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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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诡异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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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光绪年间的某一天,朗朗白昼,平地风雷,北直隶总督署衙的辕门上,募然悬挂着一件诡异的妖惑之物,一时间惊呆了大小官吏,吓傻了兵勇士卒。究竟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在当时可算是一桩怪谲奇案。但此事很快敛声匿迹,以至于史书上无据可考。这并非史官疏忽,而是被总督大人封了口,既没让消息传到京城,也没有在民间传开。因此下面展开的故事,是一场尘封的暗斗。

这是初秋的一个上午,风和日丽,巳时过后。

一乘官轿前呼后拥,由远而近,开道锣声敲的是十三棒,大轿是八人抬,这二者标明了轿中之人身份显赫——里边坐着的正是当朝一品大员、辖统北直隶的总督大人。

肩舆缓步稳行,官道平坦如砥,抬轿的是一色整齐划一的壮汉,总督大人坐在轿中,舒适程度赶得上安室利处的府邸宅居。然而快到总督署衙的时候,偏偏出了状况:前边的轿夫猝然中了邪似的左趄右趔,把持不住,大轿前倾后翘挫落在地,差点没把总督大人从官轿里栽出来。

总督大人那张脸像三合土粉刷的陈年老墙壁,不论是喜是怒总是一副永恒不变的颜色。虽然惊了驾,但并没有呵责部下,而是轻轻挑起绿帏绒轿帘,探出脑袋从容察看。岂料这一看不打紧,一只正在轿夫身上乱抓乱扰的猴狲蹦地而起,龇牙咧嘴扑过来,伸出爪子要摘总督大人头上的顶戴花翎。众卫士如群鼠乱窜,一拨人慌忙护驾,一拨人七手八脚捕拿猴狲,那猴狲机敏过人,打个滚,留下一撮猴毛,遁迹无踪。

老大人强压惊魂,一看离总督署衙没多远了,便起身下地,弃轿而行。可就在仰头之间,更添十分骇愕:硕大一件丧服般的白袍,凌空悬挂在飞檐反宇的辕门之上,被裂叶风鼓动着,恰如一具空壳的行尸走肉在蹦跶。白袍正中画有一个醒目的犀兕图案,犀兕头上伸着三只角,仔细注视:三只角极像三根超大的手指;图案之下写着两个鲜红大字:“血锄”。一众扈从都瞧见了,傻了似的,无不目瞪口呆。

总督署“旟镇冀门”,是威尊四海、守备森严的镇防禁地,大白天的冒出这么一件诡异怪物来,是何等的令人不可思议!而且那上边画的是凶兽,写的是恶语,不能不叫人联想到是咎患祸殃的谶兆。

跟随在总督大人身边的曾皋,脑中立马冒出《水浒传》里“洪太尉误走妖魔”的惊悚情景,想起刚才在庙里抽签一事,顿觉不寒而栗。

总督大人一大早三沐三熏,率领一拨属僚往境内一座大庙烧香拜佛。朝廷命官拜佛大都是装门面,总督大人倒是有几分诚意。老大人虽然功名显赫,位高权重,却是高处不胜寒,日子过得并不消停。“左列功名右谤书,人间处处有乘除”——前人之言感同身受。这些年朝中同僚常有上谤书的,好在老佛爷看重他的能耐和影响力,赞扬他“栋梁华夏资良辅,带砺河山锡大年”,未为谤书所动,鼓励他继续“调鼎凝厘”。老大人受命督统一方,知道何为重中之重。大清虽然被英国人用大炮把**轰进国门之后,从此不堪洋人之扰,但最为忌讳的还是民患。自打长毛军把大江南北闹得天翻地覆以后,民间稍有动静都会风声鹤唳。倘若在自己的治下有民犯逆天谋反,正好给那些连章弹劾者以口实。然民患之事防不胜防,只好祈求佛祖保佑一方平安。

总督大人往年拜佛从不求签,而今日拜佛之后,意外提出要“亲抽一签,筮问治下太平之事。”

不料方丈听了惊慌失措,忙合十申禀:“阿弥陀佛,抽签之事须另择时日,今日老衲不敢应承,请大人恕罪。”

原来这座古刹有一条奇怪的规矩。据传此庙落成开光之日,适逢闰年闰月的头一天。午时三刻,倏忽间天昏地暗,电闪雷鸣。庙宇的地下,怪异之声振聋发聩,先似鬼哭狼嚎,后似人喊马嘶,令人毛骨悚然,一班做法事的和尚无不吓得魂飞魄散。住持法天大师皱了皱眉头,自道:“今日我只能以死护寺了。”顺手抓起那铜制签筒,往供桌上一顿,大喝一声:“本住持在此作法,何方妖孽敢来冒犯!还不隐形遁迹,绝不轻饶!”

须臾雷停雨住,地下的嘶喊怖叫随之匿迹销声。开光毕,住持将大小和尚叫到身边,嘱咐道:“往后凡逢闰年闰月头一天为禁签日,务将签筒置于佛祖像前供奉,本寺弟子及信众不可有违。”

众人欲问其详,住持竟自圆寂了。

打这以后,逾越千年,历任方丈谨遵首任住持训诫,绝无负违。而今日恰逢闰年闰月头一天,乃本寺禁签之日,虽是总督大人,岂可破戒?

总督大人心下不悦,淡淡说道:“本督抽签要另择时日,为何事先不禀?虽为僧人,也该晓些事理,致使本督往返徒劳。”

众僧慌忙匍匐于地,将寺庙规矩诉陈一遍。

曾皋横眉怒目斥道:“出家人当以扶正祛邪为本,如何听信惑众妖言?竟敢藐视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再敢歪嘴念邪经,封了这寺庙,将你一干秃驴通通押入大牢监禁!”

住持面如土色,左右不是。想来想去,一来妖孽之事毕竟只是个传说,信之无据;二者总督大人威权盖世,即便真有妖孽,也邪不可撼正;三则抗拒朝廷命官乃是逆天大罪,没道理让众僧受到牵连。遂不再阻拦,将签筒从佛座前捧过来,摇晃数下,呈至总督大人面前,战战兢兢说道:“恭请大人抽签。”

总督大人随手抽了一签,递给曾皋。曾皋瞥了一眼,暗里吃了一惊:是一支下下签。命住持拿签文来对,揣其大意,不是好话,连忙揣入袖中,装作若无其事向总督大人禀告:“您老威震一方,治下辉煌再造,乃属民之福,百姓之福。”

总督大人对曾皋的掩饰之词并未生疑,没管它是什么好签不好签,匆匆打道回府。

白袍很快被撤下。

总督大人回到署衙,喝退左右,独自把白袍展开来审视。曾皋立在门外求见,候了片刻,总督大人应允。曾皋是总督大人的远房亲戚,按辈分叫总督大人“舅爷”。他不在总督署衙门任职,而是天津鸿儒斋商铺的隐形老板。说他隐形,因平时几乎不在鸿儒斋露面,公开身份是天津“主鳳茶樓”老板秦矗的管家。屈身下人的差事,是受总督大人的委派去监视秦矗的。他每个月给总督大人送一趟文房四宝,实则是禀报秦矗的疑言异迹。进出门禁森严的总督署衙总显得神神秘秘,每回都着靛青长袍马褂,戴黑色宽边帽,提个漆皮箱。帽檐老压着前额,又爱低头走路,也不说话,一应护卫、侍从竟无人识得他庐山真面目。然他只须亮一下刻有总督大人墨迹的入出牌,就可以畅通无阻。

曾皋此刻仍心有余悸。在他看来,那件白袍绝对是个凶兆,恐怕早晚会有大事要发生。什么大事说不清楚,只是替舅爷捏着一把汗。他暗暗觑望舅爷,舅爷凝重的脸色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嗫嚅启齿:“舅爷,小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嗯?”总督大人已更衣安坐,从沉思中缓过神来,“但说无妨。”

“咋会发生这种事儿?我是说那件白袍。”

“你好奇?”

“不不不,小子虽说人微言轻,但也想为舅爷操份心。”

“嗯,不值得大惊小怪,无非是有人贼心不死。”

“什么人有这等能耐?偌大一件白袍,门口的禁卫……怎么可能弄上去?合着神助?”

“哪来的神助。”总督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吞下去,似乎把香茗当成了醇醪。

曾皋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问:“舅爷,恁地,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您这儿可是总督署衙。”

“装妖作怪的小人。”

曾皋就像是听哑谜,感觉舅爷莫测高深,不敢多问,挺了挺胸,说:“舅爷,您要用得着小子,小子赴汤蹈火在死不辞。”

“人家在暗处,你上哪儿去赴汤蹈火?”

“舅爷,恕小子冒昧,这事儿,小子想起唐人许浑的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世事难料。”总督大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曾皋的判断,“祸福本无常,世间之事,表面所掩盖的,有时候不知道它究竟是祸还是福。既然前路不清,风也好,雨也罢,只好迎着它趟过去。”

“哎……小子领教。”曾皋半懂半不懂,揣着糊涂装明白附和了一句。

总督大人似乎要撇开白袍的事儿,注视曾皋问道:“最近可有可疑之人去过秦矗的茶楼?”

“禀舅爷,小子没发现忒可疑的人。”

“你回去盯紧秦矗,或许会有耍猴人去找他。”

“耍猴人?舅爷,是什么样的耍猴人?”

“本督也只是推测,之前那只捣乱的猢狲想必有些来头。行啦,你别在这儿耽搁了,尽快回天津去吧。”

曾皋愣头愣脑,心里恰似白雾锁江,不知帆樯几许。暗中想道:“合着那件白袍与耍猴人有关?”正要再问,只听总督大人命速传兵科长官。

不一刻,兵科长官奉命而入。总督大人吩咐道:“直隶驻军中有一个叫韩武来的人,从西南调入本地,查实此人现属哪个守营,押来总督署衙,本督要亲自究问。”

曾皋心中又添一层迷雾:今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舅爷不追究,怎么还有心思区办别的事情?况且堂堂一品大员,要亲自讯问一个军中小人物,岂不是关公大刀拍苍蝇?

