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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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题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
雨城跟我诉苦,他是月9日出生的,4年才过一次生日。我告诉他,和我相比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我是月0日出生的,每百万年才会过生日。
根据广义相对论基本原理,各大天体在相互远离的同时不断膨胀,对于地球而言,其膨胀速率为0.4~0.6毫米/年,与之相对,一天的时间每世纪增长1/5万秒,并不断加快。为调整时差,人类在东元000年增加了一天——月0日,跨百万年增加的一天,而我正是这天出生的人,可以,永远不会有过生日的机会。实际上,我却过了三次,每次的间隔比百万年还要漫长……
前传《问道太平》(科幻版)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
东元01年,太阳不厌其烦地从东方升起,将灿烂光芒携同巨大能量,抛投给这颗蓝色星球的每一寸地方,万物由此蓬勃焕发、繁茂生长……但也有例外,国院大学寝室楼01室的一个被窝里,林雨城同学仍与幸福进行着痛苦地斗争,强化了一夜的温暖令他心神沉醉,可恶的阳光却提醒自己上课的时间,起还是不起,逃或者不逃,这一定是个问题。正折磨间,床头被猛地拍响,伴着周中和急促的声音:“到了,起驾。”
雨城右手无力地一垂:“老办法,五个数。”
“今天周末,打球。”
雨城顿时无比欢畅地恣意沉沦下去,喃喃地:“你先去,我再滋润会儿……”
阳光倏然晒遍全身,雨城仰望着心爱的被子飞翔在半空,遥不可及。
国院大学是一所久负盛名、文化厚重的国立学府,地处首都西北的佚名湖畔。数年前,由于无线互联的发达与远程教育的普及,曾雄踞一方的大学校区一度萎缩至学规模,后在“学归校园”风潮的促动下,经无数志士仁人的巧取豪夺,逐渐恢复历史面貌。莘莘学子们也裹挟着各种信息装备,从祖国各地纷纷返校,过起久别重逢的“学海无涯”式、“欢聚一堂”型求学生活,为恬静的校园填充着喧嚣和笑闹。
现在,柳色清新的篮球场边,一个女子身着一袭淡青丝裙飘然而至,在明媚的阳光下楚楚动人。
雨城见状,忙四外询问:“何方神圣?”
一个偏瘦的男生今天手气很顺,命中三分后,瞥了一眼那女子,“新任校花,也是咱们院的。不过你们都别惦记了,听孔令宇撇下三千粉黛,专攻她呢。”
雨城听到孔令宇的名头,自知不敌,心下怅然,没留神被一个飞奔而来的篮球正中面门。他痛苦不堪之余,不忘极力维持英俊的表情,不料更引得全场哄笑。
那女子也对雨城窘态嫣然一笑,灿若西子。
雨城瞅准机会,压低声音激动地对中和:“看到没,她可是对我笑的!”
“要是我也对你笑,因为你傻。”
雨后的国院大学被闷热所笼罩,不时有新燕腾跃着从窗前掠过,展示着它们流星急雨般的身姿,知了们则不知疲倦地响成一片,声势浩大地滚过人们烦躁的耳畔。
雨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此时正躺在床上仰视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潮湿的水迹。经过长时间潜心观测,墙角延伸出来的一段,分明是一头波浪汹涌的长发,更令他叫绝的是,“长发”收拢后漫向墙线的曲痕简直就是一副婀娜妙曼的身材。雨城立刻惊叹于这一重大发现,正待仔细研究,一页光浮窗伴随中和无奈的苦闷,打到眼前:“第四题,判定广义积分的敛散性,脑仁都爆掉了,一思路都没有。”
光浮窗是从中和掌下的光信机发出来的,光信机作为公元时期手机与笔记本电脑的集合体与发展物,功能已远远超越两者。在这个时代,光信作为一种通讯方式和交流形式,普遍流行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在青年人中运用得更加多元,梦游等重量级公司为此不断研发出更多功能,光浮窗就是其中佼佼者。光浮窗是一种软件程序,以“虚拟屏”的形式悬浮在发送或接受者面前,故此得名。使用者既可将光信屏幕上的内容整体复制,也可凭空画出彩色的文字,并夹带各类图案,由手指送发出,手掌挥动删除,接受者同意接收后,就能收到同样形态的信息图像。据千千新闻报道,近期推出的五代光信,可以释放栩栩如生的虚拟图像,不过需要警惕,你身边款款走动的俊俏女子,可能只是一个虚幻的玩笑。
雨城睥睨了那道“毁灭力”难题,轻而易举地解开,轻描淡写地弹回,语重心长地道:“这位同学,逻辑思维要加强啊。”
“惊艳!”
“你我在大家眼里是什么印象?”雨城感觉很受用,正正神色,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高端大气上档次。”中和忙不迭地抄打答案,随口应承。
“实话!”
“无厘花痴心眼。”
“你就没个客观的评价?”
“还行吧,我也不好,反正不烦人。”中和抬头看了看样子很认真的雨城。
“那女生呢,我在女生眼里是什么感觉?”
“女生多了,感觉能一样吗?再我又不是女生,怎么知道……不过我要是女生,觉得你还算可靠,长得也蛮不错。”中和瞟了一眼神色有些恍惚的雨城,怕他抑郁了。
“那她为什么感觉不到呢?”雨城自言自语。
“谁呀?”
“郭雪芙,就是咱们在篮球场遇到的那个。我这两天见到她,拼命向她头示意,可她对我一都不理会,似笑非笑的。”
“我觉得挺好,立马扑身上,你敢要?”
“也是……可现在怎么办,情场如战场,再没个突破性进展,该让色狼叼跑了。”
“叼跑吧,要不也落饿虎嘴里。”
“我这次可是真的,这辈子非她不娶了。”
“那你就追呗。”
“得极其容易,孔令宇!”雨城语气沉重地提示道。
“孔令宇怎么了,谁都有追求她的权力。”
“也包括你呗?”
“权力包括我,行动没有我,我不喜欢这个类型。”
“你喜欢什么样的?”
中和指了指墙上的光屏,雨城感到好笑:“我当是谁,瑶露莹啊!”
光屏中露莹鹅蛋型的面庞上,五官精致地星罗棋布,一看便是千雕万琢成的音容笑貌,千刀万剐出的美不胜收。据多家媒体报导,露莹上演的青春偶像片《我的星星你的心》在全国热播后,她近期正在各地举办影迷见面会,是红得发紫、火得滚烫的人物。
雨城不明白,一向儒雅的中和怎么也能被媚俗击倒,但想到“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古训,又欣逢减少竞争对手的清爽,旋即赞不绝口道:“不错,清新可人哪。”
于是,中和的眼光都兴奋了,雨城慌忙制止:“您属于崇高理想,我可是当务之急,给个主意。”
中和打过来一个光屏:“这是她的联系方式,别忘了,我可在学生会内联部。”
雨城如获至宝地按照光信号加了过去,她光信圈里的名字叫“芙蓉仙子”,但几天过去,回应了了。
中和一进寝室,就欢快地抱怨:“咱们食堂的伙食可真难吃,不是齁咸,就是油腻。幸亏老妈邮了茶,喷香酥脆,你来不?”
