男子,男子面色雪白,双眼狡黠有神,一双修理得精致的八字胡须贴在上唇,他可以像空气般穿过任何阻碍他的物体。就像杜阿姨肚子里透明的弟弟。而这神仙或者说男妖,知道包子能看见他,操控老太太说话时,还时不时朝包子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包子咯咯咯地笑。
男子就像牵着提线木偶,他怎么动,萨满姥姥就怎么动。大家都在看萨满姥姥,但包子的眼睛还是盯着黄衣男妖,他觉得男妖有种莫名其妙的潇洒和从容,黄衣男妖潇洒地背过手,盯着包子妈头上方的挂历注视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猛地一拽,把那挂历撕下墙来,挂历后面藏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项链挂坠上一朵妖艳璀璨的奇异花朵熠熠生辉。
“便是她了”男妖自言自语,她,不是指项链。如果男妖说的是英语,一定是“she”,而不是“it”,借着姥姥的手取下来扔在地上,问“这索命货是哪里来的?”
第五章 关东军女鬼
面对萨满姥姥(黄仙)的提问,包子爸脸红一阵白一阵,踌躇着说“这不是要储备秋菜了么,前几天我和她妈想在仓房里挖一菜窖,掘土一丈多的时候,就挖到了这条链子,看着有些年头,又不生锈,寻思着肯定是纯金的。您看,现在家里不富裕,想找个机会卖掉换粮票,又怕邻居知道,就藏在挂历后面了。”
“它附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萨满姥姥(黄仙)说“拿在手里,阴气钻心,想来多半是女主有苦诉。这项链可不是凡人碰得的。”
包子爸惊慌到“那赶紧扔了,不,化了!”
萨满姥姥(黄仙)笑道“妖孽,听见没有,再不出来我可要化了它了。”
屋里阴风乍起,且听得“唉”得一声,众人冷得一打哆嗦,好厉害的冤魂!
正说着,包子看见了长头发阿姨倒着出现,面色颓然,惨白的脸更显青黑,那头发直挺挺地垂下来,像门帘一样,眼睛硕大无神地盯着包子,包子分明看到女鬼满眼的泪光,其状十分可怜。
“阿姨”包子喊道“阿姨你不要哭。”
这女鬼哀怨地看着包子,想伸手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却又缩了回来。像打定主意一般,转头向萨满姥姥扑去,萨满姥姥只一挥手,女鬼又一个跟头飞了出去。众人当然看不见女鬼,可萨满姥姥(黄仙)早已瞥见了她,怎能没有防备。“畜生,我救你,你扑我作甚?”
萨满姥姥双指合闭于胸前念到“套仙锁,捆仙绳,拘魂瓶,困身困心困意念,心明眼亮一盏灯!”言罢向女子一指,一道金光闪烁,女鬼被金光包围无法动弹,挣扎不了几下就趴伏在地。
“拉窗帘!闭阳气!”众人手忙脚乱拉起窗帘,又把成年男性都推出房门,屋里就剩下萨满姥姥、李广霞、包子和包子妈。女鬼的形态渐渐显现出来,她身穿棕黄色军服,肩膀有立式红色肩章,中尉军衔,下身穿高筒皮靴,这是典型的日军打扮。她匍匐在地上,脸上还有斑斑血迹,身上若干弹孔汩汩地冒着污血。这鬼魂还保留着临死前一瞬间的凄惨状态。
女鬼见无法脱身、也无法上谁的身,起身跪立向众人扣头。
“孽障,你死了三十几年,为何还不遁入轮回,留在阳间作甚?”萨满姥姥(黄仙)怒斥。
女子俯首“我…我是关东军给水防疫部队军医,我1944年才到满洲,次年与丈夫在满洲结婚,新婚不久苏军打来,丈夫与我双双战死。我虽为侵略军人,但不曾做过害人之事,也未直接参与战斗和屠杀。却不知如何,葬入这乱葬岗后,久久不能遁入轮回。前几日,见你们挖掘到我随身配物,就附身于此,却因能量太弱,随时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只好吸取凡人阳气借以生存。给您添麻烦了。”
女鬼再次以标准日式行礼俯首叩拜。
李广霞一听是关东军,冲上去就要打,可巴掌抡过去,就像在空气中划过,根本打不到。关东军在东北的几年,可把老百姓祸害苦了,李广霞的几个亲戚都是被关东军和开拓团从家里撵了出去,当年就冻死在老林子里的。
萨满姥姥(黄仙)笑到“中文不错呀”
女鬼应“这几年听得孤魂野鬼交流都是中文,慢慢也就会了。”
“这中国鬼没有向日本鬼讨血债的?”