正所谓竖子不足与谋,曾皋这心智不过是以升量石。总督大人洞若观火,岂会弃本逐末?只因为白袍上的怪异图案,心中触动一件往事:十八年前,西南地区意外破获一个庞大的秘密组织,当时上报朝廷说清剿殆净,但总督大人一直心存疑问,而韩武来正是此事的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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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秘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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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中的下半夜,一只夜猫子匍匐在树上哀啼,恐怖而凄厉,把长夜撕裂出一道道伤口,撕裂的伤口在黑暗中闭合,闭合的夜又撕裂出新的伤口……

悬崖峭壁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孤零零的山洞,山洞里住着年老的父亲夏福常和年轻的儿子夏从风。

这一夜,夏福常一直没有合眼。洞外夜猫子的哀鸣,像阴间索命的幽灵在向他召唤,胸口似乎也被撕裂出一道道伤口,但他的伤口不能闭合。半个月前他就开始感到身子不适,胸口像有老鼠在龁啮,老鼠越来越多,疼痛越来越频繁,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

他辗转反侧熬到东方微露曙色,抬头望了一眼朦胧中熟睡的儿子,吃力地爬起来,蹑步蹒跚走到洞口,捡一颗石子扔出去,他没有击中它,凭他的能耐,闭着眼睛也能百发百中。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夜猫子扑棱着飞走了。他靠着洞壁大口呼吸着洞外流入的空气,空气湿漉漉的,于他却像喝下了人参汤,胸口稍觉舒缓,人也轻松了许多。

夜色渐渐变浅,树木千奇百怪的形状开始若隐若现。他打起精神回转身,伸手抚摸着刻在石壁上的三个“正”字,每一笔代表一个年头,爷儿俩已在这个山洞里穴居了十五年。他叹了一口气,前半生曾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不想后半生却如此窝囊,一开始像山林中的竹鼠,昼伏夜出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光;后来结识了采药人姚振明,了解到山下的村子天高皇帝远,才与村里的人有了交往,但仍然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岁月无情,如今的竹鼠已朝气不再,正一天天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离开“正”字,又从另一处石缝中掏出一件半截手掌大的扁形古怪器物,状如犀牛,古人叫兕。兕的头上是一只角,但这件器物是三只角,而且三只角实则是直伸的三根指头,取义于桃园三结义,名叫爪角兕。

爪角兕曾是哥老会的镇会之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掌握爪角兕的人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同时还有一项用途,在某个地方有一座山,叫泛黥山,泛黥山上有一个洞,叫釜瞑洞。釜瞑洞的石门坚固无比,唯有爪角兕才能打开。哥老会早已不复存在,但爪角兕还掌握在夏福常手中。这是前任总舵主徐擎天就义前亲手交给他的,当时的情景恍如昨天。

那是大清同治元年,也是一个萧瑟的秋季。川中的某座古城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屠城之劫。那天清晨,朝霞像肺痨病人咯出的血块悬在天边,早起的老人说:“这是凶兆,恐怕有血光之灾。”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远处腾起飞扬蔽日的尘土,接着就见浩浩荡荡的清兵,高擎着“骆”字帅旗,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古城门扑来。人们惊慌失措,顿时乱成一团。

城内的一条闾巷内,一个行色匆匆的汉子,头戴斗篷、大半张脸蒙着牛皮面罩,一路虎步直奔门牌略显陈旧的“徐府”。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确定没有尾线,两快三慢在门板上拍了五下,紧接着一掌推开。此人叫赵戌临,是徐擎天的秘密保镖。赵戌临摘下斗篷,揭开面罩,露出一张肌肉紧绷的脸,对徐擎天鞠了一躬:“当家的,官兵就要入城了,您收拾收拾,赶快隐避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徐擎天面容冷峻,从太师椅上缓缓立起身,无奈哀叹:“已经晚了,避之何益?你速去叫夏福常到这儿来,并告诉三爷通知各路兄弟不必抵抗,赶紧出城。”

赵戌临有些错愕,但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重又戴上伪装,答应一声,转身去找夏福常。

徐擎天望了望赵戌临步履匆匆的背影,走进里屋,把爪角兕捧在手里,吧嗒着烟斗等待夏福常。他作为总舵主,深知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能保更多兄弟的性命。但爪角兕事关重大,所托之人必须绝对可靠,又能万无一失逃出虎口。可堪此大任者唯夏福常莫属。

夏福常原是一身怀绝技的方士,有穿墙遁迹,箧中藏身,容颜瞬变的异能奇术。后招募做了袍哥,深得徐擎天信任,位居老二。因他为人狂放不羁,平时不理会中之事,常在繁华市肆玩儿些幻术杂耍挣银子赚吆喝。

徐擎天对眼前的变故始料未及,而且来得如此突兀。

他早年接过哥老会的舵把子,掌管数以万计的会众,明里从事三教九流的经营,暗中却干着与大清作对的勾当。

咸丰九年,李蓝举旗起事,聚集十余万众攻城掠地,势如太平军。哥老会暗地里资助钱粮给养,渊源甚为密切。义军虽仅盘踞西南一隅,毕竟声势汹涌,令朝野震惊。骆秉章奉旨率清军入川,围而不打,暗中筑坝垒堤,用水淹之毒计,决河倾灌其驻地龙孔场,波涌滔天,淹死者不计其数,义军濒临覆灭。徐擎天闻知,捶胸顿足,饮血崩心。然他万万没有料到竟是池鱼之殃,灭顶之灾已降临哥老会。清兵视其为同党,欲趁势一网打尽。

哥老会本是秘密组织,官府并不掌握根底,这场清剿因何而来?他揣测内部出了变节者,有人告了密,但眼下情势悬危,无暇追查,能做的是赴死之前见到夏福常托付后事,并拖延时间让更多兄弟逃出重围。

各山堂兄弟开始携家带口逃灾避难,唯有位列第四的五爷秦矗领着一支队伍在城外奋力抵抗清兵。然毕竟力量悬殊,清兵势如破竹,不久便攻破城门,长驱直入。

赵戌临去通知夏福常的时候,四处喊声震地,百姓惊慌啼哭,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夏福常接到命令,妻子易宛月惊慌失措抱住他,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夏福常说:“你带孩子在家等着,哪儿也不要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易婉月没有说话,离开丈夫的怀抱,一屁股坐在床头哭泣。

夏福常没工夫仔细交代,独自匆匆去见徐擎天。

徐擎天把爪角兕郑重交给他,嘱咐说:“我把哥老会的前途托付于你,现在你就是龙头老大了,你带着家小赶紧出城,逃得越远越好。等风声过去,再把兄弟们召集拢来东山再起。此物事关反清复明大业的成败,万勿落入他人之手,切记,切记。”

夏福常揪住徐擎天:“老大,咱山堂不能就这么趴下,咱山堂不能没有你!你快走吧,一切由我担当!”

激烈的敲门声震得山响,透过窗户可见清兵蚁集。徐擎天推开他:“此时唯有我赴死才能减少咱山堂的损失。你任重道远,不用争了,房子已经被包围,你走暗门出去,事不宜迟!”

徐擎天启动摁钮,神龛转开一个门洞,将夏福常推进去,门洞重又合上。他转过身来,整肃衣冠,从容打开厅堂,凛然面对:“哥老会龙头老大徐擎天,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清兵扑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擒住。徐擎天甩开清兵,挺胸昂首走出门去。

夏福常将近家门的时候,一队骑兵驰逐而过,浑浊的尘埃中孩子在撕心裂肺般嗷嚎,家门洞开,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他疾步冲过去抱起趴在石板地上恐耸詟栗的孩子,进屋寻找易婉月,声嘶力竭呼唤,却不见妻子踪影。急入内室,只见房中一片狼藉。急忙登上阁楼,他必须取走由他和徐擎天掌握的两份机密图纸——一份各堂口的布局图和一份藏匿哥老会秘密册籍的方位标识图,然而打他打开秘柜的时候,里面的图纸早已不翼而飞。心中诧愕惊慌,而此时清兵正挨家挨户搜捕,只因事关哥老会的未来,容不得他迟疑,无奈抱起孩子洒泪离开。

突出重围离开古城,唯恐被追兵抓获,避开人迹专拣荒山野岭行走,风餐露宿,数月之后来到一处群山错落之地。

眼前耸立着一座奇诡险峻的山峰,云缠雾绕,如梦如幻,他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来,东张西望,无意间瞅见峰脚石壁上凿有“鹅幻峰”三字,再仰头观望,透过云雾,山峰影影绰绰,极像一只曲项向天的野鹅,心里自问:“鹅幻峰这名字由此而来?”

目光下移,云雾之中的半山腰峭壁上,有个形似太极图案的洞口,顿觉惊异:难不成这是我的归宿?他原是道家弟子,思想或许是祖师爷的暗示,于是动了探看太极洞的念头。当即扯一根树藤,把孩子牢牢绑在背上,运气发功,腾地而起,借林间岚气烟霏,驾雾跃入洞中。举步觑探,果然是个好去处:东西通透,温湿宜人;天险可拒人兽侵扰,天然可靠山吃山,便决定暂且在此安顿。待了些日子,渐渐习惯下来,因幼儿无人抚育教习,对徐擎天的托付年复一年地拖下来,到了后来,也就懈怠了,一晃过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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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福常料定自己大限将到,已到花甲之年,也差不多是走的时候了,只是当年答应徐擎天的事情没有办,到了阴间不好向他交代,须得有个着落。

朝晖照进洞来,天已大亮。他叫醒儿子从风,迟疑着启齿说:“儿啊,咱爷儿俩相依为命在此度过了十五个年头,如今要分开了。”

从风一骨碌爬起来,万分诧愕地望着父亲:“爹,您怎么一大早说无颠倒的话?”

“不是无颠倒,爹要让你下山去办一件大事。”

“下山?到山下的村子吗?我这就去,中午时分就回来了。”

“不是山下的村子,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是大老爷们了,不能一辈子窊在这儿,也该去闯世界了。”

“不,爹,我不去很远的地方,我不离开您。”

“孩子,爹也不想你离开,可是,爹走不动了,这事儿只能靠你了,总舵主用性命保护的宏图大业不能断送在爹的手上,你一定要替爹把这件东西送出去,趁着现在还有兄弟健在,去完成爹的心愿!”夏福常晃了晃爪角兕,“把它交给一个人。”

从风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但看到父亲似有心事放不下,心想,把这么个玩意儿要送出去还不容易?,我快去快回,别让爹为难。遂问:“爹,要把它交给什么人?”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夏福常心里倍儿纠结:孩子没见过世面,满目生疏,茕茕孑立而行,江湖险恶,会遭受怎样的境遇?当年的头领不知还有哪些人健在,都流落到了什么地方,犹如大海捞针;让他去找人,能不能见机行事?如果马虎冒失,被官府察觉了,儿子得赔上性命,也断送了几代人为之奋斗的宏图大业。自己早该下山的,但悔之已晚,事到如今只能让他铤而走险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孩子,这事儿可难为你,爹也说不准交给谁,爹只能告诉你,下了山,往西南方向走,见到年龄五十岁上下,说话口音和爹差不多的人,你就伸出大拇指、二拇指和中指三个手指——像这个爪角兕一样,如果有人对你说:‘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你就问他:‘为什么把衣服包起来?’他要是回答:‘无衣。’你就用左手拽着身上的衣服说:‘旧袍在外,锦袍在内。’他要是用右手拽住身上的衣服,你就说:‘先生好福气。’他如果回答‘福禄安常’,就是你要找的人,你就把爪角兕交给他,并且告诉他泛黥山釜瞑洞里藏着一份秘密册籍。但是,孩子,你一定要认准人,如果对方不能把我刚才教你的话说完整,就不能暴露爪角兕,务必赶紧脱身。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复述一遍。”

从风把父亲的话复述一遍,又问:“爹,爪角兕有什么用?”

夏福常把爪角兕的作用说了个大概,但没有提起哥老会。他既希望爪角兕能传给一个可靠的人,又不愿意儿子卷入其中。又说:“找到了这个人,你替爹说声对不起,告诉他泛黥山釜瞑洞的地形标识图,当年清军入城时被人偷走了。”

“标识图被人偷走了,秘密册籍不就让人取走了吗?”

“不会,没有爪角兕打不开洞门。”

“爹,是什么人偷了标识图?”