“戒了。”雨城摆摆手,懒洋洋地斜靠在被子里。
“你可有过分。白天茶不思饭不想,夜里躺床上烙饼,昨晚吱嘎半宿,害得我加班陪你听交响乐,你想成仙?”
“让我人憔悴,让我终不悔,随你笑话吧。”雨城用手在膝头打着流浪的节奏。
“跟自己较劲有什么用,约她啊。”
“能行吗?”雨城支起半只耳朵,相当关注。
“不约怎么知道不行。”
“好,我现在就给她发光信。”雨城一翻身坐起来。
中和把他拦住,神秘地:“人家不回,您可就彻底晾了。”
“那怎么办?”
“还得老办法,当年梁祝、张崔靠的都这招,屡试不爽,百发百中。”
中和很懂行的样子,让雨城特别期待:“快。”
“鸿雁传书。”
“啥意思?”
“塞纸条啊。”
清晨,佚名湖畔十分静谧,不时传来朗朗读书声。雨城看到海棠树下雪芙清丽的身影,紧张得满手是汗,反复捏攥着那张充斥溢美之词和无限希望的纸条。他瞅准好几次机会,但都被匆匆而过的同学堵了回去。当雪芙晨读结束,准备离开时,雨城终于鼓足勇气,快步上前,猛然将纸条塞在她手里,然后满脸通红地跑回寝室,无比幸福地瘫倒在床上。
中和见状忙问:“给了吗?”
“嗯,你看!”雨城起身掏出兜里所有的东西表示着,突然发现那张纸条赫然其列,却似乎少了一张纸币。
下午第二堂是国学课,授课教授是中华文明总会副会长张思维,他曾担任国院大学副院长,是学校的老领导。这门全系大课,本是中和与雨城的最爱,思维诚恳热情的讲演、深刻渊博的学识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早上的重大变故却让他们对什么都没了兴致。
课前,雨城尽量晚到了一些,正当他孤苦伶仃、忐忑不安地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看见雪芙进来,忙低头做刻苦读书状。没想到,雪芙径直走到他身边,奚落地扔下一块钱:“还给你”,再没听他什么,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那几天,雨城一直捶胸顿足,捎带将中和“扁”得奄奄一息。更令人沮丧的事情接踵而至,高大帅气、家世显赫的孔令宇高调加入雪芙追求者行列,甚至有人看到他们在柳荫下漫步,还一直赞叹般配。
中和痛定思痛,率先从巨大打击中清醒过来,对雨城:“兄弟,咱没戏了,放弃吧,好女孩不有的是。”
雨城萎靡不振地呆坐良久,忽然轻声道:“事到如今,只有拼了。”
想当初,德高望重的李如同老校长故地重游,看到新建成的七栋女生公寓楼,一时兴起,取彩虹的美好寓意,分别冠以“红橙黄绿青蓝紫”之名。落实起来却问题昭彰,校方碍于情面,只得改“楼”为“栋”,但各“楼”名仍作为民间习惯延用至今。现在,一名“青楼”女子正脚步匆忙地走出户外,向礼堂赶去。
国院大学礼堂位于校园西侧,是学校古典园林区最宏伟的建筑,也是全校最负盛名的楼宇,自建校以来便庄严而肃穆地矗立在沉淀着岁月枯荣的大草坪上。从大学西门进入,走过幽静修长的校友路,瞻仰肃穆恢宏的孔子像,绕经典雅吉祥的华表,登上古朴厚重的丹墀,历来被国大校方视为崇高礼遇,许多国家元首应礼遇而来,并在这里举行过盛大的演讲。
雪芙全没有享受礼遇的心思,她抄近路进入礼堂的时候,那位阳光明朗、有些帅气的校学生会副主席,正在校庆典礼上念誓词,好在满场都没留意她的迟到。
她的迟到全仗母亲所赐。
大抵生长在水乡的缘故,吴曼妮的唠叨常年如水草一样丰沛茂盛,且具有密不透风的柔美节奏,雪芙困在连绵不绝的肺腑真言、温暖真情之中,理屈词穷,欲罢不能。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的都对,但如果一切生活琐事、命运安排,都变成不可置疑的真理、寸步不离的法则,就失去了自由的余地。近期,“真理”的焦竟然落到她的情感问题上,逼得紧了,雪芙不由得提起气力跟母亲吵上几回,却在各种战阵中完败下来。今天上午没有课程,雪芙在寝室蓬头垢面、苦不堪言地兀自烦闷,竟将开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亏得圆圆在游戏间隙匆忙提醒,她才胡乱完成抹脸、抄衣、蹬鞋、踹门等一系列常规动作,赶出门去,但还是过了时辰。
现在,雪芙已在会场后排的位子上坐稳,发现并欣赏起副主席越发凌乱的样子。他在台上不仅声音颤抖,几次激动地将“同学们”念成“童鞋们”,还不时挥摸脸上的汗迹,惹得台下“童靴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掩面偷笑。她知道他叫林雨城,是自己烦不胜烦的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而他的追求方式又好气又好笑,倒也引起了她的一些注意。于是,雪芙正准备继续看热闹时,突然发现他正望向自己。
雨城心乱如麻地念完讲稿,抬头望着远远而坐的雪芙,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响:“结束发言之前,我想对郭雪芙同学一句话,我爱你!请原谅我的冒昧,但请相信我是真心的,让老师同学和头上的蓝天作证,你若不离不弃,我将生死相依!”
会场顿时寂静无声,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接着却爆发出一片喧腾。在同学们打口哨、鼓掌、尖叫的喧嚣里,雪芙慌乱中迎住雨城俯射下来的目光,看到的是一种胜利般的坚定,心里忽然莫名涌起一种感动,附带成为主角的明星感。
雨城走过郁郁寡欢的孔令宇,走过表情各异的主席台,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座位上去的,也不知道如何在中和等人的簇拥下回到寝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纪律严苛著称的校方,还是默默离开现场的雪芙,他都一无所知。
“我不会被开除吧?”
“你后悔了?”