“有,怎奈大家都是阳间一缕残存的执念,能力太弱,打也打不起来。”
黄仙来了兴趣,一嘴东北碴子话问“那啥玩意,我这几年度的厉鬼也不少啊,他们杀人越货的事儿可没少干”
“上仙有所不知,厉鬼形成需要条件,除了死得冤枉,怨念不散,还需要死在阴年、阴月、阴时,方能不堕入轮回,超出三界之外,摆脱五行束缚,就是常说的阴差看不见、带不走,地狱账册也没有登记。这样的鬼魂毕竟还少,是鬼中翘楚,管他生前是劳工、乞丐或战俘,只要成了厉鬼,就会成为我们这些野魂的统领。黄仙难道不知?”
黄仙对这些怎会不知,只是看看这女鬼的态度“啊,我又不是鬼,我只会度你,管不了你的世界,你看到的,怎就是我看到的?”
女鬼哭泣“黄仙,我与丈夫至今无葬身之处,枯骨就胡乱掩埋在此,受那虫蚁啃食,野鬼欺凌,能否请上仙化掉我所附之物,让我飞升遁入轮回。”
萨满姥姥(黄仙)点点头,让李广霞出屋告诉包子爸,从菜窖再向下掘地二尺左右,有两具尸骨,挖出来,连同这金链子一同埋到北墙外三里的水泡子边上“记住,不论翻出什么东西,都不得存留,不得烧毁,一律埋到泡子边上。”
黄仙借着萨满姥姥的嘴嘱咐完毕,回头看着女鬼,意味深长地问“一切妥当之后,我自会去做法,超度你往生。你可满意?”
女鬼垂头,似有不甘,再次叩拜“求大仙化掉所附之物,不要埋掉,我人世再不留执念。”
黄仙说“你附着的东西我可化不了,你听我的,先埋你几年,我定期做法为你超度,估计二十年后吧,这锁自然打开,你就自由了。”
女鬼垂头叩拜“求黄仙再想想办法。”
黄仙挠挠脑袋,用一嘴辽宁铁岭话应到“哎妈呀,本尊一向与人为善,留你性命是因为你没害成人。如果今天我迟来一步让你得了逞,老子必然打散你的元神,让你灰飞烟灭。这个,就不要讨价还价了吧,烧个东西很费煤气的。”
女鬼垂头叩拜“求大仙…”
“哎你咋这么啰嗦,我念一段往生咒,先送你半程!”黄仙不理女鬼的要求,挠挠脑袋对二神舅舅说“内个,我外语不好!以后再度化日本鬼提前说声,我带个日本狐狸过来当翻译。”说罢喃喃起咒,女鬼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了。
念经毕,萨满姥姥顿时像撒了气的皮球,旋即瘫倒在地,而在包子眼里,黄衣男妖潇洒地向他做个鬼脸,化为一缕青烟漂浮升腾,不见了踪影,一切回归正常。
二神舅舅喃喃道“恭送黄仙!”
礼毕,三注高香正好焚尽。二神舅舅留下两到黄纸符,叮嘱包子爸挖了东西后随着符一起埋到坑边。然后扶着萨满姥姥就要出门,包子爸忙说“不忙,姥姥年纪大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我骑自行车送她。”
萨满姥姥摆摆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诡笑“哼,下面的事我就不看了,命数使然。”
第六章 无处埋骨
包子爸一头雾水“什么是命数使然?”