夏福常沉默片时,把头摆了一摆,说:“爹不敢妄言,这事别去管它了。你把爪角兕送出去,就回来跟山下采药的姚大叔一起过吧,我把你托付给他了。”

“为什么跟姚大叔一起过?我还回山洞,陪着爹。”

“等你回来,爹也许不在了。”

“爹……您一定要等我回来。”

从风望着满脸沧桑的夏福常,顿时感觉自己变成了灵前孝子,席地而跪,呜咽抽泣起来。

夏福常的眼里也吟着泪花,拉起儿子,违心安慰他:“孩子,放心吧,爹这把老骨头经得熬,三五几年阎王爷不会收。你此去如果有缘,没准能见到你娘。”

“我娘在哪儿?”

夏福常叹了一口气,思绪越过千山万水,又从无尽的荒漠中收回来,摇了摇头。

“我娘长什么模样?”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娘的模样?”

“娘离开的时候我还小,我不记得了。”

“唉,爹也不记得了。”

夏福常深爱着妻子,但他认为妻子的离开大有蹊跷,甚至怀疑妻子的离开是自愿的。他一直幻想着妻子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身边,不管妻子是否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儿,他都能原谅她。但随着时间年复一年地过去,幻想也年复一年地淡远,留在心里的只有记忆和念想。他渐渐明白,当记忆和念想不能成为现实时,就应该忘记它。忘记过去能摆脱心灵的折磨,忘记过去能远离思想的痛苦。

“爹怎么会不记得?”

夏福常不再继续妻子的话题,叮嘱道:“孩子,你下山以后不要说自己姓夏,不能对人提起爹的名字。”

“那我姓什么?”

“……就说姓姚吧。”

“为什么要姓姚?我不想姓姚。”

“你日后和姚大叔一起过,这也顺理成章。姓姚的大叔对咱们不赖,昨儿还给你送衣服来了。”

夏福常亲手把爪角兕挂在从风的脖子上,塞入内衣,拽了拽衣领,再三叮嘱:“别把它露在外面。你不谙世事,别人会觉得你傻乎乎的,凡事要谨慎,别闯祸。爹教你那些玩意儿外人叫野路子,你可以撂地吆喝赚几个子儿,没准不愁温饱。但一定要记住爹的话,唯有‘顶礼慈云’绝不可示于世人。”

夏福常所说的野路子是民间戏法技艺,父子俩成天儿大眼瞪小眼日子难熬,便把自己所学传授给儿子,一来是为了打发时间,二来也是想教给儿子一技之长,将来能卖艺糊口。这会儿提醒儿子,是教他出山以后如何自食其力。

“爹,为什么‘顶礼慈云’不可以示于世人?”

“不要问了,你记住就是了。”

“记住了。爹,我什么时候走”

“你陪爹最后一天吧,天黑就下山。”

爷儿俩在山洞里忙碌了一天,从风采回了不少野果,逮回一些石蛙、竹鼠之类的野味给父亲做储备。他望着须发花白、面容憔悴的父亲,心里隐隐作痛,只想尽快找到要找的人,早日返回来陪伴父亲。夏福常强打精神,装得若无其事,给儿子烤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饯行。

直到金轮西沉,天色渐暗,夏福常满洞插上松枝,点得通明透亮,将一根粗长的藤条绳一端绑在树干上,另一端绑住从风的腰身,把他缓缓放下悬崖,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呼出一串五颜六色的气圈,气圈膨胀开来,护住从风的身子。从风嘶喊着:“爹,您好好保重,一定要等我回来……”

夏福常精疲力竭,但仍在拼命呼气。

从风泪眼朦胧凝望着山洞,洞内的松火越升越高——当然是他的身子在往下落,他落到了谷底,抬头向上望,洞内的光芒已经昏暗了许多,但仍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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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险恶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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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懵懵懂懂疾行了一宿,山区夜露欲滴,两条裤腿都打湿了。天明时来到一处偏僻山谷,地势宽敞,绿草如茵,环顾四周,荒无人烟。肚中**,人也疲乏,于是寻一些能食的野果充了饥,捧了些山边的泉水解了渴,倚靠山崖石壁席地坐下歇息。刚欲打盹,忽听似有叮铃之声传来,自远而近。不大工夫,一支队伍从峡谷中转出来――是一个十来人的马帮。

马帮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赶马人卸下马背上的货物,任由马匹在草地上肆口而食。从风不曾见过马,心中好奇,想过去搭讪,因见赶马人无不形貌彪悍怪异,畏缩不前。

正在迟疑,祸殃骤至,一块巨大的山石从他身后的山头上滚下来,恰似从天而降,飞沙走石如山洪倾泻,隆隆之声地裂天崩。他惊慌一跃,蹦出数丈远,山石不偏不倚砸在他刚才歇息的地方,回头一望,惊得直咋舌。

突如其来的险象使群马受到惊吓,纷纷咆哮狂奔。赶马人顿时慌心乱意,又怕失了马匹,又不敢离开货物,只有两三条汉子追南顾北,奔东虑西。怎奈马群惊魂难收,周遭乱窜,压根就不听使唤了。

从风缓过神来,因打小在山上见识过各种禽兽,了解些禽兽性情,能把兽鸟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他瞅着眼前的情景,从惊马的嘶鸣声中听出了它们的恐惧,便学其鸣叫,以和爱之声抚慰召唤。群马听了,竟渐渐安静,纷纷向他掉过头来,又慢慢的向他靠近。

赶马人满腹狐疑,不知道他是不是准备枪夺马匹的强人,其中的几个壮汉对他拔刀相向,倒是没有动手,只把马匹急忙牵走,手忙脚乱重新把货物装上马鞍,驱赶起行。

从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想起刚才马匹被自己顺从召唤特好玩,情不自禁又嘶嚎了几声,马群竟然停下来不走了,马帮的人立马紧张起来。

一个刀疤脸汉子对头人说:“这小子是个祸害,趁早把他宰了。”

头人抬头张望滚落山石的山头,脸上的表情一惊一乍。从风还在傻愣愣地偷着乐,也跟着抬头观望,只见一个人影往后缩,隐身不见了;树上跳下两只猴子,也不见了。刚才那个人影虽然没看真切,但从他的穿着,感觉有点像姚大叔。

头人把目光转到从风身上,略一思量,对刀疤脸说:“恐怕其中有诈,拿住这小子当人质。”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大汉冲过来擒拿从风。从风心里还在猜想那人到底是不是姚大叔,姚大叔怎么跟猴子在一起,对马帮的人不怀好意没防备,被他们七手八脚摁倒在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头人响了一马鞭,下令说:“把他绑起来,带走。”

从风慌了神,大喊大叫:“我帮了你们,你们反倒这样对我,白眼狼啊?”

刀疤脸拿刀尖抵住他的喉咙,嘿嘿笑道:“小子哎,再叫我割了你舌头,信不信?”

头人呵斥了一句:“别废话,此地不可久留,赶紧走!”

从风忽然感觉头人说话和爹的腔调差不多,年纪也比爹小不了多少,这会不会就是爹要找的人?于是急忙伸出三根指头乱晃。头人瞪圆了眼睛,喝问:“你是干什么的?”

从风见他不说暗语,赶紧缩回手,回答说:“我是出来找我娘的,我娘等着见我,我不能跟你们走。”

马帮忒忌讳这种荒山野岭冒出来的人,须防着他是打前阵探路的强盗,把他的双手齐腰捆住,绳头拴在刀疤脸坐骑的马鞍上,夹在队伍中间,逼他跟着一块走。从风挣扎着大叫大嚷:“你们要去哪?别耽误了我的事儿。”

刀疤脸横他一眼:“由不得你,留着你的小命已经便宜你了!”

从风身不由己,只好跟着走,但心里着急,要这样哪里还容我去找爹要找的人?到后头还不知怎么对我呢。暗中起了一份掉歪之心:你们挟持我,别得意,我叫你们闹心。他在山里长大,成天攀爬,练出一身好力气,走了几里路,便暗地里拽住绳索往后拉。刀疤脸的马虽是健壮,但背上载着货物,不堪负重,被他使倒劲,蹄子迈不开了。

刀疤脸开始不明就里,但很快看出了端倪,推他一把,呵斥道:“捣什么鬼,找抽你!”

从风不认:“谁捣鬼?没看我走不动吗?”

刀疤脸拔出腰间的短刀,对头人说:“当家的,这小子不是善茬,宰了省心!”

头人对从风打出的手势心存迷疑,又想之前山上滚落的巨石不像是冲马帮来的,倒像是害他,假若如此,便是错杀了无辜;而且他安抚惊马有功,杀之不义,便喝停马帮,揪住他问:“我再问你,你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我找我娘。你们真不识好歹,今儿要不是遇上我,你们的马早跑没影了,这会儿还能轻松赶路?”

头人从他的言语进一步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便缓和了口气问他:“你别老鼠爬秤钩自称自了,你娘在哪儿?”

“我要知道就不用找了。”

“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也不跟你计较,现在放开你,你别跑,这一路穷山僻壤,四处不见人烟,你要瞎跑没准遇上豺狼虎豹真把小命丢了,跟着我们走,管吃管喝,到了人多的地方你爱往哪往哪。”

“你有那么好吗?”

“大丈夫一言九鼎。瞧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可怜你。”

从风冷不丁一转身,撑开半截手掌夹住刀疤脸的短刀,冲刀刃一划拉,也是短刀锋利,也是他劲狠,刺啦一声绳索齐刷刷断了,倒把刀疤脸惊得猴脸不像猪脸。

从风听头人口气没什么恶意,心想自己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往哪儿走,管他三七二十一,跟着就跟着。

马帮风餐露宿,倍道兼行,走了四五天,途经一处山口,冒出一个耍猴的,自称害怕孤行,请求搭个伴。

马帮的人怒目相对,一齐挥斥。

从风一眼觑见他腰间别着一个精致异样的锣槌:槌头嵌着一块球石,剔透晶莹;槌尾垂着三颗猴脸桃核,雕工细腻。不觉好奇,挨过去伸手把核桃捏了一捏,情不自禁感叹:“哎,好玩,你有三个,给我一个。”

耍猴人拍着锣槌说:“各位仁兄,你们不肯我随行,让这位小兄弟跟着我吧,就让他和我做个伴。”

从风说:“好啊好啊,你送我一个玩儿,我跟你做伴。”

头人拽住从风,挥起马鞭威胁耍猴人:“识相的快滚,别自找难看没事找抽。”

耍猴人满脸无奈,转身牵着两只猴儿一步三回头踟蹰而去。

从风还在想着他那锣槌,迟疑追望,头人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从风一脸不满:“你拉着我干什么,我愿意跟他做伴。”

“你小子没心没肺,不知道人家根底儿敢跟他走?没准把你弄残废了给他当猴耍。”

从风拗不过,耍猴人已经拐过山坳不见了,只好继续跟着马帮。

又赶了老长一程,这一日,马帮转出山谷,上了大路,不久来到一个小镇。

刀疤脸问头人:“这小子怎么办?”

头人转头对从风说:“要分别了,留个名儿吧,没准日后还能相见。”

从风脱口说道:“我叫从风。”

头人说:“从风……小子哎,我误会了你,别往心里去。此处名唤虹城,本帮已达交货之地,不再往前走了,你自个儿去吧。”

从风犹疑说:“你们真肯放我走?”

刀疤脸说:“混小子,我们又没有拘押你,啥叫放你走?一路管吃管喝把你带过来,可没亏待你。”

从风说:“倒也是。白吃你们的,我可没钱给。”

头人说:“上回群马受惊,还真是得亏你,我们不过是靠脚力赚生计的,没有害人之心。”

从风说:“这么说你们不是坏人?”