“有,我要是被开除,肯定被我爸‘诲人不倦’千万遍,只要听到那口气,我就打怵。”
“不会的,不就是公开表个白么,你爸也是过来人。”中和狡黠一笑。
雨城如释重负,相当安慰。
宽大的校长会议室里,孙敬民从信息闪烁的会议桌前抬起头,环视了一遍几位神色凝重的副职,缓缓道:“由于历史问题,校区建设长期停滞,很多设施还处于信息化建设的早期水平。几年前,第一批师生返校时,几乎一穷二白,大家戏称‘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保安基本靠狗’。”
到这,敬民停下来,等在座各位笑完,才继续讲:“现在很多矛盾虽然得到缓解,但场馆功能落后、教学设备老化依然严重,这些都是我们发展的阻碍。更要意识到,国院大学作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我们不仅承担教学任务,还要肩负古迹保护责任。我强调一个原则:国大基本面貌不能变,文化传统不能改,在发展与保护之间,我们要找到这个平衡,刚才听大家的发言,也基本认同我的意见。为此,国大二期改造工程,我建议选择第三套方案,大家同意的请举手……好,全体通过,方案报批由嘉馨校长具体落实。”
一位被到名字的女士向他头,她大约五十岁年纪,仪态端庄,举止修雅,秀发明眸间透出清朗的感觉。
“第五项,审议林雨城同学扰乱学校典礼的处理意见,建平校长事先草拟了一个办法,大家看看。”敬民在面前凌空一划,椭圆形会议桌上方重新出现了一个大型虚拟屏,清晰地显映着一个红头文件。作为此次会议上最寻常的议题,却引发了最不寻常的一致沉默,而这早在敬民预料之中。他对旁坐的陆建平副校长微微一笑:“处理是不是过严了,我觉得这孩子倒是有可爱。”
敬民的话连同轻松四顾的神情,在严肃的会场上引燃了一阵笑声。
“我是按照校规拟定的,事情发生在校庆纪念活动典礼上,性质非常恶劣,今后必须杜绝类似行为,让同学们引以为戒。否则,师道尊严何在,校风校纪何在。”建平眉宇间流露着军人的英气,话音不高却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重锤击打在钢钎上。
“我感觉还是要慎重些。”敬民依旧沉着地微笑。
“我知道你的‘慎重’指什么,可以是我的提议。”建平面露一丝不屑。
“你们几位的意见呢?”敬民这样问,眼睛却一直盯着王嘉馨。
嘉馨女士表情自然,随口:“我没意见”。
敬民略一沉吟,挥开了眼前的虚拟屏:“这样吧,我基本同意建平意见。国院大学是第一流的高等学府,学校秉承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必须严肃处理无理取闹、哗众取宠的行为。但考虑林雨城同学一向品学兼优,属于年轻人的冲动之举,儒家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的意见是其他不变,只将‘载入信息档案’一条删去,我们不要轻易断送一名青年的未来前程,要知道今后进入文明学会等重要机关,是不能有道德污的。大家同意的请举手……好,六比一通过,由建平校长落实。”
多年的官场生涯使敬民感觉这事不能不了了之,那样显得态度过于模糊;又不能重办,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王嘉馨捕捉到,没必要在工程拍板的关键时刻,得罪她的后台而增添事端,索性依照惯例和了稀泥,作了这个略带夹生的拍板定案。
翌日,处理通报在各学院传达,雨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处以留校察看,免除校学生会副主席职务,扣100学分的准高压惩戒。
雨城用指纹扫描光信感应器,虚拟光屏不紧不慢地打开,伸展到预定尺度。他忐忑不安地了“芙蓉仙子”的头像,留言道:“郭雪芙同学,明天晚上能请你看电影吗?”
稍后,见到回复:“她不在,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在?”
“什么时候都不在。”
“那你是谁?”雨城心里一阵激动,明知故问道。
“我是她同学呗。”
“那你长得比她漂亮吗?”雨城偷笑。
“当然。”
“那咱俩看电影好吗?”
“我就知道,男人都这个德性,亏你还当那么多人,那么作呕的话,再见!”
“中和,赶紧。”雨城的声音裹挟着悲壮,“我又把仙子惹翻了,怎么办!”
中和看了留言内容:“还能怎么办,道歉哪!”
雨城跟中和在半宿之间,将世界上所有不堪回首的语言都挖了出来,一股脑地堆了出去,终于得到一句话:“别发了,我线路都堵了。”
“那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罚你三天不许再给我发信,烦。”
第二天,正当雨城寻思如何熬过这遥遥无期的三天,却收到雪芙的光信:“陪我出去,现在下楼。”
一辆红色弧形飞车从中转坪斜上驶出,在空中侧转90°跃入学府路光磁主干道,身后的国大主楼很快倒退成一幅剪影,气势恢宏的主城区已跃然眼前。
穿行在主城区的高楼大厦之间,坐在全透明红色飞车上的雨城压抑不住喜悦心情:“咱们是去电影院?”
“愿意去吗?”雪芙坐在信息闪动的行车显示屏前,悠然地在系统提供的建议路线中进行选择,总会中心广场周末例行文化活动,雪芙决定不走那里,以避开恼人的车流。
雨城双目炯炯地遍布幸福:“行!”
“要比这还好的地方呢?”雪芙扫了一眼当前的规定车速、所处位置、拥堵情况、气象预报等信息。
“哪都行!”飞车沿十七号支线急转下降,雨城快乐得像鸟一样。
飞车掠过六月下午翻滚在半空中的热浪,在一处呆板陈旧的联排别墅区缓缓停下,这里位于城区近郊,能够远眺横亘于首都北面秀峰山的葱葱绿意。
“到了,是我家。”雪芙跳下车,飞车自动寻找空位泊下后直身竖立,像一只乖巧的红松鼠。
“太快了吧……我不是不想,可还没心理准备……”雨城跟在后面,仿佛自言自语。
“准备什么?”雪芙引着雨城走到一幢别墅的扫描区,等待宅门对形体进行信息扫描,忽然转惑为嗔,“想什么呢,你!”
门这时开了,雪芙脸色一沉:“进去后要规规矩矩,受尽屈辱后,我自然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随即将一脸惊诧的雨城拉进屋去。
室内空间远比外观感觉来得狭,雨城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一组健硕肥大的沙发不伦不类地挤在墙边,一只繁琐过时的吊灯俗不可耐地占据着整个客厅的上空,一幅《披纱巾的少女》画像挂在本不富余的领地里,无论怎样看都显示着一种压迫式的尴尬。毫无疑问,整个房间充满臃肿而喧闹的情调。
“不会遇到你爸妈吧?”雨城故作轻松地一笑。
“不会遇到,只会见到,今天就是来见他们的,确切是我妈。”雪芙边,边四下留意。
雨城一听,心神摇荡,连忙调动各路神经,以便在脸上摆出一幅讨人的造型。
正在此时,从原本毫无空间的沙发背后,响起一阵雷鸣般的狂吠,紧跟着,猛扑上来一头巨兽,雨城一惊之下只觉它壮如山丘。
但听雪菲一声断喝:“二郎神,住口!”
那猛兽才恶狠狠地瞪了雨城,心有不甘、摇头摆尾地顾自走开,可怜雨城苦心经营的表情瞬间化为乌有,只得汗津津地自我解嘲:“我有怕狗”。
此刻有楼梯响动,一位中年女子款款下楼,盈盈落地。
雨城第一眼见到雪芙的母亲,立即想起一句诗词:“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眼前这位在雨城心目中无比重要的贵人,装扮珠光宝气,穿着灯红柳绿,眼神永远流露着一种骄傲的不屑与优越的鄙夷,脸上却难掩岁月的痕迹和市井的俗气。
宾主落座后,雨城发现雪芙正用更加悲凉的目光看着他。
“多大了?”
“二十……虚岁二十一。”
“处过朋友吗?”
“有……没有。”
“到底有没有!”
“没有!”雨城在炯炯的逼视下,从自觉到自发地浑身不自在。
“要实话啊,我会调查的。”
“嗯。”
“家里有别墅吗?”
“有……合住的院子算别墅吗?”
“那就是没有啦!”“妖娆”的语气越发不耐烦,“自驾什么牌子的?”
“出门坐公交很方便的,我从就坐,都习惯了。”雨城很想与这位长辈在谈话中取得一些缓和,以赢得些许的好感,迎来的却是愈加严厉的神态。
“父母在哪高就啊,你爸干什么的!”
“呃,”雨城彻底慌了,“不能。”
“你妈呢!”