萨满姥姥示意他不要问“记得你答应的事,做好我嘱咐的事。”包子爸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气色已渐渐红润的包子妈,重重地点了点头。
萨满姥姥走后,包子爸立刻拿着铁锹进仓房掘土,东北黑土松软肥嫩,两尺黑土很快掘了出来,果然,土下埋着两具抱在一起的白骨,女骨在上,男骨在下,女骨死死压住男骨,看似死亡的一瞬间,女军官为男军官挡了子弹,但二人还是没有逃脱宿命而双双毙命。只是,那女尸的手型却是奇怪,她双手环抱男骨的头颅,左手指却深深插入男颅骨的眼窝之中…如果不是两具尸骨身上丝丝缕缕的日军服装,还真以为是搏斗现场呢。
尸骨的衣服已经腐烂,除了皮带和皮靴,仅挖出朽烂不堪的牛皮公文包一个、14年式手枪一把、步枪用刺刀一柄、刻有三联樱花图样的日式陆军佐官刀一柄,每具白骨中指上都戴有戒指一枚,纯金打造,上刻有与项链图案相同的妖花图样,戒指后刻二人姓名“石原茂”与“三河屋美子”字样。出土物品的档次显示着,这二位当年应该是日军的精英阶层。
包子爸用铁锹挑开了腐烂的公文包,内有用蜡封口的、印有“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还有大量银元和金银珠宝。包子爸的眼睛一亮,但随即想起了萨满姥姥的忠告“埋掉…”
知识分子骨头里的淡薄让他在财富和家庭之间迅速而坚定地选择了后者。他连同那前几天挖出的项链一同扔进了尸骨堆中,用包袱皮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一路骑着向北而去,出了农业中专大门,走过两条小街,柏油路变成了土路,逐渐颠簸起来,路上行人寥寥,白花花的日头晒在脸上,远处景色闪亮得发黑。
包子爸心里暗笑,自己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怎么也听从了巫婆神汉的召唤,干起了封建迷信的勾当。一路思索着,为什么不是烧掉,而是埋到三里地外的水泡子边上。听说过青山埋骨,哪有埋人找池塘的。这老婆子莫不是对关东军充满着痛恨,借着此事报点私仇?
一路想着,且听到身后警笛声响起,一辆绿色北京吉普车跟了上来,汽车别停了包子爸。派出所的片警刘大光在保卫科长郑耀祖的带领下,下了车开口问道“你好,你是不是姓包?”
包子爸礼貌地回应“我是包建国。”
郑耀祖低声对刘大光说“是他。我们单位物理老师。”
包子爸开始佩服起萨满姥姥的未卜先知,如果晚走一会儿恐怕就要逮个正着了。
他视线转移到了郑耀祖的身上,不禁皱起眉头。这个郑耀祖在运动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保红派”打手,担任过农业中专运委会负责人,曾经亲手打断过两人的肋骨。大改名的时候,为了紧跟形势,以为林副主席接班在即而攀龙附凤,改名叫郑卫彪。但是这次他没有算明白,刚改完户口没到一个月,林副主席坠机蒙古大漠,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郑耀祖因此被关进了改造所。后来,他贿赂了运委会主任,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很快官复原职,运动结束后他又凭借后台关系躲过追查,竟担任农业中专保卫科科长。因为作孽太多,他对老师们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但此人毕竟秉性难改,动不动克扣学生奖学金。勒索学生家长的传闻也不绝于耳。
“郑科长,您这什么意思?”
郑耀祖当然瞥见了包子爸锐利如刀的眼神。
“包老师,别误会”郑耀祖挤着笑容“这不是…有群众反映,说你家请了跳大神的,搞封建迷信活动么。”
包子爸笑了“什么封建迷信,我一个教物理的,最反对鬼鬼神神的一套,不信你们可以搜我。”
近期严打不假,但老包同志一不偷窃二不流氓三不跳贴面舞四不掀大姑娘裙子,硬是栽赃一个现行犯罪还挺难。刘大光忙打圆场,“哎,包同志,咱不敢提“搜查”俩字,就是最近我们发现,总有反对四化建设的坏分子。比如偷盗的、宣传反动思想的、还有跳大神的,你知道,这两年的治安可赶不上前几年了。”
包子爸忙解释道“刘同志,你们误会了。我挖菜窖挖出两具骨头,你知道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1950年咱这大院建设的时候也没少挖出来,正想运到郊外大泡子扔了,要不您派出所代劳一下?”