刀疤脸说:“坏人还能写在脸上?”

从风随口冒了一句:“旧袍在外,锦袍在内。”

刀疤脸脸上那道趴着蜈蚣似的刀疤抽搐了一下,厉声喝问:“你小子老拿哥老会的路数招惹人,莫非是官府的奸细?”

从风对刀疤脸说的“哥老会”和“奸细”一概不懂,一个劲的茫然摇头。

头人蹙了蹙眉,说:“别扯淡了,这小子不是奸细的料。小子哎,你之前打的手势和刚才说那两句话,落在官府手上可就没命了。按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懂这些路数,你是什么来历我管不着,寻你娘就寻你娘,别整些不靠谱的事儿。”

从风似懂非懂地把头点了一点。

头人随即拿出些银两给他,又说:“瞧你没带,拿着吧。好自为之,有缘再相会。”

从风此时倒有些不舍,望着马帮离开,渐走渐远,直到从视野中消失,他的心里也随之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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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被马帮带到这么个地方,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挪开脚步,漫无方向地瞎闯。

小镇屋宇相连,行人如织。檐下有店铺坐商,路旁有游动小贩,买的卖的,喊的叫的,虽然算不上繁华,却也有几分热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满眼都是新鲜景象,好不稀奇,东瞅西看,只顾得大饱眼福,心情一下子爽朗起来,倒像是没什么事儿似的。

走出半里多地,但听一阵“哐锵锵”的铜锣声传来,心里好奇,手搭凉棚左右顾盼,不远处一爿开阔地盘,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心想一定是个好玩去处,急忙扯开脚步去凑热闹。

走到跟前,从人堆里往里挤,原来是有人在耍猴。猛然间瞅见耍猴人的锣槌上吊着三颗猴脸桃核,吃了一惊:又在这儿遇上了,他可走得真快。

耍猴人的身边坐着一只老猴儿,手里拽着一只小猴儿。小猴儿正随着他骤雨般的锣声车着圈圈翻跟斗,模样灵巧可爱,看客拍手叫好,他也跟着瞎嚷。

耍了一轮,锣息猴歇,老猴儿捧起钵盂,两腿一扒一扒的伸手向看客讨钱。看客有往钵盂里扔铜板的,也有不想给钱白看退避的。一个肥头大耳的看客使了个大方,施舍了五枚铜板,随即高嚷一声:“来一个拿大顶!”

众人跟着附和:“好,拿大顶。”

看客中有个蓄山羊胡子的驼背男人,偷偷将咬剩的半截玉米扔向小猴儿,然后转身躲到一边。

小猴儿如获至宝,捡起吧唧吧唧吃起来。耍猴人敲了两下铜锣,拽了拽手中的拉绳,给它发出了表演的信号。

小猴儿吃得正起劲,对主人的命令不理不睬。耍猴艺人最忌猴儿不听话,但又不愿让看客看出自己指挥不灵,便用指头压住锣面,轻击锣槌敲着节奏,念一段闲话打马虎眼:

“孙悟空,闹天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

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按住云头下凡尘。

下了凡尘到虹城,就为耍个拿大顶。

拿大顶,你能行,脚朝上、头朝下,两手撑地抖威风。

来来来,悟空,咱给大伙儿抖抖威风……”

他把手中的拉绳向场中拽了又拽,又把开演的锣声敲得震天价响,小猴儿却仍然无动于衷,滴溜溜的小杏眼左顾右盼,祈盼还有人来施舍。

驼背男人又从人后扔了一颗玉米棒子。

耍猴人迈步过去抢下,拍了拍猴脑袋,哄道:“去拿大顶,演完拿大顶咱们买烤地瓜吃。”

小猴儿憋上了劲,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耍猴人手中的玉米,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耍猴人丢了脸面,顿时怒目圆睁,“啪”一声脆响,挥鞭抽在小猴儿的腿上。小猴儿痛得吱吱哀嚎,蹦纵窜跳,却逃不脱耍猴人紧勒的拉绳。耍猴人还不解恨,挥鞭又抽。小猴儿满地打滚,两眼闪着哀怜的泪花,但就是作表演。

从风看不过眼,扒开人群跳进场内,拽着耍猴人的衣袂,哀求说:“别打它了。来,你敲。”

耍猴人打一愣,皮笑肉不笑将头点了一点,但并不响应。

从风便抓住他握锣槌的手敲响铜锣,看客都不解其意。忽见他双手轻巧落地,两腿朝上一挺,倒立绕场,身轻如燕,行走如飞。耍猴人脑中闪过一个矫健的身影,那是夏福常表演的倒立行走绝招。看客惊叹连连,拍掌叫好。从风听到欢呼,甚为得意。倒行了几圈,衣裳渐渐向胸颈滑落,露出了半身细皮嫩肉也不在意。然而如此一来,那件贴身吊挂于胸前的爪角兕,也因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耍猴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恍如千万束刀光剑影向自己包围过来,惊出一身冷汗。不能让这小子胡作非为下去了,陡然向半空里甩了一响鞭,一声断喝:“哪里来的狂徒!要砸场子不成?”

从风唬一跳,腾空一翻,立起身说:“啥叫砸场子?我瞧猴儿被你打得可怜!”

看客以为他二人有一番纠缠,等着看热闹,岂料耍猴人收起箱笼,牵着两只猴儿匆匆离场。

从风却不明白怎么回事,满脸茫然,像被人扔在路边的旧木屐呆在原地。

看客感到无趣,纷纷离开。一个孩子在攒动的人流中搜望,满眼都是生人,因害怕而嚎哭起来:“妈妈――我要妈妈――”

从风眼前浮现娘被人带走的情景,怅望压上心头,望着人流中的女人,木然自语:“娘。”

一个提篮小卖的姑娘走过来抱起孩子,一边扯起衣袂替孩子擦眼泪,一边哄慰:“妈妈在那边呢。姑姑带你去找妈妈,啊,乖,不哭了不哭了。”

从风忽然疾步走过去,捧着姑娘的手脱口叫道:“娘、娘。”

旁边有人起哄大笑。

姑娘是未出嫁的,又惊又臊,只恨入地无门,拿孩子遮住面庞,慌忙奔遁而去。

路人以为他疯癫,都纷纷避走。从风不知所以,耳边似乎传来了父亲飘邈的声音:“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娘的模样?”

他呆立在狼藉的土坪中央,如同迁徙途中掉队的孤雁,寂寞与茫然的感受像掏空了五脏六腑,娘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望着来来往往绕道而行的女人,扯开嗓门呐喊:“娘――”

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碌碡,他像梦游人一样移步到跟前,就着坐下,嗷嗷失声啼哭。哭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打起盹来,病鸡啄米似的脑袋掉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掉下去。

将近日落时分,有个人从街角转出来,凑到他跟前关切说道:“小兄弟,瞧你这大半天没吃没喝的,饿也不饿?”

从风一抬头,是个蓄山羊胡子的驼背男人,见问,摸了摸肚皮,回答说:“饿呀,怎么不饿?”

此时似乎前事皆忘,四下张望不知往哪儿找吃的。

“老汉请你吃包子,赏不赏脸?”

“你请我吃包子?好啊!”从风没见识,站起来跟着就走。

驼背男人领着他来到一家包子店,却不进去落座,让店家拿了一笼包子,用油纸包裹,捧在手里,对从风说:“到我住的地儿去吃,免得一会儿走黑路。”

从风垂涎欲滴,只想着饱口福,便跟着他拐上一条羊肠小道,上了一个荆棘丛生的山坡,没见有什么房子,再往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晚霞的余辉还没落尽,但竹林里已经昏暗不明,呼啸的晚风像是在影影绰绰的阴阳界上鬼哭狼嚎,要换上别人早吓破了胆,但他在深山老林呆惯了,不介意。

驼背男人将油纸包递给他,说:“你先吃,我去拉泡尿。”

驼背男人没有要拉尿,他在半路上往包子里塞了蒙汗药。从风只顾着嘴馋,打开油纸包,席地一坐,狼吞虎咽吃起来。还没吃到一半,只觉得八辈子没睡过觉似的,头沉眼倦,脑袋一歪,身子侧倒在地,眨眼的工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驼背男人如同饿狼扑食,窜过来要干行窃勾当,刚伸手往从风胸前摸,猛不防竹梢嗖嗖作响,一个黑乎乎的块头从天而降,把驼背男人掀个仰面朝天。

驼背男人定睛一瞧,面前立着毛茸茸青面獠牙一个怪物,舞舞爪爪好不渗人,顿时吓得背脊骨直发凉,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拔出腰上的短刀左右乱戳。

那怪物极是机巧,就地一蹦,一掌把一根碗口粗的毛竹劈断,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手中的短刀也被打飞。

驼背男人方知不是势头,钻出竹枝,跌躞躞像被人踢了一脚的皮球,从坡上团滚下去。

那怪物在从风身上探索一番,随之匿形遁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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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在竹林里露宿一晚,蒙汗药过了那个劲儿,睁开眼,晨曦洒了一地。伸个懒腰坐起来,四下里望一圈,就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疑惑,对昨夜发生的事儿似乎然不知。

林间鸟雀啁啾,晨风习习,他跟着叽叽喳喳,逗鸟雀玩儿。直到饥肠辘辘,才提步下山。

坡下丁字路口有家包子店,举目之间,店前有个穿着随意的女孩儿冲他比手划脚,他莫名其妙,愣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搭理,逡巡不前。

女孩儿失去了耐心,不再理他,背过身去,朝店内探头探脑。

他也跟着把目光移向店内。只听高喊一声“烫着了”,就见店小二把热烘烘的蒸笼端出来,放在门前的案头上。揭开盖,满笼酥嫩炰松的大包子热气腾腾。

那个女孩儿不急不慢紧着挨过去,从笼中抓起两个包子,兜起衣摆一裹,趁店小二照顾旁边的顾客,她一转身,撒丫子跑了。

店小二吼一声“站住”,急起直追。虽然腿长步子快,却快不过那女孩儿。

从风随马帮经历过一些事情,晓得她是做贼,心中涌出一股义愤之气,如豹奋蹄,斜刺里插过去,摊手一拦,小二正好赶上来,一把把她揪住。

女孩没辙了,一只手抓住兜着包子的衣兜,一只手搂着包袱,只好顺从小二往回走。

小二把她拽到店前,得意洋洋向店主表功,女孩儿翻起半边白眼,冷不丁贴近他裸露的手肘龇牙狠咬一口。小二像被人割断了筋脉一般,甩着手臂痛得哇哇乱叫,女孩儿骂一声“活该”,把他蒸笼掀翻在地,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从风咋了咋舌,这贼好厉害,我不在这儿吃了,别叫她偷了我的盘缠。赶紧转身往别处去。不想走的是出城的路,行了两里地,不见有卖早点的店铺,正在懊悔,陡然树后窜出一个人来,劈胸揪住他怒骂:“混蛋,我替你办事,你倒来坑我,这帐怎么算?”