“不好……”雨城痛苦地低下头去,明白了受尽屈辱的含义。
“妖娆”转而将令人窒息的鄙夷投射给女儿。
雪芙也有些慌,给雨城使眼色:“什么叫不好啊,好好。”
“不太方便,不过肯定没问题。”
“妖娆”一声冷笑:“算啦,你不,咱也没权知道。”她纤细的手指抓向茶杯,…
第二章 桃色夜宴
日子在迎门、剩饭、捏脚中一天天过去,中和对一切煎熬再无怨言。他已经找到方向,所有的理想都要从眼前的一一滴,扎扎实实地做起,“剑锋出磨砺,梅香自苦寒”,这才是真实的生活,生活的真实。他也看到希望,自己能像廖凡一样,称呼思维为“老师”,不由对未来有了一份隐隐的期待。
雅兰母子在贫瘠的时光里,也带给中和很多快乐与宽慰。雅兰或是在他续香时,特意放好几枚精美的茶;或是在他外出后,悄悄为他熨好一件衬衣……这些“动作”每每让他的生命里,增添些许温暖的萦绕。虎习武进步很快,这孩子在功课上不是材料,对“伸胳膊伸腿”却十分酷爱,一不怕苦,二不怕疼,已经可以扎下标准的“马步”,身体也结实了许多。
是啊,天地之间,世事茫茫,还有什么比被人关心着,敬慕着,更幸福的事呢?当然,中和也有隐忧,雅兰超乎寻常的关切,是出于“救子之恩”的报答,还是发乎“暧昧之情”的试探,他着实难以判断。但他相信,只要把握好尺度,一定会收获越发明朗的日子。
“这个廖凡,真是无法无天,气死个人咧!”辰长一边愤愤不平地脱下外套,一边大张旗鼓地发着牢骚。
“不要乱讲,雨城在呢。”曼妮向他使眼色。
雨城蹲在客厅的角落,给白雪梳毛,尴尬地对他们展示着微笑。岳丈大人与廖凡向来不和,只是近日越发急迫。
“雨城怎么了,他也是大人了。”辰长索性来了劲头,将话锋转向雨城,“雨城啊,你倒给评评理,他一个毛孩子,来了就是常务副司长,一下子竟排在我前头。这还不,开会办事一面子都不讲,凡事由着他来,霸道得连部领导,张口闭口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就仗着他是张某人的鹰犬哎!”
雨城知道辰长本指望通过自己,谋个司局长以上的高位,不料来个“年轻”,把升迁路径牢牢堵死,又迟迟不见外调批令,不禁岁月难熬、心急火燎。平心而论,廖凡做事练达老道,话滴水不漏,他来了之后,国际司的起色有目共睹,辰长积郁已久的满腔怨气,只属于“白了少年头”的“空悲切”。
不过“老丈人”最后一句话,倒让雨城平添失落,自己按理也是张思维的“鹰犬”。当初父亲安排自己到“张叔叔”手下,明明就是要他给予关照。可实际上,他处处压制自己,几次上好的嘉奖机会,都在他的暗示下,被“主动”让给了别人。雨城又不好向父亲申辩,真是想破头,也猜不透张思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雨城本不想什么,但看到辰长正鼓着眼睛,义愤填膺地等他下文,只好应承几句:“伯父,别跟晚辈一般见识。”下面他本想:“凭本事,出头是迟早的事。”但考虑辰长在单位的口碑和能力,又生生咽了回去,故弄玄虚地改口道:“活干的越多,越容易出错,姜还是老的辣,心驶得万年船。”
“还是雨城会话。曼妮哪,饭好了没?”辰长听了,忽然就眉开眼笑、底气粗壮起来。
苦乐不均向来是行政部门的一项优良传统,有人是闲死的,有人是累死的,受到暗示的辰长,自然决心将前者发扬光大。
秀峰山谷的寂静夜色中,一艘“飞碟”悄然驶入冯府东门的室内停车坪。中和快步上前“迎门”,他惊奇地发现,款款走下飞车的,竟然是露莹!
露莹显然是精心打扮了的,秋水似的双眸顾盼生情,樱红色的嘴唇性感迷人,一袭孔雀蓝云锦晚礼服,紧紧包裹着她妙曼玲珑的身材,尤其是坚挺饱满的酥胸间,那道曲线圆润的乳沟,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诱惑。
中和惴惴不安地引导着露莹,经过一条灯影迷离的走廊,他知道走廊的尽头,一个无底的陷阱正等待着她,她为什么要到这来呢?
“心酒里。”中和听到自己低沉的提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她也许是主动投怀送抱来的。
露莹显然也听到了,她微微一怔,没什么,随即换上了春风般的笑靥,国为已探身出现在走廊的一端。
“冯老,让你久等了。”露莹步履依然不紧不慢。
“冯老”却迅速地迎上前来,实实抓住露莹的一只纤手,眼神不够用地在她身上肆意游弋,最后落在香嫩的胸脯上不再动弹,脸上的五官笑得挤成一团:“啧啧,瑶大美人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露莹穿着一双镶钻高跟鞋,使矮了半头、提早谢的“冯老”,好像爱丝梅达面前的卡西莫多,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冯老才是不老青春,圈里都公认的。”露莹娇俏地着,柔柔地把手抽了回来。
此次家宴护卫,只有中和一人,之所以留下只“灯泡”,是以防万一的安全惯例。
“冯老”殷勤地亲自拉开椅子,将露莹让进座位,两手趁机拍摸了她的肩头。
“露莹啊,红酒配佳人。”尽量挨近露莹坐下的“冯老”,忙不迭地从冰桶中抽出一支酒瓶,“这是波尔多级酒庄fastours的特供,口感香醇悠长,你能领略到地中海心旷神怡的味道,全亚洲都是喝不到的。”
国为如数家珍地展示着美酒的香色,从露莹面前取来酒杯,他手上的一枚戒指,“不经意”地从杯口扫过,滑出一缕清淡的烟雾,缓缓沉入杯底。
国为向杯里斟了酒,不动声色地递到她面前。
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中和,此时额头上渗出细汗,只能眼睁睁地盯着将要发生的一幕。他仿佛看到,露莹早上醒来后,嘤嘤啜泣的身影。
露莹却笑容灿烂,用手指轻巧地拈起酒杯:“多谢冯老,我就不客气了。”当她将杯子送到樱桃一样的唇边时,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嗲声嗲气地,“冯老,你的绿宝石戒指好大啊!”
国为正心花怒放地看着她,不解地:“你喜欢,可以送给你呀。”
“那是男士的,我也有一颗,就多了。”露莹懒洋洋地伸开手掌,在她纤长的中指上,一颗晶莹剔透的绿色宝石,镶嵌在皇冠形的戒托上。露莹不甘心似得,用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戒指,却好像抚弄在国为的脸上,将他兴奋的表情一褪尽,只留下一片尴尬的余温。
“祖母绿宝石不能只看大,要看成色。”国为态度冷淡了很多。
“还是冯老见多识广,”露莹心照不宣地,“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中和,替我送送瑶姐。”国为起身送客,故作的平静中竟带着恭敬。
两人并行在走廊里,露莹给出的第三种结局,已超乎中和的理解范围,他对身旁落落大方的明星,既倾慕,又敬佩。
“你叫中和?”
“嗯,周中和。”
“我知道了,”轮到露莹面露惊异之色,“你就是反恐的孤胆英雄!”