刘大光本能地打起了哈哈“别!这事儿归民政管,找校保卫科也行!就咱派出所管不着。”说完瞪了一眼郑耀祖“你小子谎报军情啊,哪有搞封建迷信的”。郑耀祖不大服气,走到车后座,伸手打开包袱,只见一堆枯骨摊在面前,他抽出一根腿骨捅了捅背包,立刻发现了背包里金灿灿的东西,那黄澄澄的金子和亮闪闪的银子玉器像风骚娘们一样向他招手,眼睛直了。
郑耀祖转过头严肃地对众人说“大家看,这是两具侵华战争时期的日军遗骸,他们生前作恶多端,被我们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击毙了。”
关东军和解放军,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支队伍,包子爸憋着笑摇摇头。
郑耀祖严肃地说“这样的尸体我们要坚决地火化!挫骨扬灰!让帝国主义侵略我们、欺负我们的美梦,内个,破灭!内个,随身物品现在是公产啊,全部没收,带走。”
保卫科的人立即行动,扎紧了包袱皮扔进车里,包子爸想起了姥姥的嘱咐,忙拦着说,你们把骨头埋在三里地外的泡子边上吧!
郑耀祖歪着头问包子爸“这骨头是你二舅?”
包子爸生气到“当然不是,是俩关东军”
“那不就得了,他们会得到人民应有的对待的!”
众人上车扬长而去。包子爸心想没有把骨头埋到指定地点,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差错,一切缴获交给政府也是理所当然,于是扭头回了家。
转头进屋,包子妈靠在床头,慢慢喝着热腾腾的还魂汤,她面色潮红,元气有了些许恢复。李广霞坐在板凳上磕着瓜子,见着包子爸进屋,忙拍打着身上的瓜子皮,颇兴奋地站起来等着包子爸的表扬。包子爸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两天的各种变故还让他错愕不已,而儿子又要送给老神婆学巫术,让他心里着实难安。
包子爸掏出五十块钱“广霞,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麻烦捎给姥姥,她老人家对我们是再造之恩呐。”
李广霞何尝不知道包子爸的意思,忙推开钱“东北爷们,一口吐沫一颗钉,撒泡尿也能戳个冰窟窿,你想咋的,反悔呀?”
包子爸说“我家这两辈子都是读书人,你看他爷爷…我…”
李广霞抢白道“他爷爷咋的了,第一波老右有他吧?你又咋的了,前年才从牛棚出来。你个臭老九你得瑟啥呀,凭啥瞧不起俺们家唱仙儿的呀,告诉你,好歹咱也是旗人,搁在民国时候,你特么求我家都不带收你的。”
包子妈虚弱地说“他爸…”
俩人见包子妈要说话,立刻不吵了,忙聚拢到床头“你们还没吃饭吧?”包子妈说着要起身做饭。
李广霞忙把包子妈按下“哎呦,嫂子,你养着,今晚儿我给你们煮面条”说着拎起围裙到院里生火去了。
包子爸轻抚着包子妈的额头“你感觉咋样?”
“飘忽忽的,就感觉有只可大可大的手…拎着我向天上飞,飞呀,飞呀,都看见咱家屋顶了。然后突然窜出一只老黄皮子,拉着我的脚往下拽…他们就这样抻呀拉呀,我这骨头节儿都快断了,好歹是被拽回来了。”
包子爸探口气,说“都过去了”
“他爸,你听我的,这是救命的恩情,别说是收包子当徒弟,就是让他过继过去,咱也不能说一个不字,要不就是拉了屎往回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