从风打一愣怔,偏是那女孩儿,心生厌恶,掰开她的手说:“我不认识你,谁让你办事了?别来讹人。”

“有人让我捎信给你,本姑娘等你一早上了。”女孩儿塞给他一张巴掌大的毛边纸。

从风不信任她,却又忍不住好奇,就把纸片儿抖开来,上边有一行字,随意一瞟,有一个字忒抢眼——娘。原来在山洞的时候夏福常教他识过不少字,还断断续续背过一些诗文,定神瞅那纸片儿,上边写着:去天津找你娘。

他既不问来由,也不管真假,竟然当了真。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娘,这可省心了。刹那间欣喜若狂,神魂失据大嚷:“娘,我娘、我娘。”

女孩儿觉得他太可笑了,讥讽说:“你傻吧,见了和尚叫舅舅,见张破纸就是你娘?”

“怎么不是我娘?”

“当然是。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娘。”

从风安静下来,问道:“天津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本姑娘走南闯北,哪儿不知道?天津我熟着呢,我带你去,你可碰着人了。”

“你认识我娘?”

“我凭啥认识你娘?”

“你不认识我娘我不用你带,你是贼我不跟你走,自个儿去。”

“贼怎么啦?贼怎么啦?你自个儿去谁稀罕你。瞧你傻不愣登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告诉你吧,打这儿走,经中原,入直隶,就凭你,猴年马月也到不了。”

从风听她口气天津路途遥远,啧啧吃惊。自己不熟路,跟她走倒是省事多了。可瞧她不像好人家的人,心下迟疑,试探着问:“你四处乱跑,合着家里人不管?”

“家里人?本姑娘一个人吃饱了连狗都喂了。”

“啥意思?合着你没爹没娘?”

女孩儿转过身去捂着脸嗷嗷哭起来。

从风倒生了恻隐之心,慌忙劝慰:“我不该问的,别哭了。”

女孩儿松开手把脸转过来,横目扬眉的说:“谁哭了、谁哭了?我才不会哭呢。”

从风倒被她逗乐了,遂拿正眼瞅她:虽说衣衫黯旧,人倒是白白净净,脸蛋儿还挺招眼的,心里转出一丝好感,又问:“你也要去天津?”

“是啊。”庚妹随口答应着,心里想,这小子傻不愣登的,以前没见过虹城有这么个人,“你不是这儿的吧?打哪里来?”

“山上。”

“哪个山上?”

“那边。”从风朝南指了一下,“远着呢,看不见。我出来找我娘。”

女孩儿懒得再问,跟他说不清,挥手叫他走。

“你也要去天津?”

“说了是啊,你怎么又问?”

从风想起马帮的头人说知道名儿好打招呼,就问:“你叫什么名儿?”

女孩儿说:“要说张鹊娃是我正儿八经的名儿,熟识的人都叫我庚妹。我十七了,琢磨着你比我大,就叫我庚妹得了。”

“庚妹,这名儿比吟姝好记。”

“吟姝,吟姝是谁?”

“姚大叔家的,跟你差不多大,长得挺俊的。”

“你对象?”

“什么对象?”

“是不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儿?”

“不是,我爹和姚大叔都没说过这事儿。我很少上她家去,去了她还躲着我呢。”

“人家不喜欢你。”

“你咋知道。”

“瞧你豆腐渣脑筋,哪个姑娘瞎了眼?”

“她没瞎眼。”

“她没瞎眼才不喜欢你。等她哪天瞎了眼就给你做媳妇儿。”

“她没惹你,你为啥咒她?不许你咒她。”

“你急啥眼?人家又不是你媳妇儿。”

“不是我媳妇儿也不许你咒她。”

“好,不说吟姝了。你叫什么名儿?”

“从风。云从龙,虎从风,知道吗?”

“你姓什么?”

“我爹让我跟姚大叔姓,我凭什么要跟姚大叔姓?”

“你爹姓什么?”

从风想起爹说的不能对外人说出他的名字,就说:“你又不认识我爹,你问我爹干什么?”

“你这人是炖不烂的筋头巴脑。成,我不问,我还不爱问呢。说吧,跟不跟我一块走?你自己走一准找不到你娘。”

“嗯。跟你走就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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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案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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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城内有一条胡同,叫袜子胡同;胡同口有一家茶楼,叫“主鳳茶樓”。主鳳茶楼的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半老头。岁月的褶痕夺去了他昔日女人般面庞的白皙光泽,目光也变得有些躲躲闪闪,由于两股间难愈的痔疮,使他的步履像横行的螃蟹。此人姓秦名矗,不是本地人,夹生的天津话带些川中口音。

秦矗来天津的年头不短了,当年经军中一个叫韩武来的人引介,揣着银子买下两层屋宇,煮荈泡茗开起了茶楼。他以前在川中是开青楼的,青楼里的客人也要喝茶,于是改开茶楼,也算顺理成章。韩武来告诉他:开茶楼无非两种选择:或求一个“雅”字,画意诗情,香茗馨逸,专待文人骚客、绮襦纨绔、儒冠吏员;或就一个“俗”字,粗茶大碗,小本买卖,吆喝的是市井草民。

秦矗拿不定主意,就问随他过来的邱持贵。邱持贵比他会念生意经,往周遭打听一圈,对秦矗说:“求雅,揽到顾客不容易;就俗,蝇头微利难赚大钱。”

秦矗说:“照你的意思,开茶楼难不成是个赔本买卖?”

邱持贵说:“做稳当的搞,又求雅又就俗。”

“怎么个又求雅又就俗?”

“您买这楼正好上下两层,楼上开档次高的,楼下开档次低的,客人来了,口口相传,生意慢慢的就做开了。”

秦矗想了一想,就听了邱持贵的意见,来个一块招牌,两般经营,雅俗并举,上下共存。楼上布置得典雅古朴、优游自适;楼下阿时趋俗,前廊连着后厦,摆数张方木桌,设一色的长条椅,大碗茶吆喝。果然不出半年,楼上太爷阔少,读书君子,鸿商富贾,闲汉侃爷,无不趋之若鹜;楼下戏曲、杂耍艺人轮番坐堂,票友、玩家及忙里偷闲的看客,每日络绎不绝。这一路经营下来,竟是风生水起,茶楼驰声走誉,遐迩闻名。没几年工夫,便赚得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秦矗心里明白,做生意要想树大根深,光靠会经营还不行,还得有个势力圈,于是广开人脉,竭力结交商贾权贵、士绅名流;也不拒江湖子弟、三教九流之徒。渐渐地方圆数十里之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日子过得光彩耀目。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秦矗这般风光,引起了总督大人的怀疑。总督大人听说天津卫有这么一个声名显赫的茶楼老板,人际结交颇为复杂,经查是四川籍贯,暗中琢磨此人会不会是当年的哥老会成员。当年那场清剿不可能彻底,必有漏网之鱼。苟活者虽然已成丧家之犬,但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一有机会难免兴风作浪,心中生出警觉来,于是指派曾皋去他身边潜伏监视。

曾皋暗中监视秦矗将近三年,倒也未见有啥不轨之举,但总督大人仍然难以释怀。然而随着诡异白袍的出现和夏从风下山,主鳳茶楼果然开始暗流涌动。

总督大人在哥老会是否绝迹的问题上,一直心存异见。当年清剿逆贼行动结束以后,时任川督向朝廷呈送一份吏文,陈述清剿详情。皇上命在朝中议事的几位一品大臣传阅过目,总督大人正好在场,浏览之间,读到“一网打尽”之语,不禁暗生疑窦:哥老会组织隐秘,藏之于民,岂可剿净灭绝?如此谬断,恐留后患。只因西南之祸与自己不相干,不想说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声附和应付过去了。

不料世事变化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当年风马牛不相及的民患,如今偏偏落到自己头上来了。在总督署衙雉门之上悬挂的那件诡异白袍,正是哥老会余党干下的荒唐行径。这事儿衙门中那帮浅见寡闻的大小官吏,除了惊悚惶恐,除了把它看作险凶之兆,就只能茫然不知所措了。总督大人慧眼识物,须臾就断出了事情的端倪。总督大人起初也云里雾里,当属下把取下的白袍送过来,独自审视之时,顿觉上边的图案似曾相识,略略地一回想,暗中吃了一大惊:爪角兕头上的三只犄角,实乃三根手指,这不是哥老会成员的联络手诀吗?有一本大鼓书提到:哥老会成员向不相识的同党传递信息,须得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头,其含义不光是代表桃园三结义,更是宣示袍哥的宗旨:“三点暗藏复明宗,入我袍哥莫通风,养成锐势从仇日,誓灭满清一扫空。”老大人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一时恍然大悟:白袍代表袍哥,爪角兕图案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当与“血锄”二字相关,只是这“血锄”的意思,暂时不甚明了,还需进一步查究。

总督大人读懂这妖惑之物的意思之后,禁不住渗出一身冷汗:哥老会销声匿迹快二十年了,难道要死灰复燃?果真如此,那可又是一场天大的祸事。奇怪的是,这帮逆贼不在西南老巢活动,却要跑到直隶地界来添乱,却是为何?这也正是总督大人感到紧张的缘故。

总督大人倒不是惧怕逆贼有多厉害,再厉害的逆贼要将其诛灭也易如反掌。总督大人担心的是这事儿被张扬出去的严重后果,你想想,在自己的治下、在皇城根下的北直隶,有逆贼要“誓灭满清一扫空”,消息传到朝廷,老佛爷和皇上能不天威震怒吗?朝中那帮无事生非的同僚,借机添油加醋,诋诽冤谤,栽上罔顾民患、姑息养奸、怂恿逆党之类的罪名,不落个枭首示众也得饮鸩自尽,甚或满门抄斩,九族连诛的下场。

总督大人思前想后,这事绝不能让朝廷知道,决定走一着险棋:明捂暗查。捂,也不完是冒失之举,反正别人不解白袍诡异之意,只须下一道禁止妄议妖物传播谣言的禁令,就可以不让风声走漏出去。

至于暗查,一个耍猴人,一个秦矗,都是必须密切注视的。总督大人还想起了另一个重要人物——韩武来。韩武来是当年清剿川中袍哥的知情者,总督大人觉得有必要将他提来讯问,或许能从他口中获得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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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武来原籍本是天津人氏,十八岁当兵吃粮。从戎不久,经熟人推荐投奔川督骆秉章属部。后因征剿哥老会有功,擢升为正四品协参领。之后他所在一部调防,因思恋乡土,申请北归,获准回北直隶北营服役。

临行前,上峰命他把清剿哥老会的详情写一份吏文。韩武来读过书,懂得文章是做出的,既要给上峰拍马屁,又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便夸大其词说哥老会已一网打尽,绝无漏网之鱼。该吏文呈至省府,因事关重大,改以川督的名义,上达朝廷。

时过境迁,韩武来在军中混了恁么些年头,已是剑老无芒,当年哥老会的事儿也早忘到脑后去了。这一日,忽听总督署衙来人传唤,惊得心胆乱颤:要犯多大的事儿才去总督署衙受审?但他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事,只是一路上垂头丧气,心生绝望,估摸着此去凶多吉少,吟泪暗诵荆轲的两句歌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韩武来被带进总督署衙的时候,总督大人甚为讶异:此人神态衰老,举止猥琐,已毫无军人气色。这种人留在军中,如何壮我军威?

“韩武来。”总督大人不怒自威。

韩武来双膝像剔了骨头似的,扑通一声跪下,卑猥应道:“卑职在。卑职拜见总督大人。”

“本督问你话,如实招来。”

“是。凡事卑职知道的,不敢有半点失实。”韩武来肚里像打鼓,一张脸吓得跟装殓了的人差不多,没一点血色。

“你当年随军调防北归之前,当地的逆党哥老会是否部得以清剿?”