中和笑了起来:“这个评价,我还是第一次听。”
他们走到停车坪,露莹向中和伸出手,意味深长地:“今天谢谢你!”
中和满手是汗地握了,也只敢捏住几个指尖。她的手指柔柔的,凉凉的,但捏上去,仿佛高压电线般火烫。
“捏”了手,露莹没有急着上车,像是在等待什么,中和很有礼貌地陪着她。
露莹淡淡一笑,上了飞车。
“飞碟”驶离琉璃棚的一刻,中和忽然明白,他刚才只顾开心和紧张,露莹分明是在等他要光信号码!如梦初醒的中和,真想一头撞到墙上!
第三章 两会祭天
农历冬至,中华文明总会中心广场上,花团锦簇,人头攒动,将艾叶青石台面、汉白玉栏柱的祭天坛,笼罩上一派喜庆祥和的气象。
坛下鼓乐齐鸣,两会祭天典礼拉开帷幕。德仁身披一件日月交辉图案的鹤氅缓步登坛,曦明与凡学跟随其后,近百名老者及官员身着唐装,神色肃穆地立在台阶前,十余万观礼的公职人员与各界群众,呈扇形排列在祭天坛周围。
德仁脸型冗长,鬓发花白,两道浓眉下,一双丹凤目早已失去光彩,既专注凝重,又飘忽不定。他身材不高,大氅略显空旷,在行进中不得不挽起衣襟。
万众目光随德仁登临坛,他北向而立,静默无语,广场上此刻和风飘动、鸦雀无声。俄而,德仁两臂上举,祭天坛正北方,“天道”两个云团般的巨幅行草大字,浮现在茫茫宇宙背景的幽深光幕上。同时,东侧百丈高的虚拟光屏,展现着富饶美丽的神州大地,西侧光屏呈现出气势磅礴的万里长城,南面则是巍峨矗立的总会“巨龙”。
一曲“太平之章”在天籁悠然回荡,缭绕着人们无限的遐思与凝望。
在德仁引领下,官员们纷纷上台向北施礼,然后环列于三层祭坛上。德仁诵读祭文声起,这声音在全场听来,透出少有的高亢苍凉。明年德仁将要卸任,是他代表两会的最后一次祭天,此刻,人们对他怀有一种由衷的崇敬。
德仁祭文读毕,四面光屏分别变幻出“天地人和”四个大字,与十万人吟诵经典的盛况一起,深深印刻在现场每个人乃至全国民众的心里。
中和从人群中被校友杨俊鹏拉到一边,接受“千千传媒”的采访:“你好,典礼正对全国及世界现场直播,请问你现在有何感受?”
中和望着四周涌动的人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次祭天形式比较简单,没有什么繁文缛节,适合大家的人文观念。但我现在的内心很庄重,我们每个人都生于天,立于地,成于人,祭天不是宣扬封建迷信,而是与天地万物,形成价值共鸣的一种精神净化、境界升华,我明年还会参加。”
俊鹏不依不饶地难为“大师”:“还有一个问题,很多外国朋友在收看节目,你能不能解释下,‘天道’是什么?”
几位身着练功服的老者,招呼中和参加广场太极拳表演,他应了一声,回头答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天命是永恒存在的客观法则,遵循这种客观规律及法则就是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也就是,人也好,万物也好,都处于恒常价值规律的贯通、运化之中,认知它,把握它,我们就能发现永恒的真谛,获得生命的意义。”
“好的,谢谢你,祝你在表演中,会有更加精彩的表现。”俊鹏与中和握手告别,心里不由佩服,“周中和已非凡人!”
“好些了吗?”中和走进五楼一间素雅的卧房,将一盆默默绽开的茉莉花,轻轻摆放在窗台上,顿时满室盈香。
“老毛病了,这次没想到时间这么长。”雅兰脸色苍白地躺在鸳鸯织锦被里,不忘对他抱歉一笑,豆大的汗珠又流淌下来。
中和忧心地看着她,拾起一只姜汁薏仁粥的青花瓷碗:“我给你热热,杨会长一会儿就来了”。
被中和迎进门的致理,气定神闲,步履郎健,言谈举止中流露着一种内敛的风度。
雅兰卧室门前,致理让跟随的一名秘书,背着药箱等在外面。中和将他引到床边,雅兰挣扎着坐起,被致理微笑着拦住。中和转身也想出去,雅兰虚弱地倚在床头,唤住了他:“你别走,帮杨会长打打下手,也听听配方、熬药的事。”
致理用一条丝帕,盖好她素洁的手腕,将手指搭在脉上,沉吟片刻问道:“夫人,疼了多久?”
“有一周了,医院查不出原因。”
致理不置可否地一笑:“睡眠、饮食怎么样?”
“还可以。”见致理神情微妙,雅兰心翼翼地问,“杨会长,房事会有些影响吗?”
致理微微头:“夫人两、三年没有了吧?”
雅兰像被破了心事,全身一震,随即平静地回答:“三年了。”
中和惊讶地看她,发现她目光游离,仿佛也在看着他。
致理察觉她眼神有异,并不理会,随口:“没有直接关系,但会有些好处。”
“嗯。”雅兰淡淡地应着,将清丽的目光,移到朵朵纯白的茉莉花上。
“杨神医”又看了舌苔,脸色轻松起来:“夫人没有大碍,季节寒凉,经络瘀滞所致,每日用热水淋浴或盆浴自可缓解。我再开一副药方,将配药用温水浸泡三时,再以文火分两次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半,三天内应能痊愈。”
中和将致理送出大门,致理只了一句话:“三分医,七分养,辛苦你了。”
国为出国一周,将秘书们席卷而去,只留下几人在总会值班,中和有接送虎的任务,现在又担当起临时药师的职责。
当他将抓好的药,捧进雅兰卧室时,沐浴后的她更加娴静。雅兰的娥眉画得细长而弯,湿漉漉的头发用粉色丝带束了,随意地垂在腰间,一件海蓝色的睡袍包裹住雪白的肌体,周身散发出一种柔婉的清甜。
“就在这里煎吧,我喜欢药香的味道。”她对中和着,面颊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
中和将一只精巧的透明光纤圆锅,放在磁炉平盘上,让清水漫过锅底的几味中药,不一会儿,草药的淡雅和着暖炉的温香,便在馨室里袅袅萦绕。
“报答你的。”雅兰从床头拿起一件熨洗好的衬衣递给他。
中和接在手里,他喜欢衬衫上面,雅兰白玉般的手指划拨、撩动过的感觉,闻了又闻,摸了又摸:“谢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雅兰看着他陶醉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中和问她:“你好像总不开心,很少见你笑。”
“我有什么可开心的。”雅兰将优美修长的两脚并拢,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我过去是舞蹈演员,十六岁得过全国‘青春杯’舞蹈大赛第一名,被当作舞坛最亮的新星。可十八岁那年,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一次演出后,我认识了冯国为,他**了我,然后我就怀孕了。”
到这,雅兰对中和笑笑:“其实我才比你大一岁。那时,他刚净身出户,正是最落魄的时候。我年纪,轻信了他的花言巧语,现在想想,一辈子都被他毁了。”
她淡淡地着,仿佛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在中和心里泛起忧伤的气息。
“他对我还好,可我越来越憎恶他。我知道他不仅有很多女人,还贪污索贿,卖官鬻爵,迟早是要遭到报应的。我之所以还在这里,只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虎是无辜的,帮他管理财物,也是想给我们母子留条后路。”
雅兰不再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棚的某一,似乎追寻着那些逝去的年华和失落的欢乐。
磁炉“滴”地一声轻响,打破了弥漫的沉寂,药煎好了。
中和将药碗心翼翼地端到雅兰面前,她却痛楚而虚弱地难以坐直:“我坐不稳,帮我一下好吗?”
中和应她的示意,坐在身后,她靠住胸膛的一刻,那里仿佛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雅兰喝完汤药,轻声:“好了,谢谢你。”
中和却靠着她没动。
雅兰抬起头,眼眸如山泉般清澈明亮,她轻柔地抚了抚他额前的鬓发。中和将那只纤手握住,胸前娇弱的身躯此时重似千斤,感觉自己只身对抗暴徒的时候,都不曾如此艰难。他咬紧牙关,半晌才出话来:“夫人,你该休息了。”
中和离开雅兰的房间,走到庭院寒风里的时候,真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带给她真正的幸福。逾越那道飘摇的藩篱容易,可以后怎么办,社会上会怎样看待他的人品,雅兰母子又能否得到安稳的生活?但无论如何,中和知道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情。雅兰对于年少气盛的他,如玉兰般温香脉脉,而越是这种软香温玉般的柔情,吸引力越难以抗拒。中和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只是希望两颗同样漂泊的心相互温暖,不再孤单。
第四章 不速之客
春节是中国人的大日子,自古传递下来的喜庆记忆,化作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意,连阳光里都弥散着一种祥和的情绪。人们纷纷置办年货、回家团圆,将一年的辛劳与收获,载回期待中的欢聚时刻、温馨港湾。
然而,对于国为的秘书班子,还有总会国务餐厅的厨师们,这仅仅是一种期待。
国为有一个大家族,兄弟六人,儿孙数十位。家里老爷子、老太太过世后,作为兄弟中老大的冯国为,便成了一家之主。每逢春节,冯氏一大家子三四十口子,必在位于天香岭东麓的总会最高规格的迎宾厅,吃这顿年夜饭,以解决“冯老”招待亲贵的场地及面子问题。由于搞得全体工作人员回不了家,过不上年,冯家欢愉的酒席周围,总有不时飘来的鄙夷和忿恨。
当然,欢愉从来有限,众星捧月的国为,正让身边一位“贵客”害得心烦意乱。
此人皮肤黧黑,目光散乱,搂着国为脖子,眼睛眯成一条线,话舌头直打转:“亲爱的为为,我替咱家夏老敬你一杯,你,该不该喝!”
国为抓住眼前的酒杯,呲牙瞪眼,一饮而尽。
“想当年,咱哥俩受的那些苦,贪的那些污,”“贵客”又把住国为膀子哭诉,“都是故事啊!”
“曙光,你醉了,别喝了。”国为急得抓耳挠腮,又只能好言相劝。
中和等一干秘书,都面带一种隐忍的微笑。他听竞丹,这位“不速之客”与冯家非亲非友,能在席间欢蹦乱跳得格外醒目,是出于身份特殊――国为的前任“舅子”。
国为的第三任妻子夏秋然出身官宦,蒙夏家提携之恩,国为得以平步青云,直升国家歌舞剧院院长。七年前的文化领域“反贪风潮”,却令“冯老”险些跌倒。一向豪爽仗义的副院长夏曙光,替姐夫国为背下所有罪责,不仅锒铛入狱,而且声名俱毁,成为一类社会边缘人物。然而,肝脑涂地的牺牲犹如云烟过眼,换来的只是姐姐离婚的消息。曙光也不生气,对国为关爱有加,常与他推心置腹地抒发崇敬,感人至深地倾诉衷肠,是国为一桩妙不可言的“幸福”。
曙光这头还没平抚好,虎那边又叫嚷起来:“我要吃月饼!”
“过年家家都吃饺子,吃了明年交好运。”秀英弓着腰哄他。
“我就要月饼。”妈妈身体不适,没在身边,虎哭闹得更凶。
对面郁郁寡欢的佳颖,被虎烦得不行,把一只麻团用杯底“啪”地压扁,推到他面前。
闹腾起劲的虎,对“新鲜事物”眼巴巴瞅了一会儿,然后吧唧吧唧地吃得十分欢快。
国为却轻松不起来,他明白女儿的心情,只是浪头来得太急,他还要好好思量思量。
不觉中,虎走到国为身后,抱住他胳膊,声地问:“周叔叔为什么站在我们后头?”
国为亲昵地揽着他:“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哪。”
“可他是我师父啊!”虎瞪大了眼睛。
国为挥手将中和招到近前:“你去忙吧,有事再叫你。”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骚乱,国为对中和使个眼色:“出去看看”。
除夕之夜的“不速之客”是子贤。中和来到门厅时,他一扫往昔光鲜模样,在与几名秘书的拉扯中,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却仍试图闯进餐厅。中和制止了竞丹的报警光信,上前一把将他拉出门外。
子贤看清中和时,不由悲从中来,泪如泉涌。
浓烈的寒风涤荡着漫山冬夜,嶙峋的岩石上,冰冻的水塘旁,枯枝残叶在低沉的呜号里瑟瑟发抖。只有长空明月跃然朗照,将清辉洒满层峦沟壑,守望着悄然萌动的春潮。
“冯国为不会见你,你的信息码在他的拒绝范围内。”中和揽住子贤的肩膀,眼神和语气中流露出同情。
在这个信息技术无孔不入的时代里,全国迅速传遍了子贤的家庭变故。“林张”一改春节反腐“不开刀”的喜乐做派,除夕前两天突然羁禁了方鸿达,直到今天,相关官员落马的消息仍不断传来,着实打了政坛一个“冷不防”。
“我知道,现在是没人帮我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该来的总会来的。”子贤凄然地望向夜空,“只求你一件事。”
“你。”
“请转告滕欢,我对不起她。”
“你怎么不直接跟她?”
子贤叹息一声:“我不配,欠她太多了。”
眼前的子贤,既不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国学班长,也不是一度志得意满的处级官员,只是一个家庭遭难、前景堪忧的失落青年。短短三年,人生轨迹变化之快,令中和心生命运无常的感叹:“别想那么多,我送你回家。”
餐厅闪烁的霓虹扫过子贤的面容,泛起一片迷离的光影:“哪还有家,我很快也会进去。”
“你身上也有问题?”中和明知故问,只是不愿相信。
子贤对他笑笑:“身不由己。人要的多了,心就杂了;心杂了,选择就乱了,就会偏离真正想要的东西,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子贤整理好大衣,向几株翠柏下的“绿蜻蜓”走去,步态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上车前,他缓缓回过头:“中和,我也劝你一句,你太善良,政治不适合你,保重!”