韩武来感到奇怪,都过去快二十年了,总督大人怎么还问起这事儿?踟蹰回答:“是,大人。部得以清剿。”

“时至今日,你还敢在本督面前信口胡言?”

韩武来望一眼厉言正色的总督大人,稳持不住心中的虚怯,战战兢兢道:“卑职不敢。”

“当时溃散的哥老会成员,约有多少人?”

“哥老会组织严密,各山堂成员互不公开,总人数归总舵主一人掌握。当时究竟还有多少余党,卑职实不知情。但卑职听上峰说过,哥老会有一份秘密册籍,部成员名单都记载其上。”

“秘密册籍?”总督大人甚感意外,“你的吏文中为何没有提及?你可知秘密册籍现在何处?”

“卑职听当初的上峰说,哥老会的总舵主徐擎天正法之后,这份册籍的去向就成了一个谜。上峰推测徐擎天没来得及传给他的继承人就死了,这份册籍再也难见天日。当时卑职也是根据这一结论拟写的吏文,故此吏文中没有提及秘密册籍的事儿。”

“你们将秘密册籍之事有意隐瞒。”

“卑职不敢。卑职是在吏文交上去以后才听上峰说的。”

“你当时的上峰现在何处?”

“卑职离开的先一天突然暴毙,被人抛尸荒野。”

“何人所为?”

“卑职不敢妄言。但当时身上留有一把关公刀模样的匕首。”

“关公刀模样……”总督大人揣摩着,但心里仍在想着那份秘密册籍。又问:“你们当年是如何获取哥老会情报的?”

韩武来当初是个旗牌官,清军镇压李蓝匪部之役已近尾声,有一天夜幕降临以后,他正在营地当值,一个用黑大布蒙着脸的汉子,提个卖山货的竹篮朝他走来,掏出一张糙纸说:“官爷,送你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韩武来拿到灯下一瞅,上边列着一批哥老会头领的名单,并附有一份几大山堂袍哥聚居地的标识简图,韩武来半信半疑,喝道:“李蓝残匪谎诈之计,怎骗得了我韩军爷?”

来人从身上摸出一块铸铁黑底金字牌自证身份,上刻“内八堂”三字。韩武来看了,惊得情不自禁直咋嘴,晓得告密者是货真价实的哥老会大头目,顿时有如甘醴穿肠般的兴奋:我今儿祖宗坟山贯气,好运来了。

他掩饰着兴奋,打着官腔说:“你找着人了,本军爷正合承办。不知兄弟有什么要求。”

“事成之后,可否封我做知县?”

韩武来心里好笑,我又不是皇上,上哪去封你做知县?蒙他说:“你效忠朝廷,这功劳可不小,做知县都委屈了,兄弟,事成之后前途无量啊!”

来人问:“事成之后我怎么找你?”

韩武来进屋写了一个字条,注明所在营队,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他做个凭据。

来人把字条收好,叮嘱说:“本堂兄弟跟随我多年,官军入城时,请刀下留情。”

“哦?贵堂兄弟如何识别?”

“戴紫色头巾。”

“紫色头巾,明白了,放心吧。”

打发走告密者,韩武来在那张糙纸的首行加了一句话:“韩武来察获哥老会重大情报。”又在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转身去报告上峰,妄称哥老会一高级头被自己收买,并亲自侦获了一份逆贼名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清剿哥老会之役结束之后,骆部班功行赏,韩武来得以擢升为侦搜营协参领。

此时韩武来面对总督大人,心里权衡:可别说漏了嘴,还是不提这一节为好。因而答道:“当时卑职只是执行上峰命令,如何获取哥老会情报,卑职实不知情。”

总督大人目光炯炯瞪着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如何认识秦矗的?”

韩武来心惊了一下,觉得好生奇怪,总督大人怎么知道我认识秦矗?认识秦矗应该不犯干系吧?回答说:“骆部当年驻守川地,秦矗开了一家青楼,卑职常去查检违纪士兵,一来二往便认识了。后来他说想北上做生意,求卑职引个路,卑职想这事儿不过是举手之劳,就把他带到了天津。但这些年没什么交往。”

韩武来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查检”有之,监守自犯也有之。去秦矗青楼嫖宿的主要是丘八,秦矗为了不让主要客户流失,就选了一个招牌**专供韩武来免费享用,如此一来韩武来就成了秦矗的保护伞。

“秦矗当年是不是哥老会成员?”

“哎哟――”韩武来心里惊叫一声,如果秦矗是哥老会的人,我岂能脱得了干系?忙说:“卑职当年未曾发现秦矗有哥老会嫌疑。”

“韩武来,你当年的吏文说什么哥老会已一网打尽,然时隔将近二十年,又有余党活动,可见你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韩武来又一惊,完了,谎报军情可是死罪,今日老命休矣。连忙磕头哀告:“大人,卑职、卑职该死……可当时是受上峰指使,卑职不敢违拗,请大人明断。”

总督大人晓得韩武来并未说出部实情,但一个老兵油子,拘他再审没什么意义,倒不如把他放出去,来一招垂线钓鱼。一字一顿说:“韩武来,你不用往死人身上推。本督念你年迈,免你死罪。现在给你一条出路,你对哥老会之事轻车熟路,立即退役回家,以平民身份就在本地暗中查访其余党,尤其是秘密册籍的下落。如有成效,可按月领取一笔养老金;否则,只能自食其力揆度晚年。”

韩武来没想到总督大人能饶了自己,连连磕头说:“多谢总督大人不杀之恩,卑职一定尽心效力。”

“今日本督所言哥老会余党之事,不可对外泄漏,你可知道利害?”

韩武来又磕了两个头,信誓旦旦说:“卑职侦搜出身,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总督大人唤来兵科长官,吩咐传令下去,将韩武来从守营中即速除名。

韩武来捡回一条老命,像屠宰场放生的狗,慌脚乱步离开总督署衙,摸了摸脑袋,不由感叹:“总督大人手下留情,赐我不死,我韩武来还能吃几十年阳饭。”

忽然想起回地方暗访哥老会余党一事,心生疑团:本地哪来的余党?余党只可能在川中老巢,明摆着总督大人是要克扣我的养老金。转过念头再一想,又觉得总督大人给自己开了一条财路,某人,某某人,如果不孝敬我,哼,哼哼,我把余党这把剑往那两货头上一架,还用得着领几个养老金吗!于是把一场虚惊抛到了脑后,喜滋滋的赶回守营,收拾家什,打点行箧,准备滚蛋。

韩武来半生戎马,混到协参领,虽无巨额黄白之资,但也多少有点财富,当下招呼几个老部下装箱雇船,准备选个吉祥日子,抄水路挂帆归乡。不成想应了一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江湖上的蟊贼消息灵通,竟然把他这一点薄财给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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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津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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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是天津卫五方杂处的居民区,靠码头最近的那几间破棚屋里,四个力巴正在策划一场打劫的阴谋。

道上的人获悉一个老丘八归乡,载着财富要走水路,便打起了主意。但细一打听,这老丘八不仅雇了押镖的,更有几个老部下持枪护送,在行的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四个不知深浅,平日虽然背负欺行霸市的恶名,拦路抢劫的勾当却没有经验,只因近来扛大个的活儿不好做,又久雨不晴,手头拮据,戒赌戒嫖,凡事俭省,也拦不住坐吃山空。正所谓饱暖思**,饥寒起盗心,打听到有这么一注好买卖,如何不动心?这伙人也并非完是鲁莽之徒,思来想去,自觉力量单薄,弄不好把小命搭上,落得个人财两空。

犹豫了两天,韩武来的船已经起锚出航,郧中隐把大家叫进屋,商量说:“这一票要干,就在今儿夜里,不干,就没有机会了。你们说,咋办?”

那三个正要说话,忽然刺溜一声房门被撞开,都惊得屁股像松开的弹簧从板凳上蹦起来,定下神来一瞅,是庚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这才转惊为喜。

庚妹乐滋滋的嚷道:“中隐大哥,各位大哥,我回来了。带来一位朋友,他叫从风,要在这儿落脚。”

原来庚妹跟这几个人早就熟络,这里边还有一番来历。

庚妹原本是虹城人,打小做了张姓人家的童养媳。自己的父母在什么地方,张家人一直瞒着她。长到十四岁的时候,让她和病秧子男人圆房冲喜。不料病秧子无福消受,婚礼的先一天过奈何桥没回来。张家愣说她命里克夫,托人给卖了。

人贩子辗转把她带到天津,庚妹人小鬼大,走到人多的地方,嚷一声:“瞧,官府的人来了。”

两个人贩子惊慌顾盼,她趁机撒丫子钻入人海之中,把人贩子甩掉了。

慌慌张张走了一程,确定歹人没有追上来,便放缓脚步四下游荡。她是个自来熟儿,在街头邂逅俩半大小子,一个叫来喜,一个叫二黑。来喜和二黑了解到她无家可归,诱劝说:“跟我们干吧,管吃管住,活儿也不累。”

庚妹不想有这等好事儿,正求之不得,当下随二人到了一处门户。推门进去,是一间敞屋,窗户安得老高,里边半明半暗,除了大通铺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器具,没什么别的摆设。正在观望,冷不丁暗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把脸转过来。”

庚妹一跳吓得不亚于大白天遇到鬼,睁大眼睛看过去,原来暗处的墙上开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壁洞,声音打壁洞那边发出来。壁洞里边是另一间屋子,黑黝黝的看不清是什么人,但似乎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声音问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庚妹战战兢兢一一回答。声音又说:“你愿意跟我习学手艺吗?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庚妹不知所措,来喜和二黑朝她点头递眼色,她略一迟疑,便稀里糊涂回答愿意。

声音勿容置疑说道:“先行拜师之礼吧。”

来喜和二黑把她引到一张画像面前,点燃香烛,庚妹瞟一眼,不知什么人所画,功底不及塾中学童,上边有一行字:“祖师爷柳下跖”。问来喜和二黑:“柳下石是干什么的?”

二黑啐道:“怎么能喊名叫姓,对祖师爷大不敬。”

二人摁着她磕了三个头,又推她回身对发出声音的洞口跪下。

来喜教她说了一段拜师的誓词:“师父在上,弟子叩拜。弟子甘愿从师入行学艺。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投师如投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从今往后,凡事听从师父教诲,永不背叛师门,如违师命,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念到最后两句,庚妹心里一震,问道:“为啥要天打雷劈?这也忒狠了点儿。”

二黑踢了她一脚,来喜又摁着她磕了三个头。

里边又传出声音:“庚妹,有违师命,天打雷劈,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祖师爷时时刻刻都盯着呢。知道吗?”