第五章 机密行动
总会大楼“中国龙”身后的五座巨型建筑里,状如“玉玺”的行政服务大厦是最方正,也是最开放的一座。作为总会各部委的服务窗口,这枚“印章”每天吞吐着全国乃至世界的巨量信息及人潮流动,钮部的“东方雄狮”雕像,彰显着泱泱大国的威仪和气魄。
“雄狮”阔嘴中的观景平台上,中和透过光纤幕墙眺望远方林立的高楼,耳畔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廖,怎么是你?”中和应雨城光信而来,等到的却是廖凡。
“长话短,‘氘能源’报告是不是在你手里?”廖凡的微笑中透着严肃。
中和知道他指的,是从秘书二局转来的一则机密文件。能源是社会建设的重要基础,当今人类所能掌握的最清洁、最强大的能源来自核聚变,而核聚变的原料是氘。这则报告的新意是“水中取火”,即从海水里提炼氘,一升海水含有的氘,相当于三百升汽油释放的能量,地球上浩瀚海洋中氘的总储量,至少能满足人类百万年的能源需求,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自从能源部汇送上来,“氘能源”报告一直处于国为的掌控下,准备提交儒联形成议案。中和在公文处理程序中负责核稿工作,这篇报告正在手头,可廖凡在外事部,问它做什么呢?
中和不解地头。
“能不能帮忙,压住三天。”廖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中和立刻明白,他是受托前来。报告在“社会派”手里掌控着,不难想象,此项浩大工程一旦实施,他们会从中捞多少。三天后,有曦明、思维主持的总会高层例会,那时报告的走向一定会发生变化。
中和更清楚,自己所面对的,不只是帮不帮忙的事情,更是政治“站队”的问题。如果在半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廖凡,可现在,他已博得国为的“高看”,与雅兰、虎、秀英等圈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背叛国为以及“社会派”会付出何种代价,“学院派”又能否真诚接纳自己,都需要仔细权衡。
中和还是没有迟疑太久,他凝视着廖凡的眼睛:“交给我吧。”
第一天最好办,报告全文6745个字,包括5876个标符号,连同手上另外7篇材料,都要严格把关。中和在工作隔断的信息屏上,亮起“请勿打扰”的警示语,整整一天,从“鸡蛋”里挑出来的“骨头”还真不少。此等严细认真的态度,废寝忘食的作风,令几番经过的秀英,十分满意地向旁人比比划划、指指。
第二天上午,当国为坐在插着国旗与会旗的办公桌前,等待签批文件时,中和则在从学校返回冯府的途中。他昨晚故意把虎的作业藏起来,正准备到家后展开一阵“严密”搜寻。等他赶到总会时,国为已按日程安排,前往西北三省一市,视察水利建设去了。
晚餐前,国为一回到别墅,就叮嘱中和明天及时把报告送给他签发,中和干脆地应承了。国为之所以没法立刻签给他,是出于总会对领导签字的要求十分严格,没有特殊情况,各位会长要在安防严密的办公室内,坐在全息摄像头下签署文件。前段时间,刚刚发生了涉及思维与贯一的“签名风波”,各位会长更不敢随意签字了。
初暖的春夜里,伴着竞丹均匀鼾声的,是中和的辗转反侧。明天是与廖凡约定的最后一天,虽是周末,难度却最大。国为近来马不停蹄的日程,突然悬崖勒马,几乎全天都要呆在办公室。中和绞尽脑汁,全无对策,他穿衣起床,沿着蜿蜒的石径,走进山林的月色里。
月光简直可以用明媚来形容,到处都是它莹洁的身影。含羞的蓓蕾,潺潺的流水,雅致的木桥,写意的石椅,在它丝滑的笼罩、神奇的染下,纯净而可爱,令人仿佛置身童话般的幻梦。
迎着月光的山坡上,浮现一个清秀的身影,中和走到近前,雅兰正在光洁的月色中,翘首夜空。
“夫人,你在做什么?”
“我和月亮聊天呢!”雅兰看是中和,调皮地眨眨眼睛。
中和侧耳倾听一会,故作惊讶地:“我也听到它话了。”
“你听到什么?”雅兰抿着嘴审视他。
“它嫉妒我,我身边这位女子,比嫦娥还要美,要拿她跟我换!”
雅兰笑出了声:“你怎么回答的?”
“我了,可不换,你那位嫦娥姐姐总要几万岁了,有代沟!”
“油嘴滑舌!它才不是这么的。”雅兰柔美地看着他。
“它什么?”
雅兰凝视着玉轮:“它,它是希望,只要它还出现,希望就在。”
中和从她虔诚的仰望里,看到一种让人怜爱的感动:“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的希望是虎,你呢?”
中和想了想:“我希望,每个人都有希望,都能实现希望。”
“我早知道,你是个哲学家。”雅兰指了指面前的几丛乱石,“哲学家,请扶我过来,咱们回去吧。”
中和握住她纤滑的手:“哲学家劳务费很高的。”
“你吧,要什么。”雅兰脚下不稳,只好倒向中和。
中和双手扶住她的腰身,温软与体香盈盈入怀。
雅兰羞涩地抬起头,月色染在她明亮的眼眸里,像潺潺流动的泉:“我的希望里还有你。”
就在此时,冯府楼监控室的屏幕前,秀英发现了山林里两个信息码的“异常”状况,但并不吃惊。雅兰平日对中和若隐若现的“示意”,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常年练就的老辣嗅觉――他俩分明是“有意思”嘛!
但告不告发,却要费些思量。秀英也是最近才知道,中和的背景“硬”得很,与“学院派”中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中和“示好”,工作上表扬,生活里关心,一旦国为翻船,这条路子也许就能派上用场。
国为阴晴不定的脾气,也让秀英在“表功”上犹豫不绝。近些年,圈里人或锒铛入狱,或反攻倒算,使天性敏感的冯国为近乎疑神疑鬼的地步。要告发中和,开罪夫人不,他冯国为甚至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在争风吃醋哩!想到在冯家常年忍的气,受的苦,秀英悻悻地骂道:“让他老东西,也带绿帽子去!”
他燃一支香烟,幽幽地吸起来,一只只烟圈舒缓地升腾到棚,才渐渐散成雾气。
第三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国为按时拿到中和送来的报告,流利地签上名字,细长的手指一摆:“现在就发出去。”
“知道了。”中和认真核对着认证――报告扉页是一幅d光屏,显示着国为签字时的全息影像,签名笔迹必须与此严丝合缝,才能发生效力。
中和转身下楼,没有急着交付文印,从秘书处光信机发出一条信息:“今日无事,来我办公室。”
不到一刻钟,他请的人果然来了,却不找中和,而是直奔国为。
这人是夏曙光。
中和曾听雅兰谈起,曙光对于国为来,不只是“前舅子”那么简单,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虎的“干爹”。国为担心自己一朝出事,冯家的人剩不下几个,仗义到“一根筋”的曙光,就将担负起“托孤”的重任。出于这样的考虑,国为对曙光既在利益上远离,又在关系上亲密,能满足的都不会拒绝。曙光的爱好是酗酒,最大的爱好是跟前姐夫一起酗酒,国为每次被他逮到,都要灌得酩酊大醉。
果然,当中和再次拿着报告返回,国为办公室已空无一人,走时只告诉秀英等候消息。
中和返回的原因是,报告上一个数据出现了“意外”错误,修订必须经过国为确认。中和“只得”以等待首长为由,拒绝交送出去,而国为直到晚上,才被人手忙脚乱地架回别墅。
第四天一早,中和看着国为匆匆前往“紫金堂”的背影,知道任务已经完成,不紧不慢地将报告递交文印处,启动了迟到三天的公文流程。
第六章 整军计划
早春的阳光倾照在“龙眼”的光纤幕窗上,让曦明的会长办公套间里,布满柔暖的味道。
思维走进来的时候,樊玲正从办公桌前的会客椅里,轻盈起身。
樊玲虽然年过四十,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的年纪。她身材修长,面色红润,收鬓短发干练洒脱,笑容活泼俏丽可人,与她目光相遇时,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甜美。
思维打趣道:“嫂夫人好!”
樊玲一笑,大方地接招:“张会长真有礼貌!”
曦明为防止事态“恶化”,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俩斗嘴,别老拿我开涮。樊玲,我和思维有事要谈,你先去吧。”
樊玲与思维握了手,表示“和解”,转身出门。
“我来的不是时候,”思维坐下,看着曦明桌上一株盛开的郁金香,“你今天过生日?”
“是啊!”曦明的洋洋喜气中透出一丝为难。
思维表达理解:“你今天日子不好过,我就不搀和了,明天到我小斋,请你喝点好酒。”
“好,肯定让你省不下。”曦明话锋一转,单¢■,刀直入,“思维,请你过来,是想商量整军的事。”
思维没有就事论事,而是将他的话题扩大化:“有人说全国最腐败的是三个地方,一是教会,二是军队,三是监察,道理很简单,因为缺乏监管。长期以往,这三个领域就成了查处贪腐的禁区,在一些群众心里,是社会最阴暗的阴暗面。”
曦明略加思索:“有一定道理,儒联监察需要和孔主席协调,学会内部监察这块,我有三个想法。一是‘改头’,监察部的领导班子要动一动,这次换届我想把建平调上来;二是‘换面’,就是信息公开,要将督查工作置于阳光下进行;三是‘输血’,监察队伍要年轻化、专业化、胆气化,不怕‘愣头青’,要敢说真话、动真格、干真事。”
见思维点头,曦明接着说:“宗教方面是个慢功夫,不是一朝一夕来的,也不会一朝一夕走。”
思维表示肯定:“是啊,毒瘤长在身上,一刀切下去是会出人命的。要先把它控制住,让肌体慢慢吸收,再动手术才好。”
曦明兴致渐起:“我的对策是‘抑东乱西,双管齐下’。对西方宗教,要挑动、加剧自身矛盾,使其疲于内乱而难以顾及其他。神圣联盟在斯兰丁战役失败后,东移至耶萨林地区,与那里的西教势力迟早有一场火并。对东方宗教硬来不行,还是要从正信强国入手,以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多种手段,抑制其传播与扩散。”
思维补充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强化儒学信仰是我们的根本,好在东教组织松散、门派林立,一时还成不了大气候。宗教不只是腐化问题,更是信仰争锋问题;整军不只是腐败问题,还有个体制对立问题。”
曦明终于等到他转至正题,感慨地说:“是啊,现在的问题是军制臃肿,贪腐滋生。林家军的军费由军安委直拨,其余各家就要‘凭本事’、‘捞外快’,可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实际上,各军分区和地方学会一样,也要‘跑部钱进’,军安委对部分军费的审批分配很随意,手中的权太大,钱太多,哪个都需要,给谁都是给,就容易导致暗箱操作。”
思维接话道:“有人质疑,为什么不严格按照预算走?其实行内人知道,很多计划外支出是不在预算范围内的,比如抗灾抢险、装备升级。一旦发生战争,投入更是无底洞,胜败是问题,烧钱不是问题,某种意义上,打仗就是烧钱。”
“现行体制下,这种情况很难改变,咱们如果管得太严,有激起兵变的可能,毕竟军队不同其他。”说到这,曦明面色凝重,“‘兵不贵多而贵精’,我的想法是逐步消减地方军队建制,在抑制贪腐的同时,集中人财物力,以高速机动的强大战力,建造一支压不弯、打不垮的部队。”
“难度不小,咱们受到的猜忌还少吗?你我对林家军的偏爱早就深受诟病。儒联唯恐林家军势力过大,表面歌功颂德,实际处处掣肘,以致扩军计划搁浅多年。孟凡学也在暗中操控部分地方武装,要打破军制的现有格局并非易事。”思维说着,神秘一笑,“不过可以争一争,毕竟拳头在咱们这。”
曦明的目光里闪现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定要争,对军改我是不会放弃的,就从整军打开突破口。三年内,林家军七个集团军要扩充至五十万,连通各地的军事运输线也要扩建,保证大批军队能够在六小时内,从首都运送到全国各军事基地。地方除保留部分备用军外一律裁撤,减员一百万。”
“好,军改后,全国只保留一百二十万正规军,中央和地方军队数量相当,力量对比将发生倾斜。儒联方面,我去斡旋,可以从孔老和各委员会上做做文章。”思维表情自信,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整军任务繁重,军安委需要进几个得力的人手。”
“你有合适人选吗?”
思维不假思索:“你看周中和怎么样?”
曦明沉吟片刻:“有胆有识,是个人才。不过他是冯国为的人,可用吗?”
“他已经发挥过用处了,”思维提示道,“‘氘能源’的报告。”
曦明恍然大悟:“你是真会看人!”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潜质和气象,日后应成大器,只是此事你我都不好出面。”思维微微一笑,“有个人却可以。”
思维走后,曦明面前的全息信息系统平台上,收到一条晶莹闪烁的“祝寿”光信,它来自嘉馨。桌上娇艳开放的郁金香,则是樊玲送来的。今天是曦明的生日,每到此时,选择的难度都不亚于一次治国决策,名义上的家,他可以不回,这两份邀请却令他迟疑不决。
嘉馨是他真正意义的结发妻子,离婚后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城市,曦明难以忘怀,与她十指紧扣、单车踏青的一幕幕真情过往。樊玲则是他真正意义的情感依靠,大学时代,她就义无反顾地和他在一起,并奉子与他人结婚,生下梦琼后又离婚。樊玲毕业留校成为曦明的秘书,后随他进入总会,任职科技信息部,直至部长。她精明强干,是曦明的得力帮手,还无怨无悔地为他成就了“儿女双全”的喜事,可至今也是孑然一身。至于他名义上的妻子李亚娟,就更为可怜,以政治为目的的婚姻,也会随政治地位的变化而转变,剩下的只是责任与面子上的“过得去”。曦明虽然为此承受着众多的道德非议和良心谴责,可感情上的事,能勉强得来吗?
男人其实并不贪心,起码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传说中的那么贪心,他们只要找到那个让他放置心灵的人,就会像女人一样,“历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男人与女人不同之处在于,女人太过感性,可以将抓到手里的,就此当做终身托付的寄所,给人“不开窍”之感;男人太过理性,无论手里、手边的,都要严密审核一番,“试试看”情结,“盼更好”心理,常令男人的情感来去匆匆,起伏不定,背负“不定性”之名。
女人往往由感性步入理性的归宿,男人常常以理性沦落感性的结局,人是理性与感性相伴生的事物,注定要承受得失悲欢,即使身居高位的曦明也概莫能免。他的生日晚餐一年只有一次,自己却不能分处两地,向左向右,都是愧疚;向前向后,都有余悸。情感终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生命坚实的慰藉,真实的欢喜。
在他茫然的眼神里,光信的流彩,鲜花的橙红,却愈加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