庚妹晓些拜师的规矩,磕过头了就不能反悔了,无奈回答说:“知道了。”

此后遂跟着师父学艺。师父照旧不露面,只在暗屋中告诉她手艺的基本要领,然后让她自己操练。最难的功夫有三项:第一项是练开水里抓铜板,从碗里抓,从浅盆里抓,从深盆里抓,最后从桶里抓,循序渐进逐日习练,直到能从装满滚烫开水的木桶底下抓出铜板而毫发无损,才转学第二项。

第二项是练快跑,点一炷香到燃完,从跑八里地开始练,逐渐加码,一直练到能跑二十里地。

第三项练碰人,由来喜和二黑轮流做靶子,擦肩而过从对方身上掏到东西而不被发觉。

前后练了三个月,师父说可以跟着来喜和二黑去干活了。

起先她不知道干什么活儿,到了街上才知道是专门掏人家腰包。头一天难为情,没敢下手。到晚间回去,师父见她空手而归,对她大发雷霆,从壁洞里甩出一根套马索,打房梁上落下来,把她腿脚缠住,头朝下悬到半空,俗称吊半边猪。待一炷香燃完,人都死了一遍。

第二天没辙了,一咬牙,便干起了三只手的勾当。

没多少日子便上了手,不料还真是块好料,看人准,出手快,十掏九不空。不出一年,便得到了师父的赏识。来喜和二黑虽然是老手,但每天的收获不如庚妹大。二黑倒不在乎,可来喜容不得她抢了自己的风头,心里着急上火,决计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那一天在码头遇见一个洋人,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来喜指使说:“我和二黑去和他搭讪,庚妹你去下手。”

庚妹瞥一眼洋人,摇头摆脑说:“我不去,他那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二黑也认同:“多半是些穿的用的,没必要白费那劲儿。”

来喜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训斥庚妹:“懂个狗屁你,要你去你就去!”

庚妹听他爆粗口,以牙还牙回了一句:“说什么呢你,你才懂个狗屁!”

来喜恼火她顶撞,蹦起来就是一巴掌。

庚妹也不是吃素的,反转身顺势咬他一口。二黑两边劝解,来喜更加忍气不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横扫一腿,把她绊倒,摁在地上挥起铁拳往死里揍。

突然间,一只大手把来喜钳住,一拽,一推,来喜栽个狗啃泥,怒不可遏翻身起来,可定神一瞅,认得这人叫郧中隐,戴一顶破头巾,披一件旧布衫,吃得半醉,铁塔般立在面前,是个惹不起的主儿。连忙转个笑脸说:“郧大哥,幸会。”

“谁跟你狗**的幸会?”郧中隐怒目圆睁,“你一个爷们欺负一个丫头片子,畜生不如!”

来喜诉说庚妹的不是,郧中隐嗤之以鼻,拽起庚妹说:“小女儿,别跟他们混了,爷们养着你。”

来喜伸手拦住:“郧大哥,她吃的是荣行的饭,您可别坏了规矩,我师父想必您是听说过的,在天津卫也算个人物。”

“样儿大了你,德性。有种让你师父来,我断了他的贼手。”郧中隐啐他一脸,拽着庚妹就走。

庚妹被他拽得手杆子发麻,挣扎说:“你松开,我的手被你拽疼了。”

郧中隐松开她,庚妹假装揉手,心下琢磨:“他刚才说要养我,一准是让我做他的女人,我凭什么给他糟践?来喜都怕他,想必这人不是善茬,不能跟他走。”两眼一滴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车转身,拔腿就跑。

庚妹是练过的,郧中隐追不上。但腿快不如眼快,开边还有三个人,早把郧中隐之前的所作所为瞧在眼里,觑着庚妹开溜,两边包抄,把她擒住。

庚妹张眼一望,这三个跟郧中隐的打扮差不离儿,只是块头儿差些分量。郧中隐走拢来,挥手说:“带回去。”

庚妹方知他们是一伙的,暗暗叫苦:“今儿落歹人手上了,还不被他们给吃了?”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好跟随。

走了一程,来到一处伸手能摘到房檐的破屋,土墙剥落不堪,屋顶的青瓦没有几片成形的,上边压着零乱的石片儿。共有五间房,这儿离码头不太远。

进了门,郧中隐搬一把破椅子叫她坐。一一对他介绍:“翼飞大哥,姓马。念坤大哥,姓。嘎三大哥,姓曹。我姓郧,郧中隐,我们四个被人合称天津卫四大棍。”

旁边三个盯着她上看下看。念坤说:“中隐,你艳福不浅,这丫头片子水灵着呢,一句话的事儿。”

曹嘎三说:“中隐大哥,您这是一个人受用还是大伙都沾点光?”

郧中隐冷不丁桌子上一巴掌,吼道:“我郧中隐是那样的人吗?别他娘瞎掰。我警告你们,有打歪主意的,我废了他,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二人立马正襟危坐,齐声表态:“大哥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咱晓得分寸。”

马翼飞低头窃笑了半天,对郧中隐说:“中隐,你把贼关在屋里,好在咱哥几个穷的叮当响。”

庚妹一听这话不乐意:“别贼呀贼的,本姑娘可不爱听。就你们这模样,哼,猴子莫笑兔子没尾巴。再说,你们别想关住我,我可不是软柿子。”

郧中隐打断她:“没人要关你,就是让你有个落脚的地儿,你呆在我们这儿踏实,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在天津卫,只要你提起四大棍,没人敢招惹你。”

庚妹听郧中隐说话没有歹意,也没有要限制自己的自由,对“没人敢招惹”这一句更是特来劲儿,琢磨着来喜会向师父告黑状,再回去准没有好果子吃,就有了留下来的意思,只是有一点不放心,四个大老爷们,夜里怎么呆一块。于是问:“我睡哪?我可不跟你们挤一间屋子。”

马翼飞吃吃笑起来,众人也跟着笑。

郧中隐对念坤说:“念坤,给她腾间房。”

念坤霍地起身说:“一句话的事儿。”

郧中隐问她:“你叫什么名儿?相互间得有个称呼。”

“叫我庚妹就是。”

“你是去年被拐子拐过来的吧?”

庚妹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曹嘎三打岔说:“在天津卫,道上的事儿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庚妹说:“也不赖拐子,是养父养母要卖我。得亏我机灵,俩拐子把我带到这地儿,我把他们他给甩掉了。”

“你这么小的年纪,还真算机灵。”马翼飞赞了一句。

庚妹反问郧中隐:“中隐大哥,你们各姓各的,一准不是一家人,怎么不回家,在这儿凑到一块住?”

郧中隐“嗯”了一声说:“这不挺好吗?”

郧中隐、马翼飞和念坤是在码头扛大个认识的,曹嘎三是半路进来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臭味相投凑到了一块,也算是相依为命。郧中隐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升;念坤和曹嘎三晓得三字经,但念不;唯有马翼飞喝过墨水,还做过账房先生。但最终都找不到称心的职业,就在码头扛大个卖苦力。为了挣一份微薄收入,渐渐染上霸道习气。只要高兴卖力,不愁没活干。一是看上了的生意,不管主儿愿不愿意不做也得做;二是生意来了别人不敢抢,有不识相的少不了吃拳头。逛窑子下馆子不差钱,但价格可得由他们说了算。他们上无父母要孝敬,下无晚辈要抚养。成家立业、光宗耀祖对他们来说是笑话。因此赚一个钱花一个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因都打光棍,又与土棍(混星子)沾着边,被人简称四棍,码头卖苦力的有事都找他们出头,出于尊重,在四棍中间加了个“大”,因此又称四大棍。

庚妹在一块呆了些日子,感觉这几个对自己不赖,而且还挺义气,终于有了长住久安的打算。她不想见天儿白吃饱儿,便跟着他们去干活。但姑娘家吃不了那份苦,暗想还是掏腰包来钱快。心烦技痒,又重操旧业。

她在街上遇见来喜和二黑,来喜没再为难她,而且还说:“师父让我们有事照顾你。”

庚妹受宠若惊,心想:“师父当日收留我,又教我手艺,我卷铺盖走了人还记挂我,老有情义了。”当下把掏来的钱悉数给了来喜,说:“这是孝敬师父的。”

自此她每天上街“找光阴”,照例托来喜带一份孝敬师父,余下的买酒买肉慰劳四大棍。

庚妹在天津卫闯荡了两年,胆子练大了,人也越发机灵了。这一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到底是哪个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血块儿,咋不去弄个明白?”遂把寻找亲生父母的想法告诉四大棍。

大家多有不舍,却不好阻拦。

临走前她想见见师父。来天津这些年还没有见过师父的真容,每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在要走了,也许从此天南地北再没有会面的机会。遂把心思对来喜和二黑说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他俩也从没有直面过师父,来喜告诉她:不许徒弟面见,是师父立下的规矩。

庚妹有些遗憾,但也没说多话,和来喜、二**过别,独自踏上了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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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蹊跷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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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妹辗转回到虹城,心想要弄清自己的身世还得去问养父母。可没想到养父母搬走了,邻居都不知去向。沮丧了好一阵,心想,拉倒吧,两眼一抹黑,上哪儿找去?别费那个劲了,我还回天津过自在日子。

她在虹城转悠了半天,这地儿住过十几年,没啥好玩的。中午时分遇见耍猴的和那二愣子拿大顶,看了一会儿,没多久也散了场,就到客栈歇了脚,打算住一晚第二天返程。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被一个陌生人挡在门口: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老男人,驼背,骷髅脸,目光狡诈,长得像天津“主鳳茶樓”姓邱的二掌柜,吃了一惊。不过这人蓄着山羊胡子,鼻翼边有顆黄豆大的黑痣,她记得邱驼子是个光下巴,也没有痣。

“找谁?”庚妹迟疑着问他。

老男人掏出一个烟荷包,盯着她说:“你师父托我转交给你。”

“我师父……真会瞎掰。”庚妹犹豫着接过来,一眼看见烟荷包的图案:绿丝线绣着的“□”里有“糸处”俩字,来喜说过,那是一个“绺”字,只有师父的弟子才有。这么说还真是师父的信物。师父怎么会派人跑恁么远来传口信?难不成派人暗中跟梢我?

老男人又说:“昨儿拿大顶那小子,你师父让你把他骗到天津去。”

“骗到天津去,凭什么要骗人家?”

老男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庚妹打开烟荷包,里边折叠着一张纸,上边写了一句话。庚妹的养父是教书先生,教她读过《女儿经》、《弟子规》,能认一些字,见是:“去天津找你娘”。谁娘?心下纳闷。转一念明白过来——就用这个去骗他。

一开始她还有些犹豫,师父要骗那愣小子去天津干什么?如果是收他为徒倒也无妨,要是存害人的勾当,那我就是帮狗吃食了。虽说师命难违,可我跟那小子无冤无仇,凭什么去坑人家?后来铁了心要照师父的意思去做,是她偷包子那事儿受了憋屈。本来店小二抓她不着,从风挡了她的去路,前后夹击才束手就擒的。你说你和店家八竿子打不着,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一时恼恨交加,心想:你小子敢跟我过不去,不骗你骗谁。

她压根儿没想到从风恁么好骗,对一张来历不明的纸片儿竟然信以为真。正准备领他出发,忽又想起驼背男人,那老鬼到底是干什么的,师父把这二愣子骗到天津去到底要干什么?不行,我得去问问他。于是让从风一边候着,自己折回镇上追寻。可踅摸一圈,连影子都没见到。满腹狐疑转来,从风还站在原地。

“啥时候走?”从风等得有些急了。

“你还是要去天津?”庚妹不想骗他了,希望他回答不去了,不去了回去跟师父撒个谎,说他半路跑了。

“去啊,怎么不去?”从风很执着,很坚决。

“你真相信你娘在天津?”庚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你娘在天津是有人凭空捏造的。

“这上边不是写着吗?白纸黑字,为啥不相信?”从风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片儿,听不出庚妹的弦外之音。

庚妹捉摸不准他是傻还是脑瓜子一根筋,师父也是,这么版版六十四一个人,骗他干什么?要不我直白告诉他?想想又不妥,直白告诉他就等于说师父是骗子,我不能在背后瞎出出师父。申明说:“我可没想坑你。”

“我没说你坑我。”

“要不,你别去天津了。”

“你这人,一会儿说让我跟你走,一会儿说别去天津了。你不想给我带路就不想给我带路,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我还不稀罕呢。”

从风嘟着脸自己走了。

庚妹摇着头,这二愣子没药治。追上去说:“你一条道走到黑,后边有什么事儿可别赖我。”

“是你赖上来的,我可没求你带路。”

庚妹心想,骑驴看账本,只能走着瞧了。

离开虹城,要走很长的山路,沿途都是穷乡僻壤,庚妹没处“找光阴”,口袋里布贴布,哄着从风的盘缠敷衍度日。

庚妹说:“吃呢,咱们别亏待了自己,睡,倒是可以挤一挤,咱俩睡一个床得了。”

从风惊呼:“啥叫得了,你是女的我是男的,哪能睡一个床。”

“这事儿你倒是明白。”庚妹从破包袱里拎出一块羊肚手巾,往头上一围,变着调儿说:“咱们兄弟相称,记得叫我庚弟。”

从风不想事儿,乍一看还真像个男孩儿,说道:“这样,还差不多。”

夜里到了客栈,庚妹把外衣一脱,只剩贴身小褂,抢先往被窝里钻。

从风见她露胳膊露腿的,气急败坏说:“你又变回女的了,还让我叫庚弟呢。”

“别嚷嚷,一会儿把官府嚷来了说你拐带良家女子,有你好受。赶紧睡你的。”

从风不知道“官府”是干什么的,估计不是好事,便不吱声了。

庚妹随遇而安惯了,说声“离我远点儿,别碰我”,向里侧转身,便酣然入梦。

从风生怕挨着她,不敢躺下,和衣靠着床架打盹。

捱过一晚,又继续前行。两人昼行夜住,好不枯燥。庚妹嫌闷,没事就捉弄从风找乐子。但有时又暗自叹息:可惜生得一表人材,偏偏呆头呆脑。转念又想:“也好,要是个晓事的,还不把我给糟践了?”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令她大感意外。

那天早餐时分,经过小镇一家面馆,瞅那店面洁净敞亮,地宜路便,正待望门求食,不料掌柜的是个势利眼,瞧他二人穿着不爽利,跨一步出来,摊手拦住:“到别处去吃吧,我这儿客多。”

从风退步要走,庚妹一把揪住,闯进去,将铜板往桌上一拍,嚷道:“来两碗汤面,快,要赶路。”

掌柜的见已坐下,不好强行驱逐,招呼里边下了两碗汤面端过来。

庚妹吃着不痛快,心里盘算要给掌柜的一点颜色瞧瞧。吃得只剩下面汤了,忽然惊叫起来:“你这面里有苍蝇,多恶心。”

掌柜的板着脸过来,责斥她:“胡说,我这店里怎么会有苍蝇!”

庚妹端着面汤绕着厅堂嚷:“大伙瞧瞧,这不是苍蝇是啥,我能胡说吗?”

吃客瞅她举止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有人说:“你吃完了才说有苍蝇,还不是自己放进去的?多新鲜呢。”

掌柜的恍然大悟,端起碗来细瞧,是个团状的碎布片儿,晓得她是有意讹人,吼一声,两个店小二窜出来把她擒住,声称要解去见官。

庚妹没想到被他们识破,一时慌了神。

从风瞅店家凶神恶煞,心里犯急,不声不响使些手段,但见一簇绿头苍蝇向掌柜的扑面而去。掌柜的吃一惊,连连后退,慌色慌神说:“这咋回事?”

蝇群逐桌飞来扑去,吓得吃客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离席而去。

小二松开庚妹,慌忙去驱赶。

庚妹拍桌大骂:“好啊,还说没有苍蝇,敢情满世界的苍蝇都上你们家来了。不是要见官吗?走啊、走啊!”

从风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出了半里地。瞪眼呵斥:“没事惹事,还蹬鼻子上脸了。”

庚妹甩开他,“谁告诉你没事惹事,恁么多苍蝇你眼瞎啊?”

“你以为真是苍蝇啊,那是我变的。”

“你变的?哎,是啊,一下哪来恁么多苍蝇?你会变苍蝇……你会耍把戏?瞧你一副傻相,这下倒是机灵。”

“谁傻相?你才傻相呢。”

“哎,大哥啊,不是我说你,从你的言谈举止看,还有你想事情,不说十分痴愚吧,至少也有八分。”

“我爹说了,那是不谙世事。”

“不谙世事,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谙世事?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是说我没见过世面嘛。”

“看来还给我说准了。如果只是没见过世面不是痴愚那倒好说,本姑娘慢慢调教你,往后凡事跟我学着点儿。”

“我才不跟你学呢,你是贼,还讹人。”

“不许你叫我贼!”庚妹骤然动怒。

“你就是贼,别跟我一块走。”从风更怒,拽开大步往前冲。

庚妹的火气来得快去得快,笑道:“这混蛋还真有股子傻劲儿。你冲,小样,我还撵不上你?”

从风走出了半里地,庚妹才加快脚步追上去,撞他一下,超前一步拦住,嘻嘻讪笑:“你口袋里没一个子儿,不跟我一块走吃什么?”

从风往身上一摸,口袋里的钱果然没了,不禁大惊失色。庚妹晃着钱包,得意洋洋说:“在这儿呢,还你。”

从风反倒说:“你拿着吧,真遇上贼,就成人家的了。”

庚妹心想,他倒不是个抠门儿的。

两人磕牙拌嘴的继续赶路,没多少日子盘缠花完了。从风急得直跺脚,没钱怎么到得天津找娘?

庚妹不屑说:“瞧你那点出息,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你候着。”

说罢转身就往一处人头攒动的商铺走去。

从风打一愣,顿时明白她要去掏人家腰包,趱步把她揪住:“咱不去偷好吗?给人逮着了可得吃亏。”

庚妹觉他言语体己,心里想:“不想他还会怜惜人。”笑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咱们总不能饿着肚皮赶路吧?”

“咱们学耍猴人的样儿,你瞧他让猴儿玩些玩意儿,就有人往他盆里扔钱。”

“你的意思是,你去玩儿玩意儿赚钱?哟,看不出来,你还会想主意,长本事了。这就对了,遇到难事,就该多动心思,知道吗?”

从风见她夸奖,心里高兴,不禁跃跃欲试。

当下二人找个人多的地儿,庚妹一阵吆喝,从风因陋就简玩起了小把戏,虽然折腾了半天没赚到几个子儿,但也够两碗面钱。

第二天,二人赶到一个较大的镇子,从风在路边拾个破脸盆,又找根木棒,一并交给庚妹说:“你敲这个。”

庚妹明白他的意思,失笑说:“要是人家说我耍猴,你可别怪。”

于是二人选了一处人多的地儿,真的一边敲打一边吆喝起来。

路人看到这两人有些稀奇,都聚拢来看西洋镜。不成想从风的表演愣是出彩,他以为别人都喜欢看拿大顶,先倒立着在场子里绕了几圈,忽然一个筋斗翻身到中央,身子往后仰,渐渐地双腿离地,整个人竟然悬空浮起来。

看客惊叫声一片,“噼噼啪啪”往庚妹盆里扔铜板。

从风见自己招看客待见,兴致大发,站上一个废弃的屠案,准备再来一招新奇的,正要招呼庚妹把盆儿敲紧凑些,可斜眼一瞟,只见她正跟着一个老太太往人圈外边走。

庚妹伸着盆儿向看客收钱的当儿,一个老太太在一边举着一块银元向她直晃,她以为老太太要使大方,喜滋滋凑上去。老太太指着地上一个包袱说:“姑娘,我就住在前面没几步路,实在提不动了,你帮帮忙,我给你一块银元。”

庚妹起了歪心眼,既然这老太太恁么大方,一准是有钱人,不掏白不掏。提起包袱,也不算太沉,紧着跟她走。

老太太似乎警觉她,不让她近身。

拐个弯,到了背人的地儿,庚妹说:“还要走多远,远了我就不去了,钱我不要了。”

说着把包袱递给老太太,正要下手,冷不丁一只大手从背后刺溜抄过来,把她脖子勒住了,不由她定神,一块破布塞她嘴里堵上了。

老太太和后边冒出来的汉子一边一个挟住她两只胳膊臂连搡带拖往前走。

庚妹侧眼一望,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年掳她去天津的人贩子,背脊骨直发凉,这才晓得中了圈套,却又苦无脱身之计。

从风瞅着她拐弯不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直愣愣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嘟囔:“庚妹跟生人走了,不能跟生人走……”

忽然像从梦中惊醒,蹦下屠案,拔腿去追。

庚妹想着脱身之计,猛一脚跺在老太太脚背上,别看她是个女孩儿,干荣行脚上可练出了几斤力气,老太太没防备,痛得跛脚乱跳,头上的假发掉下来,原来是当年拐她的另一个汉子。

但两个歹徒都有防备,扭着她胳膊不松手,咬牙切齿说:“丫头片子害你大爷折了本,今儿看你还往哪儿跑。”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光芒晃过来,耀得两个歹徒睁不开眼,紧接着两个烈焰熊熊的火圈罩着头顶团团旋转,俩歹徒左躲右闪摆脱不开,吓得慌神乱魂。

庚妹也觉得挺邪门儿,趁势挣脱两个歹徒,回头瞅见熊熊火焰是打从风口中喷出来的,又惊又喜,情不自禁拍掌雀跃叫嚷:“烧,烧死这俩嘎杂子琉璃球!”

从风口中的火焰却戛然而止,火圈顿时无影无踪。

俩歹徒战战兢兢抱头求饶:“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庚妹绕着圈,口里狐假虎威骂“就凭你们敢跟本姑娘玩儿?去你妈那儿吃饱了奶再来”,贼手顺势显出神功,把两个歹徒的衣兜掏了个底儿掉。

从风对歹徒说:“没想要你们的命,以后不许欺负人。”

俩歹徒唯唯诺诺,屁滚尿流逃之不及。

庚妹不甘心,转过身来责问从风:“为啥便宜这俩混蛋?就该废了他!”

“为啥要废了他?我爹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还你爹说过呢,合着你爹是教书先生?怎么把你教成这模样?”

提起爹,从风一时触动了心事:“爹,您可要等我回来……”他凝望着来路,目光呆滞,眼角溢出了泪水,“可是,我还没找到娘……”

庚妹见他突然情绪低落,不好再问。觉得他有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机智,有时轴得不可理喻,但关键时刻总是挺身而出呵护自己。心里想:刚才要不是他来得及时,我今儿可就倒血霉了。

从风呆呆邓邓站着不动,庚妹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意识到他不是脑瓜子不好使,只不过是人有些古怪,因此不像以前一样鄙夷他、奚落他,她猜想这里边一定有些原因,心里倒同情起来,扯起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泪水,挽起他的臂膀,容柔声婉的说:“咱们走。”

上天津还有一半的里程,从风嫌走得太慢,催着赶路。庚妹却偏要延捱时光,她在心里盘算:我不能把他交给师父,宁可一辈子和他一起流浪。

庚妹多次暗示他娘在天津的消息不靠谱,但从风坚信不疑,庚妹说服不了他,最后想了一个两之策,把他带到了四大棍的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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